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就電視劇《施琅大將軍》再答記者問

欄目:電視劇《施琅大將軍》
發布時間:2010-03-27 08:00:00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施》劇首倡者陳明再次回應公眾(zhong) 質疑 
     當時不收複台灣 國家就會(hui) 分裂
 
     
新快報記者 蘇少鑫 

     編者按:有關(guan) 《施琅大將軍(jun) 》(以下簡稱《施》)的爭(zheng) 論正在不斷升溫,公眾(zhong) 的矛頭幾乎一邊倒地指向了該劇的最先倡議者陳明。“偽(wei) 儒”、“漢奸”、“賣國賊”等帽子滿天飛。很多人的攻擊甚至逸出個(ge) 體(ti) ,直指儒學。自去年“鄭家棟事件”以來,儒學似乎又遭遇了第二次“信任危機”。 


     作為(wei) 最早的劇本倡議者,陳明究竟扮演了一個(ge) 什麽(me) 樣的角色?曆史與(yu) 現實的問題究竟應不應該由一部電視劇來承擔?造成這些繁雜紛亂(luan) 的爭(zheng) 論背後的根本原因又是什麽(me) ? 


     帶著這些問題和困惑,本報再次邀請《施》劇本的最早倡議人中國社科院儒教研究中心秘書(shu) 長陳明先生與(yu) 青年評論家石勇就這一問題展開討論。 


      
     質疑:陳明隻用單一標準評價(jia) 不同行為(wei)  
     回應:曆史事件應該放到時空坐標中理解


      
     記者:有關(guan) 《施》劇的討論不斷升溫,有評論認為(wei) 對施琅這個(ge) 曆史人物的爭(zheng) 論凸現了中國在建構民族主義(yi) 國家過程中的困惑,比如著名儒學學者蔣慶先生所談到的我們(men) 要不要給少數民族政權曆史的合法性問題。您認為(wei) 這是造成此次爭(zheng) 論的根本原因嗎? 
     
     陳明:少數民族政權的合法性,在今天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但在當時,兩(liang) 族相爭(zheng) ,各為(wei) 其主也是應該肯定可以理解的。至於(yu) 在特定情景下淡化或凸顯對某些具體(ti) 曆史人物的宣傳(chuan) ,不過是為(wei) 了淡化或凸顯某些特定的曆史記憶以求取某種較好的現實效用,而並不意味著對人物評價(jia) 標準或尺度的改變。因為(wei) 不同的記憶投影到現實中來影響作用是不同的,我們(men) 在經驗中所聽到的曆史故事時常變化,它的後麵確有某種原則和智慧在。我認為(wei) ,在今天,漢族和回族、藏族、滿族和蒙古族等民族之間的曆史衝(chong) 突就不必過多強調,例如放在普通中學教科書(shu) 中就不是很合適。這裏存在某種尷尬,但它不過是為(wei) 了避免更多更大的尷尬。 
     
     石勇:在這場爭(zheng) 論中,人們(men) 注意到了兩(liang) 種傾(qing) 向:一是所謂“大漢族主義(yi) ”,這種“主義(yi) ”有意無意忽略了“漢族”是一個(ge) 文化民族的曆史事實和對現在民族主義(yi) 中的“民族”應是(超越身份上的民族屬性)的文化民族與(yu) 政治民族的要求;它是一柄雙刃劍,指向曆史時可以還元和清屠刀下的冤魂一個(ge) 公道,但指向現實卻會(hui) 觸動民族團結與(yu) 國家認同的根基——悲哀的是,它對曆史的判斷是在現實中言說,且不能截然把曆史和現實區別開,也就是說它的邏輯指向曆史時也指向當下。還有一種就是在將民族融合的現實合理化時也將它的充滿血與(yu) 火的原初過程合理化,或僅(jin) 僅(jin) 是淡化。這種傾(qing) 向背後的“主義(yi) ”可被稱為(wei) “曆史實用主義(yi) ”,也就是說根據現實需要而對曆史的某種“重新評價(jia) ”,這樣在不同的現實中,曆史就顯示出不同的麵貌。陳老師被一些人惡意謾罵,及被一些人善意地提出批評,針對的就是後一種情況。施琅叛明投清和他統一台灣,這兩(liang) 個(ge) 曆史事實應該截然分開,進行不同的評價(jia) ,因為(wei) 無論就曆史還是現實來說,它們(men) 都有不同的參照係、對應物和評價(jia) 的價(jia) 值係統,如果混淆,就會(hui) 帶來一些混亂(luan) 。比如,如果他投清不是漢奸行為(wei) ,文天祥、嶽飛又作何評價(jia) ?抗戰英雄呢?再來一次對中國的入侵,我們(men) 怎麽(me) 辦?而如果他統台不是愛國行為(wei) ,不是實現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之舉(ju) ,這豈不是承認國家分裂是合法的,而當時清統治中國時是中國的“亡國”,我們(men) 今天也沒資格繼承清的當時未含在明內(nei) 的遺產(chan) (這可是一大片領土)?陳老師在肯定施琅的愛國行為(wei) 時否認他是漢奸,在這裏可以看出有一個(ge) 邏輯上的錯誤:用隻對應於(yu) 一個(ge) 人的一種行為(wei) 的某種標準來判斷一個(ge) 人的不同行為(wei) ,而這些不同的行為(wei) 實際上處於(yu) 不同的情境中。 
     
     陳明:這裏我沒犯邏輯錯誤:初始時是屠殺和侵略者,後來成為(wei) 融合和統治者,換言之,滿清入關(guan) 直到完全融合為(wei) 五族共和的一分子這樣一個(ge) 曆史事件應該理解為(wei) 一個(ge) 在時空坐標中逐漸發生變化的過程。如果這一點可以成立,那麽(me)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事件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哪些東(dong) 西可以作為(wei) 變化的尺度和標誌?我個(ge) 人認為(wei) ,博學鴻詞科的創設以及黃宗羲不反對其弟子參加科舉(ju) 考試就可以作為(wei) 標誌,而滿清的執政績效和對傳(chuan) 統的認同程度則是衡量的尺度了。當然,對於(yu) 尺度和標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情景下的掌握運用有可能存在差異。我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在銘記過去的血腥和走向未來的和諧這二者之間、在對倫(lun) 理原則及曆史事實的尊重和對現實效果的權衡及長遠目標的追求之間取得某種平衡。這不僅(jin) 因為(wei) 在我們(men) 漢族作為(wei) 主體(ti) 民族組織國家時更應該在包容方麵多做工作,也因為(wei) 曆史本身並不是一個(ge) 正義(yi) 彰顯或實現的過程,而是一連串是是非非發生的過程,充滿悖論和無奈,無法偏執簡化。譬如說,你要血緣純粹,難道非要把自己還原成圖騰柱或者某隻特定的猴子才滿足? 


      
     質疑:公眾(zhong) 的不滿是因為(wei) 美化漢奸 
     回應:我並沒有美化漢奸
 


     記者:是的,之所以現在許多評論的情緒那麽(me) 大,是不是因為(wei) 劇本人物本身與(yu) 現實敏感的台海問題相牽連,公眾(zhong) 對現實的一些不滿一個(ge) 發泄點?一部電視能改變曆史?能改變或者預示某些政策導向?這會(hui) 不會(hui) 是一種比較天真的想法? 
     
     陳明:這個(ge) 事件與(yu) 當局的關(guan) 係不是人們(men) 想象的那樣複雜,請不要過度解讀。即使有影射企圖,也是善良的,有積極意義(yi) 的。止戈為(wei) 武。我不是好戰,但我要強調,台灣問題上,不做好武力解決(jue) 的準備或沒有武力解決(jue) 的意誌,隻會(hui) 導致戰略上的被動,對中華民族的生存發展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另外,目前的這些批評,主要不是指向當局的,他們(men) 是一些虛驕的漢族主義(yi) 者和冬烘的原教旨主義(yi) 者,沒有什麽(me) 政治常識和知識也沒有多少興(xing) 趣和熱情。愛國,不隻需要熱情,也需要智慧。就他們(men) 發出的聲音判斷,可以用八個(ge) 字作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yu) 。 
     
     石勇:針對陳老師的許多指責多是非理性的。這倒凸顯出一個(ge) 背景,在這個(ge) 背景之上隻要有新的“刺激物”出現,哪怕它實在不值得許多人激動,也因與(yu) 背景對應的心理情境對人的言行的參與(yu) 而引起他們(men) 強烈的反彈。它就是被公眾(zhong) 解讀為(wei) “美化漢奸”的一係列現象。比如,1999年雜文家朱健國在其《不與(yu) 水合作》一書(shu) 中美化吳三桂,說他和孔子一樣,都是“國際主義(yi) 者”,正是吳帶清兵入關(guan) 使關(guan) 內(nei) 關(guan) 外成了中國。這個(ge) 沒產(chan) 生多少影響。中學曆史教科書(shu) 取消嶽飛“民族英雄”稱號,這種“曆史虛無主義(yi) ”和“曆史實用主義(yi) ”雙管齊下的做法則在民間社會(hui) 激起軒然大波。20世紀90年代後胡蘭(lan) 成等漢奸倍受青睞,這個(ge) 在“文學界”鬧過一陣子,讓公眾(zhong) 嗤之以鼻。去年,秦檜“站起來了”,引發激烈爭(zheng) 論,有人厲聲疾呼“讓秦檜站起來就是讓你站起來!”,疑問隨之而來:秦檜站起來了,嶽飛是不是該下跪? 
     
     陳明:我對此前美化漢奸的現象早就做過批評。有些是糊塗,如因文章好就肯定周作人、胡蘭(lan) 成;有些是因為(wei) 理念超前——主要是一些自由主義(yi) 者,如以國際主義(yi) 肯定吳三桂。而嶽飛事件,複雜一些,在教科書(shu) 裏做替換是可以理解的,但有關(guan) 方麵論證方式有問題。施琅的情況與(yu) 這些都不相同。其他一切不論,如康熙政權的合法性、鄭經等人尊明廷正朔以及施琅個(ge) 人私德等等,收複台灣難道不應該肯定?即使把滿清視為(wei) 征服者,在土地或版圖上也與(yu) 中國利益存在客觀上的交叉,畢竟我們(men) 跟它共存於(yu) 某種政治場域之中。例如,今天的疆域就是我們(men) 從(cong) 他們(men) 手中繼承下來的。正是因為(wei) 存在一個(ge) 前麵我說的由異族征服者到合法統治者的轉變過程,曾國藩、左宗棠以及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等的留辮子、仕清廷、稱聖上等等才變得可以理解。 
     
     石勇:施琅之所以被許多人視為(wei) 漢奸(而不僅(jin) 僅(jin) 是“貳臣”),是因為(wei) 當時明殘餘(yu) 尚存,“正統”並沒有因“清風忽來”而完全被吹散,它還代表“中國”(許多“反清複明”的舉(ju) 動,包括和明王朝是死對頭的李自成的餘(yu) 部都打這樣的旗號,可見這一點);此時清和明的戰爭(zheng) 還未被視為(wei) 是“一國”內(nei) 的兩(liang) 個(ge) 政權之戰,而是“一國”與(yu) 另“一國”(哪怕這個(ge) “國”不是現代民族國家觀念中的“國家”)的戰爭(zheng) (後人根據現在的情況如何解讀是另一回事)。而後來左宗棠、曾國藩、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就不能叫漢奸,豈止如此,連用任何“民族主義(yi) ”的眼光去看他們(men) 都不合適。在他們(men) 的時代清已是正統,代表“中國”,他們(men) 都源出於(yu) 清時的文化-政治秩序。盡管是清統治,但並不意味著對它的統治的認同僅(jin) 僅(jin) 是認同它。事實上,也如陳老師的話所可以解讀的,儒士對清的統治的認同建基於(yu) 清統治者對中國文化認同的基礎上。在文化主體(ti) 性上,清的統治是第二位的。情況變了,同一行為(wei) 的性質也就不一樣,何況施琅與(yu) 他們(men) 在某些方麵並不具有同一類似行為(wei) 。 
     
     記者:我們(men) 應該如何去定義(yi) “漢奸”?再如,就史載,施琅反鄭降清,如果從(cong) 狹義(yi) 去理解,他確實是“漢奸,但是是否能由此就說他是賣國賊? 
     
     陳明:有人說漢奸一詞的後麵隱含著民族主義(yi) 。我想,如果把漢奸看作是民族主義(yi) 話語的話,那麽(me) 這個(ge) 民族主義(yi) 不僅(jin) 正當必要,而且事實上也是普遍的。它是一種人的存在的自然狀態,是自我肯定意識的思想投射,倫(lun) 理上是中性的——每一個(ge) 文化都是在我族中心的心態和預設下建立起來的。西方的普遍主義(yi) 話語不管是善意還是欺騙,都是基於(yu) 其作為(wei) 當代世界事實上的主宰者這一事實。隻有弱勢群體(ti) 才需要強調自己“的自性”,因為(wei) 強勢的“自性”不僅(jin) 不成問題而且還常常被“普遍化”。高校裏麵越是小地方同學會(hui) 越活躍,就是這個(ge) 道理。自由主義(yi) 者一直對民族概念的真實性和意義(yi) 進行質疑,實際就包含著他們(men) 自己的民族主義(yi) 訴求。這次有人從(cong) 這一立場立論,我覺得才是真正應該關(guan) 注的。罵我漢奸無所謂,因為(wei) 我不是;罵我民族主義(yi) 倒要好好理論,因為(wei) 我確實如此。 
     
     石勇:不同的現實和曆史情境對這個(ge) 問題有不同的判斷。假設(隻是假設)現在滿族是中國外的民族,不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僅(jin) 僅(jin) 將清對明的戰爭(zheng) 界定為(wei) “一國”對另“一國”的戰爭(zheng) ,似乎說得通,那麽(me) ,說施琅是“賣國賊”好象也沒什麽(me) 大的毛病。問題是,就曆史而言,清入主中國,並不是將中國當成殖民地,而是最終體(ti) 現為(wei) “少數民族執政”,國還是這個(ge) 國(雖然“朕即國家”,可皇帝死了、王朝亡了國還存在,人們(men) 需要一片國土來生存發展,並不跟著王朝一塊永久成為(wei) 曆史),他隻是賣王朝而已,並沒有“賣國”。甚至他統台(這個(ge) 行為(wei) 在大的方麵已超越於(yu) 王朝之爭(zheng) ,故此隻能上升到“國家”層麵來判斷)還是“愛國”:避免了國家分裂。而就現實而言,滿族與(yu) 漢族等同是“中華民族”的不同部分,都具有共同的國家認同,把施琅拉到現在,以現在的眼光去看當初,而不是以當初的眼光去看當初,“漢奸”、“賣國賊”的問題就不存在了。當然,在民族國家觀念產(chan) 生之前,這些問題往往不是那麽(me) 清晰,在邏輯上也不完全自洽。 
     
     質疑:明與(yu) 清在當時是兩(liang) 個(ge) 國家,不是一個(ge) 國家內(nei) 的兩(liang) 個(ge) 實體(ti)  
     回應:當時不收複台灣,它就會(hui) 成為(wei) 另一個(ge) 國家
 
     
     記者:如果“漢奸”的概念在民族國家觀念產(chan) 生之後要以叛國與(yu) 否來認定,那麽(me) ,這裏是否存在著這樣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應該如何看待滿清與(yu) 明兩(liang) 個(ge) 王朝之間的關(guan) 係? 
     
     石勇:這又是一個(ge) 牽涉到現實與(yu) 曆史的不同從(cong) 而不能讓人說得幹脆的問題。要返回到民族國家觀念未產(chan) 生之前的曆史,就得麵對複雜性。如果以現在的眼光看,當然可以說明和清就是當時中國的兩(liang) 個(ge) 政治實體(ti) 。但是,當時滿族分明不是在明所代表的“中國”之下的一個(ge) 民族,而這個(ge) “中國”不僅(jin) 有漢族,還有許多少數民族(特別是在南方),從(cong) 而,從(cong) 當時的曆史情境出發,我們(men) 分明不能得出滿清和明的戰爭(zheng) 是同一“國”內(nei) 的某一少數民族政權與(yu) 漢族政權對中國的“統治權”的爭(zheng) 奪之戰的結論,而如果情況發生在明統治下的“中國”的某一少數民族政權與(yu) 漢族政權之間,則完全可以這樣認為(wei) ,此時不存在“漢奸”、“賣國賊”這樣的概念,因為(wei) 隻是同一“國”內(nei) 的兩(liang) 個(ge) 政治實體(ti) 之間的“內(nei) 戰”。或許隻能這樣認為(wei) :在一開始的時候,滿清與(yu) 明之間的關(guan) 係是素樸的“兩(liang) 國”的關(guan) 係,入關(guan) 後慢慢演化,在滿清已認同中國文化(從(cong) 另一種意義(yi) 上講也就是“中國認同”)後,可以認為(wei) 它和明的關(guan) 係已是一“國”內(nei) 兩(liang) 個(ge) 政治實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何時出現這樣的臨(lin) 界點,正如陳老師所說的,尺度和標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情景下的掌握運用有可能存在差異)。我想這一點很重要,是亡王朝還是亡國,關(guan) 健就是看還是不是“中國”。 
     
     陳明:當時的台灣主政者雖然有繼承明朝禮樂(le) 衣冠的情感,但是政治上也已懷另立乾坤之心。同時,從(cong) 情勢分析,也絕無反攻大陸之可能。所以,某種程度上,如果不收複,它就可能真正成為(wei) 另一個(ge) 國家,而這對中華民族的發展來說,客觀上是不利的。蔣介石父子應該也是這樣認為(wei) 的,雖然自認中華正統,但知道光複無望的條件下,還是願意與(yu) 中共和談統一,因為(wei) 這是超越黨(dang) 派之爭(zheng) 的民族利益所在。滿清情況複雜一點,但版圖完整的重要性同樣如此。有土斯有財嘛。土地的重要性某種意義(yi) 上超過文化,因為(wei) 它是安身立命的物質前提,文化則是土地上生活的人們(men) 創造出來的。目前那些文化決(jue) 定論者根本看不到這點,還拿以色列人的漂泊作例證,十分可笑——他知道什麽(me) 叫猶太複國主義(yi) 麽(me) ?政治可以慢慢改造,土地可是一去難回!主張一個(ge) 中國各自表述的92共識實際就是將大陸與(yu) 台灣視為(wei) 一個(ge) 國家內(nei) 的兩(liang) 個(ge) 政治實體(ti) ,主張台獨的人才不這樣認為(wei) ——順便說一句,台獨分子都很討厭施琅! 
     
     石勇:現在的台灣和大陸是同一國內(nei) 的兩(liang) 個(ge) 政治實體(ti) ,而不是兩(liang) 個(ge) 國家。 
     
     質疑:陳明的觀點是曆史實用主義(yi)  
     回應:對施琅的肯定是即用見體(ti) 理論的實際運用
 


     記者:這樣看來,問題是不是就涉及到我們(men) 如何去界定國家、民族、政權(政府或者王朝)以及三者之間關(guan) 係的問題? 
     
     陳明:這這個(ge) 問題太大,這裏沒法細說。國家指土地、人民、政府,人民中有不同民族,政權是統治管理機構或集團。但在時間維度上,國家、政權的意義(yi) 和形式又是變化的,所以才複雜。 種族、土地、文化,三者能有機統一,當然是求之不得。當不得不麵對撕裂,則首先放棄文化、其次是土地。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發生的——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還能怎麽(me) 辦?隻能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國家雖然是個(ge) 現代概念,但其主要內(nei) 容為(wei) 人民、土地和政府則古今一貫。人民可能由多民族組成——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是西方經驗,並不具有普遍性。族群間是通過博弈過程獲得現實的組合形式。政府的合法性有族際意義(yi) 上的,也有民意意義(yi) 上的,即民族的和民主的兩(liang) 個(ge) 維度——有些人將這兩(liang) 點對立起來,非常有害!建立這樣的分析架構也許有益,但並不能保證得出什麽(me) 共識。因為(wei) 不存在公式化的國家發生模式,也不存在模式化的政府運作模式,而民族總是處於(yu) 衝(chong) 突和融合的態勢之中,中國尤其如此。你看,施琅問題會(hui) 因此變得清晰麽(me) ?不能,依然還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台灣當時不收複,恐怕早就獨立出去了!難道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麽(me) ?我肯定施琅,就是出於(yu) 對他“確保台灣入版圖”的感念,這跟鄭成功一模一樣。對於(yu) 那些抓住降清叛鄭以及其他私德瑕疵不放的人,我希望他們(men) 想想孔子對管仲的稱道! 
     
     石勇 :就現實而言,施琅降清叛鄭,的確已成為(wei) 曆史,不再重要,可是,它還有一個(ge) 不可忽視的東(dong) 西:邏輯。陳老師的這種觀點容易被指責為(wei) 有曆史實用主義(yi) 的傾(qing) 向:在合法化現在的同時,去合法化或非法化曆史。正如我上麵所說,這是一柄雙刃劍,因為(wei) 施琅“確保台灣入版圖”的深遠意義(yi) ,並不可能抹煞他“降清叛鄭”而被視為(wei) “漢奸”所帶來的現實影響。人們(men) 可以從(cong) 曆史中尋找某一行為(wei) 來為(wei) 自己的行為(wei) 進行辯護,如果這一行為(wei) 合法化的話,那他也覺得自己這麽(me) 幹是合法的。人們(men) 會(hui) 用對某人的某一行為(wei) 的評價(jia) 來對與(yu) 此人的此一行為(wei) 類似的其他人的行為(wei) 進行評價(jia) ,從(cong) 曆史、現實、未來三方麵進行。一些人就說,如果施琅不是漢奸,那秦檜也不是。另一些人也說,如果施琅降清不被視為(wei) “漢奸”,那麽(me) 有人侵略中國他也可以投降,因為(wei) 說不定這個(ge) 侵略中國的國家在以後也有可能成為(wei) 中國的一部分。在這些人的想像裏,理念、邏輯不管用了,管用的隻是時間,隻是“成敗”與(yu) 否,這麽(me) 幹是對還是錯,似乎是由這些東(dong) 西來證明的。 
     陳明:我想知道,按照你的觀點,又如何評價(jia) 施琅其人其事?曆史無法憑主觀想象,人隻能在給定的情境裏做力所能及相對最好的選擇。苛責前人是容易的,可你自己又做過些什麽(me) 呢?我喜歡這句論壇留言:鄭成功是英雄,施琅是英雄;你今天收複台灣,你更是大英雄! 
     
     石勇:我的意思是:評價(jia) 某人的某一行為(wei) 應進入曆史情境,而且應把某人的不同行為(wei) 區別開,不能給予整全性的判斷。施琅統台,其遏止國家分裂的貢獻當然值得肯定,但並不因為(wei) 這點,對應於(yu) 當時的情境,他降清就也合法化。同樣,也並不能因為(wei) 他降清,他統台就不能被視為(wei) “英雄”。人的複雜,以及不同行為(wei) 不對應於(yu) 同一種情境實在讓我看不出一種行為(wei) 的性質能夠決(jue) 定另一種行為(wei) 的性質,一種行為(wei) 的評判標準可以去評判另一種不同的行為(wei) 。當然,如陳老師所說的,“人隻能在給定的情境裏作力所能及相對最好的選擇”,以未能進入前人的內(nei) 心世界和現實情境的後人的眼光去看前人,可能有站著說話不腰疼之嫌。隻是,《施劇》所激起的如此強烈的反響,在這反響之中所出現的各種觀點的激烈碰撞,以及對陳老師的一些無理謾罵,迫使人們(men) 不得不在分析和評判中戴上一雙邏輯的眼鏡,畢竟它不僅(jin) 是個(ge) 現實問題,也是觀念問題。 
     
     陳明:罵我的人有一點倒是講對了,對施琅的肯定是即用見體(ti) 理論的實際運用。簡單的說,即用見體(ti) 就是具體(ti) 問題具體(ti) 分析。我隻是動議拍施琅,根本沒有想到會(hui) 有這麽(me) 多的人出來洶然作勢,並且多是一些腦子不清晰的話語,所以也就根本沒想到要去論證闡述什麽(me) 。但現在圍繞《施琅大將軍(jun) 》展開的論戰已經成為(wei) 一個(ge) 當代思想交鋒的事件,自由派、原教旨主義(yi) 者、種族主義(yi) 者紛紛出場,各方的理論資源、思維方法、價(jia) 值立場以及對於(yu) 現實問題的解決(jue) 方案都隱約可辨,適當的時候我會(hui) 做些解剖工作的。

來源:新快報(2006-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