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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
此身合是儒生未?——讀《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shu) 》之二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家書(shu) ”是曾國藩思想和人格的倒影。成功和追求成功的人士所十分關(guan) 心的立誌、為(wei) 學、處世、治兵、從(cong) 政、持家、教子諸曾氏心法,均詳其內(nei) 。與(yu) 洪應明的《菜根譚》相比,它或許略輸文采,但其所議所論卻有曾氏昆仲的成就、子孫後嗣的出息及其本人的道德文章和事功作見證,亦非《菜根譚》所能比擬。不過,如果一定要將兩(liang) 書(shu) 並舉(ju) ,最大的不同應在思想風貌上:《菜根譚》是儒、釋、道、佛兼綜並列(遂初堂主人認為(wei) 它“屬禪宗”),“家書(shu) ”則對應於(yu) 儒士大夫人格結構的標準模態,是以儒為(wei) 體(ti) ,以道、法為(wei) 用。
這也正是我要提出向唐浩明先生請教的地方。他的“評點”認為(wei) ,曾國藩一生的思想經曆了一個(ge) “由程朱到申韓到黃老”的轉進。這一說法有所本,本於(yu) 與(yu) 曾氏相交甚久相知甚深的朋友歐陽兆熊所著《小窗春囈》中“一生三變”的文章。該文以貼身觀察者的口吻敘述道:“文正一生凡三變。其學問初為(wei) 翰林詞賦,既與(yu) 唐鏡海太常遊,究心儒先語錄,以程朱為(wei) 依歸。至出而辦理團練,又變而申韓;嚐自稱欲著《挺經》言其剛也。鹹豐(feng) 七年,奔喪(sang) 回籍,得不寐之疾。予薦曹鏡初診之,言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蓋欲以黃老諷之也。此次出山後,一以柔道行之,以至成此巨功,毫無沾沾自喜之色。”歐陽似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直觀地描述其所看到的發生或出現在曾氏身上的某種現象。其意義(yi) ,是把曾氏思想和人格的複雜性強烈醒目地彰顯出來了。而它的不足,則在於(yu) 其以“其學問”三字統攝全文,不自覺地把解讀的視角定位於(yu) 認知層麵,從(cong) 而給人以這樣的暗示:“一生三變”是線性的趨向真理的棄舊圖新替代超越。認為(wei) “這是眾(zhong) 多研究曾氏的材料中最值得重視的一份”的唐氏,其評點同樣給人這樣的印象。請看:
“一生凡三變,指的是從(cong) 詞賦之學變為(wei) 程朱之學,再從(cong) 程朱之學變為(wei) 申韓之學即法家,後從(cong) 申韓之學變為(wei) 黃老之學即道家。歐陽拈出的這三變,真可謂對曾氏生平軌跡的一個(ge) 既簡練又深刻而準確的概括。……歐陽認為(wei) ,曾氏後來之所以成就巨功,靠的就是這種黃老之學。就筆者看來,這第三變的確是曾氏整個(ge) 人生鏈條中至為(wei) 重要的一環。(正因此)曾氏就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最後一個(ge) 集大成者、(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縮影。
由於(yu) 儒家學說長期以來占據統治地位,不少人將中國文化與(yu) 儒家學說等同起來,其實這是一個(ge) 大誤區。儒、道、法三家是鼎足而立的……將其中的精華恰到好處地運用在不同的時候、不同的事情上,才可以稱得上一個(ge) 完整意義(yi) 的中國文化的掌握者。”
“完整意義(yi) 的中國文化的掌握者”?這是老莊申韓,尤其是孔孟程朱與(yu) 曾國藩一生及其事業(ye) 的全部、真實的關(guan) 係麽(me) ?這一判定不僅(jin) 與(yu) 人們(men) 粹然儒臣的圖象不合,與(yu) 文正公本人立身行事的宗旨不合,即使置於(yu) “評點”那極富文化闡釋學意趣的整體(ti) 脈絡之中,也頗顯突兀。因為(wei) ,這一定位意味著文化與(yu) 曾氏隻是一種外在的關(guan) 係,知識性工具或手段。如果我們(men) 承認一個(ge) 漢學家與(yu) 一個(ge) 儒者對孔門義(yi) 理的知識掌握與(yu) 生命體(ti) 認之間存在某種區隔,那麽(me) ,我們(men) 就不能不指出,它沒有揭示事情的本質、要害。跟歐陽兆熊的敘述一樣,唐的議論仍給人一種雖道其然卻未盡其所以然的遺憾。
曾氏在追隨唐鑒、倭仁懍然有悟之時,給四位老弟談心得的信寫(xie) 得很明白:“蓋人不讀書(shu) 則已,亦即自命讀書(shu) 人,則必從(cong) 事於(yu) 《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nei) 事也。若讀書(shu) 不能體(ti) 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yu) 我身了不相涉,則讀書(shu) 何用?雖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隻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得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大學》之三綱領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從(cong) 人格心理學角度說,這次由詞賦之學轉向程朱義(yi) 理的心力投注之關(guan) 鍵,是將一種對情感的表達技術的琢磨,反轉為(wei) 對生命存在本身之意義(yi) 的反思與(yu) 重構。如果說為(wei) 仕進誦讀八股試帖闈墨文字是謀生所需的別無選擇,吟風弄月傷(shang) 春悲秋是青春難免的無病呻吟,那麽(me) 這一次,則是自然生命在外部因緣作用下衝(chong) 破混沌的文化自覺。人格心理學家艾裏克森在對路德、希特勒、甘地等曆史人物的研究中,都觀察到了這一以“內(nei) 部發展與(yu) 社會(hui) 發展之結合”為(wei) 特征的人格重建。與(yu) 動物的行為(wei) 模式先天地決(jue) 定於(yu) 基因不同,作為(wei) 社會(hui) 性和文化性存在,人的生命必須超越自我才能求得其價(jia) 值的最終完成。艾氏認為(wei) ,這種“內(nei) 部發展與(yu) 社會(hui) 發展之結合”對一個(ge) 人的命運和事業(ye) 具有十分重要的影響作用。“士尚誌,誌於(yu) 道。”人格作為(wei) 一種結構、一種行為(wei) 控製機製,其支點是人生目標。正是以此為(wei) 軸心,意識才得到整合,行為(wei) 才獲得某種同一性(用曾自己的話說就是“義(yi) 理明則躬行有要而經濟有本”)。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法、道三足鼎立的格局是不可能成立的(“集大成”雲(yun) 雲(yun) 隻在學問層麵存在可能)。會(hui) 不會(hui) 隨著歲月推移,這種身份的“三變”次第展開?從(cong) 日記和書(shu) 信材料,尤其曾氏一生的立身行事看,曾氏前麵提到的具有轉折性的“意義(yi) 重組”未見再現。顯然,儒、法、道諸家思想相對於(yu) 曾氏之立身行事的意義(yi) ,以及它們(men) 相互間的位置關(guan) 係,隻有從(cong) 人格及其與(yu) 社會(hui) 的互動中才能獲得清晰透徹的疏解說明。在《英雄、豪傑與(yu) 聖賢》中,我們(men) 對曾氏與(yu) 儒門的關(guan) 係已有討論,這裏,且把重點主要放在如何理解曾氏的申韓之變(“欲著《挺經》言其剛”的亢進)與(yu) 黃老之變(“丁巳戊午大悔大悟”的危機)上。先看幾條材料:
“臣之愚見,欲純用重典以鋤強暴,但願良民有安生之日,即臣身得嚴(yan) 酷之名亦不敢辭”;“四境土匪發,聞警即以湘勇往。旬月中,莠民猾胥,便宜捕斬二百餘(yu) 人。謗讟四起,自巡撫司道下皆心誹之,至以盛暑練操為(wei) 虐士”;“餘(yu) 平生製行有似蕭望之、蓋寬饒一流人,常恐蹈禍機。故教弟輩製行早蹈中和一路,勿效我之褊激也”;“吾自信亦篤實人,隻為(wei) 閱曆世途,飽更事變,略參些機權作用,把自家學壞了。實則作用萬(wan) 不如人,徒惹人笑,教人懷恨,何益之有?近日憂居猛省,一味向平實處用心,將自家篤實的本質還我真麵,複我固有”。
申韓之法,申韓之術,為(wei) 什麽(me) 不叫申韓之道?因為(wei) 它是講法(馭下以法)講術(應事以術)不講道,沒有形上學的價(jia) 值追求,或者說隻講工具理性,不講價(jia) 值理性。《漢書(shu) 》認為(wei) 其功能是作為(wei) “禮製之輔”,因為(wei) 主張教化的儒家長於(yu) 道而短於(yu) 術。熟讀《漢書(shu) 》的他,在奏折中放言治亂(luan) 世用重典的時候,心底或許正是以蓋寬饒、蕭望之等社稷之臣自相期許。而其“以諸生起”,欲“效法前賢澄清天下之誌”,除開幹雲(yun) 豪氣,事實上也隻有憑借申韓法術以應緩急之施。“工具(理性)”是沒有“階級性”的,就看掌握在誰手裏(酷吏對暴力的過度使用,是另一問題)。從(cong) 蓋、蕭的儒臣身份,以及“隻為(wei) 閱曆世途,飽更事變,略參些機權”、“用重典以鋤強暴,但願良民有安生之日”的自我解釋可知,申韓之法或申韓之術的引入在曾氏尚屬手段性的,而談不上“以程朱變而為(wei) 申韓”的身份性轉換。
“從(cong) 申韓之學變為(wei) 黃老之學即道家”的情形稍微複雜一點。其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信直接談到了所謂“丁巳戊午大悔大悟”:“自從(cong) 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後乃知自己全無本領,凡事都見得人家有幾分是處。故自戊午至今九載,與(yu) 四十年以前迥不相同,大約以能立能達為(wei) 體(ti) ,以不怨不尤為(wei) 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
反映這一悔的書(shu) 信雲(yun) :“聖門教人不外敬恕二字。天德王道,徹始徹終,性功事功,俱可包括。餘(yu) 生平於(yu) 敬字無功夫,是以五十而無所成。至於(yu) 恕字,在京時亦曾講求之。近歲在外,惡人以白眼藐視京官,又因本性倔強,漸近於(yu) 愎,不知不覺做出了許多不恕之事,說出許多不恕之話,至今愧恥無已!”
反映這一悟的日記雲(yun) :“靜中思古今億(yi) 萬(wan) 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jin) 須臾耳!大地數萬(wan) 裏不可紀極,人於(yu) 其中寢處遊息,晝僅(jin) 一室耳夜僅(jin) 一榻耳!古人書(shu) 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之一毛耳!事變萬(wan) 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所能辦者,不過太倉(cang) 之一粒耳!知天之長,而吾所曆者短,則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zheng) 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知書(shu) 籍之多而吾所見者寡,則不敢以一得自喜,而當思擇善而約守之;知事變之多而吾所辦者少,則不敢以功名自矜,而當思舉(ju) 賢而共圖之。”
這些文字清楚表明,所謂悔,是由頭腦中已有的儒家的“恕”等觀念思想在寧靜中凸顯而發生的反思、檢討。所謂悟,則是由道家的人生短促而造化無窮、認識有限而知也無涯等智慧啟示而產(chan) 生的新思維。曾氏這裏對道家思想的體(ti) 認有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意含:一是作為(wei) 手段引入,以柔濟剛,變得剛柔相濟(唐在“評點”中說曾“借黃老之謙抑來換取融洽和諧的人際環境”,就是例證);二是作為(wei) 信念接受,以虛靜曠遠之境撫慰生命不可思議難以至詰的藐藐之思。因為(wei) ,“道法自然”、“以物觀物”對於(yu) “取義(yi) 成仁”的執著和“舍我其誰”的自負,無疑具有一種對症下藥的化解作用。
儒與(yu) 道是不是一種反對性、替代性關(guan) 係?是,又不是。說“是”,是從(cong) 邏輯上講。因為(wei) 儒家從(cong) “天之大德曰生”的人文立場出發,對宇宙、社會(hui) 、人生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持一積極肯定的態度,反映在人生觀上,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而道家從(cong) “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的自然立場出發,對宇宙、社會(hui) 、人生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持一消極懷疑甚至否定的態度,反映在人生觀上,就是棄聖絕智、非毀禮樂(le) 、小國寡民,上焉者逍遙遊世追求精神解脫;下焉者煉丹修行幻想肉體(ti) 成仙。說“不是”,是從(cong) 實踐上講。因為(wei) 在這些基本的立場和判斷上麵,並沒有誰是絕對的正確或錯誤,雖然或偏於(yu) 獨斷論或偏於(yu) 懷疑論,但對於(yu) 人類社會(hui) 組織運作的維係卻是各有貢獻。個(ge) 體(ti) 層麵,二者的互補特征更加明顯:一方麵,職場如戰場,愛拚才會(hui) 贏——儒家精神必不可少;另一方麵,死亡以及理勢衝(chong) 突、德位分離等現象,又使理性的執著從(cong) 根本上被動搖,生命的安頓不能不寄望於(yu) 情感——道家智慧同樣重要。“得意之時,積極進取,則歸孔孟;失意之時,逍遙放曠,則歸莊列。”古代士人就這樣在進退出處之間維持著一種行為(wei) 和心理上的微妙平衡。邏輯矛盾,實踐統一,其間的理論關(guan) 節,早在魏晉玄學中就由郭象以獨化論打通了。
曾國藩這裏的特異之處,一是其對道家智慧的接受主要不是起因於(yu) 仕途本身的挫折,那通常表現為(wei) 聖上不明或政敵陷構所致的懷才不遇、貶謫放逐。從(cong) 字麵知解到實踐體(ti) 悟這一飛躍之所以發生,首先是因為(wei) 他在江西政事、軍(jun) 務均“鬱鬱不得意”,使他意識到個(ge) 人力量的限度;而由父喪(sang) 觸發的死生之感,又使他的反思提升到宇宙人生的廣闊背景。死生之事大矣哉!對生命的意義(yi) 越執著,對事業(ye) 的期望值越高,死,對他的震撼就越大,造成的幻滅感就越強。自然,其所引起的思考也就越深刻,其思考所得的智慧對行為(wei) 的影響力也就越持久有效。二是在經此淬火修煉之後,他很快獲得機會(hui) 的垂青:“飭即赴浙辦理軍(jun) 務”、“以尚書(shu) 銜署兩(liang) 江總督”。——要知道,居京為(wei) 官見不到升遷之象的時候,他寫(xie) 出的詩句是這樣的:“好栽修竹一千畝(mu) ,更抵人間萬(wan) 戶侯”。儒道互補,雙劍合璧,他自是“聞命即行”,從(cong) 此不僅(jin) 在沙場宦海舉(ju) 重若輕遊刃有餘(yu) ,而且在情感內(nei) 心高懷遠誌淡泊從(cong) 容。“以能立能達為(wei) 體(ti) ,以不怨不尤為(wei) 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難道能說以此為(wei) 結果的“丁巳戊午大悔大悟”,對曾氏的儒者身份具有顛覆性影響?
在我看來,“由程朱到申韓到黃老”恰似草蛇灰線,一脈相引。“一生三變”所真正意味的,表麵看似乎是學術興(xing) 趣的轉移或者價(jia) 值理念的更迭,而深層卻是一個(ge) 傳(chuan) 統士大夫人格結構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曆的豐(feng) 富,在與(yu) 社會(hui) 的互動中一步一步的豐(feng) 富、成熟和完成。生命如四季。從(cong) 懵懂的舉(ju) 子到自負的翰林,從(cong) 謹愨的理學門徒到強悍的團練大臣,在諸事不順的屯蹇之時因緣湊泊,終於(yu) 一躍成為(wei) 爐火純青的湘軍(jun) 統帥,曾氏在改變著晚清曆史的同時,自身也被曆史改變。
當然,不是變得越來越好或越來越壞,而是越來越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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