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英雄、豪傑與聖賢——讀《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之一(陳明)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0-03-2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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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英雄、豪傑與(yu) 聖賢——讀《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shu) 》之一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如果說,以吉字營區區之眾(zhong) 圍城數年並最終將南京這個(ge) 太平天國的所謂首都一舉(ju) 攻陷的曾家老九曾國荃是一豪傑,抬棺西征新栽揚柳三千裏引得春風度玉關(guan) 的左宗棠左季高是一英雄,那麽(me) ,文正公曾國藩在人們(men) 心目中的形像則主要是一聖賢。這不僅(jin) 因為(wei) 他的《討粵匪檄》從(cong) 道統立論,指斥洪、楊長毛行天父天兄之教,“舉(ju) 中國數千年禮義(yi) 人倫(lun) ,詩書(shu) 典則,一旦掃地蕩盡”,也因為(wei) 他作為(wei) 所謂理學名臣,以正心誠意功夫行修齊治平事業(ye) ,在立德、立功、立言諸方麵均創下遠過常人的成就。一般而言,豪傑者氣勢雄渾,英雄者文武秀異。那麽(me) 聖賢呢?是稟性與(yu)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的既仁且智?抑或格物窮理變化氣質然後粹然純儒?《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shu) 》裏的文字在既使這種印像得到某種程度證實的同時,又使循此而展開的思考不免有些惶惑:我們(men) 究竟應該怎樣去理解曾國藩這樣的聖賢?

 

與(yu) 曾老九、左季高立身行事元氣淋漓一氣嗬成的流暢相對照,曾氏的規行矩步遇事瞻循多少給人一種拘謹滯澀甚至矛盾虛偽(wei) 的感覺。從(cong) 書(shu) 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曾老九富貴還鄉(xiang) 將沿途藥房高麗(li) 參收購一空“人被創者則令嚼參以渣敷之”的憨戇、自恃功勳蓋世不滿晉撫之授而借病拒詔的率性、履鄂撫之新不足半年即嚴(yan) 詞參劾黨(dang) 羽甚眾(zhong) 且為(wei) 滿籍身份的湖廣總督官文的執拗(當年胡林翼“慪氣十倍”最終也不得不以容忍妥協收場)、以及後來將秉筆直書(shu) 頗得士林嘉評的王闓運所撰《湘軍(jun) 誌》毀版而另聘才具德行均難孚眾(zhong) 望的王定安再作《湘軍(jun) 記》以自我粉飾的蠻橫。

 

至於(yu) “以諸葛亮自比,人目其狂也”的左宗棠,更有驚動天聽並頗為(wei) 後人津津樂(le) 道的所謂毆樊案。官居二品的永州總兵樊燮到湖南巡撫衙門公幹,身為(wei) 師爺的左氏其時深為(wei) 湘撫駱秉章所倚重,故與(yu) 其並肩坐聽樊的匯報。看到見麵和告辭都不與(yu) 自己打聲招呼,憋著一肚子無名火的“今亮”左宗棠在樊燮退至門口時大聲將其喚回,故意刁難了幾個(ge) 問題,樊答不上,於(yu) 是這位左師爺雷霆大發,抬腳便踢:“王八蛋,滾出去!”小小幕府師爺竟敢打罵二品武官,朝廷尊嚴(yan) 何在?皇帝接到參折後,朱筆一揮:若查實無誤,就地處決(jue) !就在左師爺命懸一線之際,胡林翼、郭嵩燾等一幹在朝士大夫基於(yu) 對其脾性和才具的賞識而為(wei) 之上下奔走紓禍。潘祖蔭一段乍看不無誇張細想卻又合情合理的文字使得當初龍顏大怒的鹹豐(feng) 也不禁為(wei) 之一震:“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就此逃過一劫的左宗棠本人當然是這一保折最直接的受惠者,但現在如果有誰要再在後麵加上作者潘祖蔭和大清江山,應該也不能說是特別過分。

 

曾國藩對左宗棠的才能是非常佩服的,但對他的性格卻很不以為(wei) 然。左對曾又如何?史稱“中興(xing) 諸將帥……皆尊事國籓。宗棠獨與(yu) 抗行,不少屈,趣舍時合時不合。”個(ge) 中原因一言難盡,我覺得有一點似乎應該可以肯定,就是左覺得曾的性格太缺少魅力。孟子曾用“以誌帥氣”來描述他所謂的理想人格。這裏的“誌”主要是指理念目標和意誌能力,“氣”主要是指情感或情感需要,所以,轉換成弗洛依德精神分析的理論,“以誌帥氣”就是強調“超我”對“本我”的控製性。宋儒講的“變化氣質”,則是這一價(jia) 值取向的另一表述形式。《清史稿》稱,曾國荃“少負奇氣”;左宗棠“喜為(wei) 壯語驚眾(zhong) ,……剛峻自天性。值軍(jun) 機、譯署,同列頗厭苦之。”而曾國藩,則是“以學問自斂抑”;“為(wei) 政務持大體(ti) ,規全勢。善任使,所成就薦拔者,不可勝數”。由此,我們(men) 可以根據“以誌帥氣”和“誌以氣立”的框架,把英雄、豪傑與(yu) 聖賢劃分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的人格類型。英雄、豪傑屬於(yu) 後者(英雄豪傑的細分茲(zi) 不贅),聖賢則屬於(yu) 前者。

 

這樣一種判斷和區分可以從(cong) 家書(shu) 的材料和唐浩明的評點得到支持。從(cong) 事業(ye) 的起點說,曾國荃是在功名不順的曲折中選擇了六兄溫甫的路,在吉安府的危急中應黃冕之請,就地籌餉募兵馳援;可以說具有相當的偶然性。左宗棠同樣如此:他是激於(yu) 旁人的“紙上談兵”之譏而萌親(qin) 領一軍(jun) 之念;但當其欲借曾國藩之力開始這一冒險時,卻被曾氏拒絕。也是聞顰鼓而思良將,在胡林翼的力薦下,朝廷很快任命已有東(dong) 山之誌的左氏以候補四品京官的身份募勇五千。波瀾壯闊的左文襄傳(chuan) 奇就此轟轟烈烈展開!而曾國藩之辦團練則迥異於(yu) 二人的偶然和激逼。他是在皈依倭仁、唐鑒諸理學大師並接受了他們(men) 的人生哲學後,不忍“中國數千年禮義(yi) 人倫(lun) ,詩書(shu) 典則,一旦掃地蕩盡”,而思有以為(wei) 之,是激於(yu) 道義(yi) 之感。這種區別的後麵,則是人格類型和生命意識的差異。所謂生命意識是指作為(wei) 主體(ti) 的人對(自然性的)生命自身和(文化性的)人生意義(yi) 、人生目標及其相互關(guan) 係的反思和自覺。從(cong) 家書(shu) 中“師友夾持”、“屏除一切,從(cong) 事於(yu) 克己之學”、“君子之立誌也,有民胞物與(yu) 之量,有內(nei) 聖外王之業(ye) ,而後不忝於(yu) 父母,不愧為(wei) 天地之完人”這樣一些句子看,曾氏這一全新的生命意識之確立,當在進京不久的道光二十二三年期間。曾氏自字滌生,不僅(jin) 意味著其早期浮生若夢觀念的悄然淡出,也意味著其文化生命之自覺的赫然凸顯。而與(yu) “國藩以學問自斂抑”相呼應的“國藩事功本於(yu) 學問”之史臣論斷,不僅(jin) 道出了曾氏在事業(ye) 根基上的特點,也進一步確證了其在人格結構上的特征。

 

事實上曾國藩對變化氣質頗有心得。他以自身為(wei) 例寫(xie) 信開示兒(er) 子紀澤:“人之氣質,由於(yu) 天生,本難改變,惟讀書(shu) 則可變化氣質。求變之法,總須先立堅卓之誌。”這種改變既有性格上的,也有習(xi) 慣上的,可說兼具社會(hui) 和生物的雙重屬性。所以,如果“以誌帥氣”即是意味著某種文化理念對心理結構或行為(wei) 模式的介入的話,那麽(me) ,它的直接結果就是新的生命意識的誕生,以及由此而來的新的心理體(ti) 驗和行為(wei) 的出現。拜“家書(shu) ”“日記”保存完好之賜,曾氏這一心路旅程清晰可辨。曾有智者感慨:人稟五行之氣,難得五性之全。由於(yu) 生物性個(ge) 體(ti) 乃是曆史情境中的有限存在,動靜出處不可能與(yu) 作為(wei) 理想性、觀念性的文化價(jia) 值觀念完全重合,故總不免在心理和行為(wei) 諸層麵表現出對規範的偏離。於(yu) 是,人們(men) 在閱讀其私人性的書(shu) 信的時候,曾國藩的二重性格就在字裏行間清晰地浮現出來:一方麵愛民如子“居江南久,功德最盛”;另一方麵又殺人如麻人稱“曾剃頭”。一方麵聲稱不望富貴願代代有秀才,另一方麵又分別以甲科鼎盛為(wei) 子侄乳名排行、以張升李升王升呼其門房司閽;一方麵將湘軍(jun) 定位為(wei) 勤王衛道之師,另一方麵又下意識地將其視為(wei) 私家產(chan) 業(ye) ;一方麵總是提醒眾(zhong) 兄弟謙抑退讓,另一方麵自己又時不時好勇鬥狠強倔逞強;一方麵闡程朱之精蘊“為(wei) 人威重”,另一方麵卻又慕莊陶之高淡神遊物表;一方麵以理學自負標榜民胞物與(yu) ,另一方麵卻被指“橫征暴斂、剖克民生、剝削元氣”;一方麵訓導諸弟“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nei) 事”,另一方麵又處心積慮配合老九將克服金陵之功留在曾家……此外,還有矯情責夢、無情嫁女、絕情葬妾諸不盡人情的細節讀之令人愕然不已!

 

評點者唐浩明對曾身上的文化負載既重視又推崇,在客觀冷靜地點出其人格二重性的同時,不禁感慨:“他這一輩子,實在活得太累!”我們(men) ,又應該如何來理解詮釋這裏的人性、文化及其相互間的緊張呢?

 

西諺雲(yun) :虛偽(wei) 是野蠻向文明表示敬意。這種幽默和睿智所調侃的應該是這樣一種情形:文明僅(jin) 僅(jin) 隻是一種形式上的裝潢,那些價(jia) 值觀念(文明)並沒真正嵌入其內(nei) 心,對行為(wei) 發生實質性的影響作用。顯然,曾國藩這裏的情形與(yu) 此不同。簡單地將那些聽來的確不太和諧的“雙重變奏”理解為(wei) 一種道德上的虛偽(wei) 未免失之膚淺。以矯情責夢為(wei) 例,其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十日日記記曰:“昨夜夢人得利,甚覺豔羨,醒後痛自懲責,謂好利之心至形諸夢寐,何以卑鄙若此!”這種矯情可以說是愚昧,卻難說是虛偽(wei) 。在我看來,體(ti) 現在他身上的二重性,不應理解成某一行為(wei) 與(yu) 某一價(jia) 值互相背離,而是崇高與(yu) 庸俗兩(liang) 種行為(wei) 同時並存。這兩(liang) 種行為(wei) ,一種是基於(yu) “德性”發動,一種是基於(yu) “氣性”發動。德性、氣性和天理人欲一樣,是理學家用語,相當於(yu) 精神分析學說中的“超我”和“本我”。精神分析學說認為(wei) ,每個(ge) 人的“自我”都是“超我”和“本我”的混合,因此,每個(ge) 人的行為(wei) 都不可避免地表現出二重性特征。英雄、豪傑與(yu) 聖賢,概莫能外。不同之處在於(yu) ,作為(wei) 所謂聖賢的曾文正與(yu) 作為(wei) 所謂豪傑的曾家老九和作為(wei) 所謂英雄的左宗棠相比,其行為(wei) 基於(yu) “德性”發動的比率遠遠高於(yu) 其基於(yu) “氣性”發動的比率。

 

文明的本質就是“化性起偽(wei) ”。左宗棠亦有過這樣的議論:“天下之亂(luan) ,由於(yu) 吏治不修;吏治不修,由於(yu) 人才不出;人才不出,由於(yu) 人心不正,此則學術之不講也。”既然曾國藩身上的二重性並不意味著人格的分裂,就像反映在他身上的人性的頑強、意誌的薄弱並不意味著文化的錯謬和理想的虛幻,那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又會(hui) 對此特別難以接受?我想,除開前麵述及的那種將其理解為(wei) 虛偽(wei) 的簡單思維,很大程度還由於(yu) 曾氏地位太高、風頭太甚,由於(yu) 性善論是深入人心的中國文化主流的人性學說(且來自曾所服膺的儒家);這使人不禁由然而生出求全責備之心。性善論的理論之失是對人太樂(le) 觀太寬容,而實踐之禍則是對人太悲觀太嚴(yan) 苛。如果我們(men) 調動自己的社會(hui) 閱曆和內(nei) 心體(ti) 驗,對人性作一冷靜觀照,同時注意拒斥克服曾氏是先天就高人一籌的聖賢的預設、暗示和期望,那麽(me) ,一切都應該也能夠變得心平氣和起來。現代人的思維以理性為(wei) 特征。就事論事,首先值得追問的應該是,曾氏基於(yu) “德性”發動的行為(wei) 比率較他人為(wei) 高究竟是好還是壞?是促進還是禁錮了其生命形態的發育成長?是幫助還是阻礙了其對人生目標的追求實現?對社會(hui) 曆史的發展是做出了貢獻還是造成了損害?雖然資質不低,但曾氏論才,不如左宗棠高;論氣,也不如曾國荃足,然而,其成就卻較“漢之諸葛亮、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殆無以過,何其盛歟!中興(xing) 以來,一人而已。”答案不言自明。

 

生命是一種意誌,聖賢是一種事業(ye) 。成為(wei) 聖賢,就是追求“博施於(yu) 民而濟眾(zhong) ”的事業(ye) ;而追求“博施於(yu) 民而濟眾(zhong) ”的事業(ye) ,任性使氣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梁啟超居日本時,“讀曾國藩家書(shu) ,猛然自省:非學道之人,不足以成大事”。當然,滅人欲以存天理的矯枉過正也會(hui) 物極而反。存在先於(yu) 本質,氣性先於(yu) 德性。本質不離存在,德性也不離氣性。學道全要英靈漢子。文化之樹的生長,也必須將其慧根深植於(yu) 生命的沃土,因為(wei) 作為(wei) 觀念係統的文化並非封閉、自足,而須與(yu) 生命互動。文化與(yu) 生命的互動,一方麵是理念對人性的升華,另一方麵則是人性對理念的滋養(yang) 。如果說作為(wei) 理想人格的代稱,聖賢意味著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那麽(me) ,對於(yu) 一般人來說,能夠追求的應該就是文化和生命之間具有張力的平衡了。事實上,你、我、他,都處於(yu) 這一鏈條的某一環。“非曰能之,願學焉!”一個(ge) 燦爛的文化,必然是出自一個(ge) 英雄、豪傑和聖賢輩出的民族。

 

在曾國藩、左宗棠和曾國荃之間,私心對左文襄公確實更有親(qin) 切感,但我的理智十分清楚,與(yu) 英雄、豪傑相比,聖賢不是少一些東(dong) 西,而是多一些東(dong) 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