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讀經的孩子們(men)
作者:賈東(dong) 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三聯生活周刊》89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十四日庚午
耶穌2016年8月16日
每天8小時讀經,連續10年,背誦幾十萬(wan) 字……自10年前“國學熱”興(xing) 起,原本是出於(yu) 對現代教育體(ti) 製的反思與(yu) 逃離而興(xing) 起的兒(er) 童讀經運動,逐漸背道而馳,走向另一種教條化和僵化。
八年讀經:發芽還是腐爛?
鄭博成走到我麵前,雙手舉(ju) 至齊眉,深施一禮。這讓我有些意外,也對長期讀經的影響產(chan) 生更多疑問——這種影響是如何施加、如何作用,又如何運行於(yu) 現實社會(hui) 的呢?
這個(ge) 笑起來有幾顆小虎牙的19歲少年是第一代“讀經的孩子”。他10歲就退學進入私塾,讀經8年,可以說是在私塾長大的。但經曆了對讀經教育的狂熱、受挫、困惑與(yu) 反思之後,他決(jue) 定退出私塾,重新自考進入大學。“對讀經私塾的每一點懷疑都是對我自己生命意義(yi) 的懷疑,令我心如刀割。”但他反過來勸說媽媽,“這不是功虧(kui) 一簣的問題。很可能前麵就是一條死胡同,不如早回頭。”
2006年,鄭博成9歲,正在濟南一所名校上三年級。他屬於(yu) 讓老師頭疼的那種小男孩,調皮搗蛋,數學不錯,但很不喜歡寫(xie) 作文,有一次考試時作文直接交了白卷,把老師都給氣哭了。有一天學校發了張光盤,是從(cong) 台灣來大陸推廣“兒(er) 童讀經”的台中師範學院教授王財貴的一場演講視頻,鄭博成拿回家,他媽媽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她開始讓鄭博成在家裏讀誦經典,讓人欣喜的是,他作文裏出現了孔子、孟子,但就像一股風似的過去了。小學四年級畢業(ye) ,盡管家人強烈反對,媽媽仍做出讓鄭博成退學進私塾的決(jue) 定。鄭博成告訴我,有一部分家長是出於(yu)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推崇,主動拋棄體(ti) 製,但更大一部分人是把私塾當作“問題孩子”的避風港,指望通過傳(chuan) 統文化來“治病”。無論如何,這是一條分岔路,幾乎不可能回頭。
最初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媽媽給鄭博成選了北京近郊的一家綜合類私塾。“就在幾個(ge) 租來的別墅裏麵,每天讀經4小時,之後再學一點書(shu) 畫,練一點武術。”剛剛脫離學校的鄭博成非常興(xing) 奮,作業(ye) 一下子沒有了,很輕鬆。但是一個(ge) 學期之後,他媽媽注意到私塾裏一些孩子說髒話,決(jue) 定帶他離開。更重要的是,這所學校開設了好幾門傳(chuan) 統文化的課程,卻缺乏有專(zhuan) 業(ye) 背景的老師,很多時候都讓學生自學,比如鄭博成的太極拳就是自己邊看視頻邊練的。而且裏麵的教學也沒有什麽(me) 清晰的規劃,有讓學生隨波逐流的感覺,而這些離開學校的孩子急切希望“有一個(ge) 盼頭”。
第二所學校則走向了另一個(ge) 極端。“與(yu) 其說是一所學堂,不如說是一個(ge) 道場。”鄭博成告訴我,學校在偏遠的深山裏,教室是散落在山上的一個(ge) 個(ge) 小房子,每個(ge) 10平方米左右,生活和學習(xi) 都在這裏。這裏有20多個(ge) 學生,一個(ge) “堂主”,其餘(yu) 的所謂“老師”,就是陪孩子背書(shu) 的家長。因為(wei) 堂主信仰佛教“淨土宗”,學習(xi) 、生活都以宗教思想嚴(yan) 格落實與(yu) 約束。背誦的經典雖然也包括“四書(shu) 五經”的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佛經,而且要求學生要以“禪定的狀態”背誦。比如《普賢菩薩行願品·別行疏鈔》一本書(shu) 就有14萬(wan) 字,是《論語》字數的10倍之多,鄭博成整整背了一年。他隱隱開始懷疑這種一味背誦、沒有講解的學習(xi) 經典的意義(yi) ——豈不是完全不動腦子的?最典型的是背誦《楞嚴(yan) 咒》,裏麵有長達2600字的咒語,“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寫(xie) 。南無薩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釤……”咒語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yi) 。但這種疑惑每每被似是而非的“宗教理念”抵擋回來。“我現在和當時的同學們(men) 說起‘一門深入,長時熏修’‘般若無知,無所不知’,大家還會(hui) 相視長歎一口氣,那些強調智慧與(yu) 知識的區別、誇大出世與(yu) 入世之間矛盾的思想,當時都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灌輸給我們(men) 的。”
鄭博成回想起來,那些宗教思想當時對一個(ge) 孩子來說未免過於(yu) 愁苦了,讓他感到黯淡無光。反而是在偶爾發現的“禁書(shu) ”中,他找到了另一個(ge) 國學經典的世界,那個(ge) 世界是活靈活現的。學堂裏有個(ge) 圖書(shu) 館,但絕大多數書(shu) 都不被允許閱讀,包括《史記》《曾國藩家書(shu) 》這樣的傳(chuan) 統名著,因為(wei) “這些書(shu) 增長所知障”,他們(men) 要“培養(yang) 清淨心”。鄭博成隻被允許擁有一本《古代漢語詞典》。他發現《詞典》的詞條釋義(yi) 中會(hui) 引用古文例句,就在經典背誦的間歇偷看那些零碎文句。可是到最後,連這本可憐的詞典也被沒收了。他又嚐試在老師去衛生間的時候,迅速衝(chong) 到櫃子前,拿出“禁書(shu) ”看兩(liang) 眼。有一次老師從(cong) 衛生間回來時突然問:“看到哪一頁了?”
一年後看管沒那麽(me) 嚴(yan) 了,鄭博成開始了一項冒險的讀書(shu) 計劃:因為(wei) 知道有很多古典書(shu) 籍放在另一個(ge) 山頭的“往生堂”,他就在每天午夜11點,等老師和同學入睡之後,悄悄地溜進去,打著手電筒看書(shu) 。往生堂是為(wei) 剛去世的人超度亡靈的地方,但他已經顧不得害怕了,“我甚至感覺那些書(shu) 裏被幽閉的精魂才是斯文所係的命脈,而私塾的讀經教育很可能是背道而馳的東(dong) 西。如果說後來我還有點獨立思考能力,可能都要歸功於(yu) 往生堂手電筒的光照為(wei) 我分開了黑暗”。
山上的4年半是一段與(yu) 世隔絕的日子,沒有電子產(chan) 品,沒有節假日,甚至有一年的春節都沒被允許回家。雖有疑惑,但他時刻約束自己懷疑的念頭,最頂峰的時候一天讀經11個(ge) 小時。鄭博成後來自問,為(wei) 什麽(me) 沒有及時覺醒?“一方麵是因為(wei) 年齡小,心智不成熟,另一方麵可能要歸因於(yu) 環境的巨大壓力。”壓力有多大,他講了一個(ge) 小故事:剛到學堂一個(ge) 月時,有一天看到一個(ge) 同學用手在空中極力比畫一個(ge) 巨大的圓形,說“這麽(me) 大的橘子”,他反駁說:“那怎麽(me) 可能呢?”沒想到遭到了圍攻,大家紛紛指責他“誹謗因果”“肯定會(hui) 墮地獄”。原來那個(ge) 同學的原話是“西方極樂(le) 世界有這麽(me) 大的橘子”,但他依然認為(wei) 匪夷所思,再竭力反駁,招來“對牛彈琴”的諷刺,隻好不再多說。
發展到後來,山上的私塾日益宗教化,“也不背書(shu) 了,要求一天之內(nei) 把一張桌子重複擦上400遍”。鄭博成又離開了那裏,去了另外一個(ge) 學堂繼續讀經。這個(ge) 地方也在山區,但更偏遠。“有好長時間,孤獨的大山中,加上我在內(nei) ,總共隻有三個(ge) 人七條狗。發電靠太陽能,雨天和大雪時會(hui) 斷電。”就這樣全天候讀經5年,基本經典早已背完。但由於(yu) 沒有老師講經,隻能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背誦那些不知背了多少遍的書(shu) ,鄭博成才開始對這種教育的意義(yi) 產(chan) 生真正的懷疑,“我到底在幹什麽(me) ?”他發現,一開始是認為(wei) 某個(ge) 學堂有問題,解決(jue) 辦法就是去找下一個(ge) ,一個(ge) 個(ge) 找下去才發現,是整個(ge) 私塾體(ti) 係都存在問題。不僅(jin) 是缺乏經費、缺乏師資,更嚴(yan) 重的是教育理念本身的謬誤和荒唐。
那個(ge) 時候,鄭博成已經16歲,他以前的小學同學們(men) 快要升入大學了。他告訴我,四年級退學後他就再也沒跟小學同學聯係過,私塾裏也一再說體(ti) 製內(nei) 教育多麽(me) 不好,“教材全是垃圾,老師都不可信,回去上學等於(yu) 浪費”。到後來縱然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尤其是他媽媽,當初承受了親(qin) 戚朋友的巨大壓力,如今更無法接受這個(ge) 一意孤行的教育實驗的失敗。但是,再往下怎麽(me) 走?學堂已經不負責了,隻能自尋出路。2013年秋,鄭博成轉到一所專(zhuan) 為(wei) 十幾歲的讀經學生開設的學堂,據說可以幫助學生進入大學,但這些孩子脫離體(ti) 製太久,除了背經什麽(me) 都不會(hui) ,誰都沒能上大學。
“書(shu) 總有背完的時候。沒有進入體(ti) 製的路徑,又缺乏其他能力,這時候隻剩下對自己無能的憤怒。”鄭博成告訴我,他在這個(ge) 時期第一次走進網吧,花大量時間沉浸在玩遊戲中。“不是真的想玩,而是想找一個(ge) 精神刺激,但是虛擬世界畢竟無助於(yu) 解決(jue) 現實世界的問題,於(yu) 是更加寂寞空虛,又走入網吧,進入一個(ge) 惡性循環中。”
這時候,有同學向鄭博成推薦了文禮書(shu) 院。2012年成立的文禮書(shu) 院堪稱讀經學生的聖地,由兒(er) 童讀經運動發起人王財貴親(qin) 自創辦,是他“十年讀經、十年解經”模式的後半階段。但是入學標準也很高,要求“包本”背誦30萬(wan) 字經典,20萬(wan) 中文,10萬(wan) 英文,而且要有錄像為(wei) 證。鄭博成知道,所謂“包本”,指不間斷地連續背完一本書(shu) 。其實那20萬(wan) 中文經典他早已背過,但是如果要錄像,他又不得不重新背誦。“念上上百遍,背得滾瓜爛熟,很快徹底忘光。再背得滾瓜爛熟,又忘光……”這一次,難道又要去重複那個(ge) 曾經機械性地重複了無數遍的過程嗎?這樣做的意義(yi) 何在?難道就是為(wei) 了進入文禮書(shu) 院嗎?會(hui) 和之前經曆過的私塾一樣失敗嗎?他帶著疑惑去見王財貴,忍不住詢問畢業(ye) 後出路的問題。王財貴直接說:“如果你還考慮前途名利這種東(dong) 西,那就不要讀書(shu) 了。”鄭博成不知所措。他想起有一個(ge) 學長曾告訴他,“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其實他不是在問功利的問題,他問的是“所以立”,是在憂心未來,卻被粗暴指責為(wei) 追求名利。
但他並未放棄進入文禮書(shu) 院。從(cong) 2014年夏天到2015年夏天,他足不出戶11個(ge) 月,一個(ge) 人關(guan) 在房間裏包本背完了20萬(wan) 字。這是一段極端孤獨的曆程,毫無意義(yi) 的機械背誦給他帶來越來越冷靜的思考:“讀經界一直在極力宣傳(chuan) ‘讀經萬(wan) 能論’,親(qin) 身經曆的事實且不說,經典中為(wei) 什麽(me) 也找不到一句類似的說法?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孔子在警告,單純的記誦讀經恰恰是無用的。”後來,他讀了一些研究古代私塾教育的書(shu) 籍,明白了古人讀經之前,必先初學訓詁。不許理解的記憶是極其脆弱的。稍一停擱,便隨風隕滅,毫無蹤跡。而他自己記憶深刻的“四書(shu) ”,正是因為(wei) 在四川一個(ge) 方丈門下短暫學習(xi) 了一點經典文句的訓詁,第一次搞明白了“四書(shu) ”和《孔子家語》的章句大意。鄭博成說,很顯然,古人讀經是建立在一定理解基礎之上的,“不許理解”的“背誦”肯定不是古代私塾的讀經方法,隻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當代創造。
仿佛是為(wei) 了打消自己越來越深的質疑念頭,鄭博成又進入一家非常有名的禦定“包本”專(zhuan) 門私塾,衝(chong) 刺最後4本英文經典的包本背誦錄像攝製,以便獲得進入文禮書(shu) 院學習(xi) 的資格。那裏進門後先沒收東(dong) 西,隻允許攜帶三套換洗衣服和目前正在背的那一本書(shu) ,其他任何東(dong) 西甚至紙筆都不許帶入。老師見他在莎士比亞(ya) 英文十四行詩的書(shu) 上注了音標,當即令他擦除。課堂上,老師隻是按下讀經機按鈕,不解釋句意,不教發音。讀經機發出的每個(ge) 音節都是神的語言,隻許跟著重複,而且要用最大的聲音一起齊聲“吼經”。莎士比亞(ya) 千言萬(wan) 語,但這裏吼出來的每一句都是差不多的,嗓音沙啞,混沌不清。這樣“背誦”了莎士比亞(ya) ,26個(ge) 字母卻還認不全,一句簡單的英語問候也聽不懂、不會(hui) 說。但學堂的老師卻說:“什麽(me) !你問我能不能去哈佛留學?我告訴你,背完經典,我們(men) 是要去哈佛當教授的。”他找到總管老師表達疑問,老師甩出一句:“老祖宗留下來的東(dong) 西,你有什麽(me) 資格說三道四!”他感到絕望,自己把青春歲月都傾(qing) 注在私塾和讀經上了,他們(men) 卻視他為(wei) 半途而廢的逃兵。這一次他終於(yu) 決(jue) 定離開。
我問鄭博成,這麽(me) 多年的讀經留下了什麽(me) 呢?他認真地想了想,應該說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價(jia) 值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傳(chuan) 統文化給了我一個(ge) 能夠超越自我的理想主義(yi) 。”另一方麵,他無奈地說,“同齡人都在反叛體(ti) 製,我卻不得不過早地學會(hui) 懷疑自己,這也是讀經經曆的一大收獲。”但是無論如何,傳(chuan) 說中經典的“種子”並沒有發芽。鄭博成說,“讀經界”有個(ge) 慣用的“紮根”理論,一開始他深信不疑:“南方有某種竹子,前3年隻見它成長了3厘米,實際竹子的根已經成長了10米,於(yu) 是第4年可以一天1米的速度迅速成長。讀經亦是紮根,根本既深,大才自然成就……”聽上去非常巧妙,但他付諸實踐,八年如一日地背誦經典“紮根”,後來卻意識到,沒有陽光、空氣和水,多好的種子都會(hui) 腐爛。
如今鄭博成正試圖回到他最初離開的那條路上,先通過自考本科,再去讀研。他從(cong) 去年夏天開始自學,自考本科已經過了六門科目,還剩下六門。談起讀經,他已經很平靜,“我自己選的路,要自己付出代價(jia) 、承擔責任”。上個(ge) 月,他寫(xie) 信給他所尊敬的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道裏書(shu) 院和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院長柯小剛,將自己的讀經經曆講述出來,並同意公之於(yu) 眾(zhong) ,也是因為(wei) 這是讀經界的普遍問題,而眾(zhong) 多還在讀經的孩子和家長仍在糾纏於(yu) “包本”的問題、王財貴的理念問題,沒有意識到是讀經教育整體(ti) 出了問題。鄭博成告訴我,他的媽媽因為(wei) 常年陪他讀經,也陷入其中,開了個(ge) 書(shu) 院教學齡前孩子讀經。他對媽媽說,開可以,但是堅決(jue) 不許收像他那麽(me) 大的孩子。
深山裏的私塾:“老實大量讀經”閉合鏈
鄭博成的信以“惟生”的名義(yi) 剛發出,就被曾教過他的一個(ge) 學堂老師空山認出來了。空山是鄭博成在第一家綜合性私塾時的老師,6年後他想要去考文禮書(shu) 院時又聯係上,那時空山已經自己辦了學堂,而且成為(wei) 王財貴讀經教育推廣中心宣導講師。盡管觀點不同,但空山一直很欣賞鄭博成,覺得他是個(ge) 可造之才,而且他認為(wei) ,鄭博成的經曆反而證明了讀經的意義(yi) 。“這個(ge) 孩子已經背完20萬(wan) 字經典,又有如此清晰的思考力和好學的精神,孔子雲(yun)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不是正好可以做進一步的培養(yang) 嗎?他雖然對自己走過的路有所不滿,但從(cong) 字裏行間,仍然能感覺到他的誠懇和對理想的執著。現在十八九歲的孩子有幾個(ge) 能這樣?這不正是經典的力量嗎?”
在空山看來,鄭博成的問題,恰恰是他不夠“老實大量讀經”。王財貴提出的“老實大量讀經”理論,目前已經占據讀經教育主流——所謂“老實”,一是內(nei) 容,就是“讀真正的經”;二是方法,“隻管讀,不要管懂不懂”。所謂“大量”,是平均一天要讀經6到8小時,到最後達到進入文禮書(shu) 院的標準“包本背誦30萬(wan) 字”。為(wei) 了讓我對老實大量讀經有更深體(ti) 會(hui) ,空山同意我去他的學堂看看。
正如對“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的場所想象那樣,這所學堂設在遠離城市喧囂的北京遠郊一個(ge) 小村莊裏,距離市中心50公裏,背後就是巍峨的山峰。村口隱隱看見它飾有古典紋樣的灰白色坡頂,但是走到附近,又找不到入口。一個(ge) 穿著米色中式布衫的瘦削男人從(cong) 一個(ge) 院子裏閃出來,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就是空山,學堂的堂主。因為(wei) 像這樣的私塾處於(yu) 灰色地帶,政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很低調,門口也不掛牌。
上午9點,正是學堂裏上第二節課的時間,院子裏一片誦讀聲,聲調有些誇張地抑揚頓挫,聽上去像是拖長了音唱歌。空山的學堂算是規模比較大的,有130多人,學生們(men) 按年齡分為(wei) 三組,6歲以下是小班,6歲到12歲是中班,12歲以上是大班。小班每天讀經6小時,中班8小時,大班要十幾個(ge) 小時。以大班的時間表為(wei) 例,每天4點40起床,簡單洗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讀經,從(cong) 5點讀經到6點50,再跑跑步、打打太極等晨練40分鍾,然後再吃早飯,之後是上午的讀經,從(cong) 8點一直到11點50吃午飯,中間隻有40分鍾休息。下午從(cong) 2點開始再開始讀經,一直讀到5點40吃晚飯。略微活動一會(hui) ,晚上6點半開始到8點40又是一輪讀經,9點半熄燈睡覺。
如此一天到晚地隻讀經,不是違背兒(er) 童天性的嗎?空山認為(wei) ,這正是“老實大量讀經”的精髓所在:“你把一本《論語》和一部動畫片一起拿給孩子,他會(hui) 選什麽(me) ?當然是動畫片。但是看動畫片真的讓他長久快樂(le) 嗎?讀經典,是有意逆著人類喜歡理解、實用,喜歡多樣性、趣味性的現實人性,其實是盡可能地提升人性。而且讀經典是有時機的,按王財貴先生的說法,3歲到13歲是記憶力占上風,13歲之後才是理解力。13歲之前他不理解,你就不讓他讀經了嗎?那就貽誤時機了。就讓他背誦,不是‘填鴨’,而是‘填牛’,鴨子填多了會(hui) 不舒服,牛填多了是會(hui) 反芻的。一時消化不了沒關(guan) 係,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消化。”
空山一開始也教過蒙學、三百千,那個(ge) 學堂裏還開設了其他琴棋書(shu) 畫等綜合課程,但他發現小孩子一時會(hui) 感興(xing) 趣,但心會(hui) 散,“比如書(shu) 法課,上課一小時,再加上前後收拾的時間,兩(liang) 小時過去了,師生都會(hui) 心思浮動。”後來他看了王財貴的理論,慢慢從(cong) 少量讀經推進到大量讀經,從(cong) 兼顧理解、閱讀、才藝、功課等內(nei) 容的“兼容式讀經”,轉變到“老實大量”的純讀經。而最近5年,老實大量讀經也占據了讀經學堂主流,其理論自成一體(ti) ,自設標準,不為(wei) 外界左右。
在這個(ge) 完美的閉合框架裏,任何疑問都被抵擋在外。現代學校教育是首當其衝(chong) 被批判的。在空山看來,它的原罪可以追溯到19世紀的美國實用主義(yi) 哲學家和教育學家杜威。“近百年的教育都是被他籠罩的。經典不實用,所以不受重視。而且由‘一切學習(xi) 都是經驗積累’而來的啟發式學習(xi) ,內(nei) 容特別淺薄,學習(xi) 過程又特別複雜。”那麽(me) ,解決(jue) 辦法就是回到古代經典,老實大量地讀,“經典是鑽石,一般知識是石頭”。在王財貴理論裏,經典的最高層次是《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其次是《易經》、《詩經》、《書(shu) 禮春秋選》,再次是《老子莊子選》、《古文選》、《佛經選》,再之後的唐詩宋詞和蒙學讀物都不算真正的經典,都是輔助性的。照這個(ge) 標準,前三個(ge) 層次中的“包本”背誦構成了進入文禮書(shu) 院20萬(wan) 字中文的門檻,之後再加10萬(wan) 字的英文,包括《聖經選》、《蘇格拉底柏拉圖選集》、《莎士比亞(ya) 十四行詩》等。而經典是萬(wan) 能的,“自然科學可統於(yu) 《易》,社會(hui) 科學可統於(yu) 《春秋》,文學、藝術統於(yu) 《詩》、《樂(le) 》,政治、法律、經濟統於(yu) 《書(shu) 》、《禮》……”空山說。
空山帶我們(men) 去看學堂裏的讀經。除了“包本”階段的自讀班,大部分班級都是領讀班,一個(ge) 老師在前麵領讀,十幾個(ge) 學生端坐著,麵前是同一本豎排繁體(ti) 書(shu) ,手指按在正讀的句子上麵,老師讀一句,下麵跟一句。字旁標注了音標,但是音標字號很小,而且是轉90度豎排的,以防誦讀時引起幹擾。老師也更多起到複讀機的作用,或者會(hui) 按下複讀機就行。按王財貴的說法,老師隻要說一遍“六字真言”——“小朋友,跟我念”就行,所謂“阿貓阿狗都可以教”。空山嚴(yan) 格信奉和遵循著“老實大量讀經”理論,不照做,要管教。“古代私塾裏為(wei) 什麽(me) 有戒尺,就是來鞭策他,我們(men) 這裏也會(hui) 打板子,嚴(yan) 重了要下跪。”
這個(ge) 學堂是被王財貴認可的標杆私塾,食堂裏有一麵牆上掛著他手書(shu) 的《大學》開篇。按照他“老實大量讀經”理論的設計,在這裏讀經10年,之後再升入文禮書(shu) 院解經,才是正道。盡管這個(ge) 過程很漫長、淘汰率很高,王財貴曾估算,“3億(yi) 孩子,大概10萬(wan) 個(ge) 孩子裏有一個(ge) 讀經,全國共有3000兒(er) 童在讀經。3000人裏麵才有十分之一是老實、大量讀經的。所以最近幾年,大概每年可以有幾十個(ge) 升入書(shu) 院,五六年後才有幾百人。”而且文禮學院的課程設計也很模糊,基本全靠讀書(shu) 自學,隻有一個(ge) 老師,“學生還沒有受教的能力,你請大師來也沒用。”王財貴說。再問從(cong) 文禮書(shu) 院畢業(ye) 出來幹什麽(me) ,他常開玩笑,“掃廁所”——這個(ge) 問題在經天緯地的宏誌下是不屑於(yu) 討論的。
“讀經產(chan) 業(ye) ”的野蠻生長
鄭博成的經曆,讓董若岐覺得“說到心坎裏去了”。她告訴我,雖然她在私塾隻有3年,但是鄭博成每一個(ge) 階段的處境,特別是從(cong) 滿懷憧憬到迷茫彷徨的心態變化,每一個(ge) 讀經孩子都能從(cong) 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同身受。
像很多語文突出的孩子那樣,小學畢業(ye) 時,她希望能更加深入經典,但是傳(chuan) 統的學校教育無法提供。董若岐說,那個(ge) 時候讀經學堂提供了另一種更加靈活的選擇,而且它對學校教育體(ti) 製的詬病也迎合了人們(men) 的心理。她退學時已經12歲,對學堂來說已經到了記憶力衰退的階段,但堂主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她收下了。回頭看,她並不後悔這個(ge) 選擇,因為(wei) 之前從(cong) 來沒有翻開過這些經典,那3年時光至少有了通讀的機會(hui) 。“經典和如何讀經典不是一回事。”她強調。
董若岐在學堂裏的進度很快,但她越來越懷疑一味讀經的做法。“我見過有人7天背一本《論語》,也見過有人抄30遍也背不會(hui) 。不同的人適合不同的方法,每天關(guan) 在一個(ge) 封閉大院裏用一種模式背怎麽(me) 可以?而且,隻背誦,不理解,怎麽(me) 去踐行?那我10年後還能適應現實社會(hui) 嗎?”這樣的疑問在學堂裏顯然是不受歡迎的。更大的問題是裏麵的混亂(luan) 管理,她所在的學堂已經算是比較正規了,但是仍麵臨(lin) 師資水平低下的問題,甚至老師連最基本的言傳(chuan) 身教都做不到。她說,有個(ge) 冬天,她因為(wei) 長期讀經造成的咳嗽已經一個(ge) 月了,老師還讓她晚上去跑步,回來就說不出話來了,一查成了哮喘。結果那個(ge) 老師說:“你怎麽(me) 樣沒關(guan) 係,別帶壞了別的孩子。”
鄭博成認為(wei) ,他接觸過的讀經學堂的堂主們(men) 大多是有道德理想的人,但是道德不代表能力,而且還會(hui) 增加他們(men) 承認和糾正錯誤的難度,反而容易把事情搞糟,甚至背道而馳。現在流行的讀經模式又將儒學和佛教混雜在一起,隻不過有的明顯,有的隱蔽,“老實大量純讀經”就比較隱蔽,這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目前全國大約有3000多家讀經學堂,上萬(wan) 人在裏麵讀經,但是就算進入文禮書(shu) 院是一條出路,能堅持下來10年的有幾個(ge) ?我的大部分同學都退出了,學校又回不去,隻好去打工,幹體(ti) 力活,完全看不出經典留下的痕跡。誰來為(wei) 他們(men) 負責呢?”鄭博成說,像他這樣清醒反省的是極少數個(ge) 例。
包括鄭博成和董若岐在內(nei) ,這幾年,先後有七八個(ge) 讀經孩子找到柯小剛和他的書(shu) 院,一邊旁聽大學課程,一邊準備自考,柯小剛也在這個(ge) 過程中了解到兒(er) 童讀經的問題。他說,與(yu) 很多儒家學者一樣,他對10年前開始的國學熱和讀經運動經曆了一個(ge) 態度轉變的過程。“起初自然是抱一種同情的態度。經曆百餘(yu) 年來的反複摧殘,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幾度中斷,所剩無幾。體(ti) 製內(nei) 教育中僅(jin) 存的一點古文也往往是在非常任意武斷的所謂‘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方針指導下的閹割殘廢經典,以及基於(yu) 各種現代性偏見的片麵講解。在這種曆史背景下,主張全日製忠實背誦經典原文的做法構成了一種重要的補充,提供了一種選擇。”
但是,柯小剛越來越意識到,一種明顯荒謬的讀經方法正在成為(wei) 非理性、擴張式的運動。“錯誤的讀經不是‘讀經’,而是‘毒經’。”他告訴我。他在幾所學堂裏見過一些能包本背誦幾十萬(wan) 字的孩子,“他們(men) 根本不是在背誦,而是一種類似於(yu) 搖頭丸效果的搖滾Rap。背誦是非常好的學習(xi) 方法,但那些孩子用一種極為(wei) 快速而模糊的發音‘嘟嘟嘟嘟’地搖滾出來的東(dong) 西,不過是一些被迫記住的毫無意義(yi) 的音節組合。一個(ge) 月不複習(xi) 那些音節組合,他們(men) 就忘記了”。在他看來:“讀經運動隻不過是把體(ti) 製內(nei) 基礎教育的內(nei) 容完全替換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經典,而且是不允許講解的、強迫背誦的、意義(yi) 鎖閉的、僵化的經典。反體(ti) 製的讀經不但沒有解決(jue) 體(ti) 製教育的灌輸教育問題,反而發展出一套更加極端、更加野蠻的灌輸方法。”
這種荒謬的讀經模式為(wei) 什麽(me) 會(hui) 風行全國?柯小剛認為(wei) ,隻能歸咎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土壤的貧瘠、教育生態的畸形。“讀經運動的產(chan) 生,誠然是出於(yu) 對現代社會(hui) 問題的反思,尤其是對現代體(ti) 製教育的反動,但吊詭的是,讀經運動本身很可能是一種現代性病症的體(ti) 現。讀經運動的推動者反複宣傳(chuan) 讀經是簡單的,無須理解,隻需背誦,起初很可能是出於(yu) 師資缺乏的無奈之舉(ju) 。但當它們(men) 發展簡單可複製的連鎖模式的時候,簡單化、數量化、標準化就成為(wei) 一種現代快餐企業(ye) 的必備商業(ye) 技術了。”
柯小剛擔心這種產(chan) 業(ye) 式的讀經運動一旦崩盤,會(hui) 給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帶來負麵影響。他說,真正的傳(chuan) 統文化是生命成長的學問,它不期望通過大規模的運動來推進,而是因勢利導、潛移默化地滲透進去。目前民間熱情高漲,但是毛病很多,體(ti) 製內(nei) 做得很少,以民間實踐倒逼體(ti) 製內(nei) 改革的理想還沒找到好的路徑。“還剩下什麽(me) 可能性?隻有古人、經典和我們(men) 自己。”柯小剛做公益性質的道裏書(shu) 院十幾年,一直在探索在當代社會(hui) 實踐經典教育的現實可能性,“房子和資金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人和文,是有聖賢經典,有老師同學,大家一起讀書(shu) ”。
他和幾個(ge) 一線讀經老師也在摸索兒(er) 童讀經的形式,比如在假期或者周末開設一些傳(chuan) 統文化課堂,作為(wei) 學校的補充。有過幾年教授經典經驗的杜雲(yun) 飛告訴我,最重要的還是師資,“阿貓阿狗都能教”絕對是老師匱乏的一種托詞。就他的經驗,“純讀經模式一不符合常識,二不符合傳(chuan) 統,三沒有案例。‘豁然貫通’是大話,一個(ge) 人如果隻是誦讀而沒有基礎的訓詁訓練,就不能了解文意,比如‘苟不教,性乃遷’,很多小孩都會(hui) 理解為(wei) ‘狗不叫了’,望文生義(yi) 。如果沒有人解釋‘苟’不是‘狗’,就永遠無法理解”。他見過不少這種模式下出來的孩子,“所有的靈性和好奇心,全部都被打磨殆盡了,不會(hui) 發問,不會(hui) 獨立思考,但是往往還有一肚子傲氣,因為(wei) 他覺得我肚子裏背的字比你這個(ge) 老師還多呢”。而且,並不是單純的讀經就能培養(yang) 出一個(ge) 人完整的素養(yang) 的。他們(men) 還計劃教授禮儀(yi) ,這就對老師提出了更高要求。禮儀(yi) 老師子曦告訴我,目前的學堂即使教授禮儀(yi) ,也隻是《弟子規》,那實際上是古代小學生行為(wei) 規範,編成了順口溜形式。真正的禮儀(yi) 落實需要師長本身精通,言傳(chuan) 身教。“比如人們(men) 常說的‘長者先,幼者後’,長輩之間和同輩之間是不同的,帶來的‘長幼先後’的做法差別也很大。如果不能理解,就是失之毫厘,謬以千裏。而要真正應用在現代,還要理解每個(ge) 要求背後的義(yi) 理。比如說有事在身時,‘童子不還禮,不答禮,不受禮’,那是因為(wei) 未成年的時候是沒有資格與(yu) 長輩對等行禮,所以童子才有可能繞開。因此古代很多事會(hui) 交給童子做,不會(hui) 耽誤事。”■
(實習(xi) 記者艾新雅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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