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淡寧】"賢能政治"並不能為中國"辯護"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9-30 14:28:14
標簽:賢能政治
貝淡寧

作者簡介:貝淡寧(Daniel A. Bell),男,西曆一九六四年出生於(yu) 加拿大蒙特利爾。 一九九一年獲牛津大學哲學博士(政治學)。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院長,清華大學教授。著有《賢能政治》(中信出版社,2016年)《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一)、《中國新儒家: 變革的社會(hui) 中的政治和日常生活》(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八年、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一〇)、《超越自由民主》(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九年)等。

 

 

"賢能政治"並不能為(wei) 中國"辯護"

作者:貝淡寧

來源:搜狐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三十日乙卯

           耶穌2016年9月30日


 

導語:加拿大學者貝淡寧近日出版了《賢能政治》(中信出版社)一書(shu) ,這本書(shu) 讓貝淡寧處在了風口浪尖之上。很多人認為(wei) ,貝淡寧這本書(shu) 拋棄了平等、自由、民主的價(jia) 值觀,建議中國走一條精英領導大眾(zhong) 的特殊道路,甚至有人覺得,他是在為(wei) 中國當下的負麵問題進行辯護。

 

其實,持這種觀點的人,都沒有仔細閱讀貝淡寧的這本著作。正如貝淡寧在此次采訪中所回應的,他辯護的是理想而不是現實。貝淡寧並不否認西方一人一票製度的優(you) 點,也沒有否認民主的好處,但一人一票製度或許並不完全適用於(yu) 中國。因此,貝淡寧考慮應該如何將民主與(yu) 尚賢製度結合,創造一條更適於(yu) 中國的道路。因此,他根據中國人口多,領土廣的特性,製定了“下層民主,中層實驗,高層尚賢”的方式。

 

貝淡寧在采訪中,一再闡明,他所提出的建議,比如應該提高官員工資去杜絕腐敗,並不是唯一的方式,必須要把所有的建議聯結起來思考,比如還要有法製、教育對官員的限定和引導,隻有這樣,人們(men) 才不至於(yu) 對他的想法產(chan) 生誤解。

 

不管同意還是反對貝淡寧的這些理論觀點,但起碼他為(wei) 我們(men) 思考中國問題,打開一扇不同的大門。

 

 

 

嘉賓介紹:貝淡寧(Daniel A.Bell),生於(yu) 加拿大,現為(wei) 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1991年牛津大學哲學博士研究生畢業(ye) ,獲哲學博士學位。先後在新加坡、美國、香港等國家和地區從(cong) 事教學與(yu) 研究工作。2006年至今,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導。其著作包括《城市的精神》《中國新儒家》《超越自由民主》《東(dong) 方遭遇西方》《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者》等。

 

采寫(xie) :宋晨希

 

一人一票製度出現在二戰以後現在已問題頻現

 

搜狐文化:最近,大家都在關(guan) 注美國大選的辯論。您這本書(shu) 《賢能政治:為(wei) 什麽(me) 尚賢製比選舉(ju) 民主製更適合中國》裏麵提到了西方民主製的很多弊端。以美國總統大選為(wei) 例,您認為(wei) 西方的民主製出現了哪些問題?

 

貝淡寧:美國政治製度和中國政治製度基礎還是不一樣的。我覺得,對於(yu) 一個(ge) 國家的政治體(ti) 製來說,我們(men) 應該考慮一個(ge) 標準,用這個(ge) 標準去觀察它究竟是進步的還是退步的。美國的標準,當然就是民主了。我們(men) 可以用這樣的言論批評美國製度:精英不考慮老百姓的利益,雖然老百姓有言論自由,但老百姓並不會(hui) 影響政策的實施。

 

但是中國與(yu) 美國是完全不同的。我在北京已經生活13年了,再加上我朋友們(men) 的影響,我覺得我們(men) 評價(jia) 中國政治的進步或者退步,應該用“賢能政治”的標準。為(wei) 什麽(me) 我覺得“賢能政治”是比較合適的標準?

 

 

 

《賢能政治》中文版

 

第一,因為(wei) “賢能政治”的傳(chuan) 統比較長?孔子以後,人們(men) 就一直在討論君子的標準是什麽(me) ,君子之道是什麽(me) ?在《禮記》裏,就有“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理想。古代中國人認為(wei) ,好的社會(hui) 標準應該是選出一位高素質的領導,《禮記》裏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這種說法非常有意思,它和馬克思主義(yi) 的共產(chan) 主義(yi) 意識形態不一樣,馬克思主義(yi) 認為(wei) ,人們(men) 不需要國家和領導,隻要大家平等就可以。但是按照儒家的標準,最理想的社會(hui) 還需要選比較有能力、有道德的領導,所以我們(men) 應該討論,究竟哪些能力和道德重要?怎麽(me) 培養(yang) 這些道德和能力?中國很多知識分子一直都在討論這樣的問題。

 

第二,從(cong) 現實的角度來看。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也確實恢複了賢能政治的標準。我們(men) 都知道,“文革”很殘酷,雖然大家表麵上都平等,但社會(hui) 特別的亂(luan) 。所以“文革”以後,大家開始承認,需要一些有能力的領導和精英。那麽(me) ,我們(men) 就需要考慮,這些領導應該是誰?應該用什麽(me) 樣的方式來選拔他們(men) ?他們(men) 有什麽(me) 樣的能力?要具備什麽(me) 樣的道德?是否可以用考試的製度來選拔他們(men) ?我們(men) 曾經也做過一些調查,發現大部分的中國老百姓,也支持賢能政治。

 

不過,我覺得“賢能政治”隻適合於(yu) 中國,不能照搬到其他的國家。我是加拿大人,我小的時候接受的影響就是不管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我們(men) 隻有一種方式來選拔領導,就是一人一票這種一刀切的製度。我們(men) 根本不會(hui) 去討論領導應具備什麽(me) 樣的能力,應該有什麽(me) 樣的道德?

 

一人一票的民主製度是二戰以後所有西方國家的共同價(jia) 值觀。二戰前,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們(men) 知道,19世紀的時候,有位自由主義(yi) 者叫斯圖亞(ya) 特·密爾,那時候他雖然覺得自由主義(yi) 的標準——尊重個(ge) 人的權利很重要,但每個(ge) 人的能力、受的教育程度都不盡相同,所以他覺得應該給受到教育的人們(men) 更多的投票權利。比如大學的老師應該給三票,那時候,西方人都可以接受和討論這樣的觀點。

 

 

 

約翰·斯圖亞(ya) 特·密爾

 

但是現在的西方不允許這種形式出現。西方人比較教條,他們(men) 認為(wei) 一人一票是唯一合法性的製度,這是共同的價(jia) 值觀。所以在西方的國家,如美國,我們(men) 不可以討論其他選舉(ju) 的方式。人們(men) 承認,美國的民主出現了很多問題,但它的基礎還是一人一票。

 

不過,我也並沒有說,中國應該從(cong) 上到下都使用“賢能政治”的方式。我認為(wei) ,高層領導應該用“賢能政治”的選舉(ju) 方式,基層應該是民主化的。有人說,你寫(xie) 這本書(shu) 是不是反對民主?不是,我的反對或者懷疑在於(yu) 我們(men) 要選拔高層領導,是不是非得要用一人一票的製度?其他的民主一些因素,我其實都非常支持,包括言論自由等等,我覺得都是應該堅持的。

 

我們(men) 看美國大選,看希拉裏和特朗普的辯論,我真的覺得是浪費時間,因為(wei) 他們(men) 不討論什麽(me) 實質性內(nei) 容。我真的不希望,中國用有這樣的製度來讓老百姓選拔領導。

 

美國大選辯論浪費時間不討論實質性內(nei) 容

 

搜狐文化:但是現在很多中國人認為(wei) ,美國競選者之間的辯論代表了美國的一種開放和自由,人們(men) 都可以參與(yu) 進來,覺得中國缺的就是這種風氣。

 

貝淡寧:我覺得,美國大選的辯論真的挺浪費時間。我同意,對於(yu) 中國來說,開放的心態,全民的參與(yu) 非常重要。但是,在最近的30年裏,中國社會(hui) 還有更嚴(yan) 峻的問題要麵對,就是解決(jue) 貧困,消除貧富差距以及環境汙染的問題。有自由開放的心態非常重要,但是我們(men) 選領導,讓他們(men) 這樣的公開爭(zheng) 論有沒有作用?我真的覺得沒有什麽(me) 作用。

 

搜狐文化:美國總統的候選人,往往會(hui) 給民眾(zhong) 許下很多承諾,比如我當了總統之後,要減稅等等,為(wei) 了討好民眾(zhong) 。

 

 

 

希拉裏和特朗普在辯論

 

貝淡寧:這些人當了總統之後,不一定會(hui) 兌(dui) 現這些諾言。不過,民主選舉(ju) 在西方的國家已經沒有辦法修改了,因為(wei) 他們(men) 一直就是這樣的製度。可是不存在這些製度的國家,就不一定要盲目學習(xi) 。我們(men) 要分析,這種製度的優(you) 缺點是什麽(me) ?

 

我當然希望美國的民主能夠改善,但現在缺點非常明顯。還有一個(ge) 例子,就是英國脫歐,這個(ge) 也是一件危險的事。讓所有的老百姓去決(jue) 定有著800多年傳(chuan) 統的國家走向,讓他們(men) 隨意決(jue) 定國家的將來,其實很可怕。我們(men) 經過調查發現,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他們(men) 其實越不支持脫歐。我們(men) 要學習(xi) 民主製度的優(you) 點,也要避免民主的缺點?

 

搜狐文化:您早期的博士論文《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者》關(guan) 注的是西方社群主義(yi) ,後來您有轉向研究中國的儒家思想,賢能政治是否與(yu) 西方的社群主義(yi) 有相似的地方?

 

貝淡寧:先說儒家思想對我的影響。這本書(shu) 裏,我並沒有用儒家的框架來限定好與(yu) 壞的製度問題,但是“賢能政治”這個(ge) 詞顯然是受到儒家影響的。我在“附錄一”裏麵,通過實證的方式,對全球的國家進行和諧程度的排名,這也是受到了儒家的影響。什麽(me) 是普世的價(jia) 值觀?很多人覺得平等、自由是普世的價(jia) 值觀,但我覺得和諧也很重要。那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排序這些價(jia) 值觀?什麽(me) 時候自由重要?什麽(me) 時候和諧很重要?這是我所考慮的問題。

 

如果我們(men) 的社會(hui) 很自由,但家庭關(guan) 係普遍不好,那麽(me) 這個(ge) 國家就會(hui) 有很多暴力事件發生,非常不安全。如果沒有和諧,國家之間的關(guan) 係就不會(hui) 好,就會(hui) 不停的打仗。沒有和諧,我們(men) 就會(hui) 一直破壞自然,為(wei) 我們(men) 帶來很多災難性的問題。所以,我會(hui) 用和諧的標準來對不同的國家進行排名。由此,我發現人口少,土地小的國家,和諧程度就比較高,但是大的國家,像中國、美國則沒有那麽(me) 和諧,這是比較客觀的分析。雖然賢能政治以及和諧的思想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但是儒家思想裏麵也存在著其他缺陷,比如缺乏男女平等的思想,這些我就要舍棄。我非常反對一些儒家學者朋友的理論,認為(wei) 儒家思想一切都好。儒家的確有很多貢獻,但是不一定所有的問題要能用儒家的標準去解決(jue) 。

 

下麵來說社群主義(yi) 對我的影響。《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者》是我早年的博士論文,那時候,我在英國牛津大學學習(xi) 的是西方政治哲學。後來,我結識了我的太太,她是中國人。我認識她以後,開始對中國文化和哲學有興(xing) 趣。至於(yu) 社群主義(yi) 和賢能政治有什麽(me) 區別?其實有很大的區別,社群主義(yi) 者們(men) 在政治方麵所關(guan) 注的問題是,怎麽(me) 深化民主。他們(men) 覺得西方的民主很重要,但是我們(men) 又覺得現在西方不夠民主。所以,社群主義(yi) 者不會(hui) 考慮賢能政治的問題。當然,社群主義(yi) 者也不太用和諧的語言來討論政治。

 

搜狐文化:但是,社群主義(yi) 比較尊重傳(chuan) 統。另外,社群主義(yi) 會(hui) 考慮包括弱勢群體(ti) 在內(nei) 所有人的利益。我覺得這個(ge) 和賢能政治的思想有一些關(guan) 聯。民主製度可能恰恰相反,因為(wei) 民主製度隻關(guan) 心一部分的人的利益。雖然所有人都有投票權,但是當你所支持的政策沒有得到多數票的支持,那麽(me) 你的利益就會(hui) 受到侵害。

 

貝淡寧:是的。有一些社群主義(yi) 者覺得,大家應該具備共同的利益,不太考慮該怎麽(me) 解決(jue) 利益的衝(chong) 突,少數利益受到侵害的問題。他們(men) 有時候會(hui) 援引古希臘的民主,認為(wei) 這是最理想的民主,大家都可以在其中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是,像中國這麽(me) 大規模的國家,人們(men) 肯定存在著不同利益的需求,該怎麽(me) 樣解決(jue) 這些問題?這方麵社群主義(yi) 沒有很大的幫助。

 

 

 

對雅典公民大會(hui) 選舉(ju) 產(chan) 生的行政人員分派工作的公示裝置

 

領導人最重要的一個(ge) 目標是要為(wei) 弱勢群體(ti) 服務

 

搜狐文化:賢能政治同樣會(hui) 有它的問題。領導人的權力過大,每個(ge) 領導人都會(hui) 提出一套自己的治國理念和想法,但是因為(wei) 他有任期限製,下一屆領導人也會(hui) 拿出另一套想法。這是否會(hui) 導致政策不能很好的連貫下去,從(cong) 而對國家造成影響?

 

貝淡寧:雖然每個(ge) 領導人的說法不一樣,但是我覺得核心價(jia) 值觀是沒有變化的。當然,我們(men) 承認理想和現實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大體(ti) 上,其實並沒有變化。

 

比如,所有的中國領導人都覺得治理腐敗非常重要。這就跟賢能政治的合法性息息相關(guan) 。在西方,腐敗並不是很大的問題,因為(wei) 如果哪個(ge) 領導腐敗了,老百姓在下一屆就可以把他選下去。雖然這種方式不一定會(hui) 徹底解決(jue) 腐敗問題,但一般來說,效果還是不錯的。不過,我們(men) 也會(hui) 看到,像印度尼西亞(ya) 、印度這些民主國家,他們(men) 的腐敗問題比中國更嚴(yan) 重。所以,我覺得治理腐敗是保證賢能政治在中國實施的合法性。我們(men) 從(cong) 中國曆史上看也是這樣,為(wei) 什麽(me) 共產(chan) 黨(dang) 能打贏國民黨(dang) 呢?不是因為(wei) 共產(chan) 黨(dang) 軍(jun) 事力量強,而是因為(wei) 老百姓覺得他們(men) 不腐敗,能得到老百姓的擁護。

 

搜狐文化:賢能政治是否會(hui) 拋棄掉羅爾斯等人所說的程序正義(yi) ?

 

貝淡寧:我覺得,我們(men) 不一定要反對羅爾斯的思想。比如羅爾斯認為(wei) ,國家應該先考慮弱視群體(ti) 的利益,這是最重要的標準。我認為(wei) ,中國的領導人也應該秉持這樣的標準,這很重要。但是羅爾斯沒有考慮怎麽(me) 選拔賢能領導的問題。羅爾斯沒有沒討論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他的理論前提就是一人一票的製度,所以賢能政治不一定跟羅爾斯分配資源的理論有衝(chong) 突。但不僅(jin) 僅(jin) 是羅爾斯,幾乎所有的西方學者,都是一種比較教條的觀點,就是一刀切式的用一人一票製度選擇領導,其餘(yu) 都不會(hui) 討論。

 

搜狐文化:您是否認為(wei) ,中國現在所施行的社會(hui) 保障製度,或者在兼顧弱勢群體(ti) 方麵,做的比西方好?

 

貝淡寧:不一定比西方好,但是我覺得,兼顧弱勢群體(ti) ,應該是所有國家的價(jia) 值觀。很多人覺得,做生意比較成功的人,可以競選當政治領導,像美國的特朗普,他很成功,賺了很多錢。但公司的賺錢理念,其實和領導人的目標差距很大。政治領導,最重要的一個(ge) 目標可以說是為(wei) 了弱勢群體(ti) 服務,所以我們(men) 選拔和提拔領導,不能夠用做生意的標準。

 

搜狐文化:賢能政治,注重所選的領導人在品德、能力方麵的優(you) 秀品質,但如何保證他在獲得權力之後,會(hui) 一如既往保持這些品質?

 

貝淡寧:沒有辦法保證,因為(wei) 政治學不是科學。但是我們(men) 可以減少你說的這種可能性。所以法製、言論很重要,我覺得還要提高官員的工資。用儒家思想引導官員也很重要,儒家有“慎獨”的思想,要讓官員知道,即使沒有人管我,我內(nei) 心就會(hui) 約束自己不應該腐敗。所以,我們(men) 應該需要多種手段去督促官員,讓他們(men) 不濫用權力。此外,集體(ti) 領導的製度也同樣重要,如果是集體(ti) 領導,就會(hui) 減少腐敗、濫用權力的可能性。

 

現在中國治理腐敗還是法家的方式應該用儒家思想進行引導

 

搜狐文化:您這些年,似乎做了很多現實的調查,也收集了很多統計數據。現在中國官員的腐敗問題,是不是好了很多?

 

貝淡寧:我覺得這兩(liang) 三年好一些了。我經常去很多地方調研,我覺得,現在解決(jue) 腐敗問題,基本上還是靠法家的方式,就是讓官員對腐敗心生畏懼,覺得腐敗的代價(jia) 太大。但是從(cong) 長期來看,我覺得更需要儒家的方式,即“慎獨”。但是這個(ge) 過程很慢,可能20年以後才會(hui) 看到結果。我對現在中國的問題不悲觀,我覺得還是有進步的。

 

搜狐文化:您談到儒家的道德作用。如果真從(cong) 曆史上來看的話,宋明理學的確達到了道德哲學的巔峰,他們(men) 對於(yu) 心、性和氣有過很複雜的探討,對於(yu) 中國人如何保持良知,保持好的道德,也做出了很多理論上的設計。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理論對中國底層的老百姓並沒產(chan) 生多大的影響。有人就認為(wei) ,儒家的這種道德修養(yang) 對人的要求太高,它要求人們(men) 當聖人的。因為(wei) 義(yi) 陳高遠,反而對老百姓產(chan) 生不了實質的影響。所以我很擔心,用儒家的道德教育,是否可以約束現代人。

 

貝淡寧:我們(men) 對於(yu) 儒家的思想不能盲目學習(xi) ,而且不管怎們(men) 說,這些儒家思想畢竟還是會(hui) 對人產(chan) 生一定作用的。比如,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孝,這對中國人就非常重要。而且,我提倡儒家教育,但並不認為(wei) 這是唯一的方式。

 

搜狐文化:雖然很多人不喜歡馬克思主義(yi) ,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仍舊是現在中國的意識形態。所以,儒家思想和馬克思主義(yi) 應該怎麽(me) 結合?

 

貝淡寧:這本書(shu) 的“附錄二”,是我和清華的一個(ge) 畢業(ye) 生——時任遼寧省外事辦副主任趙冰冰的對談,開始的時候我以為(wei) 我會(hui) 支持儒家,她會(hui) 支持馬克思主義(yi) 的觀點。沒想到的是,最後我發現她更偏儒家,我更偏共產(chan) 主義(yi) 。

 

我覺得儒家和馬克思主義(yi) 有共同的價(jia) 值觀,比如在解決(jue) 貧困的問題方麵。自古以來,儒家學者,比如孟子,就在思考,解決(jue) 貧困應該用什麽(me) 方式?如何分配農(nong) 民的土地等等。從(cong) 這一方麵來看,社會(hui) 主義(yi) 跟馬克思主義(yi) 者有共同的價(jia) 值觀。反觀西方的曆史,西方學者討論如何解決(jue) 貧困,也隻有300年左右的曆史,所以,我覺得儒家和馬克思主義(yi) 有共同的標準。

 

但是它們(men) 二者之間最高的政治理想還是不一樣的,我已經說了,儒家的政治理想是考慮選賢與(yu) 能。儒家學者認為(wei) ,社會(hui) 需要精英,問題是應該如何選拔精英,限製他們(men) 的權力。但是馬克思主義(yi) 的政治理想是共產(chan) 主義(yi) ,沒有國界,大家彼此平等。還有在改造人的思想方麵,馬克思主義(yi) 覺得應該用暴力,這方麵儒家學者就會(hui) 反對,認為(wei) 應該用和平的方式。

 

搜狐文化:我覺得還有一個(ge) 重要的衝(chong) 突,就是儒家的道德教化在馬克思主義(yi) 者看來是唯心的(幾乎所有中國人所上的政治課,給出的都是這樣的結論),這導致中國人不能很好認識自己哲學的精華所在。

 

貝淡寧:是的。不過,我覺得我們(men) 首先要考慮,為(wei) 什麽(me) 宋明理學家討論如此深刻的哲學問題?我覺得,主要的原因是當時他們(men) 和佛教的爭(zheng) 論。但是,我覺得現在儒家學者不一定非要去接續宋明理學的那個(ge) 思想,儒家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要影響日常生活,教育方麵培養(yang) 領導,不一定要需要讓他們(men) 討論這些很深的問題。

 

搜狐文化:所以您一定不太支持海外新儒家對儒家思想的重新闡釋了。

 

貝淡寧:我不反對,但是我不支持。因為(wei) 我自己就不太理解,我始終不知道他們(men) 想說什麽(me) 。

 

 

 

海外新儒家代表人物唐君毅


中國應走“下層民主,中層實驗,高層尚賢”的道路

 

搜狐文化:看得出,您特別推崇新加坡所實行的“賢能政治”製度。但新加坡人口少,國土麵積也非常小,就實際情況來看,新加坡的那套方式,很難再中國實行。

 

貝淡寧:是。不過,新加坡的經驗,可以給我一些借鑒,比如如何選一個(ge) 城市的領導人。此外,如何避免腐敗問題,也同樣可以向新加坡學習(xi) 。雖然我覺得提高官員的工資是很重要的方式,但不應該向新加坡那樣,給到那麽(me) 高。新加坡環保方麵搞的也很好。尤其是有一些城市重視環保。比如杭州就可以直接學習(xi) 新加坡。但是中國那麽(me) 大,肯定不能完全照搬。我提出中國最理想的模式是“基層的政府偏民主,高層偏尚賢,中間層需要不同的試驗”。這跟新加坡的曆史經驗就沒什麽(me) 關(guan) 係了,因為(wei) 新加坡隻有中間層。

 

 

 

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

 

搜狐文化:您可否詳細闡述一下“下層民主,中層實驗,高層尚賢”這樣的政治架構?

 

貝淡寧:我認為(wei) ,應該在下層實行民主。因為(wei) 下層都是規模比較小的社群,比如一個(ge) 村,一個(ge) 街道等等,老百姓可以完全感知到一個(ge) 領導的能力,道德怎麽(me) 樣,所以他們(men) 判斷的會(hui) 比較正確。但如果是高層領導人,老百姓就不會(hui) 直接知道這些領導的能力和道德怎麽(me) 樣,所以我們(men) 要考慮用其他的方式來選拔領導。

 

所以主要是中間層應該怎麽(me) 選舉(ju) ?中國那麽(me) 大,我們(men) 知道,在不同的地方會(hui) 有不同的問題,所以我們(men) 也要考慮用不同的方法,因此需要進行試驗。我覺得這樣的模式比較理想,但這種模式並不是我想象的,我完全受到我的同事和朋友的影響。

 

搜狐文化:曆史上,明清時代,官員的工資也同樣特別低,因此雍正就頒布了“養(yang) 廉銀”製度,防止官員因為(wei) 貧窮而腐敗。但我們(men) 發現,這套製度可能效果並不好。

 

貝淡寧:我不是說提高工資是唯一的方式,隻是很重要的方式。除此之外,應該減少特權,這是新加坡的方式。新加坡官員沒有什麽(me) 特權,但是工資高。所以新加坡官員不需要考慮小孩因為(wei) 沒錢上不起學的問題。

 

當然除此之外,製度方麵也同樣有問題。比如,現在提拔官員一般來說都是一把手說了算,我覺得這是比較危險的。因為(wei) 一般的領導不知道所選拔的官員道德水平,然後低級官員為(wei) 了可以升職,就不停的討好自己的領導,這也是問題所在。所以我通過社會(hui) 調查發現,我們(men) 應該把選擇的權力盡量的給同級別的人,多給一些低層官員權力,競選應該讓同級別的人判斷備選者的道德能力和水平。

 

搜狐文化:您很推崇現中國公務員製度。我們(men) 知道,雖然現在官員的很多福利都被削減掉了,但是中國人仍舊熱衷於(yu) 考公務員。因為(wei) ,一旦進入公務員係統,就意味著他擁有了“鐵飯碗”。所以,您覺得,我們(men) 現在是不是應該破除這個(ge) “鐵飯碗”的門檻。

 

貝淡寧:其實,除了公務員,中國的老師們(men) 也同樣是“鐵飯碗”。我覺得,如果某個(ge) 人在工作方麵很差,的確不應該給他發工資。所以,我覺得現在公務員製度的確有一點怪。但換個(ge) 角度考慮,如果用非常殘酷的手段來改變這個(ge) 問題,效果可能也不一定好。

 

搜狐文化:西方的老師,如果他課教的不好,或者學術研究很差,西方的製度對此是如何處理的?

 

貝淡寧:在西方,一般年輕的老師,會(hui) 給他七年的時間去發表文章以及寫(xie) 書(shu) ,然後讓別的老師去決(jue) 定你是不是符合標準。如果你不符合標準的話,他們(men) 就會(hui) 要求你去找別的工作。但我覺得,這可能也不一定是最理想的製度,因為(wei) 也會(hui) 產(chan) 生很多問題,因為(wei) 這七年的時間,你會(hui) 完全按照別的老師的標準去判斷我應該發表什麽(me) 樣的文章,這會(hui) 影響他們(men) 的創造力。

 

用西方的價(jia) 值觀評判中國會(hui) 有點奇怪

 

搜狐文化:您在書(shu) 中曾得出結論,認為(wei) 中國的老百姓大部分不支持民主,認同賢能政治。這會(hui) 不會(hui) 和中國清官文化的傳(chuan) 統相關(guan) ,中國人似乎總希望可以出來一個(ge) 類似“包青天”這樣的清官廉吏治,斬妖除魔。

 

貝淡寧:我覺得有關(guan) 係,不管是中國,還是受到儒家文化影響的日本、韓國、越南等等,他們(men) 的民眾(zhong) 也同樣支持賢能政治。但我們(men) 並不能盲目的相信,一個(ge) 聖人可以解決(jue) 所有的問題,民主同樣也很重要。我們(men) 現在考慮的問題是,應該怎麽(me) 把賢能政治和民主結合起來,這個(ge) 是最關(guan) 鍵的問題。此外,我發現大部分的中國人並不一定會(hui) 支持民主選舉(ju) 。

 

搜狐文化:不支持的原因是什麽(me) ?

 

貝淡寧:覺得這不是個(ge) 問題。中國的政權,有他特殊的合法性,比如政府要為(wei) 人民服務等等,但西方的合法性就是一人一票的選舉(ju) 製度。

 

搜狐文化:您曾經談到過一種提議,就是選舉(ju) ,應該給一些學曆高的人,或者身份地位高的人兩(liang) 票甚至三票的權利。

 

貝淡寧:我現在覺得這種形式不可能,肯定會(hui) 遭到大家一致反對。不過,我覺得,這個(ge) 提議在理論上沒有什麽(me) 問題,因為(wei) 這些人擁有多票數投票權的話,是必須經過考試的,考試是一種平等的方式啊。但是因為(wei) 大眾(zhong) 心理的問題,會(hui) 覺得這種方式不平等。

 

搜狐文化:很多人覺得,您這本書(shu) 似乎是在為(wei) 中國的很多現實問題辯護。

 

貝淡寧:我辯護的是理想而不是現實。我們(men) 所考慮的是,我們(men) 應該用什麽(me) 標準、價(jia) 值觀來判斷現實,我的很多思考是立足於(yu) 傳(chuan) 統,從(cong) 中國曆史文化中來的,而不是從(cong) 西方來的。並且,我對很多問題也同樣具有批判性。我還是覺得理想和現實有很大的差距。很多自由主義(yi) 者覺得,你一定要用自由主義(yi) 的標準來判斷什麽(me) 好什麽(me) 不好。如果你用和諧的標準,那你就不好,我就要反對你。自由主義(yi) 者的理論往往都來自西方來,但兩(liang) 種文化之間的價(jia) 值觀和理論是否完全互相適用呢?比如說我在加拿大,我要是用中國主流的價(jia) 值觀判斷加拿大的問題,比如用和諧的標準,大家就會(hui) 覺得非常奇怪。但是,現在很多自由主義(yi) 者沒有意識到用西方的價(jia) 值觀評判中國,也同樣有點奇怪。其實,不論是新左派還是自由派知識分子,其實同樣都具有批判性。

 

中國女領導少或許與(yu) 女性酒量小有一定關(guan) 係

 

搜狐文化:您之前有一篇文章是大家詬病最多的,您認為(wei) 中國的卡拉OK、歌舞廳裏麵,包含著中國傳(chuan) 統的禮儀(yi) ,現在對這種觀點是否有變化?

 

貝淡寧:我現在也同樣這麽(me) 認為(wei) ,我覺得唱歌和禮儀(yi) 很重要。我發現,不僅(jin) 僅(jin) 是在中國大陸,包括中國台灣、日本,政治領導也經常去唱歌,如果唱歌的能力不好,還會(hui) 影響到他的仕途。此外,還有一個(ge) 特色就是喝酒,酒量的大小,也影響著他在官場的地位。喝酒確實能促進人們(men) 彼此的交流,有禮儀(yi) 所在。但是,這對女性領導是非常不利的。因為(wei) 女性的酒量不如男性,我們(men) 現在都說男女平等,但為(wei) 什麽(me) 中國的官員裏麵,女性較少呢?可能也與(yu) 酒文化有關(guan) 係。

 

貝淡寧:您非常重視中國人家庭觀念的作用。但是隨著全球化的到來,人口不斷遷徙的特征,中國人的家庭觀念似乎已經變得非常淡泊。

 

貝淡寧:我覺得還是要跟其他的國家比較,比如中國很重視“孝”。理論上在西方國家,我18歲以後,我可以選擇不和我的父母保持聯係。但是在中國,並沒有這種概念,不管你是40歲還是10歲,你對父母都有責任。雖然家庭觀念現在受到衝(chong) 擊,但其核心還在發揮作用。

 

搜狐文化:您也曾經寫(xie) 過一篇有關(guan) 民族主義(yi) 的文章。現在,中國的民族主義(yi) 愈演愈烈,甚至開始情緒化,失去了理性,很多“小粉紅”極端反對日本或者美國。比如,前一陣子抵製KFC的事件,還有砸日本車,抵製日貨的現象。

 

 

 

中國人抵製肯德基

 

貝淡寧:民族主義(yi) 一般來說,分兩(liang) 種:一種是我和敵人的關(guan) 係,另外一種民族主義(yi) 則受到文化的影響,就是軟實力的價(jia) 值觀。我覺得,中國民族主義(yi) 的問題跟教育有很大的關(guan) 係,我們(men) 應該讓民眾(zhong) 知道文化上的民族主義(yi) ,比如堅持儒家的價(jia) 值觀,反對外在的民族主義(yi) ,我覺得可能會(hui) 更有利。民族主義(yi) 是不可避免的現象,但是民族主義(yi) 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我覺得值得討論。

 

現在很多中國遊客去日本,都會(hui) 發現日本其實還很不錯,大家很講禮貌,所以有過經曆的中國人不會(hui) 對日本產(chan) 生仇恨。我們(men) 應該看到日本政府的問題,但日本的老百姓非常好。所以,我覺得,兩(liang) 國民眾(zhong) 彼此之間應該多交流。

 

搜狐文化:現在西方人如何看待中國的儒家的思想以及中國的現狀?

 

貝淡寧:我覺得問題還是如何排序價(jia) 值觀的問題。西方的主流價(jia) 值觀是平等、自由,雖然西方有一些人願意接受儒家價(jia) 值觀,比如和諧、孝、賢能政治等等,但是如果與(yu) 自由平等產(chan) 生衝(chong) 突的話,他們(men) 還是以遵守西方主流價(jia) 值觀為(wei) 主。但是誰知道將來會(hui) 如何呢?比如現在美國人有一點開始懷疑一人一票的製度,尤其在考慮,為(wei) 何會(hui) 選出特朗普這種素質低的人,他們(men) 可能會(hui) 逐漸考慮賢能政治的價(jia) 值,可能也會(hui) 有一些變化。但是如果沒有很大危機的話,一般來說,一個(ge) 社會(hui) 不會(hui) 懷疑自己主流價(jia) 值觀。

 

但是中國有點不同。中國雖然經濟發展了,但為(wei) 什麽(me) 對自己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經常持懷疑的態度呢?因為(wei) 中國曾經落後過,人們(men) 把原因歸結到自己的價(jia) 值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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