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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飛龍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
青年本土派勝選挑戰香港管治基礎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香港《大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六日辛卯
耶穌2016年9月6日
經過9月4日的激烈選戰,香港第六屆立法會(hui) 已合法產(chan) 生。青年本土派以占中遺產(chan) 、青年形象和清晰的本土化綱領而取得重要的政治突破,擠占了建製派和傳(chuan) 統泛民派政治空間,成為(wei) 立法會(hui) 的新興(xing) 政治力量。這些出生於(yu) 回歸前後、成長於(yu) 央港對抗深化時期、熏陶於(yu) 第四波民主化理念與(yu) 浪潮中的青年世代,對一國兩(liang) 製與(yu) 基本法的認知和認同與(yu) 其父母一輩及傳(chuan) 統泛民存在很大差異,大體(ti) 接受“本土自決(jue) ”理念和激進暴力取向,其順利當選可能構成對香港管治基礎的憲製性挑戰。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次立法會(hui) 選舉(ju) 中青年本土派的崛起,坐實了香港國民教育的失敗和港獨分離主義(yi) 的蔓延。2012年,國民教育進校園受到青年運動激烈抵製而破產(chan) 。2016年,港獨進校園卻得到青年運動甚至教協的支持。香港原有管治建立在以一國兩(liang) 製和基本法為(wei) 基礎的憲製性共識之上,所謂的泛民主派也是大體(ti) 上持有“民主回歸論”的體(ti) 製內(nei) 反對派。傳(chuan) 統泛民所追求的是如何在基本法體(ti) 製內(nei) 實現民主普選,鞏固高度自治權,維係香港有別於(yu) 內(nei) 地的生活方式與(yu) 價(jia) 值觀。如今,青年本土派並無此種憲製性共識與(yu) 曆史情感,而普遍存有一種麵向未來的“製憲衝(chong) 動”,提出並想象著“2047的製憲時刻”,而這本身是破壞一國兩(liang) 製和基本法的分離行為(wei) ,觸及了中央治港的政治底線。盡管有“選舉(ju) 確認書(shu) ”的政治攔截和反港獨的輿論和社會(hui) 動員,但青年本土派的勝選本身說明了本土分離主義(yi) 的民意基礎和政治氣候,而這是中央及特區政府治理的新課題,如何從(cong) 法律及政治上加以研判及應對,挑戰巨大,前景並不樂(le) 觀。
選舉(ju) 民主的反映美學
在一個(ge) 常態民主社會(hui) ,憲法和選舉(ju) 法保障不同政黨(dang) 和參選人的公平競爭(zheng) 權利,民主選舉(ju) 過程就成為(wei) 將不同政治力量合比例地反映到議會(hui) 中的動態過程。這是選舉(ju) 民主的反映美學。在對基本憲製存在共識的前提下,民主選舉(ju) 的重心在於(yu) 政策競爭(zheng) 而不是憲製競爭(zheng) ,比如美國的選舉(ju) 就不涉及對憲製的批判或顛覆,即便是特朗普也主要是從(cong) 公共政策層麵提出新的政綱。然而,香港此次立法會(hui) 選舉(ju) 卻發生於(yu) 不同的政治語境之中:一方麵,選舉(ju) 與(yu) 港獨議題相捆綁,各方參選人尤其是青年本土派並無關(guan) 於(yu) 基本法的忠誠共識,其政治目標並不在於(yu) 政策競爭(zheng) ,而在於(yu) 憲製競爭(zheng) ;另一方麵,特區政府乃至中央明確意識到港獨參選的憲製性危害,但其“選舉(ju) 確認書(shu) ”的護憲措施未能亦不可能完全攔截,其資格審查裁量的標準不一也埋下了選舉(ju) 呈請和司法複核的法律隱患。
選舉(ju) 確認書(shu) 未能凝聚起本次選舉(ju) 的“反港獨”共識,反而造成了走樣的政治效果:其一,部分攔截、部分入閘的結果反而使得青年本土派更為(wei) 團結和悲情配票,加大其當選幾率;其二,青年本土派因確認書(shu) 攔截而一分為(wei) 二,更有聲望的本土派如梁天琦、陳浩天等在外領導青年社運,入閘的青年本土骨幹在立法會(hui) 展開拉布並嚐試挑起港獨議題,便利青年本土派更好地組織和利用立法會(hui) 的體(ti) 製內(nei) 資源及青年社運的社會(hui) 資源;其三,確認書(shu) 事件使得香港民意對青年本土派有一定同情加分,在選舉(ju) 中造成負麵指引。當然,確認書(shu) 體(ti) 現了特區政府麵對青年本土派港獨取向的管治焦慮,技術或有欠缺,但維護基本法秩序的憲製初衷應予以理解。如今,特區政府直接麵對青年港獨議員和青年分離運動,其所深切憂慮的管治惡化前景將逐步呈現。
選舉(ju) 確認書(shu) 未能結構性扭轉或扭曲選舉(ju) 過程對香港政治生態變遷的正態反映。此次立法會(hui) 選舉(ju) 是占中之後、港獨萌芽蔓延期大體(ti) 按照基本法和香港選舉(ju) 法律進行的一場常規選戰。根據民主選舉(ju) 規律,社運成果一定會(hui) 在正常的選舉(ju) 政治中體(ti) 現,因此選舉(ju) 結果在大的結構上並非出人意料。從(cong) 結果來看,建製派勉強及格,守住基本盤,略有失分;傳(chuan) 統泛民完成新老更替,舊式民主綱領及其路線麵臨(lin) 係統修正壓力;雷動計劃、棄保策略及日益普及的本土價(jia) 值觀共同支持青年本土派上位,其新銳跌出,政治聲望與(yu) 發展前景不可低估。
香港政治的新版地圖
筆者早有前論指出,占中運動是香港社運和政黨(dang) 政治的分水嶺。香港的傳(chuan) 統泛民以“民主回歸論”和體(ti) 製內(nei) 反對派自我定位,其最大政治反對形式即為(wei) 占中的和平非暴力抗命。然而,占中未能直接實現其政治目標,占中的主要訴求在中央從(cong) 嚴(yan) 治港的白皮書(shu) 及八三一決(jue) 定約束下未能獲得體(ti) 製內(nei) 回應和認可。這對傳(chuan) 統泛民是重要的政治打擊,其無法繼續想象占中之後的政治對抗與(yu) 前景。青年本土派在傳(chuan) 統泛民於(yu) 體(ti) 製內(nei) 對抗困境之際趁勢崛起,迅速組織化和提煉完善新式綱領,超越傳(chuan) 統泛民論述和社運技戰法,在2015年底的區議會(hui) 選舉(ju) 、2016年初的旺角暴亂(luan) 、新界東(dong) 補選及後續的港獨組黨(dang) 和運動升級中打出明確的“本土自決(jue) 牌”。青年本土派的快速政治成長刺激傳(chuan) 統泛民被動跟進,亦刺激香港新生代知識精英更新政治論述,典型如公民黨(dang) 十年宣言和方誌恒等“香港革新論”。
香港政治光譜在2015年中的政改失敗後曾有出現“中間路線”或“第三條道路”的曙光與(yu) 契機。這種中間路線也是體(ti) 製內(nei) 外長期鍾情和期待的香港政治理想圖景,即弱化傳(chuan) 統的建製、泛民二分法,培育日益厚實的中間理性力量,期待“忠誠反對派”的出現。湯家驊、狄誌遠等即為(wei) 代表。這一進路反映了香港中產(chan) 階級麵對二元對立政治和分裂社會(hui) 的政治思考、理想與(yu) 具體(ti) 行動,試圖以中間論述彌合二元分歧,消除或有效管理香港政治的極化取向,治療和重建香港社會(hui) 對一國兩(liang) 製與(yu) 基本法的憲製性共識,形成製衡傳(chuan) 統建製、遏阻本土激進派的廣泛政治聯盟。政治闖關(guan) 時,體(ti) 製內(nei) 外曾寄希望於(yu) 溫和理性之泛民議員的臨(lin) 門反轉。政改失敗後亦有期待其發展壯大。然而,他們(men) 不可能是占中遺產(chan) 的繼承者,不可能是本土路線的領路人,而主要是一種“中產(chan) 階級理性”,有鍾情對話式的政治浪漫派取向,無決(jue) 絕戰鬥的政治意識與(yu) 意誌。在社會(hui) 矛盾突出、政治對抗激烈、青年運動勃發之際,中產(chan) 階級理性與(yu) 中間路線的式微,亦在情理之中。如果允許對香港政治進行思想實驗,我亦十分同情和理解中間路線的理想並樂(le) 觀其成, 我認為(wei) 中央和特區政府亦樂(le) 助其成。然而,殘酷的政治現實是,中間路線在區議會(hui) 選舉(ju) 、新界東(dong) 補選、立法會(hui) 選舉(ju) 中一路弱勢,顯示其並未成為(wei) 後占中的香港社會(hui) 的理性共識,其政治綱領、政策倡議與(yu) 政治人才之培育成熟亦還有很大欠缺。
在中間路線式微的條件下,香港的選後政治就出現了新版地圖,麵臨(lin) 著一種“三國殺”的複雜局麵:
其一是勉強守住基本盤的建製派。其政治梯隊配置、組織紀律協調、公共辯論技巧與(yu) 政策思考能力未能更新升級,導致其在普通議案(過半數)上無法有效、團結地反拉布、配合行政及引導理性的審議文化,而在重大議案(三分之二)上更不可能推動及占優(you) 。建製派政治中的民意動員網絡化與(yu) 青年化、特首與(yu) 議員間的管治聯盟以及政治人才培養(yang) 等老問題依然糾纏不清,需要引入反思和革新。建製派議員雖數量眾(zhong) 多,單兵政治素養(yang) 與(yu) 公眾(zhong) 影響力相對滯後,這是香港民主政治的一個(ge) 軟肋。
其二是反對派中的傳(chuan) 統泛民。其以民主黨(dang) 和公民黨(dang) 為(wei) 代表,雖仍然掌握立法會(hui) 相當數量議席及代表反對派精英政治,但其具體(ti) 政治立場和綱領在和青年本土派整合與(yu) 競爭(zheng) 時存在弱勢,其在反對派內(nei) 的領導權勢必遭到削弱,而且需要區別對待建製派和青年本土派,有時固然需要與(yu) 本土派合流對抗建製派,有時也需要超越反對派簡單立場而與(yu) 建製派共同遏製青年本土派的過強擴展和激進化。傳(chuan) 統泛民最關(guan) 心的選後議題是“重啟政改”,但這未必成為(wei) 反對派陣營唯一感興(xing) 趣的共識性議題。
其三是青年本土派。這一派是占中遺產(chan) 的最大受益者,是本土價(jia) 值觀的擔綱者,是立法會(hui) 選舉(ju) 的大贏家,是分離港獨取向的生力軍(jun) 。青年本土派缺乏最基本的國家認同和基本法秩序共識,而將目前所從(cong) 事的選舉(ju) 工程與(yu) 本土運動理解為(wei) 一場以青年為(wei) 主體(ti) 的“再造香港”的製憲準備。青年本土派與(yu) 建製派基本沒有合作空間與(yu) 可能性,與(yu) 傳(chuan) 統泛民則保持著民主價(jia) 值和本土意識上的共享與(yu) 重疊,但在嚴(yan) 格的港獨議題上存在分歧,並對傳(chuan) 統泛民的民主立場與(yu) 社運路線持批判性修正態度。青年本土派最關(guan) 心的選後議題很可能不是所謂的“重啟政改”,而是“本土自決(jue) ”。
香港管治的艱難時刻
由於(yu) 青年本土派的政治崛起及以相當席位進入立法會(hui) ,對本次立法會(hui) 選舉(ju) 之建製派戰績就不能簡單樂(le) 觀地予以評估和肯定。這並非建製派本身的問題,而是一國兩(liang) 製和基本法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憲製性挑戰,即“本土自決(jue) 與(yu) 港獨”問題。因此,筆者預測選後管治總體(ti) 上將進入一個(ge) 更為(wei) 艱難的時刻。無論後續的選委會(hui) 選舉(ju) 和特首選舉(ju) 結果如何,立法會(hui) 選舉(ju) 的反映美學和由此帶來的香港政治新版地圖,都決(jue) 定性造成了一國兩(liang) 製的內(nei) 部認同危機,即傳(chuan) 統建製與(yu) 泛民之間的憲製性共識被作為(wei) 第三方力量的青年本土派衝(chong) 破和修正,傳(chuan) 統泛民甚至建製派對於(yu) “本土正確”將持有一種日益弱勢甚至被不同程度吸收的立場。青年本土派以“本土自決(jue) ”的政治色彩擠入香港公共政治空間,大幅度拉開了香港政治光譜的長度,使香港政治生態的平衡點朝著本土立場急劇轉型。
可以預期的是,香港的管治困難將呈現為(wei) :第一,立法會(hui) 內(nei) 的青年本土派以“勇武拉布”和“本土自決(jue) 議題”結構性改變立法會(hui) 內(nei) 的議事習(xi) 慣與(yu) 政治構成,推動立法會(hui) 由政策競爭(zheng) 轉向憲製競爭(zheng) ,而立法會(hui) 內(nei) 對政府管治政策的質詢與(yu) 監督頻率和強度將極大提升,對政府施政措施和議案進行更強狙擊,惡化行政立法關(guan) 係;第二,青年本土派議員與(yu) 外部的青年社運更加密切互動,不排除模仿台灣“太陽花學運”而發生內(nei) 外互動的“占領立法會(hui) ”現象,由此形成要求“本土自決(jue) ”的更強政治壓力;第三,香港司法延續占中判決(jue) 、旺角判決(jue) 的權利法理學與(yu) 輕判取向,放任香港社運的激進化和管治情勢的惡化;第四,香港本地管治呈現出癱瘓的立法會(hui) 、孤立的特首與(yu) 封閉自為(wei) 的公務員係統、放任的司法之政治病理現象,基本法設計及中央高度依賴的“行政主導”出現製度性失能,導致誰當特首都無法解決(jue) 問題。
有人認為(wei) “重啟政改”實現普選是解套法,但這可以是傳(chuan) 統泛民的共識,卻並非青年本土派的共識。與(yu) “本土自決(jue) ”相比,“重啟政改”隻是體(ti) 製內(nei) 目標,在一國兩(liang) 製限製下不可能特別寬鬆,因而在政治上無法滿足青年本土派的“製憲衝(chong) 動”。不過,“重啟政改”卻可以是中央重建與(yu) 傳(chuan) 統泛民政治互信以共同反擊本土分離運動的重要政治籌碼,也是實踐其關(guan) 於(yu) “泛民也是政府建製一部分”之新認識與(yu) 新定位的積極舉(ju) 措,是中央依法治港及推動香港民主化的善意釋放。此外,中央和特區政府麵對原來的“青年教育問題”所演變成的“青年政治問題”,是一次新的政治挑戰與(yu) 課題,也需要保持聚焦研究、接觸、吸納並形成周全的政治、法律係列化對策。而青年本土派在慶幸與(yu) 慶祝之際,其如何穩健生存於(yu) 一國兩(liang) 製與(yu) 基本法下的香港政治空間,持續獲得選民支持並對香港政治重建與(yu) 經濟升級做出正麵貢獻,走向政治成熟,也是重大挑戰。畢竟,香港獨立不可能是可欲選項,而既往在社運管道裏的單純反對與(yu) 批判思維不可能完全照搬到立法會(hui) 的體(ti) 製內(nei) 管道。
立法會(hui) 選舉(ju) 將開啟香港政治的“泛本土化時代”,但也是一個(ge) 與(yu) 一國兩(liang) 製和基本法重新係統性整合的時代。分歧的根源是不認同,鬥爭(zheng) 的動機是抗命衝(chong) 動,對於(yu) 青年本土派而言,其政治上的成長成熟剛剛開始,但香港禍福係之甚深。一國兩(liang) 製是一個(ge) 動態的憲製框架,需要不同世代的參與(yu) 和重新共識化,青年本土派的崛起提出了基本法的“代際約束難題”,我們(men) 要有充足的憲製智慧、程序和耐心加以化解,鄧小平的“下代人智慧”洞見於(yu) 此。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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