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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回歸生命的學問:給讀經孩子的一封信
作者:柯小剛(無竟寓)
來源:道裏書(shu) 院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四日庚申
耶穌2016年8月6日
昨天開始寫(xie) 這封信時,夜色漸濃。熬過午夜,天色一層一層亮起來。現在是淩晨五點,鍵盤的聲音已經融入窗外的鳥鳴。這一向,親(qin) 人朋友都在勸我“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社會(hui) 很複雜,觸動某些人的利益會(hui) 有危險”,“你這樣辛苦,究竟是為(wei) 了什麽(me) 呢?”“明天的講座不要去講了,在家裏安全。”但對我來說,隻有心安,才最安全。詩雲(yun)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人最可畏的是內(nei) 心的疚責,而不是外界的威脅。
回歸生命的學問:給讀經孩子的一封信
柯小剛(無竟寓)
拙文《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以讀經運動為(wei) 反思案例》(點擊打開)發出後,讀經少年惟生給我寫(xie) 了一封信,訴說了他讀經的一些痛苦和迷惘,反應了一些讀經方式方法的問題(點擊打開《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另可參考董若岐的信《感恩讀經,永遠讀經,平常心讀經》)。隨後,我從(cong) 微信上又看到讀經少年黃雨林等五六位同學寫(xie) 給惟生同學的信,敘說了讀經的收獲和快樂(le) ,表示要維護“純讀經”的方法。
幾位同學的信寫(xie) 得都很好,充分證明了讀經的益處。不過,我注意到,無論訴說痛苦還是快樂(le) ,無論反對還是維護“純讀經”,這些同學都不是“純讀經”(3-13歲全日讀經,隻許背誦)出來的,而是“不純讀經”(讀經和大量閱讀、感受、思索、對話)出來的。我懷疑,如果他們(men) 是“純讀經”出來的,別說寫(xie) 這麽(me) 好的信,恐怕連字都不認識幾個(ge) (很多讀經堂主和家長已經披露了很多“純讀經多年但不識字”的案例,點此查看《一線讀經教師的反省:純讀經真的可以認字嗎?》)。
看了各位同學的信,我一直在思索,如何給大家寫(xie) 一封回信。不是站在惟生同學的角度回複黃雨林等同學,也不是站在黃雨林等同學的角度回複惟生同學。我隻能站在我自己的角度,給所有讀經的孩子,包括惟生、黃雨林和其他所有讀經孩子寫(xie) 一封信。上個(ge) 月一直在德國開會(hui) 、寫(xie) 作(點擊打開我在法蘭(lan) 克福的講稿《現代性吊詭與(yu) 當代中國的跨文化古典複興(xing) 》和在魏瑪的講稿《氣化與(yu) 修養(yang) 》,實與(yu) 讀經問題深度相關(guan) ),沒有時間做這件事。最近《讀經雜誌》控告我和其他一些“讀經異議學者”(郭齊勇、陳明等學者也都批評過“隻讀不講、大量死背”的“讀經方法”)“犯了反人類罪”、“該殺”,國學新知又邀我講讀經問題(講座信息點此打開),所以不得不停下手頭的研究工作,寫(xie) 這封信,幫助自己澄清一下思路,與(yu) 各位讀經同學一起思考下讀經的意義(yi) 和方法。
首先,我想說,脫離體(ti) 製學校,你們(men) 這些讀經少年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幸運,因為(wei) 你們(men) 較早接觸了大量經典;不幸,因為(wei) 恰恰是在所謂的“讀經學堂”,經典被教條化和意識形態化。好在早期的“讀經學堂”還沒有走向極端的“純讀經”,使你們(men) 還有比較自在的生命空間,可以活動、探索、閱讀、感受、思考。
牟宗三先生在《五十自述》的第一章“在混沌中長成”中,曾深情地回憶那樣的生命空間。春天的掃墓,在沙灘上翻筋鬥、“不知不覺睡著了,複返於(yu) 寂靜的混沌”,自己動手做秋千;夏天“東(dong) 鑽西跑、挖土坑、攀樹木、穿牆角、捉迷藏”;秋天幫大人收莊稼,“扛、抬、挑、負我都得作”,“感覺勞動收獲是一種趣味,作起來很愉快”;冬天“溜冰、踢毽、拍球、打瓦,一切潑皮的玩藝我都來”,晚上聽騾馬夜歸的雜遝之聲,感受“生命的蒼茫和安息”。年底看戲,領悟“原始的人情、永恒的人情”、“生命的風姿、人格的風采”,“這是最直接的人格,最直接的生命”。(牟宗三《五十自述》第一章“在混沌中長成”是極優(you) 美深情的文字,全文可點擊文章底部“閱讀原文”鏈接,進入“道裏書(shu) 院豆瓣小組”閱讀。)
這些就是牟宗三先生十五歲以前的教育,生命的教育、生活的教育。用他自己的話說,隻有那段時間的生活才是生活,此後都是“生命的耗費”。通觀《五十自述》,我們(men) 可以看到,牟宗三在每個(ge) 學術階段都會(hui) 不停地回到兒(er) 時的生活經驗,因為(wei) 那段經驗是他生命的原點,構成了他畢生學問的真正基礎,生命的基礎。從(cong) 這個(ge) 基礎出發,不斷回到原點,牟宗三的學問才是生命的學問。
牟宗三兒(er) 時也上過私塾,但他恰恰不喜歡那一套:“我對於(yu) 穿長衫的秀才們(men) ,三家村的學究們(men) ,並不見得有好感。兒(er) 時我即感覺到他們(men) 有點別扭。九歲入學,讀的是私墊。在那二三年間我雖然也好好讀書(shu) ,也怕先生,但我對於(yu) 這些先生、秀才們(men) ,總覺著異樣,不自在、不自然。”我想,那時的私塾幸虧(kui) 還比較鄉(xiang) 土自然,半天讀經,半天玩泥巴,小牟宗三還算能讀下去。如果那時的私塾也象今天這樣高壓緊張,功利性太強(求道之難在於(yu) ,一不小心也可能功利化、工具化,後麵還會(hui) 談到),每天十小時純讀經,十年“包本”背誦三十萬(wan) 字,我想牟先生可能早就逃學了,今天也就少了一位新儒家大學者。
其實,真正的傳(chuan) 統私塾正是牟宗三小時候上過的那種,而不是現在的讀經倡導者根據那些刻意抹黑傳(chuan) 統的“五四文學”和“新文化電影”裏的“專(zhuan) 製私塾形象”“複原”出來的樣子(他們(men) 與(yu) “新文化”的區別隻在於(yu) :“新文化”反對的,我們(men) 就讚成)。陽明先生在《訓蒙大義(yi) 示教讀劉伯頌等》文中所寫(xie) 的“古人立教之意”何其相似於(yu) 牟宗三《五十自述》中所寫(xie) 兒(er) 時生活經驗,而其所批判的“記誦詞章之習(xi) ”和“鞭撻繩縛”,又多麽(me) 像今天的所謂“純讀經私塾”: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lun) 。後世記誦詞章之習(xi) 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日“純讀”之弊正在此】。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yi) 廉恥為(wei) 專(zhuan) 務。其載培涵養(yang) 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誌意,導之習(xi) 禮以肅其威儀(yi) ,諷之讀書(shu) 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xi) 禮為(wei) 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wu) 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之情,樂(le) 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霑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誌意而已,亦以泄其跳號呼嘯於(yu) 泳歌,宣其幽抑結滯於(yu) 音節也;導之習(xi) 禮者,非但肅其威儀(yi) 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蕩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shu) 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複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誌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誌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yu) 禮義(yi) 而不苦其難,入於(yu) 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yang) 之以善;鞭撻繩縛,若持拘囚【今日“純讀”私塾荼毒兒(er) 童身心健康,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俗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yu) 惡而求其為(wei) 善也,何可得乎?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yu) 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wei) 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ti) 吾意,永以為(wei) 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yang) 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
聯係我自己的經曆,我沒有牟先生那麽(me) 幸運,因為(wei) 我的童年在文革後期和改革早期。文革時期,我的家庭備受歧視,小朋友們(men) 也欺負我。等到改革的時候,父母到處做豆腐糊口,我也隨家輾轉播遷。不過,我童年時的鄉(xiang) 村雖已不如牟先生的棲霞那麽(me) 淳樸美好,但天上的白雲(yun) 和山間的野草卻同樣是兒(er) 時最好的夥(huo) 伴。
我也沒有你們(men) 那麽(me) 幸運,可以那麽(me) 早就接觸到經典書(shu) 籍。我從(cong) 小沒有什麽(me) 書(shu) 看,經典沒有,閑書(shu) 也沒有。我隻有一本字帖,每天用毛筆蘸水在地上寫(xie) 。大概七八歲時的一天傍晚,我在閣樓上看字帖(一家六口人擠在十平米的小房裏,我和哥哥們(men) 隻能爬到低矮的閣樓上睡覺),忽然感覺字帖上的每個(ge) 字都那麽(me) 好,不多一點,不少一點,正到好處。那一刻,仿佛每個(ge) 字都從(cong) 紙上跳出來,向我微笑招手,告訴我什麽(me) 叫做“好”。我激動不已,抹黑爬下梯子(會(hui) 翻的那種,我小時候經常夢見從(cong) 梯子上翻下來),跑到豆腐坊找爸爸媽媽(做豆腐要起早貪黑),急於(yu) 分享我的偉(wei) 大發現。然而,等到他們(men) 想聽我說,我卻什麽(me) 也說不出來,隻能看著豆漿的蒸汽在空中彌漫,舒卷,忽而成象,忽而消散。我後來讀到裏爾克的一句詩,大概可以描述當時的懵懂感受:“我們(men) 隻是路過萬(wan) 物,象一陣風吹過。萬(wan) 物對我們(men) 緘默,仿佛有一種默契……”(拙文《未名書(shu) 簡》曾引用此句,點擊打開。另參拙著《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燕凱序)。
自發的感受力和學習(xi) 的興(xing) 趣,是兒(er) 童教育中最寶貴的東(dong) 西,因為(wei) 這個(ge) 東(dong) 西正是人心與(yu) 自然萬(wan) 物相契、我與(yu) 他人相與(yu) 的可能性基點。《論語》開篇為(wei) 什麽(me) “學”字當頭?為(wei) 什麽(me) 在“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之後,立刻接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
僵硬死板的“分析講解”、“中心思想、段落大意”自然是最有效的閱讀興(xing) 趣殺手,但一味不允許理解的死記硬背恐怕更能迅速扼殺孩子的自發感受力。牟宗三先生說得好,真正的“理解”並不是“外延性的解析”,而是帶有生命感受的契入。為(wei) 了培養(yang) 這種深度的契入,生命感受、知性解析、精神理性三個(ge) 層麵必須相須為(wei) 用、相與(yu) 涵養(yang) ,相機教學,因為(wei) ,它們(men) 的源頭本是一個(ge) 東(dong) 西,隻是在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發用和表現。正如拙文《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曾講過的那樣,片麵的“理性啟蒙主義(yi) ”誠然有害整全心性的養(yang) 成,但是,刻意排斥理性的蒙昧主義(yi) 讀經方法恐怕也隻能養(yang) 成封閉麻木的心靈。誠然,兒(er) 童有較多感性,教育應以感性培養(yang) 為(wei) 主,不宜過多理性講解。然而,在“純讀經”的理論和實踐中,隻有簡單粗暴的背背背,完全沒有感性培養(yang) 的位置(感性的教育被粗暴地斥責為(wei) “西化教育”),所有期待都被付諸“右腦(偽(wei) )科學”的“深度開發奇跡”(他們(men) 所謂“越是有口無心的背誦,越能深度開發右腦”,不知左右腦也是相須為(wei) 用、相與(yu) 涵養(yang) 的。截然劃分左右的腦根本就不是人腦,而是電腦;截然劃分背誦和理解的讀經根本就不是讀經,而是流水線裝配;截然劃分13歲之前和之後的人生根本就不是人生,而是“民族文化複興(xing) 計劃的試驗品”)。
牟宗三先生也常常把個(ge) 人生命和民族文化的生命相提並論。然而,無論個(ge) 人,還是民族文化,在牟先生那裏首先都是一個(ge) 生命體(ti) 。生命是需要從(cong) 容涵養(yang) 的,容不得病急亂(luan) 投醫的倉(cang) 皇失據,即使其出發點是為(wei) 了救助這個(ge) 生命。在近現代中國的危局中,各派思潮幾乎都處在病急亂(luan) 投醫的倉(cang) 皇失據中,隻有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錢穆、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新儒家師友們(men) 站穩腳跟,從(cong) 容論學,發揮經義(yi) ,從(cong) 文化生命的深層根源出發,思考時代的問題和未來的命運。以他們(men) 為(wei) 參照係,今天的人們(men) 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各種“病急亂(luan) 投醫”的倉(cang) 皇雖然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wei) 了救中國,但最終卻隻能導致越來越急迫、越來越激進、越來越極端的生命形態。這種形態雖然跟上了“更快更高更強”的現代性節拍,但終究是不可持久的,隻能與(yu) 全球現代性一起走向滅亡。如今,當代中國主動回歸了文化生命的自覺,想要重建和倡導一種更加健康的人類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在中國聖人的經典中昭示了幾千年,也在中國人的曆史中探索了幾千年。在這個(ge) 時候,重建從(cong) 容涵泳的學術生活成為(wei) 學者的時代任務。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關(guan) 鍵時刻,我們(men) 看到了什麽(me) 呢?我們(men) 看到“體(ti) 製內(nei) 學者”汲汲於(yu) 課題和職稱,毫無擔當;“民間學者”仍然在“病急亂(luan) 投醫”,胡亂(luan) 擔當。今日教育的困境,無論“體(ti) 製教育”的困境還是“讀經教育”的困境,皆源於(yu) 此。
我非常能理解讀“純讀經”倡導者的毅然決(jue) 然、一無反顧,我也非常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很多讀經家長寧願離婚(夫妻雙方在孩子讀經問題上產(chan) 生劇烈衝(chong) 突,這種情況非常多見)、變賣家產(chan) ,也要讓孩子脫離體(ti) 製學校,全日製讀經。在伟德线上平台的群裏,我看到有人轉發一位讀經家長的話:
“經是要讀的,但經也是要活出來的。隻提倡大量讀經也是大人的功利心作怪,我們(men) 錯把自己讀經的感受當成孩子的感受了。我們(men) 忘記了自己也曾經是個(ge) 孩子,也有童年。我們(men) 以為(wei) 自己的一些陋習(xi) 是因為(wei) 沒有讀經所致,所以我們(men) 悔恨自己那個(ge) 曾經沒有讀經的童年。我們(men) 信誓旦旦要改變,卻找不著北,以為(wei) 大量讀經、隻讀經就可以改變這一切。”
是啊,在時代的急迫中(以前的急迫是救中國,現在的急迫是新中國,“新”用作動詞),我們(men) 忘了人是有生命的,文化是有生命的。我們(men) 這幾代人沒文化,文化斷了,亟需補課。然而,文化是生命的修養(yang) ,“惡補”不來,隻能“涵養(yang) ”,徐徐得來;隻能自己養(yang) ,服務外包得不來,灌輸孩子得不來。無論個(ge) 人生命還是文化生命都是“活出來的”,不是工具性地“讀出來的”,更不是高強度的十年全日製“純讀經”背出來的。
時代的急迫驅使人“物化”、“工具化”,因為(wei) 隻有工具化和物化才能達到最高效率。無論在過去“救中國”的時候,還是在今天“新中國”(“新”作動詞)的時候,這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無論時代多麽(me) 急迫,牟宗三和他的新儒家師友們(men) 的從(cong) 容篤定卻承自孔孟程朱,以至於(yu) 未來,永遠是士人濟世的典範。在“救中國”的革命事業(ye) 中,他反對“病急亂(luan) 投醫”的極端激進,在“新中國”(“新”作動詞)的文教事業(ye) 中,他也同樣會(hui) 反對極端激進的“純讀經”、“老實大量隻讀經”。革命者和讀經者的決(jue) 絕心態和孤往之勇是令人感佩的,但也是令人惋惜和擔憂的。拙文《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發出後,有位朋友批評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何不成人之美,樂(le) 觀其成?而上海儒學會(hui) 的李耐儒秘書(shu) 長幫我回答這位先生說:“成人之美易,不成人之惡難”,真是深明大義(yi) 者。
黃雨林同學在嚐到解經樂(le) 趣之後,曾後悔早年沒有“純讀”“包本”更多經典;而牟宗三先生卻在回首私塾讀書(shu) 經曆時說:“讀書(shu) 固然重要,但我當時似乎總感到有在讀書(shu) 以外超越了讀書(shu) 涵蓋了讀書(shu) 的氣氛。讀書(shu) 不是唯一凸顯的生活,這意識一直維持到現在”(《五十自述》第一章)。雨林的後悔自然是向道之心的熱忱,但也未嚐沒有功利心的夾纏。如果不是為(wei) 了刻意捍衛那種連他自己也沒有試過的“3-13歲十年純讀理論”(雨林讀經時已是16歲中學生),這種功利主義(yi) 的推導(如果“非純讀”都這麽(me) 好,“純讀”豈不更好?)是不可能蒙蔽向道之心的。精神的生命沒有一段是白過的,即使這一段是“彎路”。
牟宗三先生就走了“彎路”,而且執著地要走“彎路”,必須走“彎路”。生命的道路曲折通幽,峰回路轉,風光無限。反之,欲速則不達。這特別是文教的道理、學習(xi) 的道理。為(wei) 什麽(me) 《論語》開篇在學而時習(xi) 之悅、有朋遠來之樂(le) 後麵接以“人不知而不慍”,恐也在此“曲”的道理。在《五十自述》第一章“混沌的長成”末尾,牟宗三寫(xie) 道:
“學是在曲中發展,不斷地學即不斷地曲。在不斷的曲與(yu) ‘曲之曲’中來使一個(ge) 人的生命遠離其自己而複回歸於(yu) 其自己,從(cong) 其‘非存在的’消融而為(wei) ‘存在的’,以完成其自己。”
這是我送給朋友何乏筆先生的兩(liang) 幅畫:“曲通文質圖”(同濟三好塢鬆樹寫(xie) 生)和“曲通三統圖”(仿吳鎮墨竹)。近年常與(yu) 乏筆先生討論通三統和文質史觀,乏筆從(cong) 牟宗三得到啟發,以為(wei) 文質、三統皆須“曲通”,故為(wei) 畫此。參《從(cong) 蘭(lan) 亭到蘭(lan) 溪》及《法蘭(lan) 克福通三統工作坊發言》(點擊打開)。
所以,雖然懷著無比的眷戀,少年牟宗三還是離開了他的山村,去到外麵的世界讀書(shu) ;雖然懷著對中國文化的深情,他還是勤奮學習(xi) 羅素和懷特海的《數學原理》、康德和黑格爾的哲學、基督教和佛教的經典。那個(ge) 混沌的、原初的、直接的生命並沒有消失,但必須經過間接的、曲折的路程,才能重新找回(參拙文《春天的心誌》對“與(yu) 點之意”的分析,點擊打開)。對於(yu) 原初直接性的緬懷是可貴的,但如果被作為(wei) 粗暴的極端的教條,也是可憫的,乃至可怖的。學院知識人的“博學”誠然是“彎彎腸子太多的”庸俗淺薄,然而,求道的熱望如果過於(yu) 直接,以死士之心和孤往之勇來強推,卻也足以灼傷(shang) 自己和他人,帶來災難。
最後,我想順便給讀經孩子的父母們(men) 寫(xie) 幾句話:除了生命的自省、自修,沒有什麽(me) 東(dong) 西能改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形態、生活樣式。即使“讀經的聲音”也沒有這個(ge) 魔力。無論“讀經機”的聲音,還是您的孩子“有口無心”的朗朗書(shu) 聲(“有口無心”在“讀經界”不是貶義(yi) 詞,而是他們(men) 追求的“最高讀經境界”),都沒有這個(ge) 魔力。《大學》雲(yun) ,“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純讀”提倡者宣導的“聲聞大法”不是儒學。牟宗三沒有修過這大法,孔子也沒有修過。
《易》雲(yun) :“複,其見天地之心乎。”讀經沒有捷徑,善複者近之。“複”是“生命遠離其自己而複回歸於(yu) 其自己”。多年讀經亂(luan) 象,可能也是“必要的彎路”。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回歸生命學問的時候。讓我們(men) 一起努力!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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