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衷鑫恣】君子之黨與一黨政製

欄目:《原道》第30輯
發布時間:2016-08-30 14:27:24
標簽:
衷鑫恣

作者簡介:衷鑫恣,字叔晦,世居福建武夷山(舊崇安縣),生於(yu) 西元1985年即共和國卅七年,香港浸會(hui) 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浙大城市學院傳(chuan) 媒與(yu) 人文學院副教授。出版有《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主編有《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十年錄》及副主編多部。

 

 

君子之黨(dang) 與(yu) 一黨(dang) 政製

作者:衷鑫恣(浙江大學哲學係博士後研究人員)

來源:《原道》第30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廿八日甲申

           耶穌2016年8月30日


 

一、以君子黨(dang) 為(wei) 獨一的黨(dang)

 

孔子依據品性將成年人分出“君子”與(yu) “小人”,貴君子而賤小人,幾千年來這種觀念已深入國人之心。成年人是政治動物,故將君子小人之分用於(yu) 有黨(dang) 的政治,不難得出“君子黨(dang) ”與(yu) “小人黨(dang) ”的概念。筆者旅居香港數年,常見香港議會(hui) 鬥爭(zheng) 中各黨(dang) 派互以小人斥罵“對方”,而自居“君子”;雖或不敢徑稱自己為(wei) 君子,但無不宣稱“為(wei) 民請命”,儼(yan) 然士君子模樣。他們(men) 之為(wei) 君子,是真是偽(wei) 且不論,可以肯定的是,君子文化在當代政治是有生命力的。

 

孔子之教對古今政治製度存在許多啟示,其中一種,我認為(wei) 是一黨(dang) 政製的某種合理性。君子與(yu) 小人在價(jia) 值上是不對等乃至互斥的,現實中固然有君子有小人,理想中卻隻要君子,所謂多元共存在這裏沒有空間。同理,君子之黨(dang) 與(yu) 小人之黨(dang) 不對等,二者互相否定,其要義(yi) 是消滅對方,同台競爭(zheng) 是無從(cong) 談起的。因此,這種語境之下,獨黨(dang) 化是必然的趨向。因為(wei) 孔子說過,“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群而不黨(dang) ”(《論語•衛靈公》),以及“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wei) 政》),過去的儒者對結黨(dang) 往往有些忌諱,不欲身陷黨(dang) 爭(zheng) ,“朋黨(dang) ”二字常常是罪名。與(yu) 孔子對君子的核心規定“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相關(guan) ,他的“君子不黨(dang) ”是說君子不要搞利益集團,“黨(dang) ”字指向特定人群的私利,是一種貶義(yi) 。曆史上最早公開為(wei) 君子結黨(dang) 正名的,是宋仁宗時期卷入慶曆黨(dang) 案的歐陽修。他著《朋黨(dang) 論》,說:“君子與(yu) 君子,以同道為(wei) 朋;小人與(yu) 小人,以同利為(wei) 朋;此自然之理也。”指出了朋黨(dang) 化的必然,並說明了君子黨(dang) 、小人黨(dang) 的內(nei) 涵。到歐陽修這裏,無論是“朋”還是“黨(dang) ”,都已是中立的表達。文中他說小人因私利交結,故其朋黨(dang) “偽(wei) ”。用現在的話說,是沒有共同信仰或主義(yi) ,黨(dang) 人間不是真正的“同誌”關(guan) 係,其“黨(dang) ”非真黨(dang) 。歐陽修勸人君退小人之朋,進君子之朋。一真一偽(wei) ,一進一退,在歐陽修看來,隻當有且隻有君子之黨(dang) 。這也就是歐陽修所追求的獨黨(dang) 化。歐本人顯然自居君子,他的一黨(dang) 政製就是含他在內(nei) 的君子一黨(dang) 製。

 

那麽(me) 這裏一黨(dang) 政製是如何合理的?首先是合乎君子黨(dang) 、小人黨(dang) 終不兩(liang) 立的鬥爭(zheng) 邏輯,這是一種曆史邏輯,因為(wei) 必是在時間過程中一黨(dang) 戰勝另一黨(dang) ;僅(jin) 有觀念上的互相否定,不足為(wei) 政治。換句話說,一黨(dang) 政製因其曆史必然性而合理。然而,這種必然所產(chan) 生的,可以是君子黨(dang) 也可以是小人黨(dang) ,因此一黨(dang) 政製還需要第二重合理性,也就是,其黨(dang) 須是君子黨(dang) 。人無不求善政,鬥爭(zheng) 勝負帶來曆史必然,但曆史的必然不等於(yu) 人民的抉擇,它們(men) 是兩(liang) 個(ge) 概念。否定這一點,就會(hui) 得出蒙古滅宋乃宋人所樂(le) 的荒謬結論(其實蒙古隻勝在武力)。人民的自主抉擇終究是從(cong) 善去惡,這是不同於(yu) 曆史邏輯的價(jia) 值邏輯。所謂君子黨(dang) 就是好的黨(dang) 、善的黨(dang) ,隻有君子黨(dang) 才有持續占有權力的理由。合而言之,在君子小人語境下,致力於(yu) 君子的專(zhuan) 政是一黨(dang) 政製的全部合理所在,歐陽修之所欲,即是君子們(men) 的專(zhuan) 政。

 

過去的經驗,有“順取而順守”,文王伐商而代之是,屬於(yu) 在得天下、坐天下二者上皆行君子之道;又有“逆取而順守”,宋高祖繼後周而起是,屬於(yu) 得天下不君子,然後求以君子共治天下。曆代儒者對於(yu) 逆取順守的朝廷,都是承認合法性的;相反,如秦以詐力取天下又以酷政臨(lin) 天下,則為(wei) 儒者所不齒。這裏我們(men) 視君主為(wei) 有黨(dang) 之人。君主有黨(dang) ?沒錯,其黨(dang) 就是分享其權力的所有人(或曰整個(ge) 統治集團)。如是“逆取而逆守”,又怎麽(me) 樣?這就涉及到小人統治集團的維持問題。理論上,君子黨(dang) 可以消滅小人黨(dang) ,小人黨(dang) 也可以消滅君子黨(dang) 。然而小人黨(dang) 是難以維持的,小人黨(dang) 之為(wei) 小人黨(dang) ,是一種詛咒,即使黨(dang) 人自身也不願其黨(dang) 如此,奪權之後要麽(me) 很快被推翻,要麽(me) 主動尋求轉變,而後者即逆取順守之路。一黨(dang) 政製之下,終究是君子黨(dang) 為(wei) 可欲。

 

需要說明的是,我們(men) 所說的黨(dang) 爭(zheng) 間(政治集團間)的互相消滅不必是肉體(ti) 消滅,奪其權力便已是政治上的消滅,好比雄性動物的去勢。黨(dang) 派的“去勢”包括使之歸於(yu) 野或使之歸於(yu) 己。古代朝代更替中對前朝主腦的處置就有兩(liang) 種:一是虐殺,二是善待。如周主,且封商民於(yu) 宋,使為(wei) 諸侯之一,這是人所稱頌的。說到同朝中的黨(dang) 爭(zheng) ,則漢末黨(dang) 錮中閹黨(dang) 是務殺太學黨(dang) 領袖,而宋代黨(dang) 爭(zheng) 最多,但因有不殺士人的祖宗之法,落敗者止於(yu) 被解職、被流放(坐牢的都極少)。總的來說,小人集團比較不擇手段,這也是他們(men) 之為(wei) 小人的表現之一。

 

二、從(cong) 孔子到朱子的黨(dang) 論

 

孔門有無自覺的排他的團體(ti) 意識?先看文本。《論語》兩(liang) 次說到“吾黨(dang) ”。一為(wei) 子在陳曰:“歸與(yu) 歸與(yu)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公冶長》)二為(wei)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子路》)

 

其中的“黨(dang) ”,皇侃《論語義(yi) 疏》均釋為(wei) “鄉(xiang) 黨(dang) ”。朱子《論語集注》釋“吾黨(dang) 之小子”為(wei) “門人之在魯者”,也是理解為(wei) 鄉(xiang) 黨(dang) 。即便是鄉(xiang) 黨(dang) ,未必就全然不值得我們(men) 重視,近代以來的中國及世界政治中,有一部分政治團體(ti) 即是以同鄉(xiang) 關(guan) 係或地緣為(wei) 基礎的。進一步地,更應該跳出“黨(dang) ”字去看。孔子說“君子群而不黨(dang) ”時,暗示了君子應當有自己的“群”(以遠離小人)。相傳(chuan) 為(wei) 孔子所作的周易《係辭》,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更是賦予特定人群的聯合以形而上的必然性。此外,《論語》中鼓勵君子結交君子的話是非常多的。總而言之,處處顯示了“自己人”的觀念。並且,這個(ge) “自己人”不是係於(yu) 父子兄弟夫妻等倫(lun) ,否則很可能被認為(wei) 隻是常說的儒家的熟人社會(hui) 、親(qin) 情社會(hui) 。實際上,孔子是鼓勵朋友師徒等原本是陌生人之間的基於(yu) 道德學問的聯合。

 

再看史實。有件事可以表明孔門如後世的朋黨(dang) 一般,具有鮮明的自我標榜意識。這就是孔門的衣冠。談仁說義(yi) 自然是孔門的標誌,但黨(dang) 之為(wei) 黨(dang) ,更是社會(hui) 學意義(yi) 上的,那些區分人群的形式上的東(dong) 西同樣不可或缺。那麽(me) 孔門衣冠到底怎麽(me) 樣?《禮記•儒行》:“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魯哀公見孔子,先問:“夫子之服,其儒服與(yu) ?”鄭玄注:“哀公館孔子,見其服與(yu) 士大夫異,又與(yu) 庶人不同,疑為(wei) 儒服而問之。”可見,孔子穿戴極為(wei) 獨特,自成一體(ti) 。更重要的,孔子使儒服成了門下的“法服”。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子路原來是“冠雄雞、佩豭豚”,後“儒服委質”,請為(wei) 孔子弟子。也就是說,猶如近世的入黨(dang) ,加入孔門也有儀(yi) 式性的東(dong) 西,穿上儒服意味著成為(wei) 孔門一員。在先秦諸子而言,墨家組織最嚴(yan) 密,為(wei) 孔門所不及,但不可否認,孔門的辨識度也非常高,單儒服一項已使孔門與(yu) 眾(zhong) 不同。孔子的黨(dang) 其實就是儒生共同體(ti) 。漢以後儒生遍天下,儒之一“家”獨尊,某種意義(yi) 上就是孔子之黨(dang) 的一黨(dang) 獨大。

 

次論朱子。《晦庵集》中“吾黨(dang) ”凡33見,加上“吾徒”等同義(yi) 語,更不止此數。更緊要的是,詞義(yi) 發生了巨大改變,除少數仍指鄉(xiang) 黨(dang) 外,其他皆朋黨(dang) 之義(yi) ,此“吾黨(dang) ”與(yu) 後世中國國民黨(dang) 黨(dang) 歌“三民主義(yi) ,吾黨(dang) 所宗”的“吾黨(dang) ”本質上已無大異。朱子參與(yu) (且領導)的朋黨(dang) 即道學黨(dang) 。其《祭呂伯恭著作文》以浙江道學呂伯恭之死為(wei) “吾黨(dang) 之哀”,《祭陸子壽教授文》稱江西道學陸氏兄弟為(wei) “吾黨(dang) ”,《文集•續集》卷一《答黃子卿》論劉子澄因道學被劾案是“吾黨(dang) ”之挫折,《與(yu) 劉子澄(一)》謂“吾徒”的事業(ye) 是“講學、修身、傳(chuan) 扶大教”。南宋中期的道學黨(dang) 絕非簡單的“學術共同體(ti) ”,他們(men) 廣泛參政,共同致力於(yu) 道學理想在政治中的實現,故同時是政治集團。這個(ge) 政治集團大部分時間處在弱勢,在慶元黨(dang) 禁中以“偽(wei) 學”之黨(dang) 的名目覆滅,列名黨(dang) 籍的有朱熹,更有扶持道學的朝廷大員。當時的道學群體(ti) 具有強烈的得權動機與(yu) 明確的政改意圖,因此隻把朱子的“吾黨(dang) ”理解為(wei) 理學學友是遠遠不夠的。在曆經孝宗、光宗、寧宗三朝的黨(dang) 爭(zheng) 中,道學人士也喜歡以“君子”“小人”劃分敵我。然而正如餘(yu) 英時先生所言,他們(men) 往往不是指個(ge) 人:“他們(men) 筆下的“君子”與(yu) “小人”基本上分別指“道學群”與(yu) 官僚集團。”

 

《朱子語類》第127至133卷談論本朝人物政治,不少涉及宋代頻繁的黨(dang) 爭(zheng) ,憑這些語錄可大致了解朱子及其門人的朋黨(dang) 思想。茲(zi) 歸納如下。

 

第一,對於(yu) 現實政治,他不僅(jin) 讚成君子有黨(dang) 且認為(wei) 君子應當結黨(dang) ,對無條件的無黨(dang) 論很是反感。《朱子語類》卷132載:“戴肖望雲(yun) :‘洪景盧、楊廷秀爭(zheng) 配享,俱出,可謂無黨(dang) 。’曰:‘不然。要無黨(dang) ,須是分別得君子小人分明。某嚐謂,凡事都分做兩(liang) 邊,是底放一邊,非底放一邊;是底是天理,非底是人欲;是即守而勿失,非即去而勿留,此治一身之法也。治一家,則分別一家之是非;治一邑,則分別一邑之邪正;推而一州一路以至天下,莫不皆然,此直上直下之道。若其不分黑白,不辨是非,而猥曰無黨(dang) ,是大亂(luan) 之道。’”看得出來,朱子全麵繼承了歐陽修的朋黨(dang) 說,歐陽修的君子之“道”朱子謂之“天理”,歐陽修的小人之“利”朱子謂之“人欲”。他又采用“是”“非”這對概念,使君子小人的相反互斥一目了然。他又往前推進,認為(wei) 君子不僅(jin) 要據有中央政權,還要據有所有地方政權。這是朱子作為(wei) 哲學家所具有的普遍主義(yi) 特質決(jue) 定的(他要的是“直上直下之道”),而歐陽修隻是針對當時的朝廷黨(dang) 爭(zheng) 就事論事。據引文,朱子保留了一種可能的“無黨(dang) ”,這種無黨(dang) 是君子價(jia) 值得到充分保障後君子們(men) 的自由聯合以及自為(wei) ,沒有了黨(dang) 名卻是結黨(dang) 的高級實現。什麽(me) 意思?假設政府人員都已是君子同道,君子黨(dang) 便是政府本身,沒必要再說自己是黨(dang) 了。

 

第二,朱子堅決(jue) 認定,君子小人不可兩(liang) 存。當然,這是他的政治學要求,而非人類學要求,否則就是法西斯了。他期望的是仕宦隊伍的純潔,用他自己的話就是“小人不可與(yu) 君子同處於(yu) 朝”,求諸古聖,則有舜去四凶、孔子誅少正卯等先例(《語類》卷130)。“四凶”雲(yun) 雲(yun) ,歐陽修《朋黨(dang) 論》也提到,曰“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wei) 一朋”,構成一個(ge) 小人黨(dang) 。誅少正卯一事,文革“批林批孔”以之為(wei) 孔子反對言論自由、搞思想迫害的罪證,不過其真偽(wei) 頗有爭(zheng) 議。很多人認為(wei) 宋代人物甚盛,而功業(ye) 不及漢唐。朱子時的福建長官方叔珪也這麽(me) 想,且認為(wei) 這是本朝太執著於(yu) “去小人”的緣故。方叔珪有一個(ge) 現代人常有的預設,即治國理政,善惡無論,才能第一。朱子批評道:“是何等議論!小人如何不去得?自是不可合之物。……若謂小人不可去,則舜當時去‘四凶’是錯了!”(《語類》卷129)非常重要的一點,從(cong) 孔子到朱子都不主張永恒不變的個(ge) 體(ti) 本質,理學的“變化氣質”說人所共知,小人是有機會(hui) 變為(wei) 君子的。然而,盡管如此,朱子對政治實踐中的小人能否果斷地變為(wei) 君子一事非常不樂(le) 觀。學生說:“小人道消,乃是變為(wei) 君子。”朱子說:“亦有此理。聖人亦有容小人處,又是一截事。且當看正當處。使小人變為(wei) 君子固好,隻是不能得如此。”一句話,小人變好是特殊,變不好是一般,於(yu) 是政治上的常道隻能是拒絕懷柔小人。對話繼續,另有學生問:“小人譖君子,須加以朋黨(dang) 叛逆。”朱子表示同意:“如此,則一網可打盡。”(《語類》卷129)非常強硬的表態。宋代王安石以後的政治給人政黨(dang) 輪替的表象,然而時人並不以此為(wei) 榮。包括朱熹在內(nei) 的宋代政論家,未嚐歆羨於(yu) 新舊兩(liang) 黨(dang) 的朝野輪替,君子黨(dang) 立於(yu) 朝、小人黨(dang) 受到鎮壓才是他們(men) 理想中的常態。

 

以上第一說君子當結黨(dang) ,第二說當去小人,第三則要說到如何去小人。這裏,朱子對北宋元祐黨(dang) 人製造的車蓋亭詩案的評價(jia) 很能說明問題。元祐黨(dang) 是反王安石變法的黨(dang) ,在宋朝政治中朱子是站在元祐黨(dang) 人一邊的,擁有司馬光、二程兄弟等人的元祐黨(dang) 是朱子心中的君子黨(dang) 。車蓋亭詩案是元祐黨(dang) 人唯一的政治迫害事件,卻被朱子在不同場合一再提起,深致不滿。他說:“渠(蔡確)固有罪,然以作詩行重責,大不可。”(《語類》卷129)換句話說,文字獄是要不得的。小人之為(wei) 小人,需要根據其實際行為(wei) 進行正確的判定,符合一定的司法程序。元祐黨(dang) 人上台之初,挾報複之心懲辦新黨(dang) ,乃至不擇手段,這是朱子譴責車蓋亭詩案的根本原因。詩案的另一方麵,蔡確是被奪官遠黜,而非下詔獄或受極刑。對政客小人的鎮壓止於(yu) 去其勢,不使用過分的懲罰,這是君子黨(dang) 成為(wei) 君子黨(dang) 的必要條件。聯係到孔子誅少正卯一案,不論是否真有其事,誅殺是朱子不能同意的。

 

補充一點,雖然朱子在理念上親(qin) 元祐黨(dang) ,但卻瞧不起元祐黨(dang) 人實際的治國:“(元佑諸賢)矯熙豐(feng) 更張之失,而不知其墮於(yu) 因循。既有個(ge) 天下,兵須用練,弊須用革,事須用整頓。如何一切不為(wei) 得!”又說:“元佑諸賢,多是閉著門說道理底。”(《語類》卷130)元祐黨(dang) 等於(yu) 是取消神宗朝的全部變法措施便了事,因循守舊,再無作為(wei) 。朱子在其他地方提到,熙寧變法中的免疫法是很便民的。哪想元祐黨(dang) 人為(wei) 了反變法而反變法,連之一齊取締。朱子善意地解釋他們(men) 有些書(shu) 呆子,“閉門說道理”,但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元祐諸賢有點走入“順取而逆守”的反常模式,王安石變法不得人心於(yu) 是舊黨(dang) 上台,不料上台後隻知道刻意反其道而行,務必清除幹淨而後快,這就不夠君子了。從(cong) 結果上看,舊黨(dang) 沒有占到便宜,很快又被新黨(dang) 取代,新黨(dang) 用“紹述”神宗的名義(yi) ,恢複變法。因為(wei) 元祐黨(dang) 人謀黨(dang) 有餘(yu) 謀國不足,其與(yu) 新黨(dang) 的關(guan) 係真有點兩(liang) 黨(dang) 製的味道,因為(wei) 兩(liang) 黨(dang) 製所以成立,便是以兩(liang) 黨(dang) 政策的相互立異為(wei) 邏輯起點的。北宋的“兩(liang) 黨(dang) 製”幾乎陷入兩(liang) 個(ge) 小人黨(dang) 的惡性競爭(zheng) ,這或許意味著兩(liang) 黨(dang) 製的先天缺陷,即不管初心如何,終必淪為(wei) 兩(liang) 個(ge) 小人黨(dang) ;若是兩(liang) 個(ge) 君子黨(dang) ,因為(wei) 訴求一致,終究是要合一的,也就無所謂兩(liang) 黨(dang) 了。

 

第四,關(guan) 於(yu) 君子黨(dang) 的構成,不可能要求黨(dang) 人個(ge) 個(ge) 智仁勇兼備,畢竟現實種君子成色各異,德才也可能各有側(ce) 重。這跟儒家君子的概念內(nei) 涵有關(guan) ,儒家的完美人格是聖人,而君子不是,孔子就說,“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論語•憲問》)。因此,不同於(yu) 聖賢,儒家的君子概念更有現實意義(yi) ,更可以踐行。作為(wei) 既理想又務實的儒者,朱子對於(yu) 君子,既重視仁厚的一麵,也重視才智的一麵。茲(zi) 各有一例。宋哲宗元佑年間,同為(wei) 舊黨(dang) 的劉元城彈劾程頤輔導小皇帝輔導得不是,朱子門人於(yu) 是責怪劉元城“不知培植君子之黨(dang) ”,朱子則是另一番見解:“過不在此,是他見識有病。……是他不知言。……渠不知輔導少主之理當如此,故伊川一向被他論列,是他見識隻如此。”(《語類》卷130)見識差卻列籍君子黨(dang) ,這是看重他的仁厚。又,朱子談仁宗朝的兩(liang) 派人,說楊安國“聚得幾個(ge) 樸純無能之人,可笑”;而範仲淹門下蘇子美、梅聖俞之徒,雖輕儇戲謔,招妓爛飲。對於(yu) 後者,朱子仍許為(wei) “君子黨(dang) ”,這是由於(yu) 他們(men) 是才俊,且與(yu) 君子領袖範仲淹為(wei) 伍(《語類》卷129)。在朱子那裏,純樸卻無能是不足以從(cong) 政的。不過從(cong) 理想的角度,德才不可得兼時寧可選德,朱子對德薄者的批評要比對才低者嚴(yan) 厲,所以他才會(hui) 斥蘇子美、梅聖俞等人輕薄,說他們(men) “終亦何補於(yu) 天下國家邪?”

 

三、君子黨(dang) 與(yu) 群眾(zhong)

 

前麵說過,一黨(dang) 政製之下,專(zhuan) 政的君子黨(dang) 與(yu) 行政的官府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君子執權力之牛耳,君子黨(dang) 的意誌等同於(yu) 政府的意誌。君子黨(dang) 原則上沒有自己的利益,所以本來就沒有理由成為(wei) 淩駕於(yu) 治國係統之上的專(zhuan) 門的食利者,即政務為(wei) 黨(dang) 務是君子黨(dang) 的應有歸宿。黨(dang) 人得以食祿,是出於(yu) 在行政教化事務上的實際付出。這也就是孟子說的“治於(yu) 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yu) 人”,用今天的話說,是群眾(zhong) 通過納稅養(yang) 活官吏。君子黨(dang) 人恰當的政治身份是某個(ge) 官職,而非某黨(dang) 黨(dang) 員。君子黨(dang) 與(yu) 仕宦集團合二為(wei) 一,朋黨(dang) 化於(yu) 無形,這也就是上文朱子所說的君子、小人分別得分明以後的“無黨(dang) ”。這是一種理想,也是中國政治自西漢儒化以來一直努力的目標,其基本路向是把職權及榮祿從(cong) 世襲的貴族那裏奪走,交給選自庶民的、作為(wei) 道德學問典範的仁人君子,構成動態的儒士集團治理天下。“士”“仕”合一後,士人們(men) 一方麵沒有黨(dang) 心,另一方麵又自動嵌入治國的權力結構的整體(ti) 之中,這個(ge) 整體(ti) 的信仰高度一致,是同僚,更是“同誌”“同道”,故而無黨(dang) 而又有黨(dang) 。

 

孔子定義(yi) 下的君子視乎本人德行,是不可能通過世襲得到的,政府欲得君子,隻能通過選拔,選拔範圍越廣,得君子越多。從(cong) 西漢察舉(ju) 征辟,到東(dong) 漢的廣建太學,到隋唐以後推行科舉(ju) ,無不是為(wei) 了得到治國理政的君子。其選拔範圍越往後越廣,規模也越來越大,到了宋代,科舉(ju) 成為(wei) 選官的主要途徑,宰執幾乎都是進士出身,而進士中平民出身的又占多數。其後元清又回到貴族政治。因為(wei) 科舉(ju) 的徹底,隻有宋明至少在形式上最接近君子黨(dang) 執政治國的理想。而論其實質,宋明的凜凜士君子也的確多,更早隻有太學興(xing) 盛的東(dong) 漢可比。察舉(ju) 與(yu) 科舉(ju) ,從(cong) 其選舉(ju) 從(cong) 政君子的本義(yi) 而言,是實現儒家政治理想的最好製度,後世欲行君子一黨(dang) 製,恐怕仍需要這兩(liang) 種製度以及相應的君子教育。君子黨(dang) 人的政治成功不成功,就看它是否使有德者有位,最大限度地籠絡君子。某種意義(yi) 上,君子就是現代社會(hui) 常說的精英,君子一黨(dang) 製就是精英治理的政體(ti) 。優(you) 秀者脫穎而出成為(wei) 社會(hui) 領袖,是最合情合理的機製。即使代表農(nong) 工或資本家等特定人群利益的團體(ti) ,一旦有機會(hui) 成為(wei) 全國人民的代表,也很難不走精英治理的道路。君子作為(wei) 人的普遍的尺度,代表著人的普遍的利益和訴求,故君子黨(dang) 專(zhuan) 政反映的是全民的意誌。當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提出“三個(ge) 代表”思想,要求“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時候,其實就是一種君子治理的主張。

 

以上說君子黨(dang) 終究從(cong) 群眾(zhong) 中選拔而出,反映了君子黨(dang) 與(yu) 群眾(zhong) 的魚水關(guan) 係。然而二者關(guan) 係還要辯證地看,它們(men) 另一方麵又是彼此懸絕的。此懸絕是地位的懸絕,君子黨(dang) 居上,群眾(zhong) 居下,尊卑有別。中國科舉(ju) 時代,士庶之分是最大的社會(hui) 界線,讀書(shu) 人受到的尊敬非今世可比。一旦釋褐為(wei) 士子,則國家視為(wei) 寶貝,平民視為(wei) 榜樣。君子共治集團之尊崇,根本在於(yu) 君子之尊崇。而庶民集體(ti) 之卑微,固然不是由於(yu) 預設了庶民皆小人,但的確是由於(yu) 小人之故。看一下王夫之《俟解》中的兩(liang) 段話:“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shou) 也。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四者,禽獸(shou) 之所不得與(yu) 。”“學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異於(yu) 禽獸(shou) 者,百不得一也。”王夫之說得比較極端,把庶民貶得太低,然而庶民之中言不及義(yi) 的的確比比皆是,無論是王夫之見到的晚明已較發達的市民社會(hui) 還是今天中國的社會(hui) ,都是這樣。這些人讓他們(men) 管好自己或許沒問題,給予尊崇的政治地位就沒道理了。從(cong) 這裏也能看到,真正的君子政治是反對民主製的,它不允許庶民對政治有同等的發言權。當然,這不等於(yu) 不能有某種局部的民主或君子黨(dang) 內(nei) 的民主,實際上古代曆朝的廷議中百官的職銜雖有高低,他們(men) 的意見常常是被同等對待的,最後以人數定決(jue) 議。至於(yu) 如何榮寵君子,則不能靠財富,這是君子的本質決(jue) 定的。如果地位高低由財富,其社會(hui) 必為(wei) 商人社會(hui) 、資本社會(hui) ,而非君子社會(hui) 。士君子的尊貴,應當是在一份體(ti) 麵的薪水之外,主要在禮樂(le) 上給予特權。舊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宋代唯士夫得以不殺,這些都可以成為(wei) 有用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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