古代儒生怎樣開展自我批評
作者:盧敦基(浙江社科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四日己卯
耶穌2016年10月24日
劉宗周(南方周末資料圖/圖)
明末清初的儒生,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批評與(yu) 自我批評運動,一時士林風氣為(wei) 之大變。他們(men) 強調道德自覺,時刻反省自己的過錯。這種追求崇高的動力淵源何自?其實踐為(wei) 何又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之中?
說實話,像我這樣多少算是讀過一點書(shu) 的人,也完全想不到明末清初的儒生,竟然發起了那麽(me) 一場聲勢浩大的批評與(yu) 自我批評運動,而且做得是那樣的認真、嚴(yan) 厲和決(jue) 絕,一時士林風氣為(wei) 之大變。這是王汎森《權力的毛細血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yu) 心態》告訴我的(詳見書(shu) 中《明末清初的人譜與(yu) 省過會(hui) 》一文)。由此,也終於(yu) 把躺在書(shu) 架上多年、由我的同事們(men) 標點整理的明末大儒劉宗周的《人譜》(收入《劉宗周全集》,吳光主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翻出來瀏覽一過。劉宗周把自己可能犯的過錯分為(wei) 六大類:微過(在念頭未起之前的潛伏過錯)、隱過(藏而未露的過錯)、顯過(表現於(yu) 形體(ti) 動作不敬的過錯)、大過(違背天地君親(qin) 師五倫(lun) 的過錯)、叢(cong) 過(各種行為(wei) 過錯)、成過(沒完全看懂,似乎是說怎樣與(yu) 前五種過錯作搏鬥的法門六種)。為(wei) 具體(ti) 起見,試將“叢(cong) 過”中的條目抄於(yu) 下以備一覽:
遊夢、戲動(打鬧)、謾語、嫌疑、造次、乘危(冒險)、由徑(抄小路)、好閑、博弈、流連花石、好古玩、好書(shu) 畫、床笫私言、蚤眠晏起、晝處內(nei) 室、狎使婢女、挾妓、俊仆(帶俊美的仆人,此有同性戀之嫌)、畜優(you) 人、觀戲場、行不避婦女、暑月袒、科跣(光頭光腳)、衣冠異製(奇裝異服)、懷居(留戀安逸)、輿馬、饕餐、憎食、縱飲、深夜飲、市飲、輕赴人席(不拒飯局)、宴會(hui) 侈靡、輕諾、輕假(隨便借給別人錢)、輕施、與(yu) 人期爽約、多取、濫受、居間為(wei) 利、獻媚當途、躁進(急於(yu) 仕進)、交易不公、拾遺不還、持籌(理財)、田宅方圓、嫁娶侈靡、誅求親(qin) 故、窮追遠年債(zhai) 負、違例取息、謀風水、有恩不報、拒人乞貸、遇事不行方便、橫逆相報、宿怨、武斷鄉(xiang) 曲、設誓、罵詈、習(xi) 市語、稱綽號、造歌謠、傳(chuan) 流言、稱人惡、暴人陰事、麵訐(當麵攻訐)、譏議前輩、好訟、終訟、主訟、失盜窮治、捐棄故舊、疏九族、薄三黨(dang) (輕薄父族、母族、妻族)、欺鄉(xiang) 裏、侮鄰佑、慢流寓(看不起外來人口)、虐使仆僮、欺淩寒賤、擠無告(欺壓小民)、遇死喪(sang) 不恤、見骼不掩、特殺(殺牲口)、食耕牛野禽、殺起蟄(宰殺冬眠後剛醒過來的動物)、無故拔一草折一木、暴殄天物、褻(xie) 瀆神社、嗬風怨雨(罵老天爺)、棄毀文字、雌黃經傳(chuan) 、讀書(shu) 無序、作字潦草、輕刻詩文(急於(yu) 出書(shu) )、近方士、禱賽(祈禱鬼神)、主創庵院、拜僧尼、假道學。
諸位不妨對照一下,在今天大家鼓吹的健康的愛好生活方式中,有多少被劉宗周列入了過錯的領域。
這些行為(wei) 的自我檢查並無上級或家中長輩監督,檢查者的心中也沒有一個(ge) 如基督教中那個(ge) 全知全能的上帝,更沒有一個(ge) 可以主宰因果報應的如來佛。劉宗周隻是燃一炷香,放一盆水,置一蒲團,交趺齊手,屏息正容,於(yu) 靜坐中默想:自己本人,但一朝跌足,便為(wei) 禽獸(shou) 。於(yu) 是開始反思自己近來有無過錯,運用條目,一一對照,直到錯誤顯現,邪念去盡,卻成人之本來真麵目。
劉宗周還創辦證人會(hui) (亦作“證人社”)。所謂“證人”,非今日法律學之術語,而是人要自己證明是人而非禽獸(shou) ,強調人的道德自覺,知過能改。這就必須靠時時反省自己的過錯而達到。明令約止的戒條共12則50條。證人社第一次“開會(hui) ”,時於(yu) 崇禎辛未(1634),聚二百多人,解“格物致知”為(wei) 自我道德修養(yang) 。講間仆役奉茶,寂靜的會(hui) 場嘩然片刻。劉宗周當即指出:“隻此嘩然之頃,有多少知不改、物不格處。”他反複強調,討論經書(shu) 之義(yi) ,不是提升人格境界的好辦法。唯有獨自一人,“坐下各各自證,清夜猛省,方有下落。”同時最好盡情傾(qing) 吐自己的心曲,與(yu) 朋友同誌互相印證。“若方有一毫遮掩的心,便不是慎獨。”如果覺得事涉私密,不便在大庭廣眾(zhong) 麵前吐露,其實也就是不肯擔當。所謂“事無不可對人言”,看來是儒家為(wei) 人的準則之一。
《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yu) 心態》王汎森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南方周末資料圖/圖)
當然,讀《證人社語錄》,討論的具體(ti) 私事甚少,我自己揣測應該是刻印不便,當然也不能排除事涉具體(ti) 不宜公諸社外的想法,隻有一個(ge) 趙泰逢曾問:某日參加證人會(hui) ,因嫁一裏中孤女,與(yu) 同事者有約,所以未終會(hui) 而去,心中久久不安。劉宗周回答:你那日半途輟會(hui) ,其實是根據曾子“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之旨,不應羞慚。後來的顏李學派,更要求對過錯予以自罰,並組織同誌成立省過會(hui) 、規過會(hui) 等組織,相互監督、相互規勸,指出別人的過錯,更嚴(yan) 格地規範自己的思想言行。這種批評與(yu) 自我批評,幾乎成了中國思想文化界從(cong) 明末延續到清初的一股不容小覷的潮流。
開展這種批評與(yu) 自我批評的原則,是功過不可相抵,用今天的話翻譯一下,就是說道德完滿也不一定享有現世間的幸福。現在還在流行的袁了凡功過格,是說一個(ge) 人隻要做了善行,玉皇大帝就會(hui) 給他打開善運之門,修多少善會(hui) 得到多少福報。陽明後學的中堅人物王艮為(wei) 了動員百姓向善,也采用了“造命說”,即命運由自造,隻要努力,命運便在自己手中。這種滿街皆為(wei) 聖人的宣教中,使得儒學成為(wei) 一時大潮,士工農(nong) 商皆信陽明心學。但是,劉宗周的《人譜》隻有記過、改過,而沒有記功、記善的格式。他認為(wei) 人成為(wei) 完人是應當的,不值獎賞;而犯下惡行,則必須時時懲戒。他心中的天,雖然能夠洞察一切卻不是一個(ge) 人格神。這就是儒學的特殊境界。
當然,這種方法一旦實施,我們(men) 當然可以設想像劉宗周這樣完美的聖人,每天也許不必花不多的時間於(yu) 自我批評上,但像劉宗周這樣的讀書(shu) 人畢竟為(wei) 數不會(hui) 太多,而更多的平民百姓,在一天勞碌和衣食還可能短缺之餘(yu) ,又有何心力去從(cong) 事這種決(jue) 絕的批評與(yu) 自我批評?真能親(qin) 身實踐此道的,恐怕是儒學中那批抑鬱型的、自斂的、嚴(yan) 格要求自己的知識分子。他們(men) 活了一輩子也難得有笑臉,這種精神狀態,與(yu) 終日坦蕩蕩的精通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的孔子確實也相去甚遠。所以這種實踐最終還是消失於(yu) 曆史長河之中,以至於(yu) 今天我們(men) 提到它,甚至會(hui) 覺得它完全未曾發生甚至不可能發生。
儒生的這種追求崇高的動力淵源何自?這又是一個(ge) 極好的問題。早在西周早期,周公等發明了天命與(yu) 道德緊密聯係的觀念,教導人們(men) 唯有修持道德,事業(ye) 才能如日中天持於(yu) 不墜。後來社會(hui) 動蕩分化,貴族中的一部分淪落為(wei) 士,即純粹的知識階層,他們(men) 出於(yu) 傳(chuan) 統,出於(yu) 傳(chuan) 統中的道德擔當,出於(yu) 知識壟斷階層的自信與(yu) 自我要求,創建了儒學學說,明確了嚴(yan) 格的中國式道德準則。隋唐以來,以科舉(ju) 取士,這種道德感原則上得到強化。但是社會(hui) 日漸進化,社會(hui) 活動日趨複雜,社會(hui) 主體(ti) 再不像過去那樣將重心係於(yu) 貴族官僚與(yu) 讀書(shu) 人身上,百姓的日常行為(wei) 麵臨(lin) 道德難題。
佛學與(yu) 宋明理學應對這種難題而提倡自身的修為(wei) ,為(wei) 了動員大眾(zhong) 參與(yu) ,陽明學采取了直指心性的策略,但這種方法也帶來了泥沙俱下、精粗雜陳的狀況,所以明末清初的儒生再次嚴(yan) 以從(cong) 事,以決(jue) 絕的批評與(yu) 自我批評來重塑士大夫階層乃至全社會(hui) 的道德,特別以此指導私人空間的運作。隻是這種方法隻能行於(yu) 一時一地一人,即使連當時也無法普及到廣大民眾(zhong) 。但是無論如何,這種奇特的道德建設方式仍然令人驚訝,值得敬仰。從(cong) 此也可以看出,說中國如何缺少道德準則、缺少認真,這種一塌瓜子的概括其實是很不準確的。以今例古,往往是一種知識上乃至方法上的危險。隻是,如果這種道德行為(wei) 不是出自於(yu) 自覺,而是持之以強力,而且加以推廣,則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了。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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