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顏炳罡、鄧洪波】傳統書院如何與現代教育相融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6-09-22 12:5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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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與(yu) 現代教育相融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二十乙巳

           耶穌2016年9月20日

 

 

 

光明日報編者按: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往往秉承儒家教育理念,以成就道德人格為(wei) 目的,我們(men) 回首書(shu) 院千載以來的曆史,為(wei) 的是讓書(shu) 院在當代社會(hui) 更好地發揮作用。本期沙龍特別邀請三位書(shu) 院研究學者,共同探討

 

 

  


鄧洪波


  

 

顏炳罡


  

 

郭齊勇

 

  


湖南長沙嶽麓山嶽麓書(shu) 院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江西九江白鹿洞書(shu) 院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文化薪火·書(shu) 院的故事】

 

嘉賓:

 

郭齊勇 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院長

 

顏炳罡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副院長 

 

鄧洪波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副會(hui) 長

 

主持人:本報記者 史楠

  

書(shu) 院千秋:讀書(shu) 人情係的“道場”

 

鄧洪波:書(shu) 院是中國士人圍繞著書(shu) 進行文化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的文化教育組織,從(cong) 唐代出現到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宣布改製為(wei) 學堂,曆經1200餘(yu) 年。據統計,書(shu) 院從(cong) 唐代的59所、五代的13所、宋代的515所,發展到明代的1962所、清代的5863所,除去跨越兩(liang) 朝以上重複統計的1277所,曆代新創建書(shu) 院合計7525所。

 

到晚清改製時,有1606所書(shu) 院被改為(wei) 大學堂、高等學堂、中學堂、小學堂、師範學堂、校士館、存古學堂、女子學堂、實業(ye) 學堂、蒙學堂等各級各類學堂。

 

顏炳罡: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的傳(chuan) 承方式和培養(yang) 傳(chuan) 人的場所,人們(men) 將這種場所稱之為(wei) “道場”。如果說佛教的道場是寺院,道教的道場是道觀,那麽(me) 書(shu) 院就是儒家的道場。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具有人才培養(yang) 、學術研究、祭祀孔子、保存書(shu) 籍、社會(hui) 教化等功能,這樣的書(shu) 院基本上如同今天的高等院校。

 

當然,書(shu) 院的發展與(yu) 完善是一個(ge) 過程。創建於(yu) 唐代開元年間的麗(li) 正書(shu) 院實際是一所修書(shu) 、校書(shu) 、藏書(shu) 的場所,講經是其附帶功能。到北宋時期,書(shu) 院功能才得以完善。由於(yu) 書(shu) 院規模有大有小,學術水準有高有低,因而書(shu) 院並沒有一個(ge) 現代意義(yi) 上的“標準”。如北宋年間泰山書(shu) 院、徂徠書(shu) 院實際上是胡援、石介等人研究學問的場所,明代的建立於(yu) 孔子出生地的尼山書(shu) 院是祭祀孔子為(wei) 主的書(shu) 院。書(shu) 院雖然規模有大有小、存廢時間有長有短,但都有一個(ge) 共同點即社會(hui) 教化功能。

 

曆史上,中國官員一向有為(wei) 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傳(chuan) 統,但傳(chuan) 統社會(hui) 考察官員政績不是GDP,而是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教養(yang) 程度即社會(hui) 風尚的優(you) 劣。良好的社會(hui) 風俗來自於(yu) 教化,故建書(shu) 院,興(xing) 教化成為(wei) 官員的政治訴求。建書(shu) 院,興(xing) 教化,二者互為(wei) 因果關(guan) 係,建書(shu) 院目的在於(yu) 興(xing) 教化,隻有教化興(xing) ,才能更好地維持書(shu) 院的運轉及教學功能的發揮,這樣看來又是共生關(guan) 係。

 

鄧洪波:書(shu) 院是儒家的營地,在古代社會(hui) 它作為(wei) 儒家的道場與(yu) 佛道的寺廟、宮觀並立、對應,成為(wei) 最有中華文明特色的文化教育機構。理學家朱熹的年代,廬山“老佛之祠蓋以百數”,而“儒館”僅(jin) 白鹿洞書(shu) 院一家,若加郡縣官學也就三家,勢力懸殊,其“盛衰多寡之相絕”完全不成比例。因此,他一再奏報朝廷修複白鹿洞書(shu) 院,其用意就在於(yu) 要與(yu) 佛老爭(zheng) 奪陣地。誠所謂針鋒相對,以一對百,“不得不任其責也”。儒學是當時國家的指導思想,修複“儒館”的舉(ju) 措理應得到支持。當時朝廷高官和同僚中的大多數人對此並不理解,甚至反對。朱熹近乎偏執的書(shu) 院情結和堅持,才促成了白鹿洞書(shu) 院的重建,而《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更成就了其名列“天下四大書(shu) 院”的輝煌。

 

南宋的理學家大多像朱熹一樣有很深的書(shu) 院情結,他們(men) 肩負著發展學術的時代使命,承唐代書(shu) 院整理典籍,辨彰學術之緒,以書(shu) 院為(wei) 基地,各自集合大批學者,努力經營自己的學派,集成學術成就,再造民族精神。此即“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將學術與(yu) 書(shu) 院的發展推向一個(ge) 前所未有的繁榮時期,並由此開創出一個(ge) 書(shu) 院與(yu) 理學一體(ti) 化的機製。

 

書(shu) 院與(yu) 理學一體(ti) 化機製的形成,賦予書(shu) 院思想與(yu) 哲學生命的光輝,開創了書(shu) 院與(yu) 學術一體(ti) 化的傳(chuan) 統。從(cong) 此以後,書(shu) 院作為(wei) 儒家的道場,成為(wei) 推動中國學術事業(ye) 發展的重要力量,中國學術的發展差不多就成為(wei) 書(shu) 院的內(nei) 部事務。於(yu) 是,在自由講學的旗幟下,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幅幅書(shu) 院與(yu) 學術的流變圖:程朱理學與(yu) 書(shu) 院在元代的北移,書(shu) 院在明代成為(wei) 王湛心學思潮的大本營,宋學、漢學、新學、西學等更替成為(wei) 清代書(shu) 院講壇的主流聲音。

 

顏炳罡:明清兩(liang) 代,書(shu) 院空前繁榮,但書(shu) 院也由此盛極而衰。元明清三代書(shu) 院的意義(yi) 幾乎與(yu) 今天意義(yi) 上的學校同尊。不過,麵對西方文化的挑戰,列強武力犯關(guan) ,在民族生死存亡之秋,晚清掀起一股改書(shu) 院為(wei) 學堂的大潮,新式學堂教育取代書(shu) 院教育,書(shu) 院也由此走向衰微。民國以來,懷抱儒家理想的知識分子如梁漱溟、馬一浮、錢穆等人在不同地區、不同時期先後興(xing) 建過如勉仁書(shu) 院、複性書(shu) 院、新亞(ya) 書(shu) 院等,以期延續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命脈,但這些書(shu) 院文化的星火與(yu) 現代學校教育的強光相比已顯得極其微弱。

 

鄧洪波:近代以來,由於(yu) “新學”“西學”的加盟,書(shu) 院成為(wei) 中西文化交流的橋梁,加以教會(hui) 書(shu) 院的衝(chong) 擊與(yu) 影響,更由於(yu) 大批量培養(yang) 新型人才的現實需要,書(shu) 院的教學內(nei) 容和其製度本身開始了近代化進程。但這一進程被“新政”浪潮所淹沒,光緒皇帝一紙改製上諭,將各省所有書(shu) 院改為(wei) 大中小三級學堂。改製令在宣布書(shu) 院隱退的同時,事實上賦予了它接通中國古代教育和近代教育血脈的曆史使命。1606所書(shu) 院或稱高等、大、中、小學堂,或稱師範、工業(ye) 、農(nong) 桑、桑蠶、方言、女子學堂,名雖不一,實則已經成為(wei) 當時國家教育的主體(ti) ,而官學、私學則罕見改為(wei) 學堂者。因此,我認為(wei) 在中國教育由古代到近現代的轉型時期,書(shu) 院發揮了貫通血脈的重大曆史作用。但遺憾的是,書(shu) 院的這種作用長期被忽視,以致形成中國現代教育隻可上溯到西方教育製度而不得與(yu) 本國古代教育製度接通的現象。

 

研究書(shu) 院的曆史,總結其經驗教訓,重視並宣講它的曆史作用,不僅(jin) 可以幫助我們(men) 改變這種現狀,更可以使中國教育滿懷自信地麵向世界。

 

郭齊勇: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清末民初之前的這一千多年的曆史,是我國也是世界教育史、文化史上最值得稱道的文化遺產(chan) 之一。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製度架構、精神理念對今天中國的教育仍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yi) 。

 

官學與(yu) 書(shu) 院,經世與(yu) 致用

 

郭齊勇:在曆史上,書(shu) 院教育與(yu) 官學體(ti) 係不同,是官學的補充。古代成熟的書(shu) 院教育與(yu) 道學(即宋明理學)的宇宙論、心性論、價(jia) 值觀、政治製度訴求及學者們(men) 的政治參與(yu) 密切相關(guan) 。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創辦者、主持者是德高望重且有相當造詣的學者,他們(men) 有明確的辦學理念,有培養(yang) 人才的精神主旨。書(shu) 院主要是通過經典教育,講明義(yi) 理,使師生自我修身乃至推己及人,來成就君子人格。書(shu) 院尤其重視經世致用。

 

鄧洪波:中國教育,長期官學、私學並行。及至宋代,中國士人為(wei) 了滿足自身日益增長的文化教育需求,在新的曆史條件之下,整合傳(chuan) 統的官學、私學以及佛道教育製度的長處之後,創造出書(shu) 院這一全新的學校製度。從(cong) 此,書(shu) 院和官學、私學鼎足而三,支撐著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教育事業(ye) 。

 

從(cong) 儒家內(nei) 部來講,書(shu) 院與(yu) 官學(包括太學、國子監等中央官學和府州縣學等地方官學)都是儒家營地,作為(wei) 古代社會(hui) 最主要的傳(chuan) 統教育機構,它們(men) 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但在政府看來,官學為(wei) 主,書(shu) 院為(wei) 輔,朱熹、王守仁等書(shu) 院的精神領袖公開都講興(xing) 書(shu) 院以匡扶官學。而實際上,廟學一體(ti) 的官學象征意義(yi) 大於(yu) 實際作用,尤其是王朝中後期,官學往往流為(wei) 教育行政管理機構而不是真正的教書(shu) 育人的學校,書(shu) 院卻以輔助之身而真正承擔起國家的教育責任,成為(wei) 王朝學校的主體(ti) 。

 

書(shu) 院既有官辦,又有民辦。官辦書(shu) 院和民辦書(shu) 院的長期並存,使官學與(yu) 私學這兩(liang) 種不同的教育傳(chuan) 統,對書(shu) 院形成既交相影響又相互製約的合力,使其不至於(yu) 從(cong) 總體(ti) 上變成完全的官學抑或完全的私學,但又長期保持某種官學與(yu) 私學成分並存的結構態勢,形成一種似官學而非官學,似私學而非私學的整體(ti) 生存特色,並進而以這種特色與(yu) 傳(chuan) 統的官學和私學各自完全區別開來,成長為(wei) 獨立於(yu) 官學與(yu) 私學之外的全新的教育體(ti) 製。

 

書(shu) 院的教學內(nei) 容,包羅甚廣,廣博深厚,可以分成普通文化知識、高深的學術研究、特種知識與(yu) 技能等三大類別,形成大體(ti) 與(yu) 之對應的普通書(shu) 院、學術型書(shu) 院、專(zhuan) 科類書(shu) 院。舉(ju) 凡古代社會(hui) 的知識體(ti) 係,近代西方的科學技能,盡皆收入其中,其勢開放,無官學之僵硬保守而顯活力,無私學之隘小細微而呈恢宏,師生授受之知識結構具有完整性,此則正是書(shu) 院涉及不同教育領域,從(cong) 而自成一統,長久存在的原因所在。

 

書(shu) 院的教學程度具有多層性,從(cong) 低到高,各個(ge) 層次都有,既有大學一級的,也有小學一級的,而且大學、小學又各有高下之別。這種層次的豐(feng) 富性,曆代皆然。到明清時期表現更加突出,尤其是清代,由家族、鄉(xiang) 村、州縣、府道、省會(hui) 乃至聯省,書(shu) 院構成了一個(ge) 事實上的完整的等級之塔,自成體(ti) 係,差不多承擔起國家的全部教育任務。它的最大好處是可以滿足讀書(shu) 人不同層次的文化需求,並在這種滿足中贏得自身的壯大與(yu) 發展。這正是書(shu) 院生命力旺盛的重要原因,也是它與(yu) 官學、私學相比而特立獨行的表征。

 

郭齊勇: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形成了自身的文化精神,我們(men) 大約可以歸納為(wei) 以下幾點:

 

第一,書(shu) 院堅持道統,弘揚人文精神與(yu) 價(jia) 值理想。官學與(yu) 科舉(ju) 直接掛鉤,書(shu) 院則救治時弊,堅持儒家教育傳(chuan) 統,以“道”為(wei) 追求目標,培養(yang) 生徒具有終極關(guan) 切與(yu) 超越信仰,以“道”修身並治世,有道德理想與(yu) 完善人格。

 

第二,書(shu) 院打破了官學體(ti) 製,不受其限製,具有民間性,承載自由講學與(yu) 批判的精神。書(shu) 院是民間資本與(yu) 民間學者結合的產(chan) 物,基本上是民間教育組織,民間人士積極資助,捐錢捐田捐書(shu) 辦書(shu) 院。當然,書(shu) 院在發展過程中得到官方的支持,有官、民、商、學相互參與(yu) 及合辦的趨勢,自治權不免也受到影響,但總體(ti) 上與(yu) 官學不同,有相當的獨立性與(yu) 自由度,培養(yang) 的士子有參與(yu) 、批判的思想力與(yu) 勇氣。

 

第三,書(shu) 院強調知識、學術的自身特性,有獨立的學術精神與(yu) 學派意識。書(shu) 院自立自重,不隨人俯仰,是師生們(men) 自由講學、獨立探求知識、切磋學問的地方,有獨立學術、學派的追求與(yu) 創新精神。各書(shu) 院尊崇並培養(yang) 、支撐了道學的不同學派。

 

第四,一千多年來書(shu) 院不絕如縷,培養(yang) 了一代代士子,這些士子多數人德才兼備,經邦濟世,明道致用,傳(chuan) 承人文,推動民間講學之風,振興(xing) 社會(hui) 教化,美政美俗。

 

進入現代,書(shu) 院要證明自己“活著”

 

鄧洪波:截至2011年年底,我國已新建實體(ti) 書(shu) 院591所、網絡虛擬書(shu) 院百餘(yu) 所,修複、重建傳(chuan) 統書(shu) 院674所,合計1360餘(yu) 所。五年後的今天,保守估計,書(shu) 院總數在2000所以上,已經超過明代。

 

郭齊勇:國學熱在今天表現為(wei) 一定程度的書(shu) 院熱,各地的民間書(shu) 院如雨後春筍般湧出。今天的書(shu) 院,就主辦方而言,大體(ti) 上有官辦、商辦、學者辦、民辦或合辦等多種。湯一介、王守常教授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是學者辦的典型。嶽麓書(shu) 院、筼簹書(shu) 院是官學合辦的兩(liang) 種不同的典型。牟鍾鑒、王殿卿、顏炳罡、趙法生等在孔子的誕生地泗水縣辦的尼山聖源書(shu) 院努力培訓青年學人,尤其在當地推動鄉(xiang) 村儒學,頗有成效。河南省建業(ye) 集團辦的本源社區書(shu) 院,在鄭州市天明路樓盤內(nei) 成功地辦了第一家,續有了三家,他們(men) 讓國學走進社區的經驗,值得推廣。湖北經心書(shu) 院是企業(ye) 家們(men) 辦的自我教育的場所,是提升自己文化與(yu) 道德修養(yang) 的道場。書(shu) 院的當代價(jia) 值日益顯現出來。

 

顏炳罡:進入21世紀以來,書(shu) 院一夜之間成為(wei) 當代文化的時尚,由企業(ye) 、民間團體(ti) 、學術同仁、私人、官方以書(shu) 院之名所建場所在中國已遍地開花,有研究書(shu) 院史的學者指出,今天的書(shu) 院從(cong) 數量上已經超過明代。書(shu) 院的快速興(xing) 起讓人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可喜的是,中國社會(hui) 、市民大眾(zhong) 對書(shu) 院有普遍認同與(yu) 懷戀,沒有拒斥與(yu) 反感;可憂的是,不少人假書(shu) 院之名,行掙錢之實,破壞了書(shu) 院在人們(men) 心目中的神聖性和美譽度。

 

我認為(wei) ,如果一個(ge) 建築物隻用作酒店,就不要稱書(shu) 院;如果一個(ge) 建築物隻是酒店,無論這個(ge) 酒店如何裝裱,也不要稱某某書(shu) 院酒店;如果僅(jin) 僅(jin) 是高端人士出入的會(hui) 所,也不要稱書(shu) 院;如果僅(jin) 僅(jin) 是以盈利為(wei) 目的的辦學機構而沒有道義(yi) 擔當,同樣不配稱書(shu) 院。古代書(shu) 院是儒家文化的道場,是儒家信仰者精神歸宿,今日之書(shu) 院雖然不再隻是儒家的道場,最起碼應是傳(chuan) 播中華文化的陣地。講學、研究、藏書(shu) 、禮敬孔子、社會(hui) 教化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功能,我們(men) 認為(wei) 這些功能規範對當代書(shu) 院建設仍有意義(yi) 。

 

郭齊勇:商辦、民辦的一些民間書(shu) 院興(xing) 起,令人欣慰,這是恢複民間活力的初步,但良莠不齊,魚龍混雜。目前最讓人擔憂的也是商辦、民辦的一些民間書(shu) 院。這些書(shu) 院也分幾種情況:從(cong) 目的來說,有的是以盈利斂財為(wei) 目的,有的是以公益為(wei) 目的;從(cong) 對象來說,有的是對成年人(如企業(ye) 家、企事業(ye) 單位、機關(guan) ),以辦講座、搞培訓為(wei) 主,有的則是對兒(er) 童與(yu) 青少年,搞課外教育或全天候教育。

 

現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本來就是國民對國學、傳(chuan) 統文化的自發需求的產(chan) 物,本來就是對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不滿的產(chan) 物。對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不滿也分兩(liang) 種,一種是對體(ti) 製內(nei) 不係統講授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不滿,急需補充這方麵的教育內(nei) 容,另一種是對現行體(ti) 製內(nei) 的辦學理念、模式、方法的全麵逆反,特別是客觀上一些孩子跟不上壓力很大的應試教育,家長擬另覓出路。加上有的家長忙於(yu) 生計,無暇照顧孩子讀書(shu) 。針對以上情況,應運而生出兩(liang) 類書(shu) 院,即有的隻是從(cong) 事課外教育,是課餘(yu) 補充,讀一點經典,教一點詩詞歌賦、琴棋書(shu) 畫等,而有的則變成對孩子們(men) 的全天候教育。這後一種書(shu) 院也有辦得好的,強調全麵性教育的,但不多。有的所謂書(shu) 院,隻是讓孩子們(men) 背誦,不講義(yi) 理,也不學現代科學文化知識,完全是誤人子弟。

 

顏炳罡:進入21世紀,傳(chuan) 統書(shu) 院不僅(jin) 僅(jin) 是文物古跡,而應是活的文化載體(ti) ;新興(xing) 書(shu) 院也不應是人們(men) 發思古之幽情的建築物,而應是弘揚中華文化的陣地。無論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還是新建書(shu) 院,何以證明自己是“活”的存在,而不僅(jin) 僅(jin) 是死的、冷冰冰的建築物?一句話,擔當社會(hui) 責任,對社會(hui) 有價(jia) 值,對大眾(zhong) 有意義(yi) 。

 

今天我們(men) 該怎樣辦好書(shu) 院

 

郭齊勇:今天的民間書(shu) 院應如何辦?我認為(wei) 首先還是要端正目的,端正辦學理念,不能以賺錢斂財為(wei) 目的。我們(men) 還是要從(cong) 傳(chuan) 統書(shu) 院吸收精神營養(yang) 。古代書(shu) 院都有學規,如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學規(揭示),明確興(xing) 教辦學的宗旨。現在的書(shu) 院職能各異,可以結合實際訂立學規。最重要的是,書(shu) 院運行一定要在儒家義(yi) 理的指導下進行,總體(ti) 上是要貫徹仁義(yi) 之道,提升辦院者與(yu) 學員的人文道德素養(yang) ,身體(ti) 力行,知行合一。書(shu) 院應以讀書(shu) 講學為(wei) 中心,是潛心讀書(shu) 之地。

 

在全國書(shu) 院重建的熱潮中,重溫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經驗與(yu) 智慧,對於(yu) 提升現代書(shu) 院的品質有重要的作用。老書(shu) 院煥發青春的典範是嶽麓書(shu) 院,該院得天時、地利、人和,結合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使千年書(shu) 院獲得新生。該院又是現代化大學湖南大學的一部分,有了現代大學的結構與(yu) 功能,從(cong) 事正規的教學、科研、學科建設等事業(ye) 。現代大學建製固然對書(shu) 院有一些束縛,但嶽麓書(shu) 院今天的興(xing) 旺發達,仍獲益於(yu) 這一體(ti) 製、機製,同時它又有相對獨立性,在體(ti) 製內(nei) 辦一些體(ti) 製外的屬於(yu) 老書(shu) 院的文化事業(ye) 。

 

顏炳罡:荀子有言:“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書(shu) 院是儒家的道場,美俗是當代書(shu) 院的重要職責與(yu) 使命,而優(you) 良社會(hui) 習(xi) 俗的形成源於(yu) 社會(hui) 教化,因而成就社會(hui) 教化就是當代書(shu) 院對當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對大眾(zhong) 的意義(yi) 。

 

如何成就社會(hui) 教化,真正發揮“儒者在下位則美俗”的功能?近期以來,山東(dong) 地區的一些書(shu) 院做出一些探索,尤其是建於(yu) 孔子出生地的尼山聖源書(shu) 院以及遍布全省的尼山書(shu) 院在此方麵做得較為(wei) 典型。尼山聖源書(shu) 院是由海內(nei) 外學人於(yu) 2008年創建的新型書(shu) 院,自2013年起,在書(shu) 院周圍村莊展開儒學教育,對改良社會(hui) 風氣,發揮了良好的作用。尼山書(shu) 院原為(wei) 祭祀為(wei) 主的古代書(shu) 院,2015年以來,山東(dong) 省文化廳利用這一古老的書(shu) 院名牌,在全省創建圖書(shu) 館+書(shu) 院新文化傳(chuan) 播模式,全省縣以上圖書(shu) 館建有尼山書(shu) 院數十所,開展公益講堂,教化大眾(zhong) ,同樣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由山東(dong) 地區書(shu) 院的實踐,我們(men) 認為(wei) ,當代書(shu) 院要盡到社會(hui) 教化之責,必須具備如下兩(liang) 點:

 

首先,書(shu) 院應有一批獻身中國文化傳(chuan) 播事業(ye) 的儒者,這批儒者既要有較高的人格操作,又受過中國文化基本常識的訓練,真正可以傳(chuan) 道、解惑,既能行為(wei) 世範,又回答百姓關(guan) 注的問題,為(wei) 百姓釋疑解惑,從(cong) 而提升百姓的道德素質。

 

其次,書(shu) 院的自我定位應當接地氣,合乎百姓之需要。書(shu) 院理應各具特色,千差萬(wan) 別,形態多樣,但如果一個(ge) 書(shu) 院隻將自己定位於(yu) “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道場,那麽(me) 它就無法完成社會(hui) 教化之責。我們(men) 認為(wei) ,當代書(shu) 院的問題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為(wei) 往聖開新學”的問題。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承、中華道統的延續、中華核心價(jia) 值觀的堅守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少數專(zhuan) 家、學者的使命,而是全民族的共業(ye) ,因而提升百姓、涵養(yang) 百姓,讓中華道統之魂、中華精神之魄重新附在普通百姓之體(ti) 上,成為(wei) 百姓人倫(lun) 日用之道,成為(wei) 他們(men) 的生活方式,才是民族當務之急,也是書(shu) 院教化的重心所在。

 

郭齊勇:現代書(shu) 院若要與(yu) 現代教育體(ti) 係相融,真正發揮繁榮學術、傳(chuan) 承文化、培養(yang) 道德的功能,它可以成為(wei) 現代學校教育的一種補充,兩(liang) 者是不可相互取代的。今天幼兒(er) 與(yu) 中小學教育比較強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相信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今後會(hui) 係統進入體(ti) 製,這樣民間針對孩子們(men) 書(shu) 院的市場會(hui) 小一些,但仍有存在空間。書(shu) 院主要應是成人教育、繼續教育、自我教育的方式。

 

有一種書(shu) 院是現代大學內(nei) 部的機構,如香港中文大學有新亞(ya) 、崇基等幾十家書(shu) 院。這些書(shu) 院主要是以大學生宿舍為(wei) 基礎,對大學生做一些課外的人文教育與(yu) 心理輔導,是學習(xi) 傳(chuan) 統書(shu) 院,特別是學習(xi) 劍橋大學住宿學院製度與(yu) 牛津、劍橋導師製度的結晶。目前大陸的一些高校也在效仿。

具體(ti) 來說,今天要辦好書(shu) 院,首先,一定要充分學習(xi) 、領悟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精神與(yu) 辦學理念,繼承與(yu) 弘揚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製度與(yu) 規範中的精華,要以虔敬的心態,把今天的書(shu) 院辦成書(shu) 院人立誌悟道、修身成德、關(guan) 愛他人、參與(yu) 社會(hui) 的道場,做到內(nei) 聖修己與(yu) 外王事功的統一。

 

其次,書(shu) 院要以經典教育為(wei) 中心,切磋琢磨,持之以恒。原原本本地、一字一句地讀經典,是起碼的要求,同時還要充分體(ti) 現學以致用、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原則。國學、儒學,都是生命的學問,要在生命成長過程中不斷領悟。

 

再次,書(shu) 院應堅持其獨立性與(yu) 批判性。我們(men) 提倡人格獨立,思想自由,辦出不同風格,包容不同的思想,包括適當學習(xi) 西方、印度經典,學習(xi) 現代理論,促進文明對話。書(shu) 院的自由講學,問難辯論,可以努力促成健康的民間社會(hui) 的重建,培植、增強民間文化的自主性與(yu) 多樣性。

 

最後,書(shu) 院當然要接地氣,要努力擔負起教化社會(hui) 、教育青少年的功能,美政美俗,讓國學進入社區、鄉(xiang) 村、企業(ye) 、課堂、機關(guan) 、營房與(yu) 尋常百姓家。當然,通俗化不是庸俗化,我們(men) 還是要堅持正道,正講,而反對歪講、邪講、俗講。

 

顏炳罡:社會(hui) 教化是一個(ge) 複雜的係統工程,這一工程完成絕非書(shu) 院一家所能獨任,它應是整個(ge) 社會(hui) 分工協作的結果,但書(shu) 院作為(wei) 儒家的道場,理應在其中發揮更大的作用。書(shu) 院在從(cong) 事社會(hui) 教化中可以提升自己,壯大自己,社會(hui) 教化因書(shu) 院的存在而更加堅實有力。

 

郭齊勇:總之,我們(men) 應總結經驗,反本開新,把書(shu) 院辦得更好、更健康,讓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義(yi) 一代一代地傳(chuan) 承下去。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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