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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澤華作者簡介:劉澤華,男,生於(yu) 西元一九三五年,卒於(yu) 二〇一八年,河北省石家莊人。南開大學曆史係教授,兼任中國社會(hui) 史研究中心主任、曆史學院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校務委員會(hui) 委員。著作有《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反思》《中國的王權主義(yi) 》《洗耳齋文稿》《士人與(yu) 社會(hui) 》(先秦卷)。主編並與(yu) 人合著有《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與(yu) 社會(hui) 的整合》《專(zhuan) 製權力與(yu) 中國社會(hui) 》等。 |
中國文化發展中的“複古”迷思——對“道統”思維盛行的質疑與(yu) 批評
作者:劉澤華
來源:《南國學術》(澳門大學主辦)2016年第6卷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五日庚辰
耶穌2016年10月25日
[摘 要] 近些年來,不少學者在文化複興(xing) 的大纛下,不斷拋出重建“道統”的口號,進而言之就是恢複儒學和尊孔,寬泛一些就是恢複和重建“國學”或“傳(chuan) 統文化”,並將現有的思想文化排斥在外或放在不當位置。這種思維的盛行,不僅(jin) 違背了世界曆史發展大趨勢,也是對中國曆史的歪曲。在中國古代,權力體(ti) 現於(yu) 帝王本身,甚至“國家”這個(ge) 概念也是從(cong) 屬於(yu) 帝王的;而帝王用什麽(me) 思想進行統治,並非凝固不變的。漢武帝之後占主導地位的是儒家,但也可以另加其它學說,比如法家、釋、道等等。“道統”對“治統”盡管有著有某些批判性和製約性,但遠沒有形成製衡意義(yi) 。因為(wei) 道統是政統下的附生物,道統源自“帝統”。朱熹與(yu) 其後的理學家在理論上對“道高於(yu) 君”、“格君心之非”說的頭頭是道,但從(cong) 整體(ti) 上看,理學所以被尊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是它堅持的“三綱”更有利於(yu) 君主製度。把“道統”與(yu) “政統”看成是並行的二元化或者超越政統,是部分儒家的幻想和一廂情願。回望中國近代曆史,推動民主、公民文化發展的主將不是儒學;恰恰相反,原有的儒學極力維護的是等級人學、是君主專(zhuan) 製體(ti) 係下的臣民之學,而不是平等、民主、法治、自由的公民之學。社會(hui) 有形態之別,思想意識也有形態之別,原生的儒學、國學、傳(chuan) 統文化的體(ti) 係性觀念隻能是古代社會(hui) 的東(dong) 西;那些通過“創造性轉化”、“綜合創新”等等“轉化”、“創新”出來的東(dong) 西,其基本含義(yi) 與(yu) 原生的觀念體(ti) 係相比是有原則性差別的,兩(liang) 者不能混為(wei) 一談。由於(yu) 中國社會(hui) 處於(yu) 曆史轉型期,道德觀念等也同樣處於(yu) 曆史轉型期,單是社會(hui) 經濟市場化就會(hui) 引來諸多道德觀念的變化,出現某些滑坡、糟亂(luan) 情況也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看主流向何處轉變。從(cong) 中國發展的總體(ti) 看,在曲折中有一個(ge) 主流,這就是公民意識的成長和對公民實踐的探索。在社會(hui) 轉型進程中,學術界既需要承繼一切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更需要自己說、說自己,以創造出與(yu) 時代相匹配的社會(hui) 觀念和新型道德。
[關(guan) 鍵詞]文化 “道統” 謬誤 批評
“道統”是近年來中國思想文化界頗為(wei) 流行的一個(ge) 詞語。追根溯源,“道統”來源於(yu) “道”。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諸子百家都把“道”視為(wei) “天”之下的最高概念,包括了天、地、人。不管是從(cong) 總體(ti) 論之還是分而論之,隻要說到有關(guan) 本體(ti) 、規律、道理、真善美等等,都可以統稱為(wei) “道”。而“道統”作為(wei) 一個(ge) 特定的哲學概念,是由宋代朱熹(1130—1200)提出並廣為(wei) 傳(chuan) 播的。[1]但朱熹和儒家“道統”的“道”,並不包括其它諸子的“道”。這樣一來,儒家就把“道”給獨占了,而這顯然不符合曆史實際。朱熹之所以提出“道統”,不僅(jin) 意在為(wei) 儒家壟斷“道”,更主要的是在突出“統”;因此,到了21世紀,在文化複興(xing) 的大纛下,人們(men) 又看到了受朱熹影響並加以引申的幾種說法:(一)儒家學說中的“道”與(yu) “道統”,目的“是想將真理和正義(yi) 置於(yu) 權力之上”。[2]道統規範和指導著治統,並高於(yu) 治統,道統由士大夫操控,在社會(hui) 上形成了“帝王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模式”。[3](二)“作為(wei) 民族悠久的核心價(jia) 值觀,主要深含在儒家之‘道’ 中。”[4]有了道統意識, 就隻能同化外來文化, 而不被外來文化所同化;所以, 道統又是儒家生命力的象征——儒家希望通過道統將儒家文化推向永恒, 使儒家文化不僅(jin) 適應過去和現在,而且還能指導未來, 顯示其永恒的價(jia) 值。(三)“道統雖是儒學發展中出現的一個(ge) 重大觀念,其實中國曆史和文化之整體(ti) 性精義(yi) 在焉,亦是中國文化重建的一個(ge) 中心問題。”[5](四)知識分子應該承載道統,否則就是失責或失落良知。[6]對於(yu) 這樣幾種頗有學術迷惑力的觀念,我不免心存疑問,試從(cong) 曆史和現實發展的角度向諸君請教:首先,儒家道統的主體(ti) 究竟是什麽(me) :是士人與(yu) 帝王共治,還是帝王的工具?其次,道統是文化認同與(yu) 文化複興(xing) 的真命題還是偽(wei) 命題?最後,知識分子應該承載道統,還是走思想自由之路?
一 “道統”本義(yi) 的專(zhuan) 斷性
20世紀初,中國一些經過古代道統訓化的學者,在近代西學的啟蒙大勢衝(chong) 擊下,審視往日的道統,有了新的認識。他們(men) 批評道統的實質,是強加於(yu) 人們(men) 頭上的桎梏。這以1903 年《國民日日報》刊載的社說《道統辨》最具代表性:
中國自上古以來,有學派,無道統。學派貴分,道統貴合; 學派尚競爭(zheng) ,道統尚統一; 學派主日新,道統主保守; 學派則求勝前人,道統則尊尚古人。宗教家有道統,學術家無道統也。吾非為(wei) (“為(wei) ”疑是“謂”——引者注)宋儒之無足取,吾非謂理學之不足言,不過發明宋儒之學為(wei) 學派,而不欲尊宋儒之學為(wei) 道統耳。
該文作者之所以作此斷言,是有弦外之音的:
中國學術所以日衰者,由於(yu) 宗師之一統也。宗師之統一,即學術之專(zhuan) 也。統一故無競爭(zheng) ,無競爭(zheng) 故無進步。溯其原始,孰非異學消亡之故乎? 故道統之名立,始也排斥周末之子書(shu) ,繼也排斥漢儒之考證,又繼也排斥魏晉之詞章。是則道統未立之先,僅(jin) 為(wei) 孔教統一;道統既立之後,更為(wei) 宋學之專(zhuan) 製矣。至宋學之專(zhuan) 製成,而凡立說之稍異宋學者,悉斥為(wei) 事雜言龐pang(按,右邊加“口”字旁),於(yu) 是更緣飾經傳(chuan) 一二語,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曰“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7]
在那個(ge) 年代,新進人物對舊營壘有過親(qin) 身體(ti) 驗,因此批評常常能一針見血。道統的實質就是一統、統一、專(zhuan) 製、宗教的信條,而落實到某個(ge) 人頭,某個(ge) 人於(yu) 是就成為(wei) 儒家的正統、續統、一統的體(ti) 現者。儒家的道本來就有排他性,如孔子(前551—前479)所說,“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 [8];而道統對道統之外的儒者也進行程度不同的排斥,就更加專(zhuan) 斷了。
公允地說,先秦諸子都有很強的排他性的,孔子也不例外。當今一些學者常常把孔子說的“和而不同”解釋為(wei) 寬容、容納多元,但楊樹達(1885—1956)的《論語疏證》、楊伯峻(1909—1992)的《論語譯注》對“和”的解釋僅(jin) 限於(yu) “恰到好處”、“恰當”。所謂恰當,就是合乎規矩,而規矩的標準則是“禮”。
從(cong) 傳(chuan) 世的先秦典籍看,孔子是不認同多元並存的,有著很強排他性和獨斷性。以“先王之道”為(wei) 例,它本不屬於(yu) 儒家專(zhuan) 有,墨家、黃老,甚至一些法家也高舉(ju) “先王之道”的旗號。“先王”在商代首先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政治概念;到西周,“先王之道”又成為(wei) 一個(ge) 普遍的政治範疇。周文王(前1152—前1056)作為(wei) “先王”之一,其思想被諸子多數認同和承繼,但孔子為(wei) 了獨占“先王之道”,自稱是周文王思想的唯一繼承者:“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9]可見其專(zhuan) 斷性。孔子排斥“異端”、殺少正卯(?—前496),也是專(zhuan) 斷性的明證。少正卯被殺一事,可以參考趙紀彬(1905—1982)的《關(guan) 於(yu) 孔子誅少正卯問題》[10]一書(shu) 。該書(shu) 匯集了肯定和否定兩(liang) 種看法,材料極為(wei) 翔實,認定孔子殺了少正卯。但此事被朱熹發疑之後,一些儒生們(men) 跟進,質疑聖人怎麽(me) 會(hui) 殺人?其實,聖人本是後代理想化的塑造,孔子一直是主張“寬猛並濟”的,“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 [11]。
《論語·憲問》還記載這樣一個(ge) 故事:“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以杖扣其脛。”據《禮記·檀弓》說,原壤是孔子的故舊,原壤母親(qin) 死時,孔子曾幫助清洗棺木,原壤卻還敲擊棺木而唱歌。於(yu) 此可知,原壤大概屬於(yu) 《莊子·至樂(le) 》中所說的那種視生死為(wei) 一這一派的先行者——親(qin) 屬死後,“鼓盆而歌”,慶賀歸於(yu) 自然。如果講“和而不同”,孔子應是允許原壤這一派存在的,事實卻是孔子怨恨其“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
孔子之後,儒者大都承繼了他的排他和獨斷性。孟子(前372—前289)把楊朱(約前450—約前370)、墨翟(約前479—約前381)視為(wei) “禽獸(shou) ”:“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 [12]荀子(前313—前238)在評論“十二子”時盡管也說“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但結論卻是“欺惑愚眾(zhong) ”,要“以務息十二子之說”為(wei) 大任。[13]董仲舒(前179—前104)建議“罷黜百家”時的言辭,與(yu) 李斯(前284—前208)建議“焚書(shu) 坑儒”的言辭如出一人。韓愈(768—824)在《原道》中把釋、道之徒開除人籍,提出要“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儒家盡管在實際上不斷吸納其它學說中對自己有用的東(dong) 西,但從(cong) 名義(yi) 上說,它是不主張容納百家、多元並存的。
朱熹提出“道統”之後,儒家的獨斷性更為(wei) 強烈,並在內(nei) 部為(wei) 爭(zheng) 奪繼統打得不可開交。在儒家看來,此事意義(yi) 極大,關(guan) 乎話語權。然而,究竟誰應成為(wei) 繼統,是由帝王而不是儒家內(nei) 爭(zheng) 決(jue) 定的。朱熹因為(wei) 政爭(zheng) ,宋孝宗(1162—1189年在位)視朱熹的“道學”貽禍後世,成為(wei) 一個(ge) 政治罪狀。宋寧宗(1194-1224年在位)時期,朱熹卷入黨(dang) 爭(zheng) ,引起專(zhuan) 擅朝政的韓侂胄(1152—1207)嫉恨,把朱熹的道學誣為(wei) “偽(wei) 學”,甚至有人公然提出要處死朱熹。在沉重的政治高壓之下,朱熹無可奈何地承認強加於(yu) 他的罪狀:“私故人之財”,“納其尼女”。為(wei) 了顯示認罪態度的誠懇,竟說出:“深省昨非,細尋今是。” [14]徹底否定了自己的過去。宋理宗(1224—1264年在位)時期,纔為(wei) 朱熹恢複名譽,宣布他的學說不是“偽(wei) 學”;又發布詔書(shu) ,追贈朱熹為(wei) 太師、信國公,提倡學習(xi) 他的《四書(shu) 集注》。到了元代,又被尊為(wei) 官方學說,成為(wei) 聲勢隆盛的顯學,也成為(wei) 道統的正宗傳(chuan) 人。
早在道統問題提出之前,古代帝王就對進入孔廟從(cong) 祀的儒者相當重視,並由帝王頒布詔令確定;道統問題熱鬧起來以後,帝王對從(cong) 祀者更加關(guan) 注,主要看其是否有利於(yu) 自己的統治。黃進興(xing) 的《優(you) 入聖域:權力、信仰與(yu) 正當性》一書(shu) 對孔廟的從(cong) 祀製度進行了詳細的研究,揭示了曆史的全過程,同時為(wei) 道統統緒問題的解決(jue) 奠定了基礎。他指出:“在禮儀(yi) 製度上,孔廟是‘道統’的形式化。”[15]並在書(shu) 中反複強調,儒者們(men) 爭(zheng) 統緒,但最後還是由帝王來認定或決(jue) 定,大體(ti) 也是孔廟中的陪祀者,所謂“尊道有祠,為(wei) 道統設也”。[16]帝王的抉擇,使道統問題完全成了禦用之學。
就道統的本意來說,道統論不過是儒家中的一派,其實質是爭(zheng) 話語權、爭(zheng) 正統、爭(zheng) 專(zhuan) 斷、爭(zheng) 獨尊;因此,道統的絕對化與(yu) 專(zhuan) 製的絕對化又是相配套的。
二 “道統”服務於(yu) “政統”,帝王占有“道統”
在眾(zhong) 多討論道統的論著中,最盛行的一種看法是,“道統”的提出是儒家士大夫在與(yu) 帝王“共治天下”時突出其文化優(you) 勢,“道統”與(yu) “政統”是二元關(guan) 係。這種看法的謬誤在於(yu) ,放大了政統與(yu) 道統之間的張力——不僅(jin) 難說道統置於(yu) 政統之上,道統從(cong) 屬於(yu) 政統則是更普遍的事實;而且,用道統與(yu) 政統離合來敘述曆史就是一個(ge) 偽(wei) 命題。
“道”是個(ge) 普遍性的概念,並不是儒家的私家命題,諸子百家都講“道”,都與(yu) 帝王權力有各種糾結,但帝王的絕對性都在“道”之中,是“道”在世間的核心,“王道”即是明證。如果用“道統”和“政統”取代道與(yu) 王的關(guan) 係,而“道統”是儒家一派的一個(ge) 專(zhuan) 用名詞,把諸子之道排斥在外,顯然不符合曆史實際。更關(guan) 鍵在這個(ge) “統”字,道統不是泛稱的儒家或儒學,也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儒家傳(chuan) 承,而是儒家中傳(chuan) 承儒家“道”的特定的“聖人”、“賢人”。在朱熹眼裏,孟子之後直到北宋“二程”(程頤、程顥)之間,就沒有道統的傳(chuan) 人。斷了線的道統豈不是像斷了線的風箏,對政統還有什麽(me) 實際的整合作用?
在中國古代,權力體(ti) 現於(yu) 帝王本身,甚至“國家”這個(ge) 概念也是從(cong) 屬於(yu) 帝王的;而帝王用什麽(me) 思想進行統治,並非凝固不變的。漢武帝(前141—前87年在位)之後占主導地位的是儒家,但也可以另加其它學說,比如法家、釋、道等等。
把政統與(yu) 道統作為(wei) 一種理論假設去說,固無不可,如果把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作為(wei) 一個(ge) 實際的曆史問題,就遠離了曆史,甚至可以說曲解和偽(wei) 造了曆史,因為(wei) 它是把曆史裝入儒家一派空造的理論中。
如果道統從(cong) 孔子開始說,孔子之前的曆史怎麽(me) 能裝入“道統”與(yu) “政統”二元關(guan) 係之中?初發道統說的韓愈認為(wei) 道統(尚未創建“道統”這個(ge) 詞)源於(yu) “先王之道”。然而不能忽略的是:諸子百家多數都鼓吹“先王之道”,隻有部分法家不認同,但法家中也有認同的。因此不能把“先王之道”都歸於(yu) 儒家門下,更不能歸於(yu) “道統”之下。
且不說“道統”,就儒家而言,孔子一生不得誌,對當時的君主們(men) 影響很小;戰國時期儒家雖有了大的傳(chuan) 播,被韓非(前280—前233)稱為(wei) “顯學”,但當時思想上占主導地位的是法家、縱橫家等等。秦始皇(前246—前210年在位)前期雖采用過儒家一些思想,但主要的還是法家。漢武帝之前,儒家擴大了自己的影響,也還不占主流;即使漢武帝推行獨尊儒術,也是一種“緣飾”,汲黯(?—前112)就當麵說漢武帝是“內(nei) 多欲而外施仁義(yi) ”[17]。漢宣帝(前74—前49年在位)清楚的告誡兒(er) 子:“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18]漢元帝(前49—前33年在位)即位之後,大力推崇儒家,結果出了一個(ge) 特殊的大儒王莽(前45—23)取代了漢家。在這麽(me) 長的曆史過程中,從(cong) 未見“道統”對“政統”進行矯正。東(dong) 漢時期,更加倡導儒學,提出“非聖無法” [19],但真正占主流的是幾十種混雜著讖緯學的“傳(chuan) ”學,儒家的“經學”反而被邊緣化。其後的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儒學盡管名義(yi) 上是官方確定的意識形態,但實際上名不副實,韓愈《原道》對儒學的破敗發出的哀歎就是明證。
論述“道統”的學者十分看重韓愈的《原道》一文。韓文先闡發仁義(yi) 道德和禮樂(le) 刑政的關(guan) 係, 構建了一個(ge) “先王之道”的傳(chuan) 承係統,並對“先王之道”作了概括性說明;接著,把社會(hui) 物質、精神生活、社會(hui) 關(guan) 係都納入了“先王之道”的範疇。在文中,韓愈把人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類: 聖人創造了人類文明, 規定了群體(ti) 生活的秩序,無聖人則無人類;芸芸眾(zhong) 生隻能作從(cong) 屬,以親(qin) 親(qin) 、尊尊為(wei) 務:“道莫大乎仁義(yi) , 教莫正乎禮樂(le) 刑政。”落實在社會(hui) 生活中便是:“君者, 出令者也;臣者, 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 出粟、米、麻、絲(si) , 作器皿, 通貨財, 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 則失其所以為(wei) 君;臣不行君令而致之民, 則失其所以為(wei) 臣; 民不出粟、米、麻、絲(si) , 作器皿, 通貨財, 以事其上, 則誅! ”韓愈所說的“道”的社會(hui) 含義(yi) ,就是要維護“三綱五常”的秩序。這一點在儒家是一貫的,壓根也是孔子的主張。但韓愈對君、臣、民的態度絕然不同,君、臣不能盡職隻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而已。對民則幹脆隻有一個(ge) 字:“誅”。
朱熹提出道統說和對儒家的道雖有諸多新的闡釋,但有一個(ge) 基本點:“三綱”依舊是社會(hui) 結構的骨架。朱熹與(yu) 其後的理學家在理論上對“道高於(yu) 君”、“格君心之非”說的頭頭是道,但從(cong) 整體(ti) 上看,理學所以被尊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最根本的一點是理學更有利於(yu) 君主製度。朱熹大講曆史“一治必又一亂(luan) ,一亂(luan) 必又一治”[20],但“綱常千萬(wan) 年磨滅不得”[21],“君臣父子,定位不易,事之常也;君令臣行,父傳(chuan) 子繼,道之經也”[22]。這是他的道統的核心。
從(cong) 本始上說,“道統”是“政統”的派生物。把“先王之道”儒家化並獨占“先王之道”本身就不符合思想史,卻道出了謎底——“道統”源自“先王”。清儒臣李光地(1642—1718)說:“道統之與(yu) 治統,古者出於(yu) 一,後世出於(yu) 二。”[23]崔述(1740—1816)說:“二帝、三王、孔子之事,一也。”“孔子之道,即二帝、三王之道也。” [24]道統之宗是“先王”,後來的儒生更把三皇五帝時期的伏羲奉為(wei) 道統之祖。就此而言,道統便不能與(yu) 政統並列,它是政統下的附生物,道統源自“帝統”。
不管儒家說的“道”也好,“道統”也好,其構築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核心從(cong) 來就是以帝王為(wei) 中軸。對此,明太祖朱元璋(1368—1398年在位)看得很清楚:“仲尼之道,廣大悠久,與(yu) 天地相並,故後世有天下者,莫不致敬盡禮,修其祀事。”[25]“孔子明帝王之道以教後世,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綱常以正,彝倫(lun) 攸序,其功參於(yu) 天地。”[26]漢高祖劉邦(前202—前195年在位)之所以開祭孔之先河,就是通過叔孫通(?—約前194)製禮儀(yi) 讓他真正體(ti) 會(hui) 到了儒家的大用。曆代尊孔的原因,最根本的,就是把孔子之說視為(wei) 帝王的護身符。明世宗(1521—1566)正是領悟到了“朕惟孔子之道,王者之道也;德,王者之德也;功,王者之功也;事,王者之事也;特其位非王者之位也”[27],纔敢斷然把孔子從(cong) 唐玄宗(712—756年在位)封孔子為(wei) “王”的尊位上拉下來,讓孔子歸入臣位。
陳寅恪(1890—1969)指出:“吾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具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夫綱紀本理想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依托,以為(wei) 具體(ti) 表現之用;其所依托以表現者,實為(wei) 有形之社會(hui) 製度。”[28]而社會(hui) 製度的主體(ti) ,隻能是帝王體(ti) 製。一些學者津津樂(le) 道於(yu) 儒家思想中的“王道”之美,但王道的本體(ti) 是什麽(me) ?《論語》中並沒有直接論述。司馬遷(前145—前90)《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載:“是以孔子明王道,幹七十餘(yu) 君。”《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中記述了一段孔子的話:“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接著解釋說:“貴賤明,隆殺辨,和樂(le) 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luan) ,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很顯然,孔子是先講貴賤等級,其下纔是其間的調和。
儒家作為(wei) 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完全是由帝王決(jue) 定的,儒士們(men) 的多數汲汲於(yu) 仕途,變成向帝王的乞食者,人身也變為(wei) 自覺的依附者。在這種關(guan) 係中,他們(men) 說的“道”,不可能比帝王更神聖。例如,班固(32—92)說:“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29]唐太宗看到士人汲汲於(yu) 科舉(ju) ,得意地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 [30]清人方苞也說:“儒之途通,而其道亡矣。”[31]當然,儒生中也有像海瑞(1514—1587)那樣的堅持道義(yi) 、敢罵皇帝的,但他決(jue) 不是反對帝王為(wei) 核心的政統體(ti) 製,他的罵是忠於(yu) 皇帝的一種特殊方式;明末的東(dong) 林黨(dang) 是一批君子,但恰恰又是政統皇權的維護者。
把“道統”與(yu) “政統”看成是並行的二元化或者超越政統,是部分儒家的幻想和一廂情願。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思想權威不是儒學和道統,而是帝王;其權力至高無上,當然也包括對思想觀念的支配。孔子的地位就是由帝王確定的——名號變來變去,忽升忽降,都是帝王的決(jue) 斷。然而有一點是共同的,即孔子是人臣,絕不能與(yu) 君同列;孔子是師(即使尊為(wei) 聖),也不能與(yu) 聖王同列。明代的儒生們(men) 極力要求讓孔子與(yu) 三皇“通祀”,卻遭到明太祖的斷然反對和指斥。嘉靖皇帝甚至明確告訴臣子,孔子不能與(yu) 太祖相比:“至我太祖高皇帝,雖道用孔子之道,而聖仁神智、武功文德直與(yu) 堯舜並矣,恐有非孔子所可擬也。”[32]到了清代,康、雍、幹三朝的帝王更是把道統收入自己的囊中。康熙帝自稱“治教合一”:“朕惟古昔聖王所以繼天立極,而君師萬(wan) 民者,不徒在乎治法之明備,而在乎心法、道法之精微也。”[33]“朕惟天生聖賢,作君作師,萬(wan) 世道統之傳(chuan) ,即萬(wan) 世治統之所係也……道統在是,治統亦在是矣。”[34]雍正帝指出:“朕嚐謂帝王之尊聖,尊其道也。尊其道,貴行其道。居行道之位,而能擴充光大,達之政令,修齊治平得其要,紀綱法度合其宜,禮樂(le) 文章備其盛。凡聖道之未行於(yu) 當時者,悉行於(yu) 後世。雖去聖久遠,而心源相接,不啻親(qin) 授於(yu) 一堂之上,默證於(yu) 千載之前……且夫聖人之道,一天道也……然則尊天尊聖,理原合一。”[35]乾隆帝強調:“文以載道,與(yu) 政治相通。故二帝三王之盛,在廷敷奏及宣諭眾(zhong) 庶之言,皆為(wei) 謨為(wei) 誥,炳著《六經》。”[36]清代最高統治者融治統(或政統)、道統(或學統)於(yu) 一體(ti) [37],君師合一,不僅(jin) 占據儒家,同時也獨據最高裁決(jue) 者,既可尊孔,又可抑製孔子,何來道統的獨立?
其實,隻要稍加留意,儒家(還有其它諸子)高揚“道”本身就含有對帝王的極度尊崇。帝王是溝通天、地、人的中樞,是道在人間的主體(ti) ,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通三》把問題說的再清楚不過了。一些學者依據道統說,沉迷於(yu) 王與(yu) 儒生“共治天下”,其中的“共”雖沒有明說是“平起平坐”,但的確表達了帝王不能獨斷之意,所以有時用“製衡”來表達。然而綜觀中國的曆史,是“家天下”,還是帝王與(yu) 士人相“共”的天下?如果真的是“共治天下”,那麽(me) ,“共治天下”的體(ti) 製又在哪裏?一個(ge) 基本事實是:孔子被尊為(wei) “聖人”、“至聖先師”,這是帝王加的封號;有幾位帝王前往曲阜朝拜,行三跪九拜大禮,並不意味著士人也有如此地位。鄧小南在《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一書(shu) 中仔細辨析了“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真實含義(yi) 後總結道:“從(cong) 漢唐到宋初,所謂‘共治’、‘共理’,無論從(cong) 帝王口中居高臨(lin) 下地說出,或是在官員著述奏疏中謹慎地表達,都不是強調士大夫作為(wei) 決(jue) 策施政的主體(ti) 力量,而多是指通過士大夫,藉助於(yu) 士大夫的人手、能力來治理天下,亦即原則上將士大夫的作用定位為(wei) 聽命於(yu) 帝王、替帝王治理天下的工具。”[38]此說可謂切中肯綮。如果往前追溯,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有比“共治天下”更深切的說詞,這就是《呂氏春秋·恃君》中的“公天下”論:“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但若做全麵考察,“公天下”論也不是否定君主專(zhuan) 製。
總之,“道統”對“治統”盡管有著有某些批判性和製約性,但兩(liang) 者不是二元關(guan) 係,遠沒有製衡意義(yi) 。因為(wei) ,“道統”在更高的層次上是肯定“政統”的。
三 “道統”是中國文化重建的一個(ge) 中心問題嗎?
近些年來,不少學者提出了“重建中國文化”、“複興(xing) 中華文化”、“再造中華文化精神家園”等口號。這裏所涉及的核心問題是,何謂“重建”、“複興(xing) ”、“再造”?因為(wei) ,隻有將現實視為(wei) 一片文化沙漠,纔需要“重建”、 “再造”。至於(yu) 用什麽(me) “重建”、“複興(xing) ”、“再造”,一些學者給出的答案則是發揚和重建“道統”;進而言之,是恢複儒學、尊孔,乃至建立孔教;更寬泛一些,就是恢複和重建“國學”或“傳(chuan) 統文化”,而且都冠之以“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並將現有的思想文化排斥在外或放在不當位置。對於(yu) 這些學者的見解,我是不敢苟同的。我與(yu) 那些無邊際頌揚儒學的學人最根本的的分歧是:承認不承認社會(hui) 曆史進程有不同階段或形態?相應的,承認不承認思想觀念也有不同的形態?
其實,將曆史進程劃分為(wei) 不同階段或形態,古今中外的哲人和曆史學家有過數不清的論述;而古典的儒家把夏、商、周三代“烏(wu) 托邦化”,也是一種“形態”的區分。
既然社會(hui) 有形態之別,那麽(me) 思想意識也必然有形態之別,因為(wei) 思想觀念與(yu) 社會(hui) 存在無疑是有互動作用的。盡管某些思想觀念對社會(hui) 存在會(hui) 有某種超越成分,但它的主體(ti) (思想體(ti) 係)必然是對現實社會(hui) 存在的考察和認識,無法離開所麵對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和利益;而它的超越,也必然是以現實的社會(hui) 存在為(wei) 起點的。
既然思想意識有形態之別,那麽(me) 原生的儒學、國學、傳(chuan) 統文化的體(ti) 係性觀念隻能是古代社會(hui) 的東(dong) 西。至於(yu) “創造性的轉化”、“綜合創新”等等“轉化”、“創新”出來的東(dong) 西,雖然打著古老的旗幟,但其基本含義(yi) 與(yu) 原生的觀念體(ti) 係相比還是有原則性差別的,不能把“轉化”“創新”出來的東(dong) 西與(yu) 原生的觀念混為(wei) 一談。
據此,就需要對原生儒學體(ti) 係性觀念的主旨作出符合曆史實際的判斷。在我看來,孔子及其後的儒學的主旨就是“三綱”。從(cong) 漢武帝開始,“三綱”上升為(wei) 帝王認定的占據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曆代帝王使用各種手段使其社會(hui) 化,統領並規範一切社會(hui) 關(guan) 係,由此引導大量儒生湧入仕途,依附於(yu) 王權,成為(wei) 官僚地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儒學確實有關(guan) 懷、同情民眾(zhong) 的一麵,但作為(wei) 主旨的“三綱”完全是為(wei) 帝王服務的。一些學者試圖用抽象的“文明”、“文化”、“價(jia) 值”概念,把孔子、儒家與(yu) 帝王製度分割開來,這是不符合曆史實際的,“文明”、“文化”、“價(jia) 值”也是有階級性的。近代以來,由於(yu) “階級”概念濫用而泛政治化,致使現在許多學人忌諱使用“階級”二字,其實早在西漢初年,政論家賈誼(前200—前168)就寫(xie) 過一篇鴻文名曰《階級》。這裏使用賈誼的“階級”概念,試問儒學在古代站在“階級”的哪一端?所維護的階級秩序和利益對誰更有利?
由於(yu) “三綱”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具有普遍性和主導性,就連外來的佛家的多數也受製於(yu) “君為(wei) 臣綱” 而不得不拜王或稱帝王為(wei) 佛。當然,“三綱”更是儒家經典的核心,張分田教授對此有過剖析:“‘四書(shu) 五經’有一個(ge) 命題組合結構,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五個(ge) 層次的內(nei) 容,即‘陽尊陰卑’與(yu) ‘君尊臣卑”的社會(hui) 等級論;‘幹健坤順’與(yu) ‘君主臣從(cong) ’的社會(hui) 主體(ti) 論;‘天地合德’與(yu) ‘君臣一體(ti) ’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論;‘剛柔迭用’與(yu) ‘寬猛相濟’的統治方略論;‘尊卑相正’與(yu) ‘正君以禮’的政治調節論。一批相關(guan) 命題互依互證,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一個(ge) 功能完備、邏輯自足、理論圓融的學說體(ti) 係。這一套理想政治模式理論不僅(jin) 在曆史上發揮過積極作用,而且蘊含一些在現代社會(hui) 依然適用的法則。對此應當給予客觀、全麵、準確的評價(jia) 。但是,‘君臣之道,萬(wan) 世不易’乃是儒者的命根子。”[39] 儒家“三綱”所表現的曆史事實與(yu) 對其曆史意義(yi) 的評價(jia) ,並不在一個(ge) 層麵上,“意義(yi) ”是下一個(ge) 層次的問題;所以,更為(wei) 重要的是,“‘四書(shu) 五經’的每一個(ge) 範疇和每一個(ge) 命題均被植入‘君臣之義(yi) ’的文化基因,其維護專(zhuan) 製、等差的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倡導民主、平等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格格不入” [40]。
從(cong) 世界的視野看,中國近一百多年的曆史一直處於(yu) 由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轉變時期;體(ti) 現在在思想文化方麵,就是“五四”新文化運動高舉(ju) 的“科學”、“民主”兩(liang) 麵大旗——從(cong) 輕視科學向崇尚科學、從(cong) 君主專(zhuan) 製文化向民主文化、從(cong) 臣民文化向公民文化的轉變。由於(yu) 這種轉變是被世界大潮所推動的,因而對自以為(wei) 是世界中心的“天朝上國”來說,也是相當苦澀的;但在中華的族群中,先進的人們(men) 敢於(yu) 麵對,並主動引進,雖然步履艱險,卻有衝(chong) 決(jue) 一切障礙、趕上世界大潮的勇氣。
科學對整個(ge) 民族觀念轉型所起的巨大作用無需多論,這裏隻說民主與(yu) 公民觀念問題。民主與(yu) 公民文化不是單獨的存在物,它是社會(hui) 總體(ti) 的一部分,具有多樣性和不同的層次性,而且又都有其曆史性,隻有從(cong) 曆史角度纔能斷定哪些民主、公民文化是符合曆史實際的。所謂“符合曆史”,最基本的就是有利於(yu) 社會(hui) 綜合發展;所謂先進,並不一定是精英們(men) 的設計,也不從(cong) 屬於(yu) 固定的階層或集團,而是以曆史實踐效果來判斷。一些人推崇的“普世價(jia) 值”同樣也是曆史性的,其實現的程度也是被曆史約定的。這就要求理論必須麵對曆史,而不能硬性地規劃曆史。以“人權高於(yu) 主權”口號為(wei) 例,其實這兩(liang) 者是不同範圍的事,試問,能打破主權範圍實現自由移民嗎?曆史是最高的判官,而不是一廂情願的理論設想,曆史的理性比邏輯的理性更切實。當然,這並不排除個(ge) 人超越現實曆史的各種主張。
回望中國近代曆史,推動民主、公民文化發展的主將不是儒學;恰恰相反,原有的儒學極力維護的是等級人學、是君主專(zhuan) 製體(ti) 係下的臣民之學,而不是平等、民主、法治、自由的公民之學。張之洞(1837—1909)算是清末的開明大臣,但他堅持的“中學為(wei) 體(ti) ”仍把儒家的“三綱”視為(wei) 神聖,是不能突破的大防。盡管在張之洞之前已有一批哲人發出了挑戰,但還不夠係統。直到1902年,流亡海外的梁啟超(1873—1929)發表了《新民說》,係統論述了現代國民所應有的條件和準則,期望以此喚起中國人民的自覺,從(cong) 帝王時代“三綱”束縛下的臣民轉化為(wei) 現代國家的公民。與(yu) 梁啟超同時,並不完全保守的經學大師孫詒讓(1848—1908)也追趕維新,在1902年出版了《周禮政要》一書(shu) 。他重點不是說觀念而是說製度,把“周禮”比附為(wei) 西方的民主製度,認為(wei) “民主”、“議會(hui) ”之類的東(dong) 西在中國早已有之。這種民粹主義(yi) 的附會(hui) 式思維,被後來湧現出來的新儒家所效仿,著述中也有了民主、公民文化的內(nei) 容,但其基本方式是摘章索句的“拉郎配”,強為(wei) 之解。還有些尊儒者硬要把思想體(ti) 係說成是一以貫之的“道統”,像牟宗三(1909—1995)所說的,“即令沒有,我們(men) 也應當使它有。它不顯,我們(men) 也應當使它顯” [41]。這就是硬要“風馬牛”“相及”,難免有造偽(wei) 之嫌。但從(cong) 思想自由而論,也可視為(wei) 多元化中的一說。
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原本是學者們(men) 義(yi) 不容辭的責任,但不能不加分析地一股腦歸之於(yu) 孔子、儒學、國學名下,一些學者甚至違反基本曆史事實而“語不驚人死不休”,諸如,“沒有孔子,就沒有今天的中華民族”[42];“孔子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導師”[43];“隻有儒家纔能解決(jue) 中國認同分裂”,“恢複儒教的國教地位,拯救現代中國人陷入的嚴(yan) 重精神空虛危機”[44]等等,這就越出了學術認知的範圍。把這類玄語放在曆史事實麵前,還有必要辯駁嗎?
對於(yu) 那些以張揚儒學為(wei) 己任而每每說時下陷入精神、道德危機等看法,我與(yu) 之也有著原則性的區別。由於(yu) 中國社會(hui) 處於(yu) 曆史轉型期,道德觀念等也同樣處於(yu) 曆史轉型期,單是社會(hui) 經濟市場化就會(hui) 引來諸多道德觀念的變化,出現某些滑坡、糟亂(luan) 情況也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看主流向何處轉變。近一百多年來的曲折發展,是任何國家和民族發展過程中都難以避免的,有些國家甚至還出現過進一步退兩(liang) 步的可悲局麵。從(cong) 中國發展的總體(ti) 看,在曲折中有一個(ge) 主流,這就是公民意識的成長和對公民實踐的探索。別的不說,單是民國以來的多部憲法關(guan) 於(yu) 公民權利和義(yi) 務的規定(盡管實現的程度有距離),就引起了諸多道德觀念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再造。正是因為(wei) 道德是一個(ge) 不斷再造的過程,就要有“不慕古,不留今;與(yu) 時變,與(yu) 俗化”的精神。[45]既要承繼一切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更要在社會(hui) 轉型中自己說、說自己,以創造出與(yu) 時代相匹配的社會(hui) 觀念和新型的道德觀念。
注釋:
[1] 黃進興(xing) 雲(yun) :“道統”一詞,始見於(yu) 宋代李元綱的《聖門事業(ye) 圖》,石介、胡宏均使用過。對此,清代錢大昕的《十駕齋養(yang) 心錄》(卷18)有考證〔黃進興(xing) :《優(you) 入聖域:權力、信仰與(yu) 正當性》(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第179頁,註5〕。
[2] 梁韋弦:“儒家學說中的道和道統”,《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2009):22—27。
[3] 這類論述甚多,不再列舉(ju) 。
[4] 張允熠:“儒家道統與(yu) 民族精神”,《孔子研究》5(2008)。
[5] 羅義(yi) 俊:“儒家道統觀發微”,《與(yu) 孔子對話:新世紀全球文明中的儒學——上海文廟第二屆儒學研討會(hui) 論文集》(上海:學林出版社,2005)。
[6] 資中筠:“知識分子對道統的承載與(yu) 失落——建設新文化任而重道遠”,《炎黃春秋》9(2010)。她的“道統”一詞與(yu) 前引諸位的含義(yi) 迥然有別,另有新意,但還是用了“道統”這個(ge) 老詞。
[7]章士釗、陳由已 編:《國民日日報彙編》(上海:東(dong) 大陸圖書(shu) 譯印局,1904),第3集,第7、5-6頁。
[8] 《論語·衛靈公》(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9] 《論語·子罕》。
[10] 趙紀彬:《關(guan) 於(yu) 孔子誅少正卯問題》(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
[11] 《左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昭公二十年。
[12] 《孟子·滕文公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13] 《荀子·非十二子》(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14]〔宋〕朱熹:“落職罷宮祠謝表”,《朱熹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2)。
[15] 黃進興(xing) :《優(you) 入聖域:權力、信仰與(yu) 正當性》,第144頁。
[16] 黃進興(xing) :《優(you) 入聖域:權力、信仰與(yu) 正當性》,第144頁。
[17]〔漢〕司馬遷:《史記·汲黯列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
[18]〔漢〕班固:《漢書(shu) ·元帝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
[19]〔南朝宋〕範曄:《後漢書(shu) ·桓譚、馮(feng) 衍列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
[20]〔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卷1。
[21]〔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24。
[22]〔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19),卷14。
[23]〔清〕李光地:“進讀書(shu) 筆錄及論說序記雜文序”,《榕村全書(shu)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第8冊(ce) ,第256—257頁。
[24]〔清〕崔述:“洙泗考信錄自序”,《崔東(dong) 壁遺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第261、262頁。
[25]〔明〕朱睦㮮 輯:《聖典·尊道》(明萬(wan) 曆四十一年刻本,1613)。
[26]〔明〕朱睦㮮 輯:《聖典·尊道》。
[27]〔明〕王材:《皇明太學誌·典製上》(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3)。
[28] 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詩集》(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第12頁。
[29] 〔漢〕班固:《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
[30]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西安:三秦出版社,2011),卷1
[31]〔清〕方苞:“又書(shu) 儒林傳(chuan) 後”,《方苞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上冊(ce) ,第54頁。
[32]〔明〕王材:《皇明太學誌·典製上》(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3)。
[33]〔清〕康熙帝:“禦製文集·性理大全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第1298冊(ce) ,第184頁。
[34]〔清〕康熙帝:“禦製文集·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98冊(ce) ,第185頁。
[35] 《大清十朝聖訓·世宗憲皇帝·聖學》(臺北:文海出版社,1965),第58頁。
[36] 《大清十朝聖訓·高宗純皇帝·文教》,第513頁。
[37] 李光地《進讀書(shu) 筆錄及論說序記雜文序》說:“觀道統之與(yu) 治統,古者出於(yu) 一,後世出於(yu) 二……自朱子而來,至我皇上又五百歲,應王者之期,躬聖賢之學,天其殆將復啓堯、舜之運,而道與(yu) 治之統復合乎?”(〔清〕李光地《榕村全書(shu) 》,第8冊(ce) ,第256—257頁)蔡世遠《歷代名儒名臣循吏傳(chuan) 總序》稱:“方今天子神聖,道統、治統萃於(yu) 一身,以至道醇修勖士類,以皋、夔、稷、契望臣鄰,以廉謹仁明飭吏治,一道同風之盛,於(yu) 斯乎遇之。”(〔清〕蔡世遠:“二希堂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325冊(ce) ,第651頁)可見,不唯清帝將道統、治統納於(yu) 一己之身,儒臣中亦有不少人將其“慷慨”地統歸於(yu) 帝王。
[38] 鄧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6),第417頁。
[39] 張分田:“‘三綱’的本質在專(zhuan) 製”,《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5-07-14。
[40] 張分田:“‘三綱’的本質在專(zhuan) 製”,《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5-07-14。
[41] 牟宗三:《中國文化的省察》(臺北:聯經事業(ye) 出版公司,1983),第25頁。
[42] “沒有孔子,就沒有今天的中華民族——姚奠中、劉毓慶、郭萬(wan) 金三人談”,《中華讀書(shu) 報》2011-11-18。
[43] 牟鐘鑒:“孔子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導師”,《光明日報》2014-12-09。
[44] 張新民、任重、周紹綱、劉青衢:“專(zhuan) 訪張新民:隻有儒家纔能解決(jue) 中國認同分裂”,儒家網(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新浪網(https://history.sina.com.cn)2015-07-06。
[45] 《管子·正世》(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作者簡介]劉澤華,曾任南開大學曆史係主任、中國社會(hui) 史研究中心主任、曆史學院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等,現為(wei) 南開大學“榮譽教授”、曆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政治史、知識分子史、曆史認識論研究,代表性著作有《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國政治思想史集》(三卷本)、《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反思》、《士人與(yu) 社會(hui) 》﹝先秦卷、秦漢魏晉南北朝卷(合著)﹞、《中國的王權主義(yi) 》、《洗耳齋文稿》、《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與(yu) 社會(hui) 整合》(合著)、《專(zhuan) 製權力與(yu) 中國社會(hui) 》(合著)等。
附錄
【張新民】道、學、政三統分合視域下的古今道統之辯——對劉澤華批評文章的反批評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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