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馥潔】張載如何“繼絕學”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8-23 21:2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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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載如何“繼絕學”

作者:趙馥潔(西北政法大學)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二十日丙子

           耶穌2016年8月22日

 


“為(wei) 往聖繼絕學”是張載使命意識的重要內(nei) 容。如果說,在表達其學術使命的“橫渠四句”中,“為(wei) 天地立心”是使命意識的哲學內(nei) 涵,“為(wei) 生民立命”是使命意識的政治內(nei) 涵,“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是使命意識的社會(hui) 內(nei) 涵的話,那麽(me) ,“為(wei) 往聖繼絕學”則是張載使命意識的文化、學術內(nei) 涵。要理解“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意蘊,首先要了解“往聖”與(yu) “絕學”兩(liang) 個(ge) 詞的含義(yi) 。“往聖”就是已往的、過去的、曆史上的聖人,具體(ti) 所指即是孔子、孟子;“絕學”就是中斷了、失傳(chuan) 了的學說,具體(ti) 所指即是孔孟儒學。

 

唐、宋時期的一些儒家學人,認為(wei) 孔子所創立的儒學,後由孟子傳(chuan) 承。而孟子之後,則中斷、失傳(chuan) ,成了“絕學”。唐代韓愈在《原道》中就明確提出了這種觀點。他認為(wei) ,自從(cong) 周道衰落,孔子去世以後,秦始皇焚燒詩書(shu) ,漢初崇尚黃老,佛教盛行於(yu) 晉、魏、梁、隋之間。那時談論道德仁義(yi) 的人,不歸入楊朱學派,就歸入墨翟學派;不歸入道學,就歸入佛學。歸入了那一家,必然輕視另外一家。尊崇所歸入的學派,就貶低所反對的學派;依附歸入的學派,就汙蔑反對的學派。後世的人想知道儒家仁義(yi) 道德學說的真諦,就無所遵從(cong) 了。可見,儒家學說失墜不傳(chuan) ,成為(wei) 絕學,是由秦漢以來焚書(shu) 坑儒、黃老盛行、佛教流傳(chuan) 所導致的結果。張載也基本接受了韓愈這種看法。他認為(wei) ,由孔孟創立的儒家聖人之學,自兩(liang) 漢以下,曆經魏晉、南北朝、隋唐,以至五代,千百年間,由於(yu) 受到佛教、道家的衝(chong) 擊而中衰不彰,一直未能善續先秦儒家的學脈,致使“學絕道喪(sang) ”。特別是佛氏影響尤烈,“自古詖、淫、邪、遁之詞,翕然並興(xing) ,一出於(yu) 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正蒙·乾稱篇》)。為(wei) 了使儒家的智慧、精神重放光芒,就必須繼承和發揚被道、佛等異端思想所中衰了的儒家學說,“唱此絕學,亦輒欲成一次第”(《張子語錄·語錄下》)。為(wei) 此,他把“為(wei) 往聖繼絕學”確立為(wei) 自己崇高而宏偉(wei) 的學術使命。

 

為(wei) 了實現“為(wei) 往聖繼絕學”這一使命,張載對釋、道思想特別是佛家思想進行了深入批判。在張載以前,不少儒家學者也批判過佛家,但大多從(cong) 政治、社會(hui) 角度進行觀照,即批判佛家的政治背離和社會(hui) 危害。張載則是中國哲學史上第一個(ge) 從(cong) 形而上學理論的高度批判佛教思想的哲學家。他批判了佛教“一切唯心”“萬(wan) 法唯識”“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的主觀唯心主義(yi) ;批判了佛教“死生流轉”的“輪回”迷信;批判了佛教“夢幻人世”“以人生為(wei) 幻妄”的消極人生觀;批判了佛教既不“知天”也不“知人”、既未“窮理”也未“悟道”的愚昧主義(yi) 。對於(yu) 道家思想,他著重批判了老子“有生於(yu) 無”“虛能生氣”的虛無主義(yi) 和“循生執有”“長生不老”的生命哲學。針對佛、道的種種謬誤,張載繼承和發展了中國哲學中“以氣為(wei) 本”的傳(chuan) 統,並在此基礎上高揚了傳(chuan) 統儒學“樂(le) 且不憂”的人生觀、“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的道德觀、“一天人、合內(nei) 外”的價(jia) 值理想以及“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現實理性。

 

為(wei) 了實現“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崇高使命,張載對儒家典籍進行了係統闡釋。通過二三十年的精心研讀,他對儒家典籍有了深刻的領會(hui) ,形成了自己的獨到見解,著之於(yu) 書(shu) ,予以闡發。南宋以來學者屢稱張載著有“諸經說”,包括《易說》《禮記說》《論語說》《孟子說》《詩說》《儀(yi) 禮說》《周禮說》等。這些顯然都是張載專(zhuan) 門的解經著作。即使他的代表作《正蒙》,其實也是他研讀儒家經典的心得體(ti) 會(hui) 之作。可見,張載把“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學術使命,努力體(ti) 現於(yu) 他一生闡釋儒家典籍的治學實踐之中。

 

為(wei) 了實現“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崇高使命,張載還在研究儒家經典的基礎上建構思想體(ti) 係,弘揚儒家的仁愛之道。張載家居於(yu) 千年積雪的巍峨太白山下的橫渠鎮。三十八歲前在這裏苦讀深思,五十一歲辭官“謁告西歸,居於(yu) 橫渠故居”後,在這裏講學著書(shu) ,建構思想體(ti) 係。其時,他“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半夜坐起,取燭以書(shu) ”,寫(xie) 下了大量著作,特別是他的代表作《正蒙》。張載的哲學思想體(ti) 係包括“太虛即氣”的本體(ti) 論、“天地之性”的人性論、“德性所知”的認識論和“民胞物與(yu) ”的價(jia) 值論。其中,“民胞物與(yu) ”的價(jia) 值論是其核心,也是他繼承和發展孔孟原始儒學的仁愛之道而形成的思想精髓。“民胞物與(yu) ”是張載在《西銘》(又名《訂頑》)一文中提出的,後來收入《正蒙·乾稱篇》。張載雲(yun)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正蒙·乾稱篇》)就是說,人與(yu) 我、物與(yu) 人,都生在天地之間,都秉有天地之性,所以每個(ge) 人都應該以萬(wan) 民為(wei) 同胞,以萬(wan) 物為(wei) 朋友。《西銘》一文是從(cong) 儒家經典中摘錄文句,篡編、改寫(xie) 而成的。張載利用這些典籍中的文句,以“民胞物與(yu) ”為(wei) 軸心,寫(xie) 成了一篇渾然一體(ti) 的文章。他所依據的典籍包括《周易》《詩經》《中庸》《論語》《孟子》《左傳(chuan) 》《禮記》等。由此可以看出,《西銘》一文的體(ti) 式具有綜合儒家經典之精華的特征,而精神核心則是對儒家的“仁民愛物”思想的發展。“民胞物與(yu) ”直接繼承孔、孟“仁民愛物”的思想,並把“仁民愛物”的道德要求提升到了“民胞物與(yu) ”倫(lun) 理價(jia) 值的高度,使道德論命題轉化為(wei) 價(jia) 值論命題。

 

為(wei) 了實現“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崇高使命,張載還提出了理學的一係列基本範疇和命題,建構了理學的基本框架,成為(wei) 儒家學說的新形態——宋代理學的奠基人之一,在理學發展史上處於(yu) 相當重要的地位,深得以後理學家和統治者的推崇。二程把他與(yu) 孟子、韓愈相比,朱熹稱其學為(wei) “精義(yi) 入神”,說“橫渠所說,多有孔孟所未說底”。曆代統治者也給予張載很高的榮譽,宋理宗封他為(wei) 眉伯,“從(cong) 祀孔子廟庭”。元代趙複立周敦頤祠,以張載與(yu) 程、朱配祀。明清兩(liang) 代,張載的著作,一直被統治者視為(wei) 理學經典,作為(wei) 開科取士的必讀書(shu) ,並先後匯入禦纂的《性理大全》和《性理精義(yi) 》。由此足見,張載正是以“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重大貢獻奠定了他在理學史、儒學史和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

 

為(wei) 了實現“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崇高使命,張載還從(cong) 事了“德治禮製”的實踐。張載極為(wei) 重視儒家經典《周禮》,他認為(wei) 《周禮》體(ti) 現了儒家的實學精神。他說,“《周禮》是的當之書(shu) ”,“學得《周禮》,他日有為(wei) 卻做得些實事”。他竭力進諫宋神宗“漸複三代”之禮治,曰“為(wei) 政不法三代者,終苟道也”;盡力“以禮立教”,“以禮成德”,“以禮教學者”;著力進行“周禮”的社會(hui) 實驗。張載中進士後,先後任祁州(今河北安國)司法參軍(jun) ,雲(yun) 岩縣令(今陝西宜川境內(nei) )著作佐郎,簽書(shu) 謂州(今甘肅平涼)軍(jun) 事判官等職。呂大臨(lin) 在《橫渠先生行狀》中記載,張載為(wei) 雲(yun) 岩縣令時,辦事認真,政令嚴(yan) 明,“政事大抵以敦本善俗為(wei) 先”,推行德政禮教,重視道德教育,提倡尊老愛幼的社會(hui) 風尚,每月初一召集鄉(xiang) 裏老人到縣衙聚會(hui) ,常設酒食款待,席間詢問民間疾苦,提出訓誡子女的道理和要求。縣衙的規定和告示,每次都召集鄉(xiang) 老,反複叮嚀到會(hui) 的人,讓他們(men) 轉告鄉(xiang) 民,因此,他發出的教告,即使不識字的人和兒(er) 童都沒有不知道的。居眉縣時,他還與(yu) 弟子在自己的家鄉(xiang) 橫渠鎮大膽進行了井田製的試驗。雖至逝世時也未取得成果,但充分體(ti) 現了他躬行禮製的踐履精神。通過實踐,張載總結出了儒學的為(wei) 政原則,如“為(wei) 政者在乎足民”“利於(yu) 民則可謂利,利於(yu) 身、利於(yu) 國皆非利也”“為(wei) 政不以德,人不附且勞”“為(wei) 政必身倡之”等。

 

總之,批異端、釋經典、弘仁道、行禮教是張載盡畢生之力為(wei) 實現“為(wei) 往聖繼絕學”這一使命而奮鬥的重要方麵。可以說,通過這些方麵的努力,張載取得了重大的學術成就,實現了自己“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學術使命,為(wei) 儒學在宋明的複興(xing) 和重建作出了巨大貢獻。為(wei) 此,司馬光稱讚他:“中年更折節,六籍事鑽研。羲農(nong) 及周孔,上下皆貫穿。造次循繩墨,儒行無少愆。師道久廢闕,模範幾無傳(chuan) 。先生力振起,不絕尚聯綿。……當令洙泗風,鬱鬱滿秦川。”(《又哀橫渠詩》)王夫之讚歎道:“往聖之傳(chuan) ,非張子其孰與(yu) 歸!”(《張子正蒙注·序論》)誠然,張載當時所繼的“絕學”僅(jin) 指以孔孟為(wei) 宗的傳(chuan) 統儒學,但他為(wei) 傳(chuan) 承文化而自覺確立的使命意識和擔當精神,卻有著恒久的啟發和感召意義(yi) ,它既增強著我們(men) 繼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責任心,激勵著我們(men) 更新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進取心,也堅定著我們(men) 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優(you) 勢的自信心。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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