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陽竹子】從張源筆下認識《學衡》中的白璧德

欄目:《原道》第30輯
發布時間:2016-09-01 23:03:46
標簽:

 

 

從(cong) 張源筆下認識《學衡》中的白璧德

作者:曲陽竹子(民間儒家學者,“翰林苑”微信群群主)

來源:《原道》第30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一日丙戌

           耶穌2016年9月1日


 

張源教授的《從(cong) “人文主義(yi) ”到“保守主義(yi) ”》(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是我去年讀的最後一本書(shu) 。這本書(shu) 是如此重要,以至於(yu) 不可不拿出來單獨談一點讀後感。這些感想是本書(shu) 引發的我的一些個(ge) 人聯想,不代表張源教授本人觀點。

 

一、廣義(yi) 與(yu) 狹義(yi) 新文化運動

 

這本書(shu) 對於(yu) 厘清五四新文化運動各種思潮中的重要一支——學衡派,有著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書(shu) 中對新文化運動做了廣義(yi) 與(yu) 狹義(yi) 的區分,即在第128頁注釋中引樂(le) 黛雲(yun) 的觀點,將廣義(yi) 的五四新文化運動思潮分為(wei) 三派:以學衡派為(wei) 代表的保守派,以胡適為(wei) 代表的自由派,以李大釗、陳獨秀為(wei) 代表的激進派。其實自由派當中也分英美式古典自由主義(yi) 和法德式激進自由主義(yi) 。下麵是我的理解:

 

廣義(yi) 的新文化運動,指一個(ge) 時期,以及這個(ge) 時期內(nei) 各個(ge) 思想流派的集合。這一時期主要思想流派有三:一是以1914年章士釗在日本創辦的《甲寅》為(wei) 代表,陳獨秀等協辦,主要撰稿人有章士釗、李大釗、陳獨秀、胡適等;二是以1915年陳獨秀在上海創辦、後遷往北京的《新青年》為(wei) 代表,1917年魯迅加盟,1918年胡適加盟,主旨是宣傳(chuan) 馬克思主義(yi) 學說,主張以民主、科學立國,即“德先生”“賽先生”,成為(wei) 後來五四運動的行動指南;三是以梅光迪、吳宓等人在南京創辦的《學衡》為(wei) 代表,形成的一個(ge) 學術流派稱為(wei) “學衡派”。

 

狹義(yi) 的新文化運動應指以《新青年》為(wei) 代表的激進主義(yi) 思潮一脈。從(cong) 三刊的創作人員結構來看,《甲寅》有陳獨秀的深度參與(yu) ,應與(yu) 激進自由主義(yi) 脫不開幹係。《甲寅》究竟有多少古典自由主義(yi) 的成份我無研究,但從(cong) 哈耶克的親(qin) 傳(chuan) 弟子周德偉(wei) 對《甲寅》的喜愛這一點來分析,《甲寅》中應該有古典自由主義(yi) 的成分。1916年14歲的周德偉(wei) 讀到的是前期的《甲寅》月刊,1917年2月改為(wei) 《甲寅》周刊——月刊要比周刊激進。周德偉(wei) 是在接受哈耶克古典自由主義(yi) 思想之前讀到的《甲寅》,1933年他赴英國留學時,《甲寅》早已在6年前停刊。接受完哈耶克的古典自由主義(yi) ,周先生是否還會(hui) 欣賞前期的《甲寅》月刊,不得而知。

 

這樣一來,作為(wei) 廣義(yi) 的新文化運動,就不能一概而論或全盤否定了。從(cong) 技術層麵講,新文化運動提倡白話文,有利於(yu) 文化傳(chuan) 播,紙張的普及應用也為(wei) 白話文提供了技術支持。從(cong) 製度訴求層麵講,胡適一脈訴諸並側(ce) 重於(yu) 民主,淡化自由與(yu) 法治,是有問題的,應予反思。從(cong) 思想角度講,《新青年》所代表的自由主義(yi) ,相當於(yu) 法德式激進自由主義(yi) ,學衡派所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保守主義(yi) ,相當於(yu) 英美式古典自由主義(yi) ,應予區別對待。對於(yu) 《新青年》的諸位參與(yu) 人,胡適與(yu) 魯迅、陳獨秀各不相同,也應區別對待。

 

對於(yu) 學衡派,張書(shu) 最後一章是這樣概述的:“美國人文主義(yi) 者白璧德與(yu) 英美保守主義(yi) 者柏克、艾略特等人相比,其思想乃是不折不扣的自由主義(yi) 思想,或者說,是批判繼承了英美古典自由主義(yi) 以及大陸自由主義(yi) 的某些成分、進而在美國土壤中自行‘開出’的一脈自由主義(yi) 學說體(ti) 係。也就是說,學衡派引入中國的白璧德的‘保守主義(yi) ’,原是最正宗不過的美國自由主義(yi) ‘右翼’思想。……(同時期胡適等人引入中國的杜威的‘自由主義(yi) ’,則實際上不過是美國自由主義(yi) 的‘左翼’而已),由此白璧德的思想在學衡派的接引下,完成了從(cong) 美國人文主義(yi) 走向中國保守主義(yi) 的這一過程。”此處的“大陸”不是中國大陸,而指歐陸。

 

換句話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質上是一種英美意義(yi) 上的古典自由主義(yi) 文化、白璧德式“貴族性”的人文主義(yi) 文化,也即文藝複興(xing) 所追求的文化本質。再換句話說,引介白璧德人文主義(yi) ,實際上是給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換了個(ge) 外包裝,以滿足當時知識分子普遍失去文化自信、崇洋媚外的心理。

 

二、區別對待中、西啟蒙

 

自上世紀90年代後,當代中國學人對於(yu) 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啟蒙運動有了多方麵的反思,這裏順便推介一下許紀霖教授的《當代中國的啟蒙與(yu) 反啟蒙》(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中國的啟蒙運動與(yu) 歐洲的啟蒙運動,需分開討論:

 

歐洲啟蒙運動,上承文藝複興(xing) ,下啟現代自由民主。簡單概括一下:在耶穌教統治了千年的歐洲,思想自由被扼殺,文藝複興(xing) 就是從(cong) 文化層麵上要求自由,歐洲的自由訴求,首先是要求宗教自由、信仰自由、思想自由,之後才觸及其他自由,例如言論自由、經濟自由、社會(hui) 生活方式的自由等。但僅(jin) 有文化層麵的訴求是不夠的,於(yu) 是,啟蒙運動接續文藝複興(xing) ,從(cong) 製度層麵上進一步要求自由。因而,現代自由民主製度,是所有這些自由的保障。換言之,對於(yu) 歐洲來說,沒有現代自由民主製度的保障,宗教、信仰、思想、文化、社會(hui) 、經濟……諸方麵都沒有自由可言,因此自由訴求是歐洲啟蒙的第一要旨。

 

將歐洲曆史、思想史,與(yu) 中國曆史、思想史作比照研究可以發現,宗教自由、信仰自由在曆史上的華夏不是問題。華夏傳(chuan) 統當中,宗教、信仰本來就是自由的,因而在文化層麵上,對自由的訴求也就沒有那麽(me) 迫切,因此也就未能發生製度訴求。因此,歐洲啟蒙運動是必要的,並且歐洲啟蒙運動也要區別對待。高全喜教授在《蘇格蘭(lan) 啟蒙運動》的演講中仔細區隔了歐洲啟蒙運動的三支脈絡:蘇格蘭(lan) 、法國、德國,認為(wei) 對於(yu) 蘇格蘭(lan) 啟蒙運動發育出的古典自由主義(yi) 、哈耶克思想一脈,應予充分肯定,而對於(yu) 法、德兩(liang) 路啟蒙運動,以及從(cong) 中發展出的激進主義(yi) ,唯理主義(yi) ,國家主義(yi) ,納粹主義(yi) ,應予以否定。這裏還要插一句:納粹主義(yi) 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講與(yu) 啟蒙運動有關(guan) ,從(cong) 曆史的角度講,與(yu) 耶穌教文化土壤、民間信仰有關(guan) 。

 

文藝複興(xing) 後,歐洲文化總體(ti) 上是擺脫耶穌教的專(zhuan) 製統治,逐步由耶穌教一元文化,形成兩(liang) 希兩(liang) 元文化:歐洲本土文化“希臘理性”+從(cong) 西亞(ya) 傳(chuan) 入的遊牧文化。歐洲啟蒙運動的本質是去耶化、去神化、人文化。“人文”應該是什麽(me) 樣子的,參看白璧德的人文主義(yi) 。至於(yu) “去”到什麽(me) 程度,由於(yu) 當時耶穌教已經在歐洲獨裁統治了一千年多,業(ye) 已形成了實質上的歐洲的另一支傳(chuan) 統,因此如何對待這一支傳(chuan) 統,就有一個(ge) “度”的把握問題,過度的去耶化,同樣走向極端,例如法國。

 

但反傳(chuan) 統的中國啟蒙運動恰恰相反。因為(wei) 華夏傳(chuan) 統文化本來就是人文主義(yi) 的,中國啟蒙運動恰與(yu) 歐洲啟蒙運動走上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去人文化。並且偏重於(yu) 吸收了法、德啟蒙那兩(liang) 支的激進,走向唯理化、唯物論、實用主義(yi) ,遂有陳獨秀與(yu) 胡適等新文化運動主將,提倡以科學、民主立國。

 

三、新文化運動的立國理念省思

 

以科學主導文化,其指向是唯科學主義(yi) ,以民主立國,其走勢是民粹主義(yi) 。而民粹主義(yi) 是現代極權主義(yi) 的基石。注意,極權與(yu) 專(zhuan) 製、集權、高度集權有本質的不同,再怎麽(me) “高度”的集權,也不是極權。極權具有現代性,古代各國都沒有這一說,它的來源非常明確——歐洲。產(chan) 生的原因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來看,一是思想史角度,那就是歐洲啟蒙激進的一支,建構論唯理主義(yi) ,這一支與(yu) 希臘理性相關(guan) ;二是曆史角度,即歐洲的社會(hui) 、民間信仰及其宗教文化,這一支與(yu) 耶穌教相關(guan) ,是極權產(chan) 生的土壤。這裏還要插一句:過去認為(wei) 納粹產(chan) 生於(yu) 新教國家,舊教即天主教國家不產(chan) 生納粹,通過研究奧地利史,可能會(hui) 得出另一種結論。

 

因此,狹義(yi) 新文化運動在立國理念這個(ge) 根本問題上走向了歧途,致功利主義(yi) 、實用主義(yi) 占據思想界主流,急功近利,見利忘義(yi) 。而廣義(yi) 新文化運動中最為(wei) 理性的聲音——學衡派,卻被淹沒。在自由、法治、民主三大現代憲政基石當中,恰恰民主是最有問題的。網路上時常見到“民主自由”這種提法,使用者或者概念不清,或者對“自由民主”理解混亂(luan) ,應以為(wei) 戒。

 

正途是人文立國,並且,“大學教育的精神不應是人道主義(yi) 的或科學的,而應是人文的。”(張書(shu) 第118頁)。人文主義(yi) 是立國之本,與(yu) 科學發展並不對立,而是立國根本要分主次。同時,人文主義(yi) 與(yu) 人道主義(yi) 也不是二選一的對立關(guan) 係,而是包含的關(guan) 係,即人文主義(yi) 中包含了人道主義(yi) 。這種理念,恰恰暗合了中國古代曆史上的立國之道。中國古代以人文立國,既不像中古時期的歐洲以宗教立國,也不像普魯士以軍(jun) 事立國。對比古今中外,經驗告訴我們(men) ,人文、道德,是一個(ge) 國家立國和文明發展的基礎。“白璧德在演講中指出,中國傳(chuan) 統文明優(you) 於(yu) 它國文明最主要的一點,便是中國素以道德觀念作為(wei) 立國之基。”現今,提倡法治是沒有錯的,但僅(jin) 有法治是不夠的,由此否定德治更有失偏頗。隻能說,人類還沒有發展到那樣一種高級階段,還沒有達到理想的德治狀態,隻能暫以法治為(wei) 主德治為(wei) 輔作為(wei) 過渡。而人類社會(hui) 終極的發展目標、指向和歸宿,將是以德治為(wei) 主、法治為(wei) 輔的社會(hui) ,而不是單純的法治社會(hui) 。當然,我們(men) 現在連法治尚未達到,展望太遠很容易被誤解為(wei) “要德治不要法治”。

 

中國古代的科考,因為(wei) 培養(yang) 的是治國之才,而不是專(zhuan) 業(ye) 技術人才,所以它未將現代意義(yi) 上的科學科目列入必考項,這固然是一種缺憾。但是,彌補這種缺憾決(jue) 不是去否定人文而側(ce) 重科學,應另設教育機構加以補充。中國古代對人文的重視並非是“錯誤的”,而是“正確的不完善”,或“不完善的正確”。但是,毀滅我們(men) 的人文傳(chuan) 統,所付出的代價(jia) ,卻是人人看得見的。

 

如果將新文化運動中的思潮折射在政治領域,可以說,《甲寅》指向的是國民黨(dang) 的方向,屬於(yu) 激進黨(dang) 。《學衡》則指向的是中正、中庸之道,有引進但不激進,在尊重傳(chuan) 統的基礎上漸進改革。《學衡》所堅持的白壁德人文主義(yi) ,暗合華夏文化之主幹——儒家文化。

 

白璧德的人文主義(yi) ,是菁英式的,貴族式的。這裏的貴族,不是論出身,不是世襲身份,而是品質與(yu) 智力上的優(you) 秀階層,是憑自身努力自由發展的結果,充滿人文關(guan) 懷,關(guan) 切現實,有社會(hui) 責任感和曆史使命感的一個(ge) 群體(ti) 。在當時全國河山一片激進的浪潮中,《學衡》的聲音終被淹沒,直到近三十年來,才有中國啟蒙的種種反思,人們(men) 這才發現,早在九十多年前,就已經有人指出:“今日中國固有之精神湮滅。饑不擇食。……其輸入歐化。”

 

四、新文化運動思想傳(chuan) 播途徑

 

英美式保守的自由主義(yi) ,即古典意義(yi) 上的自由主義(yi) ,要旨是保守自身傳(chuan) 統文化。耶穌教在歐洲傳(chuan) 播的過程當中,將歐洲本土的傳(chuan) 統文化——希臘理性毀滅殆盡,所造成的千年悲劇促使歐洲人痛定思痛,於(yu) 是有了文藝複興(xing) 。文藝複興(xing) 的主要職能是挖掘出被埋沒千年的希臘理性文化,過程慘烈,於(yu) 聖巴托羅繆之夜、布魯諾可窺一斑。由於(yu) 耶穌教的宗教壓迫性統治,剝奪了歐人的宗教自由、信仰自由,引致反彈強烈,所以有的走向了激進反耶穌教的思潮,是反彈過度之過。

 

英美式保守的自由主義(yi) ,是承認並包容既有的、已經形成了歐洲另一支傳(chuan) 統的耶穌教傳(chuan) 統,尊重已成既定事實的民間信仰,這與(yu) 某些新文化運動思潮全盤否定既有的本土傳(chuan) 統呈路徑相反的態勢。英美式自由主義(yi) 體(ti) 現在哈耶克思想當中,正如周德偉(wei) 所說:“哈耶克所捍衛之傳(chuan) 統,並不是具體(ti) 的英國語境下之傳(chuan) 統,而是一種一般意義(yi) 上的傳(chuan) 統,也即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中,在無數代人的行動中自發地生成的正當行為(wei) 規則,即習(xi) 慣和道德規範。”注意它不是具體(ti) 英國語境下的傳(chuan) 統,不是英國有、別的國家沒有,不是美國有、別的國家沒有,不是的,而是英國有,美國有,日本有,韓國有,台灣有,大陸也有……各國各地區都有的、自身的傳(chuan) 統,這就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傳(chuan) 統”,它不是“特殊傳(chuan) 統”,不是“特定傳(chuan) 統”,再說白一點——不是說隻有我家傳(chuan) 統叫傳(chuan) 統,你家傳(chuan) 統就不叫傳(chuan) 統。

 

對於(yu) 英美式保守的自由主義(yi) ,我整體(ti) 上予以肯定,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對於(yu) 新文化運動時期傳(chuan) 入中國的自由主義(yi) 主流,基本屬於(yu) 法德一脈這種認識,我無異議,但仍有必要指明:英美式自由主義(yi) 不是以國籍來劃分的,法德式激進自由主義(yi) 也並不單純是從(cong) 法國、德國、俄國這條途徑傳(chuan) 播進來的,還有一條重要的傳(chuan) 播途徑,那就是美英。美英也決(jue) 不是不受法德啟蒙浸染的世外桃園。將生物學領域裏的達爾文進化論引入社會(hui) 學領域的斯賓塞就是英國人。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思潮迅速為(wei) 美國人所接受,“將進化論引入政治經濟學、哲學法學、文學藝術等各個(ge) 領域。”“德國大學成為(wei) 美國大學爭(zheng) 相模仿的對象,美國各大學紛紛建立了名目繁多的新學院,德國式的‘嚴(yan) 格科學的研究方法’滲透到了各個(ge) 研究領域。”(張書(shu) 第22頁)嚴(yan) 複翻譯的《天演論》的作者赫胥黎,也是英國人。書(shu) 中宣揚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生存法則,對康有為(wei) 、梁啟超皆有影響,也影響了胡適等一代學人。魯迅就更是中毒頗深,自稱一有空閑就花生米辣椒就《天演論》。

 

以耶穌教對科學的阻礙作用,如果說“科學與(yu) 宗教之殊死鬥爭(zheng) ,以科學在大學取得全麵勝利而告終”尚可理解的話,那麽(me) 在中國,阻礙科學的是滿清落後的體(ti) 製,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科學並無衝(chong) 突,因而新文化運動提出科學民主救國,卻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開刀,則屬開山采珠,目標錯誤,用秦暉的話來說就是:荊軻刺孔子。白璧德生活的時代,恰是美國實用主義(yi) 盛行時期,一戰後杜威的實用主義(yi) 思潮從(cong) 美國傳(chuan) 入中國,並在胡適等人推波助瀾下大行其道。杜威本人看到了歐洲社會(hui) 急功近利的種種病態之象,希求通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來糾偏除弊,其實用主義(yi) 的本來麵目在傳(chuan) 播過程中被扭曲。但這種扭曲的主義(yi) 仍得以在中國廣泛、迅速傳(chuan) 播,張源此書(shu) 中引用傅斯年的話頗具代表性:“有用就是真,無用就是假。”

 

實用主義(yi) 的本真,對抵抗耶穌教的神秘主義(yi) 是“有用”的,在傳(chuan) 播過程中的異化不是實用主義(yi) 的本來麵目。張源教授指出:“這其實是實用主義(yi) 在早期傳(chuan) 入中國時的一種庸俗化理解。”必須指出的是,它更不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本來麵目,而是經由美國傳(chuan) 入的“變形金剛”。有人說,“中國人對凡是不能馬上變成錢的東(dong) 西就不感興(xing) 趣”,這話描繪的是當下的中國人,這裏的中國人不是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長大的,認清了這一點,也就明白了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意義(yi) 之所在。

 

歐洲啟蒙思想中走偏了的那部分,從(cong) 法德俄英美日等四麵八方湧入中國,在思想界引發大海嘯,任誰也無力挽救了,五四運動爆發勢在必然。此時,《學衡》引入白璧德人文主義(yi) ,來抵抗實用主義(yi) “變形金剛”,就顯得格外有先見之明。綜上,在辨別啟蒙思想的時候,務請認清,千萬(wan) 別看國籍,而是看思想本質。

 

五、白璧德人文主義(yi) 教育觀

 

白璧德人文主義(yi) 的基本內(nei) 容不僅(jin) 是教育與(yu) 文化,此處單拿出白璧德的教育觀來討論,用《學衡》譯文來解釋白璧德人文主義(yi) 教育觀,凸顯的是教育的兩(liang) 大要義(yi) :學術技藝和文章政事。

 

學術技藝,用以安身,這是一個(ge) 人生存的基本技能,即“器”,使“窮則獨善其身”成為(wei) 可能。文章政事,用以立命,用現在的話來說,即社會(hui) 責任和曆史使命,是君子所應擔當的道義(yi) ,即以天下為(wei) 己任。一個(ge) 人隻有成為(wei) 君子,才有可能使“達則兼濟天下”不至流於(yu) 空談。君子不器,君子應擔當更為(wei) 重要的經世致用之責,並不是說器是低賤的,一個(ge) 肩負天下責任的君子,不應被一些針頭線腦的雜事所幹擾,不要大材小用。孔子不必分五穀,陳景潤何需去挖土方。

 

白璧德人文主義(yi) 教育觀是精英主義(yi) 的,可以有效抵抗物欲橫流的唯物價(jia) 值觀,“大學的目的應該是傳(chuan) 承人類文化”。“大學必須堅守自己的根本目的,培養(yang) 高質量的人,力求建造社會(hui) 所需要的性格與(yu) 智力貴族,以此來取代世襲貴族並與(yu) 逐漸萌生的金錢貴族相抗衡。大學的指導精神既不應是人道主義(yi) 的,亦不應是科學式的,而應該人文的,並且是貴族式的。”這種精英主義(yi) 教育觀,對於(yu) 傳(chuan) 承人類文明、抵抗民粹主義(yi) 所追求的向下的平等、“訓練智慧與(yu) 品格”,具有重大意義(yi) 。可惜在全民高燒中,無人吃得進去這種苦口良藥,全社會(hui) 充斥著“過把癮就死”的短視心態,“以能改良生活與(yu) 否為(wei) 知識正確與(yu) 否之準則,以苦樂(le) 利害關(guan) 係,代是非同異關(guan) 係,實有大謬不然者”。

 

代表新文化運動之主流的《新青年》,超溢出製度訴求和科學訴求,變異為(wei) 文化訴求,而這恰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根本之正義(yi) ”丟(diu) 掉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正確性才是根本,器物是末節。學習(xi) 、補充西人之科學技術無可非議,但因學習(xi) 末節而丟(diu) 掉了根本,則得不償(chang) 失。科學救國論體(ti) 現在極端層麵,結果就是見利忘義(yi) ,畸形發展,不顧道德,隻論盈賺,科學上天,靈魂墮地。至此,人們(men) 才不得不冷靜下來思考白璧德的千歲之憂——“如果現代崇尚物質進步的趨勢不加限製,人類文化終將麵臨(lin) 毀滅”。生活在霧霾當中的人們(men) ,恐怕不僅(jin) 要思考文明危機,還應思考人類本身的生存危機。

 

美國是一個(ge) 思想自由的國度,各種思想包括大量的謬論都存在著,其現代教育傾(qing) 向培養(yang) 專(zhuan) 業(ye) 技術人才,其短板是缺乏人文主義(yi) 教育,而這方麵正可以孔子的教育思想斧正之。孔子的教育思想不僅(jin) 局限於(yu) 校園內(nei) ,而與(yu) 社會(hui) 政治生活密切相關(guan) ,白璧德的人文主義(yi) 教育思想正與(yu) 此相契合。切莫以為(wei) 現實中國的教育是“中國的”,恰恰相反,它是外來的,是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的教育理念相悖逆的,“其發展是沿著西方的、而非東(dong) 方的線索進行的”,誠如吳宓批評狹義(yi) 新文化運動時所指出的:“於(yu) 西洋文化專(zhuan) 取糟粕,則必反而痛擊中國之禮教典章文物矣”。白璧德人文主義(yi) ,簡單概括來說,是典型的換了包裝的新瓶裝老酒,出口轉內(nei) 銷。學衡派所做,對於(yu) 當時普遍喪(sang) 失文化自信、對傳(chuan) 統文化實行瘋狂虐殺的中國知識分子來說,是一種策略,也是保留核心正確性之文化根苗的善舉(ju) ,功不可沒。

 

新文化運動以來,不加取舍地引進的教訓告訴我們(men) :對於(yu) 歐美文化不能一概而論,而應根據所持價(jia) 值觀進行取舍,並且,即使是在價(jia) 值判斷上是正確的,還要考慮傳(chuan) 播過程中是否有變異,不可盲目效法,以避免像美國新式教育那樣培養(yang) 出一些“有能力而無顧忌的”人、“被各種機械捆綁在一起,但精神上卻呈離心狀態”的人,避免“英國工業(ye) 革命之後,物質欲望僭奪文明之名”的畸形發展觀。我這樣說,並非拒絕西方文明,而是有取有舍,製度、自然科學方麵,可以學習(xi) ,“但必須保留傳(chuan) 統觀念中正確的核心認識”,而百多年來,正是丟(diu) 掉了自身傳(chuan) 統文化中最為(wei) 精華的核心價(jia) 值,盲目引進,無論GDP有多高,仍然丟(diu) 失了自信,以當世小聰明,丟(diu) 失萬(wan) 世大智慧。

 

亂(luan) 世之中,“尚有為(wei) 人類之道德精神盡力之人”,當讀到吳宓先生痛悼王國維所寫(xie) 的日記等章節時,令人感歎不已。不見棺材不落淚,現今吃盡苦頭的中國人,回過頭去仔細打量那一段曆史,後來的紅色恐怖籠罩中國,知識分子遭劫難、餓死數千萬(wan) 、文革暴亂(luan) ,種種大悲劇,隻不過,是當年種下的種子,結了果而已——知識分子,是有責任的。當是之時,中國知識分子集體(ti) 左轉,作為(wei) 新文化運動時期當中,廣義(yi) 新文化運動之一員,處於(yu) 時代漩渦中的學衡派,力主白璧德人文主義(yi) 學說,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其社會(hui) 責任感、曆史使命感尤為(wei) 可貴,以至對於(yu) 現實中國、未來世界,仍具有方向性指導意義(yi) ,誠可謂精神之貴族,學界之典範。這世上總有那麽(me) 一些人,不為(wei) 名利所趨,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恪守良知,為(wei) 文明守恒,令吾輩深感敬服。

 

在煙波浩淼的書(shu) 海當中,這本《從(cong) 人文主義(yi) 到保守主義(yi) ——<學衡>中的白璧德》,以嚴(yan) 謹的比照研究,細致周密地梳理了學衡派、學衡派思想的中心人物白璧德及其人文主義(yi) 學說,資料詳實,理據清晰有力,論證嚴(yan) 謹。是了解新文化運動時期學衡派不可多得的力作,是以奉為(wei) 珍品,精研細讀。過程中,張源不斷給讀者以驚喜,文字練達,語言流暢,敘述輕鬆,警句連連,觸發聯想,包括注釋,常常讓人眼前一亮,感觸深時,不禁有戚戚之歎,有時,當讀到前麵的章句剛記錄下來一點感悟,往後讀,竟與(yu) 剛才自己的感悟一樣,讀這樣的書(shu) 感覺就是——暢快淋漓——我不知道用什麽(me) 詞來形容。

 

現今學界,浸透了浮躁之風,過把癮就死,挖一鍬就走,一時轟轟烈烈,轉瞬浮浪漂萍。很慶幸,在這個(ge) 思想大潮奔湧的時代,讀到張源,她像岸邊的山峰,物換星移,而不隨波逐流,與(yu) 粗糙淺薄的五四氣質相反。她具有的是優(you) 雅端和的古典韻味,她以冷靜的目光,審視著這天,這海,這人間。有幸與(yu) 她近距離接觸,感受她治學之嚴(yan) 謹之紮實,處世之恬淡之平和,思想之深邃之高遠,可謂一幟獨樹,再怎麽(me) 高的評價(jia) 也不為(wei) 過。

 

一切和平的起點都是和平的個(ge) 人。

 

政治是少數人的事。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