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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儒家文教超越族群職業(ye) 和信仰
作者:姚中秋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廿三日乙酉
耶穌2016年7月26日
編者按:7月21日,“文教北傳(chuan) 與(yu) 天下秩序的擴展——紀念歸綏土默特官學興(xing) 學29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在呼和浩特召開。海峽兩(liang) 岸、全國各地十餘(yu) 所高校、黨(dang) 校和科研院所的20餘(yu) 名專(zhuan) 家學者,以“土默特官學”為(wei) 切入點,深入探討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內(nei) 蒙古地區的傳(chuan) 播與(yu) 北疆治理曆史經驗的問題。以下為(wei)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姚中秋教授在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謝謝陳明兄!沒想到,陳明今天執法如此嚴(yan) 格。我先申明一下,我也是給我們(men) 會(hui) 議提供了一篇論文,請大家批評指正我這個(ge) 論文。因為(wei) 有論文,所以我也就不念論文了,我圍繞著這篇論文在寫(xie) 作過程中所形成的一些想法,跟大家交流一下,也請各位批評指正。
我想講四點:第一,我是想接著我今天上午在致辭中提到的一個(ge) 問題,對於(yu) 今日中國之知識人來說,不管我們(men) 是屬於(yu) 哪個(ge) 族、不管我們(men) 從(cong) 事哪個(ge) 學科,我認為(wei) 有一個(ge) 最重要的問題是值得我們(men) 討論的:“中國何以成為(wei) 人類曆史上規模最大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其實,這是一個(ge) 基本的事實,隻不過在過去的一百多年中,因為(wei) 我們(men) 在新生轉進的過程中,遇到了很多挫折、遭受了失敗。所以,我們(men) 基本上都忽略了這樣一個(ge) 基本事實,就是關(guan) 於(yu) 中國的一個(ge) 基本事實,然後我們(men) 又開始向其他的方向思考。比如說,我們(men) 就致力於(yu) 建立一個(ge) 現代的民族國家,我看這也是陳明兄最近特別關(guan) 注的問題。當然,這樣的一個(ge) 討論是很有意義(yi) 的,就是關(guan) 於(yu) 一個(ge) 現代民族國家構建的討論。但是,它能否回應當代中國所麵臨(lin) 的問題?我覺得這個(ge) 仍然是需要我們(men) 去討論的。
從(cong) 另外一個(ge) 維度上來講的話,如果我們(men) 從(cong) 人類組織、共同體(ti) 這個(ge) 智慧的角度來說,如果我們(men) 僅(jin) 僅(jin) 把自己局限於(yu) 關(guan) 於(yu) 現代民族國家的討論,而忽略我們(men) 中國人在過去的幾千年當中構建如此大規模的一個(ge) 文明和政治共同體(ti) 的義(yi) 理,以及曆史性的一些製度。我想,這無疑是我們(men) 人類知識上的一個(ge) 損失。所以,我們(men) 重新來思考中國何以成為(wei) 一個(ge) 人類有史以來中國最大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不僅(jin) 對於(yu) 今天的中國而言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yi) ,應該說也是具有非常重要的一個(ge) 知識上的價(jia) 值。
第二,我想談一下我自己對這個(ge) 問題的一些思考。我看張誌強先生的文章,後麵也是討論多元一體(ti) 的問題。確實,我們(men) 要理解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必然會(hui) 觸及到多元,因為(wei) 他多樣,所以他才是規模最大的。當然,現在國家之所以比較緊密、有力量,那就是因為(wei) 他規模小,規模小才可以高度同質化。你的規模足夠大的話,一定是因為(wei) 你的內(nei) 部是比較多樣的。其實,我們(men) 研讀經典,我們(men) 立刻就會(hui) 發現,中國從(cong) 一開始就是一個(ge) 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就在這次會(hui) 議之前,我們(men) 在京郊密雲(yun) 的霧靈山研讀《尚書(shu) 》的《堯典》、《舜典》。我在這之前也寫(xie) 了一本《堯舜之道》,就解讀《尚書(shu) 》的《堯典》、《舜典》和《皋陶謨》三篇。我想,在閱讀這些對於(yu) 中國的知識人來說最基礎的文獻,上午誌強兄也講到了,剛才又講到經的重要性,經其實就是史。我們(men) 閱讀這些文獻的時候,會(hui) 注意到空間上的意識,當然時間意識是非常清晰的、非常強烈的,其實空間的意識也是非常清晰而強烈。我們(men) 讀《堯典》,一開始就講:“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派四兄弟到四方極遠之處去觀測日出。緊接著,下麵在《舜典》中又有一段,非常詳盡地記載舜到四方去巡守。我們(men) 看一看《堯典》、《舜典》的文本,你會(hui) 發現關(guan) 於(yu) 四方的這兩(liang) 段記載是最為(wei) 細致、詳盡的。
其實,從(cong) 這樣的一個(ge) 文本安排,我們(men) 就能夠看到聖人之心。就是說,中國就是一個(ge) 天下,中國不僅(jin) 僅(jin) 隻是一個(ge) 中心,相反是一個(ge) 發散的結構、是一個(ge) 開放的空間,並不是一個(ge) 有著非常清晰的種族、宗教、疆域的這樣一個(ge) 界限的同質化的共同體(ti) 。剛才提到多元的起源、滿天星鬥這樣一個(ge) 理論。我想,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超大規模的中國,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提示。
我們(men) 看傳(chuan) 統的史學,一般來說都是站在一個(ge) 華夏中心的角度來書(shu) 寫(xie) 的。我們(men) 從(cong) 中國進入到現代的世界,或者國際體(ti) 係之後,其實也給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或者說要求我們(men) 要轉換一個(ge) 視角再來看中國,不再是從(cong) 原來的華夏中心來看中國,而是站在一個(ge) 更高的位置上來看中國。我想,“滿天星鬥說”以及張光直先生所講的“中國相互作用圈”,可能是一個(ge) 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中國形成的過程,以及內(nei) 在蘊含的人類普遍的合群之道,也許是一個(ge) 更好的曆史的出發點、曆史的基礎,或者說素材。我們(men) 可以基於(yu) 這樣的一個(ge) 曆史的基礎,再去進行思考。也就是說,我們(men) 在中國看到的不僅(jin) 僅(jin) 是多元,我們(men) 還會(hui) 看到複雜的互動,以及在這個(ge) 互動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一體(ti) 。也許可以對費孝通先生所提出的“多元一體(ti) ”,當然他本身已經隱含了互動的這樣一個(ge) 維度。我想,當我們(men) 在思考超大規模的中國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的過程中,我們(men) 一方麵要注意到“多元”,另外一方麵也要注意到“一體(ti) ”。剛才郭老師的論文裏麵講到幾個(ge) 相通或者是相同的觀念。
我自己在最近這些年的研究中,是比較注意“敬天”這個(ge) 觀念的重要意義(yi) 。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文明跟中國以西的文明最大的區別就在於(yu) ,我們(men) 中國人是敬天,西方人從(cong) 多神教進入到一神教。起碼我們(men) 從(cong) 《堯典》,以及與(yu) 此相關(guan) 的一些古典文獻會(hui) 看到,中國人大概在堯舜時代就完成了一次精神的突破,那就是從(cong) 多神教、多神崇拜到敬天,而繼續崇拜多神。其實,形成了一個(ge) 雙重的結構、一個(ge) 複雜的結構,就是比西方的結構要複雜,那就是一個(ge) 天、多個(ge) 神、諸神統於(yu) 天。我覺得這樣的一個(ge) 精神,或者說一個(ge) 信仰層麵上的一個(ge) 複雜的結構,恐怕是後世的中國在政治上也呈現出一個(ge) 複雜結構的精神基礎,包括像蒙元、滿清,其實他們(men) 都是把自己統治普天之下,統治諸多族群的依據、一個(ge) 超越性的依據建立在天之基礎上。
我想,我們(men) 在理解現代中國這塊土地上多個(ge) 族群為(wei) 一體(ti) 的曆史過程中,也許我們(men) 今天是可以深入去梳理具體(ti) 的紐帶究竟是什麽(me) 。比如我剛才講的“敬天”,也許就是一個(ge) 根本性的紐帶。可能北方草原民族、北方的這些民族和中原的這些民族,他們(men) 也許在這一點上是共享一個(ge) ,也許在具體(ti) 內(nei) 容上會(hui) 有一些區別,但是起碼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同的,或者是可以貫通的。我認為(wei) ,這個(ge) 可能是一個(ge) 很重要的方麵。當然,我們(men) 閱讀一些經典也會(hui) 看到,由“敬天”的這樣一個(ge) 觀念就發展出一套文教係統。像我們(men) 閱讀《堯典》、《舜典》,裏麵也不厭其煩地記載堯舜作禮,當然孔子的三書(shu) 六經又把文教作了一個(ge) 改變,但是不管怎麽(me) 樣,我們(men) 都看到了一個(ge) 不同於(yu) 神教的文教。我覺得,這個(ge) 也是非常重要。第一,我們(men) 是敬天,而不是敬惟一真神,這是一個(ge) 很關(guan) 鍵的因素。第二,對於(yu) 中國來說,發揮決(jue) 定性的整合這個(ge) 國家作用的是文教,而不是神教。它其實同樣又形成了一個(ge) 像我剛才講的,一個(ge) 天、多個(ge) 神仙對應的一個(ge) 結果就是,一個(ge) 文教、多種神教。我想,如果我們(men) 對費孝通的“多元一體(ti) 格局”能夠再推進一步的話,我覺得也許我們(men) 可以把它推進到這樣的一個(ge) 精神生活的複雜結構上去。
我想說的是,“一個(ge) 文教、多種神教”不僅(jin) 僅(jin) 隻是說,當我們(men) 討論到一個(ge) 中國的天子要統治長城內(nei) 外這些不同族群的時候會(hui) 是這樣,即便在漢人的世界、漢人的生活中也仍然是如此。因為(wei) ,我們(men) 也會(hui) 信各種各樣的神,漢人他會(hui) 讀孔子之書(shu) ,但同時他也會(hui) 在信佛教。這個(ge) 情形在《宋明理學》當中估計很多,大量的士人,一方麵在考進士,另外一方麵又到和尚廟裏麵去做各種各樣的禮拜、參拜的活動。我想,“一個(ge) 文教、多種神教”這樣的一個(ge) 結構,也許是我們(men) 中國成為(wei) 人類曆史上規模最大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的一個(ge) 基數吧。
第三,我想講講由文教化成中國的一個(ge) 機理,它其實是決(jue) 定了中國是一個(ge) 曆史性的過程,而不是一個(ge) 固定的體(ti) 。或者我們(men) 可以說,他是一個(ge) 成長的過程。但我們(men) 現在回望一下曆史,我們(men) 就看得很清楚,剛才講到了理藩院,相比以前天子把它視之為(wei) 外夷、戎狄,這是一個(ge) 很大的突破。但是,如果我們(men) 看一下中國曆史上的發展,我們(men) 會(hui) 看到很多族群都經曆這樣一個(ge) 過程。我的文章裏麵討論了西南地區的族群,他們(men) 是如何進入到中國文明和政治共同體(ti) 當中的。我們(men) 可以看出,其實他經曆了漫長的演變過程。從(cong) 這個(ge) 起因看,可能差不多要到明朝最終才真正進入到中國,但是在這個(ge) 漫長的曆史過程中,他和中央王朝之間的關(guan) 係,總的來說是在不斷地提升,但是中間可能也會(hui) 有倒退,那他處理的這個(ge) 機製其實也就會(hui) 有變化。
我想,其實我們(men) 要理解“中國”,我們(men) 要把他理解為(wei) 一個(ge) 成長的事物,他是在不斷地成長,中國其實是他的曆史。其實,我們(men) 在經典當中也看到了這樣的一些思考方式,像我們(men) 在讀《堯典》的時候,有一句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句話在《詩經》裏麵也出現過“柔遠能邇”。孔子也講過:“近者悅,遠者來”。重要的就是,遠和近這兩(liang) 種思考方式,我們(men) 在任何一個(ge) 時間點,我們(men) 都可以確定近和遠。中國的基本結構就是:由近及遠、由親(qin) 及疏。但是,時間總是在不斷地移動,所以,在一個(ge) 曆史的過程中,遠是可以變成近的。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幾千年的曆史就是遠人不斷地變成近人的這個(ge) 曆史過程。我想,我們(men) 也許可以暢想一下,就像上午有好幾位講到了,滿清對中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就是內(nei) 亞(ya) 的中國化。其實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暢想未來,內(nei) 亞(ya) 以外的那一圈,也許再過五百年,也是又中國化。我想,我們(men) 進入中國自身成長的曆史,以及儒家文教的義(yi) 理,是完全可以作這樣的一個(ge) 想象的。
由此,就進入到第四個(ge) 議題,就是我們(men) 如何處理和麵對自己的這樣一個(ge) 文教傳(chuan) 統?我覺得,這裏麵有一個(ge) 核心的問題是,我們(men) 要打破對於(yu) 民族國家的迷信。如果說在一百多年前,20世紀初、19世紀末的那些先賢,他們(men) 努力地要把天下變成國家。我想,我們(men) 今天對於(yu) 這樣一個(ge) 努力,恐怕要反思,進一步,也許要反其道而行之。這是一點。第二點,這裏麵還涉及到一個(ge) 問題,我這裏非常簡短地講一下,就是我們(men) 如何看待儒家、看待儒家的文教?因為(wei) 今天有好幾位都講到了400毫米降雨線,還講到了農(nong) 業(ye) 和非農(nong) 業(ye) ,費孝通先生也講到了漢人,我們(men) 這個(ge) 國家似乎主要是靠農(nong) 業(ye) 擴展,把自己一體(ti) 。但是,他把一體(ti) 理解為(wei) 農(nong) 業(ye) 。也有很多人說:“儒家是跟農(nong) 業(ye) 文明相關(guan) 聯的。”我想,如果我們(men) 固執於(yu) 這樣的一個(ge) 觀念,那我們(men) 就不可能設想我們(men) 現在有如此龐大的一個(ge) 中國。我認為(wei) ,儒家文教是超種族的、超族群的,它也不是跟某種生產(chan) 方式連接在一起的。相反,它是一個(ge) 普遍的,用雲(yun) 書(shu) 記的話來說:“修齊治平的常道”,它是每一個(ge) 人,不管你是從(cong) 事什麽(me) 職業(ye) ,也不管你是屬於(yu) 哪個(ge) 種族,甚至不管你信仰什麽(me) 宗教,它都是可以普遍的為(wei) 人所用的。我覺得,這個(ge) 就是中國之所以成為(wei) 一個(ge) 超大規模的文明共同體(ti) 的秘密所在,就是我們(men) 有這樣一個(ge) 文教的體(ti) 係,它可以貫通、它可以打破所有的分界線。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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