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論政:民國政論性報刊中的儒家情懷
——以三大報刊為(wei) 例
作者:張敏(河南大學法學院講師,法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30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廿三日己卯
耶穌2016年8月25日
內(nei) 容提要:儒家固有的“明道救世”“內(nei) 聖外王”情懷訴求,在民國時期政論性報刊中體(ti) 現為(wei) “文人論政”,即筆墨報國、論政不幹政,借由報刊對國家政治事件發表評論,監督政府。文人論政凸顯了知識分子匡扶時事的社會(hui) 責任和政論性報刊的社會(hui) 擔當。分析民國時期的三大報刊,探究儒家情懷在政論性報刊中的表達與(yu) 實踐可知,文人論政辦刊理念是“內(nei) 聖外王”思想的表達,批判精神、“輕財重義(yi) ”“教授雜誌”是儒家情懷在政論性報刊中的實踐。文人論政促進了民主政治發展,形成憲治救國的言論立場,並以法治踐行自由主義(yi) 。但文人論政也有“觀念自由主義(yi) 者”的缺陷,脫離了社會(hui) 群眾(zhong) ,沒有組織力量作為(wei) 後盾,處於(yu) 尷尬境地。政論性報刊中的儒家情懷對當今報刊發展的啟示在於(yu) :新聞媒體(ti) 應具有愛國心和責任感,加強與(yu) 受眾(zhong) 的聯係,積極引導輿論以推動社會(hui) 改革。
關(guan) 鍵詞:文人論政、儒家情懷、政論性刊物、內(nei) 聖外王、民主
報刊是報道新聞和傳(chuan) 播思想的工具,但民國時期的政論性報刊不僅(jin) 僅(jin) 以發布信息為(wei) 要,而是旨在形成輿論,影響社會(hui) ,遂構成“文人論政”的一時風氣。所謂“文人論政”,是指知識分子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情懷,通過獨立言論筆墨報國、引導輿論,以期實現國家和社會(hui) 在精神和製度上的進步與(yu) 發展。追溯起來,1874年王韜即在香港創辦《循環日報》,開辟“論說”專(zhuan) 欄每天評議時局,開報刊界“文人論政”之先河。後經梁啟超這位“筆端恒帶感情”的時代驕子之發揚,“文人論政”的風格得以傳(chuan) 承。英斂之時期和新紀時期的《大公報》都體(ti) 現了“文人論政”風格,深諳西學的胡適創辦的《獨立評論》,以及有“民國三大報人”美譽的儲(chu) 安平創辦的《觀察》則集中體(ti) 現了“文人論政”的辦刊理念。
一、文人論政:儒家情懷在政論性報刊中的表達
隨著西學東(dong) 漸,報刊在近代中國出現。民國時期政論性報刊以“文人論政”為(wei) 辦刊理念,即獨立言論,無黨(dang) 無派,不參與(yu) 政治決(jue) 策,但在實際上影響政府決(jue) 策,以輿論推動改革。這些報刊的政論具有批判精神,針砭時弊,監督政府行為(wei) ,以言說中國政治出路為(wei) 中心,以達至國家統一、民族救亡的目的。“文人”是針對當時社會(hui) 知識分子精英而言,他們(men) 大多在高等學府或研究機構任職,是各個(ge) 學科領域的專(zhuan) 家,深具影響力,絕大多數思想自由,超然於(yu) 黨(dang) 爭(zheng) 之外。“論政”是指知識分子“以天下為(wei) 己任”,發揚傳(chuan) 統儒學中“明道救世”情懷,借由報刊表達對公共事務的見解,對國家政治事件發表評論,監督政府。
文人論政凸顯了知識分子匡扶時事的社會(hui) 責任和政論報刊的社會(hui) 擔當。民國時期國家政治不統一,麵臨(lin) 內(nei) 憂外患和黨(dang) 派鬥爭(zheng) ,如何實現國家的統一富強是知識分子們(men) 思考的重要問題。麵對國難,他們(men) 選擇文章報國、借報立言的新聞活動。傅斯年在給胡適的信中談到,“與(yu) 其入政府,不如組黨(dang) ;與(yu) 其組黨(dang) ,不如辦報。”[1]在當時政治失序的狀態下,純粹的文學性報刊不好銷售,也不能表達他們(men) 的思考,體(ti) 現他們(men) 的關(guan) 切。故政論性報刊成為(wei) 愛國知識分子們(men) 的不二選擇。
作為(wei) 政論性報刊,《大公報》《獨立評論》和《觀察》引領民國時期報刊界之風騷,其辦刊理念都是文人論政、筆墨報國,對國家和社會(hui) 飽含熱愛,試圖形成輿論以推動改革。《大公報》在1926年9月1日續刊時,張季鸞提出以“不黨(dang) 、不賣、不私、不盲”為(wei) 辦報方針,表明《大公報》政治上客觀中立,經營上不以營利為(wei) 目的,不為(wei) 個(ge) 人利益為(wei) 要,而是實現天下為(wei) 公的社會(hui) 責任。“9.18”事變引起國人的警醒,在國難當頭之際新興(xing) 了諸多政論性報刊。1932年5月22日,《獨立評論》創刊,確立辦刊宗旨為(wei) “希望永遠保持一點獨立的精神。不依傍任何黨(dang) 派,不迷信任何成見,用負責任的言論來表達我們(men) 個(ge) 人思考的結果;這是獨立的精神。”[2]《觀察》創刊於(yu) 1946年9月1日,在發刊詞中儲(chu) 安平明示其立場:“我們(men) 的態度是公正的、獨立的、建設的、客觀的”,《觀察》的辦刊宗旨是“民主”“自由”“進步”“理性”,即爭(zheng) 取人民的權利;在法治狀態下實現言論自由以及人格自由;強調國家富強和進步;追求客觀公正,以引導輿論。在儲(chu) 安平看來,編輯刊發對國事的評述或建議,是出自知識分子對於(yu) 國家的責任和擔當。1947年,儲(chu) 安平在寫(xie) 給胡適的信中,談到《觀察》的創刊目的即“希望在國內(nei) 能有一種真正無所偏倚的言論,能替國家培養(yang) 一點自由思想的種子,並使楊墨之外的超然分子有一個(ge) 共同說話的地方。”並表示,“不以這個(ge) 刊物為(wei) 私人進身之階”。[3]
文人論政的方式是以言論政,要點有三:第一,靠言論的力量影響政府的決(jue) 策,“我們(men) 平日的職業(ye) ,就是議論政事”。第二,“幹政而不執政”,言論而不組黨(dang) ,議政而不參政。張東(dong) 蓀在《士的使命與(yu) 理學》一文中指出,士的使命在幹政而不一定要執政。幹政就是一種輿論的做法,而“執政”則是一種組黨(dang) 的做法。第三,“以言論政”並非“政治鬥爭(zheng) ”,要求保持政治中立。儲(chu) 安平在創刊詞中強調,《觀察》是一個(ge) “發表政論”而非“政治鬥爭(zheng) ”的刊物,“大體(ti) 上代表一股自由思想分子,並替善良的廣大人民說話外,我們(men) 背後更無任何組織”。[4]
文人論政體(ti) 現了新聞媒體(ti) 的社會(hui) 責任。在國家危機之際,為(wei) 國家統一富強而發出知識分子獨有的聲音,以促進國家和社會(hui) 進步。蔣廷黻認為(wei) ,“一切嚴(yan) 重的國難都是國家和民族的試金石。我們(men) 若要知道一國人民的知識程度、組織能力、習(xi) 尚與(yu) 人生觀,我們(men) 最好的法子就是看這民族如何處置一個(ge) 嚴(yan) 重的國難。”[5]
二、內(nei) 聖外王:文人論政辦刊理念的形成與(yu) 寓意
文人論政風氣形成的哲學基礎是中國傳(chuan) 統儒學中的“內(nei) 聖外王”思想。“內(nei) 聖”強調自我修養(yang) ,以發揮和實現人的本性,包括“修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外王”突出統治者治理天下的思想與(yu) 行動,包括“齊家”“治國”“平天下”。“內(nei) 聖”的基本訴求是道德,“外王”則是儒學入世的體(ti) 現。“內(nei) 聖外王”體(ti) 現為(wei) 清議的傳(chuan) 統及傳(chuan) 統士大夫的“諍諫”。清議是士人之間的交流工具,就政治和社會(hui) 事件對政府官員提出建議,在被采納後形成政論,宋代的“書(shu) 院論政”和明代的“結社論政”是清議的典型代表。諍諫是士大夫為(wei) 了國家目的向皇帝提出治國之策,魏征諍諫是典型代表。“文人論政”因具有報刊作為(wei) 傳(chuan) 播工具和評論介質而不同於(yu) 清議,又因為(wei) 其立場客觀,報刊與(yu) 政府相對獨立而不同於(yu) 諍諫,並籍由報刊平台而獲得更大的傳(chuan) 播影響力。
文人論政的形成還受到西方自由主義(yi) 報刊理念的影響。在清末民初的社會(hui) 轉型期,中國曆經“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西方傳(chuan) 教士將辦報理念帶入中國的同時,也把西方的自由憲治理念引進中國。西方憲治強調“製約國家權力,保障公民權利”,西方新聞報刊的定位是尊重個(ge) 體(ti) 權利,視發表輿論為(wei) “天職”,報刊應反映民意,報刊的責任是引導國民和監督政府。西方自由主義(yi) 的新聞思想和辦報經驗影響了中國報人,對報刊的定位由“通民隱、達民情”的“耳目喉舌”功能,上升為(wei) “監督政府”的發表輿論功能,進而形成以輿論監督政府的“文人論政”風格。當然,民國時期政治失序,派別鬥爭(zheng) 嚴(yan) 重,大軍(jun) 閥和國民黨(dang) 政府對政論性報刊無暇顧及,也給“文人論政”的形成提供了一定的政治空間。
文人論政的風格使民國時期政論性報刊不同於(yu) 西方報刊。正如張季鸞在社評《本社同人的聲明》所言,“中國報原則上是文人論政的機關(guan) ,不是實業(ye) 機關(guan) ”,《大公報》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雖按著商業(ye) 經營,而仍能保持文人論政的本來麵目。”[6]文人論政的辦刊理念反映了知識分子試圖從(cong) 邊緣走到社會(hui) 政治中心的期許。在科舉(ju) 製度廢除後,儒家士大夫轉型到現代知識分子的同時,也失去了官僚製這一進身之階,知識分子一度作為(wei) 邊緣人存在。但是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情懷使知識分子常有憂國憂民之心,在社會(hui) 危難之際,他們(men) 遂以報刊為(wei) 平台,以言論政、文章報國,試圖進入政治輿論中心。
三、付諸實踐:儒家情懷造就了政論性報刊的獨特性
(一)批判精神:經濟獨立、無黨(dang) 無派的民營報刊
民國時期的政論性報刊多是民營機關(guan) ,獨立辦刊、不以營利為(wei) 目的。經濟獨立有利於(yu) 擺脫政黨(dang) 或其他利益集團的幹擾甚至控製。
《大公報》“四不”原則中的“不賣”,是指經濟獨立,“不受一切帶有政治性質之金錢補助,且不接受政治方麵之入股投資是也”。[7]其創刊時隻有五萬(wan) 資本,但拒絕政治性的津貼或資助,準備賠光本錢就關(guan) 報,不想為(wei) 讀者鍾愛而營業(ye) 情況甚佳。《獨立評論》由胡適、蔣廷黻等社員捐款而創辦,在出版之前,獨立社員就開始捐款,每月抽出固定收入的百分之五,後來刊物有進款了,社員的捐款減到2.5%。直到創刊一年多,捐款才停止。[8]《觀察》是一份民營刊物,靠征集同人股金創立,儲(chu) 安平等發起人不接受來自官方或政治團體(ti) 的資金。即使是在雜誌社資金困難時,也堅持由知識分子自籌股份。《觀察》發刊後,取得一定的影響力,但因受到政治壓迫和經濟困擾,經營難以維持之時,有國民黨(dang) 人士提出對《觀察》投資借以控製該刊物,遭到儲(chu) 安平的拒絕。
正因為(wei) 經濟獨立、政治中立,報刊才能不受製於(yu) 任何黨(dang) 派,依據事實發言,堅持民間立場而不傾(qing) 向於(yu) 任何黨(dang) 派,呈現出“敢言”的特征。新紀時期的《大公報》大膽批評國民黨(dang) 當局的社會(hui) 專(zhuan) 製統治,譴責日本帝國主義(yi) 對我國的侵略行為(wei) 。其獲得1941年密蘇裏新聞學院外國報紙獎的重要原因是其評論“無畏而深刻”,政策“自由而進步”。《獨立評論》關(guan) 注時局,對國內(nei) 外政治事件敢於(yu) 評論,敢於(yu) 批評政府,獲得“敢言”的美譽。《觀察》創辦在國統區,但其立場堅定,敢於(yu) 批評國民黨(dang) 政府,贏得了讀者的喜愛。儲(chu) 安平堅信,“一個(ge) 刊物要獲得讀者,必須在緊要關(guan) 頭敢於(yu) 站出來說話。”[9]在《失敗的政治》一文中,儲(chu) 安平揭露了國民黨(dang) 政權的貪汙腐敗和獨裁,指責國民黨(dang) 一黨(dang) 執政20年,使人民處於(yu) 水深火熱之中。尤為(wei) 可貴的是,在此文中儲(chu) 安平不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批判,還對政府提出改革建議,體(ti) 現了政論性報刊不僅(jin) 僅(jin) 具有批判精神,還有建設的一麵。更深層次上,建設性是“文人論政”的最終追求,是傳(chuan) 統儒家“明道救世”情懷的終極目標。
(二)輕財重義(yi) :客觀理性、說“平實話”的編輯原則
政論性報刊堅持客觀理性,說“平實話”的編輯原則。以超然態度論政,基於(yu) 知識分子的良知和社會(hui) 責任感發言,促進國家政治與(yu) 法律的進步。
《大公報》的張季鸞注重儒家輕財重義(yi) 的傳(chuan) 統,強調政論性報紙的獨立言論基於(yu) 知識分子的良知。1939年,在《報人宣誓》中堅稱,“我們(men) 誓做國家的忠卒,並願做政府的諍民。”[10]胡適、蔣廷黻等《獨立評論》同仁厭惡唱高調,對於(yu) 稿件編輯強調客觀理性,是剔除了情感的客觀分析和冷靜的知識判斷。1934年底,編輯胡適對《獨立評論》發表自評,認為(wei) 創刊近三年來,雜誌說的都是“平實話”,“這樣一個(ge) 沒有麻醉性與(yu) 刺激性與(yu) 消遣性刊物,居然站到今天,銷數增到五千以上。這可見國中也有不少愛聽平實話的人。”[11]《觀察》的來稿編輯原則體(ti) 現了客觀理性的要求,“隻要無背於(yu) 本刊發刊詞所陳民主、自由、進步、理性四個(ge) 基本原則,本刊將容納各種不同的意見。我們(men) 尊重個(ge) 人獨立發言、各負文責。”[12]
由於(yu) 客觀理性、講真話,政論性報刊成為(wei) 知識分子關(guan) 注中國政治出路的爭(zheng) 辯論壇,文人論政取得了相當的成功。《大公報》的“星期論文”曾辯論“民主與(yu) 獨裁”和“一黨(dang) 與(yu) 無黨(dang) ”問題。《大公報》銷量35000份,僅(jin) 《申報》和《新聞報》的三分之一,但林語堂稱其為(wei) “最進步,編得最好的報紙”,“肯定是訴諸教育過高的民眾(zhong) ”。[13]《獨立評論》成為(wei) “民主和獨裁”的論辯陣地,《觀察》展開過關(guan) 於(yu) “中國的出路”和“自由主義(yi) 往何處去”的兩(liang) 次論爭(zheng) 。此外,政論性報刊還關(guan) 注社會(hui) 熱點問題。《獨立評論》關(guan) 注“對日政策”“中西文化”“高等教育現狀與(yu) 改革”等問題,胡適、蔣廷黻、丁文江、任鴻雋等針砭時弊,關(guan) 注百姓生存狀況,最大發行量13000份。除了對國民黨(dang) 腐敗統治的批評,《觀察》還關(guan) 注“學生運動”“美國對華政策”等問題,其最高發行量是105000份,讀者有幾百萬(wan) 人。
(三)知識化定位:凸顯人文社科的“教授雜誌”
“教授雜誌”是民國時期政論性報刊的特點,體(ti) 現了報刊的知識化定位,強調政治理念闡釋的知識性。報刊的知識性則得益於(yu) 其強大穩定的撰稿人團隊。
《大公報》的撰稿人和記者多是職業(ye) 報人,大多具有西學背景,像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鸞都曾留學日本,邵飄萍、林白水等記者也曾留學海外,其西學背景使其對西方的政治製度有實際的體(ti) 驗,而不是停留在抽象理解基礎上。胡適在《獨立評論》曾主張由“知識階級、職業(ye) 階級的優(you) 秀人才”組成“幹政團體(ti) ”監督政府。據統計,《獨立評論》的18位社員全部都有留學海外的背景,且大多獲得了國外的博士學位。其中留學美國、英國、日本和比利時的分別為(wei) 13人、2人,2人、1人。而社員外的10位主要撰稿人中,有7人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燕京大學等著名學府的教授,2人是大學講師,還有1人是北大的學生。[14]故此,把《獨立評論》稱為(wei) “教授刊物”是恰如其分的。
《觀察》的撰稿人多數出生於(yu) 清末民初,在論政時剛過而立之年,思想成熟,行動理智,是北京大學、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等知名學府的教授,是20世紀4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中的精英。謝泳教授亦將《觀察》稱為(wei) “教授的雜誌”,[15]根據其對《觀察》撰稿人的研究,在78位撰稿人中,60人有出國留學背景,除3人留學日本外,其他都留學歐美。撰稿人中除了陳之邁等個(ge) 別人是政府官員外,大部分是名牌大學的教授。從(cong) 專(zhuan) 業(ye) 看,除了少數從(cong) 事自然科學外,大多是社會(hui) 科學專(zhuan) 業(ye) ,以政治學、法學、新聞學、社會(hui) 學為(wei) 主。[16]
大學教授作為(wei) 撰稿人的優(you) 勢在於(yu) ,第一,大學教授在經濟上有固定收入,工作有保障。敢於(yu) 言論,很少受製於(yu) 黨(dang) 派利益製約。如張東(dong) 蓀所言,“本人向來在政治上苟有主張,總是獨來獨往,所以雖隸屬於(yu) 民盟,而所說的話卻不代表民盟,讀者千萬(wan) 不要誤會(hui) 。”[17]第二,大學教授的西學背景也決(jue) 定了他們(men) 憲政意識的形成,凡事從(cong) 法律角度思考。民國時期的憲法規定了遷徙自由,大學教授有選擇遷徙、擇業(ye) 及言論自由權,這為(wei) 大學教授自由言論提供了憲法依據和行動保障。
四、推動民主:走“中國政治上軌道”的憲治之路
民國報刊本身是“援西入中”的結果,其主編、社員和撰稿人主要是西學東(dong) 漸後,具有憲治意識和追求民主自由的知識分子。隨著西方憲治理念在中國的傳(chuan) 播,他們(men) 的憲治意識高揚,形成憲治救國的言論立場,並通過辦刊加以踐行。
《大公報》續刊號上的《本報啟事》確定了兩(liang) 大原則:“一,本報完全公開,做人民真正喉舌;二,本報宗旨,注重民生問題。”[18]報刊公開是西方新聞專(zhuan) 業(ye) 中自由主義(yi) 理念的體(ti) 現,報刊做人民的喉舌體(ti) 現了新聞服務於(yu) 民的民主理念,對民生問題的關(guan) 注體(ti) 現了報刊的社會(hui) 責任感和擔當,也體(ti) 現了保障人權的憲治核心價(jia) 值。在《獨立評論》的創刊號上,胡適在《憲政問題》一文中流露出對民主自由的追求,他說“我們(men) 不相信‘憲政能救中國’,但我們(men) 深信憲政是引中國政治上軌道的一個(ge) 較好的方法。憲政論無甚玄秘,隻是政治必須依據法律,和政府對人民應負責任,兩(liang) 個(ge) 原則而已”。[19]胡適強調憲治是把中國政治引上軌道的方法,而憲治本身包括了法治要義(yi) ,“隻有站在法律的立場上來謀求民權的保障,才可以把政治引上法治的路。隻有法治是永久而普遍的民權保障。”[20]
政論性報刊以抨擊政府為(wei) 主,在不穩定的政局中,報刊時刻麵臨(lin) 被查封的風險。實踐上,《大公報》《獨立評論》《觀察》都曾被查封過。這是深受西方憲治思想熏陶的自由主義(yi) 知識分子們(men) 所不能容忍的,他們(men) 在輿論上爭(zheng) 取報刊言論自由。“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是國家的一個(ge) 公民,對於(yu) 每一問題,自然有我們(men) 的看法。把這種看法公開的說出來,是做公民的義(yi) 務,也是做公民的權利。”[21]張佛泉認為(wei) 發表個(ge) 人知識見解對政府有益而無損,故監督政府的權力應當由國民行使,“政府不應敵視國民,對社會(hui) 秩序如無直接危險,則凡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hui) 自由,結社自由,全應賦予人民。”[22]胡適認為(wei) 爭(zheng) 思想言論出版自由基於(yu) 兩(liang) 點目的,第一,以中國國民的資格,盡一點指導監督的天職,“對於(yu) 國家社會(hui) 的問題作善意的批評”;第二,提倡新風氣,“引起國內(nei) 的學者注意國家社會(hui) 的問題,大家起來做政府和政黨(dang) 的指導監督。”[23]胡適思想反映了政論性報刊的價(jia) 值所在,即做政府的“牛虻”,監督其前行,類似於(yu) 西方新聞界的“扒糞者”。
“文人論政”中的知識分子,特別是有法學背景的知識分子,把西方法律原則及普適性價(jia) 值應用於(yu) 中國,在《觀察》周刊上發表政論,監督政府。如《觀察》第2卷第13期、第4卷第10和22期中,依次刊登了樓邦彥的《論公然反對政府》《論公務員的罷工問題》《論動員戡亂(luan) 時期臨(lin) 時條款》等文。《觀察》第3卷11期刊登了韓德培的《人身自由的保障問題》。1947年10月24日,國民黨(dang) 政府行政院通過《出版法修正草案》,對新聞出版作出具體(ti) 規範和限製,《觀察》立刻予以回應,韓德培在《觀察》第3卷第15期上發文《評<出版修正法草案>》,批評國民黨(dang) 政府限製新聞出版事業(ye) 。這些政論體(ti) 現了民國時期知識分子憲治意識的覺醒和對民主自由的追求,即在法治前提下走“中國政治上軌道”的憲治之路。
五、觀念自由主義(yi) 者:文人論政在報刊政論領域中的不足
民國政論性報刊實現了用輿論帶動政治改革的理念,取得了相當的成功,也存在一定的缺陷。第一,脫離了社會(hui) 底層群眾(zhong) ,沒有組織力量作為(wei) 後盾。《獨立評論》的影響所及僅(jin) 僅(jin) 限於(yu) 都市的知識和輿論階級,與(yu) 廣大底層群眾(zhong) 幾乎沒有聯係,不能影響不識字的農(nong) 民和勞工。《觀察》同樣是代表自由思想分子的刊物,它的讀者就是知識分子。儲(chu) 安平還說過,中學生不在《觀察》的讀者考慮之內(nei) 。第二,無黨(dang) 無派的主張致使其成為(wei) 兩(liang) 派爭(zheng) 取的對象,處於(yu) 尷尬境地。對此,《大公報》的胡政之曾自歎:“我們(men) 始終是一個(ge) 有理說不清的秀才。”[24]許紀霖則批評這種純粹論政的文人為(wei) “觀念自由主義(yi) 者”,一盤散沙,坐而言,不能起而行。[25]
民國時期政論性報刊對當今報刊的發展有一定的啟示。即具有影響力的報刊必須在緊要關(guan) 頭敢於(yu) 發聲,立場客觀中立,保持儒家傳(chuan) 統中的獨立人格和批判精神,且具有強大的撰稿人隊伍,獨立言論;媒體(ti) 應具有基於(yu) “明道救世”情懷的愛國心和社會(hui) 責任感。政論性報刊的尷尬境地警醒我們(men) ,報刊應植根於(yu) 傳(chuan) 媒與(yu) 受眾(zhong) 、信息傳(chuan) 遞與(yu) 意見反饋的雙向互動基礎上,報刊應注意讀者範圍的擴大,並借此增加影響力,積極引導輿論以推動社會(hui) 改革。
注釋:
[1]《胡適來往書(shu) 信選》下,香港中華書(shu) 局1979年版,第172頁。
[2]《獨立評論引言》,《胡適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01頁。
[3]《胡適來往書(shu) 信選》下,第168頁。
[4]謝泳:《儲(chu) 安平與(yu) <觀察>》,中國社會(hui) 出版社2005年版,第33頁。
[5]蔣廷黻:《九一八——兩(liang) 年以後》,《獨立評論》1933年總第68號。
[6]張季鸞:《季鸞文存》第2冊(ce) ,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89年版,第126頁。
[7]張季鸞:《本社同人之旨趣》,天津《大公報》1926年9月1日。
[8]胡適:《又大一歲了》,《獨立評論》1935年總第151號。
[9]轉引自付祥喜、曾厲:《從(cong) <觀察>看儲(chu) 安平編輯與(yu) 出版發行思想》,《編輯學刊》2004年第5期。
[10]《報人宣誓》,《大公報》1939年4月15日。
[11]《胡適日記全編(1931-1937)》第6冊(ce) ,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430頁。
[12]儲(chu) 安平:《我們(men) 的誌趣和態度》,《觀察》1946年總第1期。
[13]Lin Yu tang,A History of the press and Public Opinion in China,p.141.轉引自李金詮主編:《文人論政——知識分子與(yu) 報刊》,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6頁。
[14]張太原:《<獨立評論>社員及其主要撰稿人》,《安徽史學》2007年第4期。
[15]謝泳:《儲(chu) 安平與(yu) <觀察>》,第128頁。
[16]謝泳:《儲(chu) 安平與(yu) <觀察>》,第150-152頁。
[17]張東(dong) 蓀:《追述我們(men) 努力建立“聯合政府”的用意》,《觀察》1947年總第6期。
[18]《本報啟事》,《大公報》第1期,1926年9月1日。
[19]胡適:《憲政問題》,《獨立評論》1932年總第1號。
[20]胡適:《民權的保障》,《獨立評論》1933年總第38號。
[21]謝泳:《儲(chu) 安平與(yu) <觀察>》,第122頁。
[22]張佛泉:《今後政治之展望》,《獨立評論》1936年總第219號。
[23]《我們(men) 要我們(men) 的自由》,《胡適遺稿及秘藏書(shu) 信》第12集,黃山書(shu) 社1994年版,第25-33頁。
[24]張育仁:《自由的曆險:中國自由主義(yi) 新聞思想史》,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85頁。
[25]許紀霖、謝寶耿:《置身於(yu) 中國近現代史的知識分子研究》,《學術月刊》2003年第8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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