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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新諸子學與(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刊於(yu) 《諸子學刊》第十三輯,2016年6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三十日丙辰
耶穌2016年8月2日
一、引言:中國學術淵源與(yu) 經子之別
餘(yu) 杭章太炎先生曰:“老聃、仲尼而上,學皆在官。老聃、仲尼而下,學皆在家人。”[1]可謂一語道破中國學術演進的關(guan) 鍵。龐俊闡釋道:“古代學術擅之貴族,編戶齊民固無得而奸焉。自仲尼受業(ye) 於(yu) 老聃,征藏之策得以下布。退而設教,遂有三千之化,則學術自此興(xing) 。故曰‘老聃、仲尼而下,學皆在家人’也。”[2]按:所謂仲尼受業(ye) 於(yu) 老聃,是否果真如此,玆姑不論。而孔子將古代貴族所獨擅的學術傳(chuan) 布於(yu) 民間,則是不爭(zheng) 的事實。
上古中國,乃是一個(ge) 貴族封建的社會(hui) ,上層是各級貴族,下層是編戶齊民,二者界限分明,不可逾越。學術則為(wei) 貴族國家所壟斷,平民不得與(yu) 焉,此即古代的王官學。其內(nei) 容大致可分六類: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是乃所謂六藝。後世孔門以此設教,稱其書(shu) 為(wei) 六經。[3]
東(dong) 周以降,此貴族封建之製逐漸崩壞,官學亦因而衰替。孔子創辦私家學校,將古代王官之學傳(chuan) 授於(yu) 任何願學者(“有教無類”),民間私學於(yu) 是代興(xing) 。自此以後,如章太炎所謂,“竹帛下庶人”,“民以昭蘇,不為(wei) 徒役。九流自此作,世卿自此墮,朝命不擅成於(yu) 肉食,國史不聚殲於(yu) 故府”。孔子之所以“賢於(yu) 堯舜”者,以此。[4]易言之,原為(wei) 貴族所獨擅的古代學術,經孔子之手而下降於(yu) 民間,社會(hui) 因而丕變,貴族專(zhuan) 權終結,編戶齊民知識大開,從(cong) 奴役中得解放,國史亦因流傳(chuan) 於(yu) 民間而不致湮滅,牖民保種,功莫大焉。
百家言興(xing) 起,原有的王官學並未歇絕。如錢賓四所指出,戰國時期,王官學與(yu) 百家言並立於(yu) 學官,一掌於(yu) 史官,一掌於(yu) 博士官。[5]博士官戰國時始設,史官則源遠流長,可謂起於(yu) 華夏文化的黎明期。中國文字起源甚早,故文獻記載亦甚早。輔佐部落酋長、掌管文件檔案之人,便是所謂史官。如柳翼謀所謂,“史之初興(xing) ,由文字以記載,故世稱初造文字之倉(cang) 頡、沮誦為(wei) 黃帝之史”;“凡民衆之需要,皆恃部落酋長左右疏附者之聰明睿智以啓之,而後凡百事為(wei) ,乃有所率循而不紊,民之所仰,職有所專(zhuan) 。由是官必有史,而吾國之有史官,乃特殊於(yu) 他族”。因此,“經籍論文字曆數之用,皆重在施政教民”。[6]按:此點甚為(wei) 重要,欲了解中國學術淵源及文化特質,必須於(yu) 此留意。
《周禮·釋史》有曰:“史掌官書(shu) 以讚治。”柳翼謀即此指出:“此為(wei) 吾史專(zhuan) 有之義(yi) 。由讚治而有官書(shu) ,由官書(shu) 而有國史,視他國之史起於(yu) 詩人學者、得之傳(chuan) 聞、述其軼事者不同。世謂吾民族富於(yu) 政治性,觀吾史之特詳政治及史之起原,可以知其故矣。”[7]政治組織諸部門各有其史,“職有所專(zhuan) ”,其所執掌者即是“征藏之策”(按:章實齋所謂六經皆史,當以此意會(hui) 之)。此類征藏之策,經由孔子而下布於(yu) 民間,促進了民間學術的發展。至戰國之世,便形成了諸子百家爭(zheng) 鳴之局。昔人所為(wei) 諸子出於(yu) 王官,其著眼處正在於(yu) 此。[8]
至於(yu) 所謂經,如黃壽祺所指出,“其初並非明指六藝,蓋謂織之從(cong) 絲(si) 。……故章太炎先生《國故論衡·中卷·文學總略》雲(yun) :‘經者,編絲(si) 綴屬之稱,異於(yu) 百名以下用版者,亦猶浮屠書(shu) 稱修多羅。修多羅者,直譯為(wei) 線,譯義(yi) 為(wei) 經。蓋彼以貝葉成書(shu) ,故用線連貫也;此以竹簡成書(shu) ,亦編絲(si) 綴屬也”。如章實齋《文史通義(yi) ·內(nei) 篇·解經上》所謂,經之名雖昉於(yu) 此,其意不過是“經緯、經紀雲(yun) 爾,未嚐明指《詩》、《書(shu) 》六藝為(wei) 經也”。孔子之時,“猶不名經”;迨至孔門弟子,始有“六經之名”。[9]
以王官學之六藝為(wei) 常道,自孔門始。然而如呂誠之所謂,“孔子因以設教。則又別有其義(yi) ”。“孔子所傳(chuan) 之義(yi) ,不必盡與(yu) 古義(yi) 合,而不能謂其物不本之於(yu) 古。其物雖本之於(yu) 古,而孔子自別有其義(yi) 。儒家所重者,孔子之義(yi) ,非自古相傳(chuan) 之義(yi) 也。此兩(liang) 義(yi) 各不相妨”。[10]蒙文通亦持類似見解,以爲:“六經為(wei) 古代之文獻,為(wei) 後賢之教典。周秦間學術思想最為(wei) 發達,謂之胚胎孕育於(yu) 此古文獻則可,謂之悉萃於(yu) 此古文獻則非也。孔子、孟、荀之思想可謂於(yu) 此古文獻有關(guan) ,而孔子、孟、荀之所成就則非此古文獻所能包羅含攝。”[11]按:二先生之論最為(wei) 明通。《漢書(shu) ·藝文誌》不以儒家入“六藝”類,厥因當即在此。
就此意義(yi) 而言,儒家之經學與(yu) 其他諸子之學,並無本質上的不同,皆為(wei) “就現象加以研求,發明公理者”。然而“經之與(yu) 子,亦自有其不同之處”。孔子自渭“述而不作”,其所傳(chuan) 之經書(shu) ,“雖亦發揮己見,顧皆以舊書(shu) 為(wei) 藍本。故在諸家中,儒家之六經,與(yu) 前此之古書(shu) ,關(guan) 係最大”。章太炎雲(yun) :“經多陳事實,諸子多明義(yi) 理(此就大略言之,經中《周易》亦明義(yi) 理,諸子中管、荀亦陳事實,然諸子專(zhuan) 言事實,不及義(yi) 理者絕少)。……故賈、馬不能理諸子,郭象、張湛不能治經。”實為(wei) 的論。[12]
此義(yi) 既明,便可知:強以諸子與(yu) 經學截然兩(liang) 分,甚或矛戟相向,實乃謬見。今日倡新子學者,宜祛除此弊。
二、中華固有思想與(yu) 文化之特點
六經乃古代文獻,為(wei) 史官所傳(chuan) 承,而史官則是“王佐”(部落酋長的輔佐或顧問),故經籍所重,在施政教民。中國上古時代,亦重神教;儒家重禮,重禮則必重祭祀(《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三月劉康公曰:“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然而據《尚書(shu) ·呂刑》,西周時穆王即有“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之語;[13]《國語·楚語》所載觀射父語,更是對此大加發揮。[14]《尚書(shu) ·臯陶謨》有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孔子甚重禮,但“不語怪力亂(luan) 神”(《論語·述而》)。故柳翼謀曰:“最古之禮,專(zhuan) 重祭祀。曆世演進,則兼括凡百事為(wei) 。宗、史合一之時已然,至周而益重人事。”又謂:“古史起於(yu) 神話,吾國何獨不然。惟禮官兼通天人,而又總攝國政,知神話之無裨人事,乃有史例以定範圍。”“搜神述異”之事,雖“周宣王時之《春秋》”,以及“左邱明之所傳(chuan) ,《山海經》之所載”,“往往而有”,“而魯之《春秋》不此之務,惟禮為(wei) 歸”。原為(wei) “司天之官”的宗與(yu) 史,,遂演進為(wei) “治人之官”。[15]
中國古代學術,正是奠定於(yu) 此等“治人之官”,可稱之為(wei) “史官文化”。所重在人事,不在神教(因此上古神話保存極少,《史記·五帝本紀·讚》所謂“百家言黃帝,其言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正是指此而言,故此類神話,《史記》大都剔除);而其所重的人事,不在個(ge) 人的得救或解脫,而在“施政教民”,亦即在百姓的福祉(所謂百姓,即指社會(hui) 大羣,乃由諸多個(ge) 人所構成,並非抽象的“人民”、“國家”、“羣眾(zhong) ”之類),此即所謂王道。王道的根本則是孟子所謂“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孟子曰:“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見《孟子·梁惠王上》)。而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必須落實到具體(ti) 之人人。可見此固有文化絕不反對個(ge) 人福祉(若做不到“數口之家可以無飢”,“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七十者衣帛食肉”等等[ 見《孟子·梁惠王上》] ,又豈有“王道”之可言?),同時因注重社會(hui) 大羣,也不主張“個(ge) 人主義(yi) ”。
“養(yang) 生送死”(亦即“養(yang) 生喪(sang) 死”),實為(wei) 人生必不可少者。呂誠之對此,有透徹的幫助:“人之生,不能無以為(wei) 養(yang) ;又生者不能無死,死者長已矣,而生者不可無以送之;故養(yang) 生送死四字,為(wei) 人所不能免,餘(yu) 皆可有可無,視時與(yu) 地而異有用與(yu) 否焉者也。然則維養(yang) 生送死無憾六字,為(wei) 真實不欺有益之語,其他皆聊以治一時之病者耳。”以此為(wei) 準繩,便可說“若以全社會(hui) 之文化論,中國確有較歐洲、印度為(wei) 高者”。因爲“歐、印先哲之論,非不精深微妙,然太玄遠而不切於(yu) 人生”,亦即不少是可有可無之物,並非真實不欺而不可或缺者。[16]
中華固有思想所注重的,是當前的世界,現實的人生。玄遠的哲思,微妙的理論,曆史上並非全無,然而不數傳(chuan) 之後,即告後繼乏人,先秦名家、佛教唯識宗即為(wei) 其例。劉鑒泉對此,深有理解,認為(wei) 以“中國哲學”說諸子,並不妥當。“‘哲學’二字傳(chuan) 自日本,西方本義(yi) 原為(wei) 愛智,其內(nei) 容原理之學,今其境界益狹,止以宇宙本體(ti) 論及認識論為(wei) 主,……華夏之學雖亦論究宇宙而不追問其本體(ti) 之實在,遠則古道家、儒家,近則宋、明儒者,其論宇宙,皆歸之自然一元,自西人觀之,不過素樸之實在論耳。”“近於(yu) 西人之追問宇宙原動”者,惟有《莊子·則陽》所謂“季真之莫為(wei) ,接子之或使”,“而莊子則以為(wei) 兩(liang) 偏無當”。至於(yu) “認識之原”,“更為(wei) 中人所未究,雖傳(chuan) 佛教,亦不深求於(yu) 此”。但是“中人於(yu) 人生社會(hui) 之原理則講之甚詳,精透之言多為(wei) 西人所不及”。差異之故,“在於(yu) 態度之根本不同,西之學重於(yu) 求知萬(wan) 物,中人則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中學以人為(wei) 中心,故多渾合,每一宗旨貫於(yu) 人生及政治生計一切問題,……西人非不究人生,然其於(yu) 人生亦視為(wei) 一物而欲知其究竟,故其問題為(wei) 人生何為(wei) ,人從(cong) 何處來,人從(cong) 何處去,中國則承認宇宙自然,故亦承生為(wei) 自然,不複逆追以問生何為(wei) ,而但順下以講何以生,何以善生”。(按:如此剖析,頗為(wei) 有見。以“應對萬(wan) 物”與(yu) “求知萬(wan) 物”論中西學術之異,最為(wei) 切當。)正因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故中國固有思想大都通達而不執一。其言宇宙,“皆主一元,無主多元者”。因此,“凡唯心、唯物、自由、定命諸說在西方視為(wei) 不可調和者,中人皆無所爭(zheng) 執”。鑒泉於(yu) 是將中國學術分為(wei) 二大類:“一曰人道,二曰羣理。人道論為(wei) 人之術而究及宇宙,羣理則止及治羣之術而泛及政事。”[17]
華夏之學,所重既在於(yu) 人道與(yu) 羣理,所以華人社會(hui) 不執著於(yu) 宗教。如呂誠之所指出,“中國社會(hui) ,迷信宗教,是不甚深的。此由孔教盛行,我人之所祈求,都在人間而不在別一世界之故。因此,教會(hui) 之在中國,不能有很大的威權。因此,我們(men) 不以宗教問題和異族異國,起無謂的爭(zheng) 執。此實中國文化的一個(ge) 優(you) 點”。而且“宗教因其性質固定之故,往往成為(wei) 進化的障礙。若與(yu) 之爭(zheng) 鬥,則又招致無謂的犧牲,歐洲的已事,即其殷鑒”。[18]誠之先生更指出:古代中國的宗教,皆為(wei) 地域性,“祖先不必說了,就是其餘(yu) 的神,也是限於(yu) 一個(ge) 很小的範圍內(nei) ”。諸部落所崇拜的神,各別而不相幹。而且在一個(ge) 社會(hui) 之內(nei) ,“似乎貴族平民各有其所崇拜的對象,彼此各不相幹。因此在上者要想借宗教之力以感化人民甚難,卻也沒有幹涉人民的信仰,以致激變之事”。宗教既是地方性,故列國間“彼此互不相幹涉,亦沒有爭(zheng) 教的事”。須知“宗教信仰多包含在生活習(xi) 慣之中,君子行禮不求變俗,就是不幹涉信仰的自由”。各地生活習(xi) 慣不同,宗教自然也不同,為(wei) 何“硬要統一”?“這實在是中國最合理的一件事”。[19]而對於(yu) 如此合理的一件事,今日不少無多知識的所謂知識分子,卻視為(wei) 中國文化之不足,因而大力鼓吹需要一神論宗教(即中國之耶教化)以作矯正。殊不知此乃肇亂(luan) 之道,近日非洲各地的慘劇,可為(wei) 明鑒。[20]
以誠之之見,中國文化“真實不欺,切實可行,勝於(yu) 他國文化之處”,在於(yu) :以“人對人之關(guan) 係為(wei) 首要”,“人對物之關(guan) 係次之”,“以養(yang) 生送死無憾六字為(wei) 言治最高之境,而不以天國淨土等無可證驗之說誑惑人”。就“解決(jue) 人生問題之方法”而言,則以“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為(wei) 主,“而不偏重於(yu) 個(ge) 人之修養(yang) ”。[21]然而誠之先生亦深知,“文化不能無偏弊”,既有所偏,時節因緣不同,便有宜有不宜。[22]西方工業(ye) 革命以來,百餘(yu) 年間,中國文化的弊端漸次顯現。
中華文化重在應對萬(wan) 物,對世界各種事物的態度,往往是隻問其用,而不深入探求所以然之故。先秦惠施,對於(yu) “天地所以不陷不墜,風雨雷霆之故”之類問題,興(xing) 趣盎然。而莊子以為(wei)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虻之勞者也,其於(yu) 物也何庸”,此乃“窮響以聲,形與(yu) 影競走也。悲夫”。(見《莊子·天下篇》)現代西方的強盛,始於(yu) 工業(ye) 革命,而工藝技術的長足進步,則出自不問實用的純科學探究。這一“求知萬(wan) 物”的傳(chuan) 統,源遠流長,肇端於(yu) 古希臘哲人。“厤物之意”、“遍為(wei) 萬(wan) 物說”如惠施者,在中國乃異數,在古希臘則為(wei) 常態。莊、惠二人見解之異,正可見中、西二傳(chuan) 統根本態度之別。
1919年12月,陳寅恪在哈佛大學與(yu) 摯友吳雨僧(宓)縱論中、西、印文化異同,以為(wei) 中國古人所擅長者乃“政治及實踐倫(lun) 理學”(按:此即前述劉鑒泉所謂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惟重實用,不究虛理,其長處短處均在此”。“長處即修齊治平之旨;短處即實事之利害得失,觀察過明,而乏精深遠大之思”。故當時留學生,“皆學工程實業(ye) ”,“其希慕富貴,不肯用力學問”,與(yu) 昔日“士子羣習(xi) 八股,以得功名富貴”,用意並無不同。殊“不知實業(ye) 以科學為(wei) 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極,隻成下等之工匠。境遇學理,略有變遷,則其技不複能用。所謂最實用者,乃適成為(wei) 最不實用”。[23](按:今日中國留學生之聰穎者,羣趨於(yu) 金融一途,仍是此一路數。)中國近世經濟、技術諸方麵大為(wei) 落後於(yu) 西方,偏重“應對萬(wan) 物”的態度,當為(wei) 主因之一。今日欲求文化複興(xing) ,“求知萬(wan) 物”的精神必須提倡。
三、新子學典範——基於(yu) “後設於(yu) 哲學”之立場的章太炎
呂誠之以為(wei) ,先秦以來,中國學術之發展,可分七期:先秦諸子百家之學,兩(liang) 漢儒學,魏晉玄學,南北朝、隋、唐之佛學,宋明理學,清代漢學,近代新學。其中惟先秦學術純為(wei) 自創,其餘(yu) 或承襲古人,或受諸域外。[24]所言頗當。
先秦諸子以後,宋代開啓的新儒學成就最大。如陳寅恪所謂,“中國自秦以後,訖於(yu) 今日,其思想之演變曆程,至繁至久。要之,衹為(wei) 一大事因緣,即新儒學之產(chan) 生,及其傳(chuan) 衍而已”。宋代新儒家之所以多有思想上的創獲,原因在於(yu) “一方麵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說,一方麵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25]清末以降,西方流行的思想、學說,大都輸入中國,信者甚眾(zhong) ,且不少篤信者思以其道易天下,鼓吹不遺餘(yu) 力。然而就思想創獲而言,難以望先秦諸子項背。黃山穀有句雲(yun) :“隨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家始逼真。”[26]近代西學輸入,國人眼界大開,學術環境丕變,理應有文化複興(xing) 之盛。然而新學著作雖夥(huo) 頤沈沈,真有價(jia) 值者畢竟寥寥。其根本原因,正在於(yu) 隨人作計而不知自立。拾人唾餘(yu) ,認賊作父,自然難以自成一家。
近代學者中,章太炎汎濫眾(zhong) 流,出入百家,同時又堅持本民族地位,依自不依他,[27]絕不攀附援引,逐隊隨人。其早年所作〈諸子學略說〉,推崇先秦諸子,有雲(yun) :“推跡古初,承受師法,各為(wei) 獨立,無援引攀附之事。雖同在一家,猶且矜己自貴,不相通融。”[28]其一生講學立說,雖時有變化,但“依自不依他”的立場,則終身以之,不稍動搖。最所反對者,乃在入主出奴,不知自立。作於(yu) 辛亥革命前二年(1909)的〈與(yu) 人書(shu) 〉說道,當時留學東(dong) 洋、西洋的學生分別結黨(dang) ,“常相競爭(zheng) ”;遊學歐美者,較之遊學日本者,“其智識弗如遠甚”,因其“排東(dong) 過甚”,乃“遠西台隸之學”也。至於(yu) 日本人之短,則在處處“規仿泰西,無一語能自建立,不得為(wei) 著作”。然而不得為(wei) 著作,不等於(yu) 不得為(wei) 師。(按:太炎意謂:日本乃東(dong) 亞(ya) 現代化的先驅,了解西方較中國先行一步,足可為(wei) 師。然而這隻是初步,更進一步,則必須能自建立。)今日中國,“處處規仿泰西,無一語能自建立”,與(yu) 日本人同病。中國“九流之學”,“秦漢晉宋之文”,既精既美,原因在於(yu) “由古人所已建立者,遞精之至於(yu) 無倫(lun) ,遞美之至於(yu) 無上”,此即所謂“能自建立”。又申述說:
蓋宇宙文化之國,能自建立者有三:中國、印度、希臘而已。羅馬、日耳曼
人雖有所建立,而不能無藉於(yu) 他。其餘(yu) 皆竊取他人故物,而剪裁顛倒之者也。今希臘已在沈滯之境,印度於(yu) 六七年中,始能自省。中國文化衰微,非如希臘、印度前日之甚也。勉自靖獻,則光輝日新。若徒慕他人,由此已矣。仆所以鄙夷日本者,欲使人無蹈日本之過耳。
當時世界語流行於(yu) 上海學界,太炎對此,大加譏諷:所謂世界語,“但以歐洲為(wei) 世界耳”。五十年前,國人稱中國為(wei) 天下,今人皆知其可笑。“彼歐洲人以歐洲為(wei) 世界,與(yu) 此何異?”此乃“知吾黨(dang) 之非,而不悟他人之妄”,是謂“不知類”。[29]
傳(chuan) 統中國以儒家聖人為(wei) “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見《中庸》),今人多不以為(wei) 然,甚或覺其可笑。六十年前,以蘇聯所信奉之教條為(wei) “放之四海而皆準”;今日則以美國主流觀念為(wei) “普世價(jia) 值”;可謂厥妄惟均。致誤之由,乃在混淆總相與(yu) 別相。太炎以嚴(yan) 複、沈曾植為(wei) 例,說道:“嚴(yan) 複既譯《名學》,道出上海,敷座講演,好以《論》、《孟》諸書(shu) 證成其說”。沈曾植聞而笑之,以為(wei) 嚴(yan) 複所言,乃“《四書(shu) 題鏡》之流”。“嚴(yan) 複又譯《社會(hui) 通詮》”,此書(shu) 雖名“通詮”,“實乃遠西一往之論”,對於(yu) 中國的曆史與(yu) 習(xi) 慣本有隔閡,而嚴(yan) 氏多引此書(shu) 以“裁斷事情”。故曰:“知別相而不知總相者,沈曾植也;知總相而不知別相者,嚴(yan) 複也。”[30]陸象山有言:東(dong) 海西海聖人,此心同,此理同。太炎以為(wei) ,此乃僅(jin) 就總相而言,其實不過三項:“以直心正趨真如,以深心樂(le) 集善行,以大悲心拔一切衆生苦”(以今語言之,即是探求真理,實踐道德,救助社會(hui) ;惟此三項為(wei) “普世”之價(jia) 值),其餘(yu) 皆為(wei) “別願”,各各不同。[31]
太炎心目中的中華文化複興(xing) ,在思想方麵,是發揚先秦諸子之學,“遞精之至於(yu) 無倫(lun) ”;在文學方麵,則是發揚秦漢晉宋之文,“遞美之至於(yu) 無上”。然而須知,太炎對於(yu) 西方學說,現代知識,絕不是深閉固拒,一概不取。如其弟子龐石帚(俊)所指出,太炎除經史、諸子、樸學等以外,又治佛藏,“涉獵《華嚴(yan) 》、《法華》、《涅槃》諸經,及囚係上海,乃專(zhuan) 修相宗諸書(shu) ”;“既而亡命日本,因得廣覽希臘、德意誌哲人之書(shu) ,又從(cong) 印度學士躬習(xi) 梵文,谘問印土諸宗學說,於(yu) 是歐陸哲理,梵方絕業(ye) ,並得饜而飫之。蓋至是而新知舊學,融合無間,左右逢源,灼然見文化之根本,知聖哲之憂患,返觀九流,而閎意眇指,覿於(yu) 一旦”。[32]細讀太炎相關(guan) 著作,可見此處所言,的是實情,決(jue) 非弟子阿諛之辭。
太炎先生特立獨行,一空依傍,其學術之最得力處,端在“依自不依他”五字。太炎以為(wei) :“孔氏而前,或有尊天敬鬼之說(墨子雖生孔子後,其所守乃古道德)。孔氏而後,儒、道、名、法,變易萬(wan) 端,原其根極,惟依自不依他一語。”所謂依自不依他,簡而言之,便是;“自貴其心,不以鬼神為(wei) 奧主。”[33]鬼神尚且不可為(wei) “奧主”,更何況政治或意識形態的權威了。因此,對於(yu) 任何思想、學說,不論出自何人,皆須予以評判。其所以去取者,正如戴景賢教授所指出,“全由智解,而非立根於(yu) ‘信’。”智解則來自“智證”,釋氏於(yu) 此最擅勝場,其義(yi) “最全”。唯識之學所以多可取者,厥因在此。總之,太炎之抉擇立場,“係以‘通識’為(wei) 主”;其通識,則是“以人類心性之所能與(yu) 所趨”為(wei) 基礎。雖有“五無”、“四惑”諸論(按:太炎有〈五無論〉、〈四惑論〉諸篇,收入《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三),但絕不是虛無主義(yi) 者。其立論背後,“實有一核心之價(jia) 值傾(qing) 向;此一傾(qing) 向,仍有其近儒之處”。如其〈建立宗教論〉所說,“大乘有斷法執而不盡斷我執,以度脫衆生之念,即我執中一事,特不執一己為(wei) 我,而以衆生為(wei) 我”。戴教授解釋說:“簡擇以‘度脫衆生之念’即為(wei) ‘不盡斷我執’,而不複深辨釋氏之義(yi) 中是否尚有更上之層次,即是依此所自取之觀點而為(wei) 說。”總之,“凡其所欲建構之論,要點皆在於(yu) ‘辨旨而去、取’,而非‘立旨以設教’”;其議論乃基於(yu) “‘後設於(yu) 哲學’之立場”,“而非一特殊之‘哲學立場’”。至於(yu) 其“論斷之主軸”,“則依然以‘全性、命之理’為(wei) 依歸”。[34]按:戴教授之論,至為(wei) 精辟,遠勝近日以研治太炎思想而知名者。
自立一宗,固須依自不依他,然而絕不可執著。太炎有曰:“中土渾天之說,起於(yu) 漢時,尚知地如卵黃。大智如佛,而說華臧世界各有形相,其於(yu) 四洲,亦不說地為(wei) 大圓。”而一類“篤信沙門”,卻說佛遍知一切,其所以“不說地圓者”,乃因“地本非圓”也。這類沙門“執箸之見”,竟至於(yu) 此,不由令人感歎。[35]中國人有一大優(you) 點,即“徇通而少執箸,學術、宗教,善斯受之,故終無涉血之爭(zheng) ”。惟獨墨子,“主兼愛,尚同、尊天、明鬼”;若不從(cong) 教令,拒絕“尚同”,一人持一義(yi) ,則“在所必誅”。其所謂非攻,也隻是對遵從(cong) “天誌”(“同義(yi) ”)者而言。“苟與(yu) 天誌異者,必伐之,大戡之。”普通的戰事,起因不外是爭(zheng) 奪土地、財貨之類,“勝負既決(jue) ,禍亦不延”。“而為(wei) 宗教戰爭(zheng) 者,或亙(gen) 數百年而不已”。主張“天誌”、“尚同”的墨學,“實與(yu) 天方、基督同科”,幸而不用於(yu) 世,否則“十字軍(jun) 之禍,夙見於(yu) 禹域矣”。[36]
太炎以為(wei) ,秉鈞者對於(yu) 學術,應讓各家各派往複辯論,自由競爭(zheng) ,切不可以國家權力定於(yu) 一尊(“不排異己”),若“不知其說而提倡一類之學,鼓舞泰甚,雖善道亦以滋敗”。理由是:任何學說,一旦“鼓舞泰甚”,必致“偽(wei) 托者多”。即便無多偽(wei) 托者,而“琴瑟專(zhuan) 一,失其調均,亦未有不立弊者”(以今日習(xi) 用語言之,“無學術市場之競爭(zheng) ”也)。以世人所稱“黃老致治”而言,若標榜號召,必使“保身持祿,無所短長之人,亦連匯而至”,豈有不敗之理?至於(yu) 漢初曹參、文帝“用黃老致治者,以其未嚐題名號召也。”[37]又指出:“中國學術,自下倡之則益善,自上建之則日衰。凡朝廷所闓置,足以幹祿,學之則皮傅而止。”原因是:“不研精窮根本者”,乃人之常情。“故科舉(ju) 行千年,中間典章盛於(yu) 唐,理學起於(yu) 宋,天元、四元興(xing) 宋、元間,小學、經訓昉於(yu) 清世”,凡此皆非朝廷所建,豈有官吏之督獎?正因“惡朝廷所建益深,故其自為(wei) 益進也”。[38]
太炎更主張。應當為(wei) 學術本身而治學,諸科平等,無有高下。其言曰:
學術無大小,所貴在成條貫製割。大理不過二塗:一曰求是,再曰致用。下譣動物植物,上至求證真如,皆求是耳。人心好真,製器在理,此則求是致用互相為(wei) 矣。生有涯而知無涯,是以不求徧物,立其大者,立其小者,皆可也。此如四民分業(ye) ,不必兼務,而亦不可相非。若以其所好吡所不知,是為(wei) 中德,乃凶德之首矣。精力過人,自可兼業(ye) 。
不學稼者,仲尼之職業(ye) 也;因是欲求人人不為(wei) 稼,可乎?勤四體(ti) ,分五穀,荷蓧丈人之職業(ye) 也;因是欲人人為(wei) 稼,可乎?吏、農(nong) 、商、冶,展轉相資,必欲一人萬(wan) 能,埶所不可。自政俗觀之,九兩(liang) 六職,平等平等;自學術觀之,諸科博士,平等平等,但於(yu) 一科之中,則有高下耳。[39]
這兩(liang) 段話,可歸納為(wei) 五點:
(一)天下學術,大致不過求是與(yu) 致用二類,二者無有高下,“雖致用不足尚,
雖無用不足卑”。[40]
(二)諸種職業(ye) ,皆為(wei) 社會(hui) 所需,一體(ti) 平等,不可驅人人於(yu) 一途;諸科學術亦然。即以求是而言,研究動植物與(yu) 所謂求證真如,亦為(wei) 平等。
(三)人生有涯,知識無涯。無人能遍知萬(wan) 物,兼營百業(ye) 。立其大者與(yu) 立其小者,各有價(jia) 值,不可相非。
(四)然而一科之中,則有高下之殊。判別標準有二:一為(wei) “條貫”,即綜核名
實;二為(wei) “製割”,即自作裁斷,不依傍外在權威。
(五) “人心好真,製器在理。”亦即求真求是本是出於(yu) 心性之自然,而欲求致
用之精,必須講求純科學之理;同時致用之需亦能促進純理之追求;二者互相為(wei) 用。
綜上所述,可見太炎思想超卓,一方麵堅持本民族之立場,依自不依他;一方麵則以人類心性之能力與(yu) 趨勢為(wei) 基礎,強調求是之可貴,以補救中華文化固有之不足,允為(wei) 新子學楷模。
四、結語:中華文化複興(xing) 之道——依自不依他,求是致用相資
今日欲複興(xing) 中華學術與(yu) 文化,必須上接先秦,重開百家爭(zheng) 鳴之新局。依鄙見,其要點有二項,即依自不依他,求是致用相資。請試釋之於(yu) 下。
所謂依自不依他,其含義(yi) 有兩(liang) 個(ge) 層次。一是立足於(yu) 本民族的曆史文化,切忌將鑿枘不入的外來思想學說視為(wei) 無上正等正法,加諸本國文化之上。其弊小則郢書(shu) 燕說,以理限事,妨礙學術發展;[41]大則以本國為(wei) 外來學說試驗場,禍害不可勝言,一部中國近代史,足為(wei) 見證。二是前述章太炎所謂“自貴其心,不以鬼神為(wei) 奧主”;亦即牟宗三所謂“主體(ti) 性”與(yu) “內(nei) 在道德性”。[42]
太炎先生去世前三年,昭告其弟子曰:“夫國於(yu) 天地,必有與(yu) 立,所不與(yu) 他國同者,曆史也,語言文字也。二者國之特性,不可失墜者也。……尊信國史,保全中國語言文字,此餘(yu) 之誌也。弟輩能承餘(yu) 誌,斯無愧矣。”[43]這段話正是“依自不依他”第一個(ge) 層次的極好概括。(按:國史是否須一概尊信,不稍懷疑,大可商榷。然而就大體(ti) 言,國史自當尊信,其原因在於(yu) 中國史官文化之源遠流長。)而今日不少所謂學者,論及中國曆史文化、国际1946伟德時,喜以西方學說及成例作比附,更有甚者,於(yu) 中國語言文字造詣本淺,理解文言的能力亦頗有限,卻滿口流沫,大發宏論。試問:此等煌煌大著,足信乎?抑不足信乎?餘(yu) 英時教授因此聲言:“我可以負責地說一句:20世紀以來,中國學人有關(guan) 中國學術的著作,其最有價(jia) 值的都是最少以西方觀念作比附的。如果治中國史者先有外國框框,則勢必不能體(ti) 會(hui) 中國史籍的‘本意’而是把它當作報紙一樣的翻檢,從(cong) 字麵上找自己所需要的東(dong) 西(你們(men) 千萬(wan) 不要誤信有些淺人的話,以為(wei) ‘本意’是找不到的,理由在此無法詳說)。……其實今天中文世界裏的有些‘新見解’,戳穿了不過是撿來一兩(liang) 個(ge) 外國新名詞在那裏亂(luan) 翻花樣,不但在中國書(shu) 中缺乏根據,而且也不合西方原文的脈絡。”[44]按:快人快語,所言極是。果欲學術文化之複興(xing) ,此弊必須祛除。
例證之一:所謂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美國張灝教授以為(wei) ,西方受到基督教對人性幽暗麵(所謂原罪)觀照的影響,故而有分權、製衡等觀念。儒家強調性善(故幽暗意識不強),期盼道德卓越者擔任政治領袖,故而無民主傳(chuan) 統。此一見解是否合於(yu) 西方原文的脈絡,玆姑不論(在此須指出:民主起原於(yu) 希臘,而不是原罪意識強烈的希伯來;基督教在西方盛行二千年,為(wei) 何千數百年間,歐洲並未有民主製度,而且除西北歐一隅之外,歐洲大部分篤信耶教的地區,直至二十世紀前半期,尚排斥民主製度?[45]張教授對此,未作解釋)。須知所謂民主製度,其成形本是一個(ge) 複雜的曆史過程,其中一個(ge) 重要因素是始於(yu) 小國寡民。而中國自秦始皇統一,摶成如此龐大的帝國,統治如此衆多的人民,試問在當時的交通與(yu) 技術條件下,即使人人秉持“原罪”觀念,有可能實行全國性投票,建立民主製度嗎?更須知帝製時代的官僚製度,創始於(yu) 秦,主要設計者為(wei) 主張性惡的法家,其背後的理念正是分權、製衡等觀念。治中國政治製度史者,可謂盡人皆知。而張氏不知也,嗚呼!
例證之二:所謂憲政需要“國父”。近有某學界聞人,鼓吹此說,甚囂塵上。世上行憲之國多矣,大多似未曾有所謂國父;而尊崇“國父”之地,亦未必行憲政。二者為(wei) 何有必然之關(guan) 係?此君議論滔滔,對此卻語焉不詳。柳翼謀有雲(yun) :“中國之有政黨(dang) ,殆自宋神宗時之新舊兩(liang) 黨(dang) 始。其後兩(liang) 黨(dang) 反複互爭(zheng) 政權,訖北宋被滅於(yu) 金始已。”又曰:“上下數千年,惟北宋卓然有政黨(dang) 。”[46]呂誠之對此說道:“要形成政黨(dang) ,宋朝是最好不過的時代。因爲新舊兩(liang) 黨(dang) ,一個(ge) 是代表國家所要求於(yu) 人民的,一個(ge) 是代表人民所要求於(yu) 國家的。倘使當時的新舊黨(dang) ,能互相承認敵黨(dang) 的主張,使有發表政見的餘(yu) 地;加以相當的采納,以節製自己舉(ju) 動的過度;憲政的規模,早已確立起來了。現代人議論宋朝史事的很多,連這都沒有見到,還算能引用學理,以批評史實麽(me) ?”[47]按:所論甚為(wei) 精湛。那位學界聞人,自詡深通西學,其見識與(yu) 此相較,瞠乎後矣。
近八十年前,誠之先生“頗致慨於(yu) 現代的論政者,更無梁啟超嚴(yan) 複章炳麟其人”,說道:
現代的政治學家,對於(yu) 書(shu) 本上的知識,是比前人進步了。單是譯譯書(shu) ,介紹
介紹新學說,那原無所不可。然而他們(men) 偏要議論實際的政治,朝聞一說,夕即欲見諸施行。真有“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的氣概。然而天下事,有如此容易的麽(me) ?聽見一種辦法,書(shu) 本上說得如何如何好,施行起來,可以有如何如何的效驗,我們(men) 照樣施行,就一定可以得這效驗的麽(me) ?人不是鐵;學到了打鐵的方法來打鐵,隻要你真正學過,是沒有不見效的,因鐵是無生命的,根本上無甚變化;駕馭那一塊鐵的手段,決(jue) 不至於(yu) 不能駕馭這一塊鐵,一種樹就難說些了,養(yang) 馬更難說了,何況治人呢?且如民治主義(yi) ,豈不是很好的,然而在中國,要推行民治主義(yi) ,到底目前的急務,在於(yu) 限製政府的權力,還在於(yu) 摧抑豪強,用民政策,從(cong) 前難道沒人說過,沒人試行過,為(wei) 什麽(me) 不能見效?我們(men) 現在要行,我們(men) 所行的,和昔人同異如何?聯邦的組織,怎麽(me) 不想施之於(yu) 蒙藏,反想施之於(yu) 內(nei) 地?[48]
按:百年一彈指間,今日所謂公共知識分子,其論治論學,大都依然如此。究其原因,在於(yu) 依他起見,以理限事。對治之方,則在發揚先秦諸子精神,如太炎所謂,矜己自貴,不為(wei) 援引攀附之事。
“依自不依他”的第二層次則是自力道德,不以鬼神為(wei) 依歸,與(yu) 耶、囘等一神教大異其趣。此乃二三千年曆史使然。無殘酷的宗教戰爭(zheng) ,諸教諸神各有其功能,百姓各取所需,彼此相安無事,是為(wei) 宗教寬容和諧之極致。陳寅恪近百年前即已指出:中國人重實用,不拘泥於(yu) 宗教之末節,“任諸教之並行,而大度寬容(tolerance),不加束縛,不事排擠,故從(cong) 無有如歐洲以宗教牽入政治。千年來,虐殺教徒,殘毒傾(qing) 擠,甚至血戰百年不息,塗炭生靈。至於(yu) 今日,各教各派,仍互相仇視,幾欲盡鏟除異己而後快。此與(yu) 中國人之素習(xi) 相反。今夫耶教不祀祖,又諸多行事,均與(yu) 中國之禮俗文化相悖。耶教若專(zhuan) 行於(yu) 中國,則中國之精神亡。且他教盡可容耶教,而耶教(尤以基督新教為(wei) 甚)決(jue) 不能容他教(謂佛、囘、道及儒 [儒雖非教,然此處之意,謂不入教之人,耶教皆不容之,不問其信教與(yu) 否耳。] )。必至牽入政治,則中國之統一愈難,而召亡益速。”[49]按:所論至為(wei) 精辟,將“召亡”易為(wei) “肇亂(luan) ”,則絕對適用於(yu) 今日。其中“中國之精神亡”一語,最須留意。一國之精神亡,則必至隨人腳跟,仰人鼻息,所成就者,不過是太炎所謂“遠西台隸之學”,永不能自立於(yu) 天壤間。“依自不依他”之所以必須提倡者,以此。
中華文化有一重大缺陷,即太過實用,以致妨礙了純科學的發展。有識之士,如章太炎、陳寅恪,皆對此有深切認識。太炎對於(yu) 所謂通經致用,絕不讚同,以為(wei) 漢代所謂經術致用,顯然“不如法吏”;“學者將以實事求是,有用與(yu) 否,固不暇計”;經術“誠欲致用,不如掾史識形名者多矣”。又曰:“學者在辨名實,知情偽(wei) ,雖致用不足尚,雖無用不足卑。古之學者,學為(wei) 君也;今之學者,學為(wei) 匠也。為(wei) 君者,南麵之術,觀世文質而已矣;為(wei) 匠者,必有規矩繩墨,模形惟肖,審諦如帝,用彌天地,而不求是,則絕之。韓非說‘炳燭尚賢,治則治矣,非其書(shu) 意。’仆謂學者宜以自省。”[50]
太炎這段話,大可玩味,有至理存焉。所謂學為(wei) 君,正是依自不依他;學為(wei) 匠,則是隨人腳跟,依樣畫葫蘆,亦即前述陳寅恪所說,“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極,隻成下等之工匠”。所引韓非“炳燭尚賢”雲(yun) 雲(yun) ,[51]更是一絕佳比喻,以見求是之學,本不以致用為(wei) 鵠的,若因此而有大用,則是不期之遇,非其本意。純科學研究之真諦,可謂盡於(yu) 此數語中了。故曰:依自不依他,求是致用相資,乃中華文化複興(xing) 必由之道;而太炎先生者,實為(wei) 前驅。今日提倡新子學,當於(yu) 此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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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觀射父曰:“古者民神不雜。……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亂(luan) 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複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
[15] 《國史要義(yi) 》,頁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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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呂思勉《呂著中國通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306。按:英國哲學家A. C. Grayling 認為(wei) ,宗教一詞,包羅甚廣,就其根本性質而言,其顯例乃是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以及所謂印度教(19世紀英國殖民當局以此共名給予印度固有宗教)的種種麵相。所謂宗教,不同於(yu) 哲學,亦不同於(yu) 迷信。孔教或儒家,其要旨不在信仰與(yu) 崇拜神祈,不在遵信神諭,因此不是宗教,而是哲學。又,中國人不是宗教性的民族,但頗為(wei) 迷信。不篤信宗教的華人為(wei) 地球上人數最多之族羣,可見所謂對上帝的信仰乃是植入人腦之硬件雲(yun) 雲(yun) ,全屬瞽說。見所著The God Argument: The Case Against Religion and for Humanism (New York: Bloomburg,2013), pp. 16-17。
[19] 〈中國政治思想十十講〉,頁63。
[20] 近例之一:中非共和國成千上萬(wan) 的穆斯林為(wei) 逃避基督教民兵的燒殺劫掠而湧入臨(lin) 近諸國,造成人道危機。見2014年2月7日《華盛頓郵報》。按:此類情景從(cong) 不見於(yu) 中國曆史。美國基督新教徒、宗教學家 Judith A. Berling 根據其在台灣的生活經驗,撰成一書(shu) ,題為(wei) A Pilgrim in Chinese Culture: Negotiating Religious Diversity (Eugene, Oregon: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1997) ,認爲中國文化具有宗教寬容性,神祈衆多、不以真理為(wei) 單一形式,故各教各派能並行不悖,相安無事,足為(wei) 宗教多元和諧的典型。
[21] 〈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頁79。
[22] 〈柳樹人《中韓文化》敘〉,《呂思勉遺文集》,上冊(ce) ,頁454。
[23] 《吳宓日記》所載,引自吳學昭《吳宓與(yu) 陳寅恪》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9。
[24] 《先秦學術概論》,頁2。
[25]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頁250-252。
[26] 〈以右軍(jun) 書(shu) 數種贈丘十四〉,《山穀詩外集補》卷二。
[27] 其〈答鐵錚〉書(shu) 謂“支那德教,雖各殊途,而根原所在,悉歸於(yu) 一,曰依自不依他耳”。原載《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二,引自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頁111。
[28] 引自上書(shu) ,頁216。
[29] 〈與(yu) 人書(shu) 〉,引自《章太炎書(shu) 信集》,頁266-267。
[30] 《菿漢微言》,《章氏叢(cong) 書(shu) 》本,頁五十上。
[31] 同上,頁四九上,四二下。
[32] 龐俊〈章先生學術述略〉,收入《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附錄三〉,頁490。
[33] 〈諸子學略說〉,頁114,111。
[34] 戴景賢《明清學術思想史論集》(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2年),頁294-295。
[35] 《菿漢微言》,頁十三上。
[36] 同上,頁四二上。
[37] 同上,頁七十下——七一上。
[38] 〈與(yu) 王鶴鳴書(shu) 〉,《章氏叢(cong) 書(shu) 》本《太炎文錄初編》,卷二,頁八上——下。
[39] 《菿漢微言》,頁四五上——下。
[40] 〈與(yu) 王鶴鳴書(shu) 〉,頁七上。
[41] 胡適〈說儒〉一文,正是以理限事的例證。胡氏以為(wei) ,儒乃殷民族的“教士”,奉“殷禮”為(wei) 宗教,具有“亡國遺民的柔遜的人生觀”,並有“五百年必王者興(xing) ”的預言,孔子則被當時人看作應此而生。孔子的大貢獻,在於(yu) 化柔懦之儒為(wei) 剛毅之儒。見《胡適文存》四集(台北:遠東(dong) 圖書(shu) 公司,1953年重印本),頁82。按:胡氏此說的依據,在希伯來民族的彌賽亞(ya) (Messiah)觀念。然而問題是:猶太民族有此觀念,為(wei) 何殷民族一定亦有,證據何在?“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一語,出自《孟子》,又如何得知,孔子以前即有此預言?而且亡國遺民為(wei) 何必定柔遜,而不能誌在複仇?(飽受挫折者鋌而走險之例,史不絕書(shu) 。)形成此等謬誤的原因,正在於(yu) 將西人學說視為(wei) 無上正等正法,強行加於(yu) 本國史之上。
[42]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94年),頁5。
[43] 諸祖耿〈記本師章公自述治學之功夫及誌向〉,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附錄二〉,頁487。
[44] 餘(yu) 英時〈怎樣讀中國書(shu) 〉,《餘(yu) 英時文集》第八卷《文化評論與(yu) 中國情懷(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頁326。
[45] 二十世紀前半期,大多數歐洲國家拋棄自由民主製度,擁抱威權甚或極端主義(yi) 的國家形態。見Mark Mazower, Dark Continent: Europe’s Twentieth Century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98), pp. 3-40。
[46] 柳詒征《中國文化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頁582-583,591。
[47] 〈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頁92。
[48] 同上,頁91-92。
[49] 《吳宓日記》所載,引自《吳宓與(yu) 陳寅恪》,頁12。
[50] 〈與(yu) 王鶴鳴書(shu) 〉,頁七上——下。。
[51] 《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上》載:“郢人有遺燕相國書(shu) 者,夜書(shu) ,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ju) 燭’,而誤書(shu) ‘舉(ju) 燭’。舉(ju) 燭,非書(shu) 意也,燕相國受書(shu) 而說之,曰:‘舉(ju) 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ju) 賢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悅,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shu) 意也。今世學者,多似此類。”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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