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保守與文化複興——陳明訪談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0-03-2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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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去年底,首屆“全國儒教學術研討會”召開,信孚國學院成立,《原道》第12輯推出,這一係列標誌著“儒學複興運動”走向深入的事件,著名學者陳明堪稱中流砥柱。國學、儒學是文化界和思想界近年來備受爭議又被大眾關注的兩個關鍵詞。為此,本報特邀陳明先生就相關問題展開討論。
    
  漢語文化的“杞人憂天”
  
  據《光明日報》消息,從本月起,法國教育部設立漢語總督學職位,目前巴黎學漢語的中小學生達1.2萬人。法國教育部部長羅比安說,隨著中國在國際舞台上的作用不斷提高和經濟強勁發展,越來越多的法國民眾意識到學習漢語的重要性,專修和選修漢語的學生逐年快速增加。
  
  新報人文:今年以來,雲南昆明也開始有一些機構開設“少兒讀經班”,並收取一定學費。從某種程度來說,家長讓孩子讀經,的確出於對目前教育水準的一種憂慮。避免孩子“有知識,沒文化”,讀經,學習傳統文化,也是一種方法。
  
  陳明:外國人重視漢語和中國人重視傳統這二者之間存在某種相關性,但也存在相當大的區別。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重視,是出於工具理性的選擇,我們的重視則是處於價值理性的需要。前者無可厚非,馬克思說“外語是人生鬥爭的武器”,就曾經作為經典語錄印在我們的中學英語課本上。後者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經濟發展了,政治上寬鬆了,過去關於宇宙人生的意識形態話語係統的解釋力、說服力下降,個體生命、群體生命開始了自己意義的追尋:我是誰?從哪裏來?到哪裏去?這是最深層的原因!
  
  家長讓孩子讀經,並不是基於對目前教育水準的憂慮。目前教育的問題是亂收費、不公正等,水準不是問題,因為相較過去它在整體上應該是處於一個提升的趨勢之中的。一定要說,也應該接著我上麵講的,重智識、輕人文。許多家長讓小孩讀經是為了讓他們明白一些做人的道理,培養一些對於自己傳統的認知。不管是否有自覺意識,家長們模糊感覺到,我們的下一代在麥當勞、迪斯尼之外,似乎還應該知道一些別的什麽。在課堂上、媒體中不能提供這樣的東西時,讀經自然就成為了他們的選擇。
  
  這樣一件意義深遠的事目前似乎阻力不小。如果說極左派和西化派之間有什麽共識的話,我想就是反對讀經了。看似滑稽可笑實際十分正常,他們都反傳統,都是西方中心主義者。“七分靠打拚,三分天注定”,任其自然吧!
  
  新報人文:近年來,對漢語文化發展前景的憂慮充斥於媒體和專家之口。這種擔憂難免有些“文化民族主義”的色彩。一些“漢語正在走向世界”的報道,從潛意識來講,多少也有一點“自卑情結”。
  
  陳明: 對漢語文化發展前景表示憂慮是正常的,既談不上“自卑情結”,更談不上文化民族主義。全球化背景下文化認同的問題清晰凸顯,因為經濟上的整合、生活方式上的趨同,必然造成文化或文明之間的博弈與緊張。在傳統的認知之外,文化作為一種“實體”、作為“軟實力”的屬性――軟實力就是在武力和金錢之外使他人服從自己意誌的能力――在今天展現無遺。法國、德國、日本以及中國、俄羅斯等,或多或少都對自己文化的命運十分關注。當然,有些人用以前的夷夏概念來描述、區分和評價中外文化,我並不讚成。但這樣激烈的觀點哪裏都有,成不了氣候,無須太過在意。如果因此而忽略、誤判了文化問題的真實性和緊迫性,那就太可悲可惜了!
  
  新報人文:自近代以來,對待傳統文化往往呈現出兩個極端,要麽全盤否定,要麽全盤複古。儒家提倡的“中庸”精神,在當今的文化思潮中漸漸沉寂。
  
  陳明: 中庸的精神不是想有就會有的,這個問題上需要的也不是什麽中庸,而是超越,是文化創造的能力和智慧。全盤否定與全盤複古,看似針鋒相對,實際方法論是一致的,都是文化決定論。在一些會議上我經常看到這樣的爭吵,一方說中國之所以落後,就是因為按照儒家那一套行事;另一方則說中國之所以落後,就是因為沒有按照儒家那一套行事。這是因為近代以來,在所謂“變器”、“變製”仍然積弱不振之後,眾口一詞認定都是文化惹的禍,於是高喊“打倒孔家店”等等。實際儒學哪有那麽厲害!秦始皇焚書坑儒,死的死,燒的燒,無可奈何。漢武帝在“霸道”中引入“王道”,不過是利用儒學緩解社會矛盾。
  
  之所以如此,全盤否定論者可能是有意無意借文化罵政治,全盤複古論者可能是用情感代替了理智,把自己信奉的價值觀念真的當成了“第一推動”。有不虞之譽則有不虞之毀,反之亦然。
  
  新報人文:從曆史來看,漢語吸收了大量外來文化,也讓多種外來文化被同化。在當今“文化多元化”的全球背景中,認為漢語文化麵臨衰落,應該說有些杞人憂天。
  
  陳明: 大量吸收外來語,說明這一語言有生命力。當然,它以該語言本身的純潔性不受損害為前提。文化多元化是當今的全球背景嗎?文化接觸的過程既是交流、融合的過程,也必然就是控製、同化的過程。它的性質和結果,取決於語言使用者的實力和能力,這是語言之生命力的基礎。在不能取代對方的優點、或者說無法吃掉對方的情勢下,雙方才會和平共處,然後才談得上取長補短之類。
  
  漢語的地位無疑還是比較低的,而它的生命力也談不上如何旺盛。雖然使用的人口很多,曆史積澱很厚,但近百年來它的使用者中並沒有產生出什麽世界級的大人物。科學就不用說了,人文也一樣。人性釋放的空間有限,教育體製重外語輕古文,凡此種種,說漢語文化麵臨衰落,不僅是示警,實際也是紀實。指責這是杞人憂天的人,我不知道他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玩意!
  
  
  文化複興的現實意義
  
  今年,河南省委書記徐光春指出,河南地處中原,是中華文明的主要發祥地之一,文化積澱深厚,特色鮮明,資源豐富,發展文化產業的優勢明顯,潛力和空間巨大。我們必須努力把河南省文化資源優勢,轉化為產業優勢,實現文化產業的跨越式發展。 隨後,商丘市提出“文化複興”。
  
  新報人文:追溯曆史,儒學在中國的發展也幾經起落,法家、佛教、道教對中國古代政治和文化的影響也此起彼伏。近年來,“儒學複興”這一口號的潛台詞,似乎是呼喚“中國傳統文化複興”。
  
  陳明: 儒學複興?我為這事忙了十幾年了,從所經曆的艱辛曲折就知道這種說法是如何的扯談!
  
  誰能給我說說有什麽組織在主持其事?有何政策、計劃?多少經費?社會基礎如何?這樣說的人無非兩類:別有用心喊狼來了的壞小子和閉目塞聽自我陶醉的意淫者。
  
  我倒是能夠舉出一大批對傳統文化的打壓者、批判者,它們的理論資源、經費保障等等等等,除了主流之外還來自各種境外團體。
  
  孔夫子都意識到“道之行廢,係乎天數”。我不過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而已,純粹的個人行為!
  
  新報人文:在日常生活中,儒家的種種道德準則更多地表現為一種倫理學。孔孟之道對世道人心的關心與對社會組織架構的關心密切相關。儒學作為一種學問,它與當今社會形態的關聯似乎比較遙遠。
  
  陳明: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問什麽。作為一種文化,儒學不隻是一種倫理學,也不隻是一種政治學或一種宗教,它是這一切之和。近代以來的社會結構與生活方式相對從前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儒學的影響力也不可同日而語了。但是,在改革開放這麽多年以後,隨著社會生機的恢複,對文化的需要也日漸強烈而儒家文化也確實具有滿足這種需要的潛能。當然,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以儒學本身的理論創造為實現前提。
  
  新報人文:儒學的複興當然不能和複古劃上等號,在學術研究上複興與在大眾文化思潮中複興是完全不同的。儒家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與當代知識分子的“責任感”的確有一些契合之處。
  
  陳明: 是的。
  
  新報人文: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相比,不僅存在語法的差別,也存在語境的差別。這種差別對大眾接受儒家思想造成了障礙,僅僅是學習傳統文化知識,也是難以消除這種障礙的。
  
  陳明:(問題不清楚)我覺得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的區別並不對接受儒家思想造成多大障礙。
  
  再說古漢語很有用,也不難學。問題是我們的教材中古代漢語的比例太少了,比民進黨按照去中國化原則下改編過的台灣教材都少得多!我去過那邊,我感覺,就人文來說,他們的素質比這邊高出許多,無論英語、古代漢語還是現代漢語。
  
  文化保守主義何為
  
  在首屆“全國儒教學術研討會”上,陳明做了一個“即用見體說儒教”的報告。“即用見體”是陳明近年提出的一個傳統思想分析框架,其異於其他內地新儒家的觀點,在於通過傳統的曆史情景去理解傳統思想,並不預設傳統思想的絕對有效性,而主張首先承認我們是現代人,把傳統思想視為一種可以觀照現代性、解決現在麵臨的文化認同、身心安頓的方案,在“聖人之所以為法”層麵繼承傳統思想,並借鑒西方有效的方案和經驗。
  
  新報人文:您對“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重新強調,當然不僅是反駁李澤厚的“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學說。在當今的經濟文化背景下,您的這一提法,當然會讓我們產生更多的思考。
  
  陳明: 很想聽聽你那更多的思考。
  
  我認為“中體西用”是在“啟蒙”和“救亡”之外的另一種社會發展戰略或思路,有許多值得深入思考的地方。同時,“體”與“用”也是中國哲學中一對極為重要的概念,通過對它的詮釋,可以為儒學理論架構的重建尋找新的支點。我最近的工作基本都是圍繞這些東西展開。
  
  新報人文:“文化保守主義”在一些人的心目中,有一些貶義的色彩。這些年來,您的種種努力除了讓人感到堂吉訶德式的英雄主義之外,也讓人感到一種自由主義的傾向。
  
  陳明: 自由是人的天性,對什麽主義我向來都是敬而遠之。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什麽“主義者”,我隻是想使自己的生命過得有意義一點,正好我覺得當代文化建設中傳統文化應該占有特殊重要的地位,而別人似乎又尚未注意,於是就一門心思搞這個了。我自得其樂。李澤厚先生說我像堂吉訶德,實際我是很不高興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新報人文:李澤厚先生也曾經詢問您,《原道》“原”出了一個怎樣的“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您如何理解?
  
  陳明: 他認為他自己原出了一個“巫史之道”,我不以為然。他的工作主要在一個中西比較的知識論領域進行,而我不是。
  
  我既不關心知識,也無意於比較。我關注的是我們民族生命的文化話語係統之建構的問題。因為人是文化的存在,而近代以來我們民族原有的文化話語係統實效了,我們失去了表達自己的曆史經驗、現實感受和未來目標的有力形式。所以,“道”在我這裏,既不是某種知識,也不是某種價值,而是一種有效性。道意味著“行得通”、“可資導引”,它是“行之而成” 的“路”,永遠需要腳踏實地的探尋。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是一個理想。
  
  新報人文:在一個開放的社會,文化保守主義的價值在哪裏?您的文化保守主義的作用又在哪裏?
  
  陳明: 開放和保守並不是一對反義詞,它們一個是指對未來的態度,一個是指對傳統的態度。而文化是在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流動的,它是我們生命的構成基礎和要素。嬰孩一出身就開始了社會化-文化化的過程,父母和環境傳染給他的東西自然主要是有助與其生命成長發展的東西。雖然它可能有待改進,但本身卻是我們進一步改進的基礎與依憑。文化保守主義就是要告訴人們這點。
  
  我被人叫做文化保守主義,我是不置可否的。雖然被人在漫畫中畫到一起,實際我跟蔣慶、盛洪、康曉光他們在方方麵麵都存在巨大差異――當然,相同相通處也所在多有。我的價值,一是顯示文化保守主義同樣讚成自由、民主;二是表明文化保守主義並不都主張複古,而主張轉換創新。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慢慢做吧,到時候才會清楚。
  
  陳明,1962生,湖南長沙人。1992年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宗教係博士畢業;1989年山東大學哲學係碩士畢業;1982年湖南株洲師範中文大專二班畢業。中國社科院儒教中心秘書長,信孚國學院院長。出版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者之維》等;創辦国际1946伟德性輯刊《原道》並任主編;創辦學術性網站“www.yuandao.com”。
 
  原載於《生活新報》2006年3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