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義在於愛”(陳明)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3-21 08:00:00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費耶阿本德,有無政府主義(yi) 者之稱的科學哲學家,他認為(wei) 搞研究是“怎麽(me) 都行”,因為(wei) 在他看來,科學家們(men) 往往是出於(yu) 各種主觀的,甚至非理性的原因才去創造並堅持種種科學理論的。他給自己的自傳(chuan) 取名《不務正業(ye) 的一生》,頗能反映其思想主張與(yu) 人生態度的某種風格。這本書(shu) 的最後幾頁是他在臨(lin) 終前不久完成的,他留給這個(ge) 世界的最後贈言是,生命的意義(yi) 在於(yu) 愛。這樣的話從(cong) 費氏筆底流出,既叫人稍感詫異,又格外的動魄驚心。我們(men) 不能從(cong)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人情之常,將它理解為(wei) 某種宗教式的頓悟或皈依,如果從(cong) 科學和哲學這兩(liang) 個(ge) 費氏畢生關(guan) 注的學科入手稍加探究,或許能夠獲得一些啟示。

盡管有諾貝爾獎獲得者指控精神分析學是“二十世紀最驚人的狂妄的智力騙局”,我還是傾(qing) 向於(yu) 把弗洛依德及其後學的思想主張理解為(wei) 一種對人性具有科學性的解釋。雖然自文藝複興(xing) 以來,人已被尊為(wei) 理性的存在而與(yu) 動物界區別開來,坐穩了萬(wan) 物之靈的寶座,但達爾文很快便證明了人與(yu) 猴之間剪不斷理還亂(luan) 的淵源關(guan) 係。今天,極端的達爾文主義(yi) 者更把基因作為(wei) 生命的核心,個(ge) 體(ti) 生命則被視為(wei) 基因自我複製的實現手段或中介。這些頗具權威的生物學理論顯然可以整合到支持弗氏思想的大背景中去。

另一方麵,當我們(men) 躬身內(nei) 省,人首先是一自然的感性存在物這一觀點也應是能夠得到普遍的生活經驗支持的。我們(men) 都知道,人格的形成從(cong) 青春期開始,而自我意識的形成正是與(yu) 身體(ti) 的性成熟相伴而生,二者間的邏輯關(guan) 係顯然並不如雞與(yu) 蛋孰先孰後那麽(me) 複雜,而是決(jue) 定和被決(jue) 定的關(guan) 係。

按照道金斯的思路,可以說是基因向個(ge) 體(ti) 下達自我複製的命令後,愛的程序就啟動了。

於(yu) 是少年鍾情,少女懷春。但能愛須與(yu) 所愛氤氳合和,才能化生萬(wan) 物,而以孤陰孤陽形式生存的個(ge) 體(ti) 隻要不是生活在亙(gen) 古洪荒,或者薩摩亞(ya) 群島的某個(ge) 部落,就不能不由此陷入一種焦慮,輕輕吟起“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

青春期的這種焦慮源於(yu) 性本能無法釋放的緊張,但這種壓抑正是文明的標誌,因為(wei) 它意味著性的追逐已建立了某種遊戲規則,正如圖騰崇拜禁止亂(luan) 倫(lun) 而成為(wei) 文明之始。我以為(wei) 這種遊

戲規則的本質是試圖削弱性的自然屬性,而強化它的文化色彩。愛,作為(wei) 由性激起的情感形式,在這個(ge) 規則係統中居於(yu) 樞軸的位置。正是通過對愛之內(nei) 涵、表達形式以及實現途徑的塑造與(yu) 規定,社會(hui) 把性本能轉換為(wei) 一種文化的創造力量。當然,這一套係統就是我們(men) 所謂的文明,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之幾希了。孔雀開屏,百靈宛囀,均是求其“偶”聲。對於(yu) 人來說,去愛,即意味著調動自己的全部激情、勇氣和才智去創造,在社會(hui) 中證明自己的過人之處。作為(wei) 人學的文學所描繪的死亡、救贖、冒險等諸多原型主題都是在這一過程中展開,並獲得人們(men) 的感動與(yu) 回應。在這裏,愛不再隻是對優(you) 異遺傳(chuan) 基因的炫耀或者作為(wei) 合法性交的婚姻的鋪墊,而具有生命的本體(ti) 意義(yi) ,貫穿人的一生,並由此彰顯出人的豐(feng) 富與(yu) 尊嚴(yan) 。盡管性的自然結果是生殖,但理性的狡計就這樣使它衍生出文化的繁榮。

漂亮的女人總是相似的,漂亮的男人則各有各的魅力。因為(wei) 女人的美是向作為(wei) 自然形態的男人開放,而男人的美則須到作為(wei) 文明形態的社會(hui) 中求得證明。如果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女人隻有被愛的與(yu) 不被愛的兩(liang) 種,那麽(me) 男人也隻有敢愛的與(yu) 不敢愛的兩(liang) 種,即能夠創造與(yu) 不能夠創造的兩(liang) 種。所以拿破侖(lun) 、魯迅、比爾•蓋茨都是他們(men) 時代的英雄。雖然對女人來說男人幾乎是整個(ge) 世界而對男人來說女人永遠隻是其生活的組成部分,愛與(yu) 被愛的區分在這裏卻沒有高下之別。既然男人是通過征服世界征服女人,那麽(me) 女人便是目的,作為(wei) 一種牽引的力量,參與(yu) 了對世界的創造,所謂沒有母親(qin) ,便沒有英雄。永恒的女性引導人類上升的例子,文學史上不勝枚舉(ju) ,貝阿特麗(li) 絲(si) 之於(yu) 但丁,當然是最為(wei) 典型的一個(ge) 。

市場經濟對人性也顯露出雙刃劍的特征。有人用“濫情乏愛”描述今天的世界,一方麵是性的壓抑有了諸多的釋放途徑,另一方麵是文化創造的衝(chong) 動日趨疲弱。因為(wei) 性與(yu) 愛相比要輕鬆十倍百倍,所以愛情二個(ge) 字好辛苦。那英唱道:你給我一個(ge) 到那片天空的地址/

隻因為(wei) 太高摔得我血流不止/帶著傷(shang) 口回到當初背叛的城市/收容我的已隻有自己的影子。到那片天空去,就是超越自我,更新生命,這自然不免煉獄之火的煎熬。女人是容易受傷(shang) 的,男人卻不能太脆弱。真正的猛士,敢於(yu) 正視淋漓的鮮血,敢於(yu) 直麵慘淡的人生,堅決(jue) 拒絕再回既已背叛的城市。極端的例子是梵高、尼采、齊克果。愛使他們(men) 生活在高度亢奮的意識刀鋒上,生命在愛的追求中直接就燃燒盡淨,因為(wei) 他們(men) 所愛的已不再隻是女性之美,而是精神之美的象征上帝。羅洛•梅說,“親(qin) 眼看見上帝的人必死無疑”。於(yu) 是他們(men) 或者瘋狂,或者傷(shang) 殘,但有一點則是相同的,他們(men) 都超越了自我,把自己的生命化作了自己的作品,在那裏,靈肉相融,科學與(yu) 哲學也達成了統一。莫非,這就是生命的目標,進化的極致?

我不否認精神分析學說具有強烈的抗議和批判色彩,但我更願意將它理解為(wei) 一種關(guan) 於(yu) 拯救的理論,一種關(guan) 於(yu) 人文與(yu) 自然纏繞糾結的悲劇性理論。東(dong) 方的聖賢雖然承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但其追求“發乎情而止乎禮義(yi) ”的中和之美,今天看來似乎是太過樂(le) 觀了一點。在弗洛依德本人和費耶阿本德身上我都隱隱感覺到了一種殘酷的真實。他們(men) 讓我意識到,人類關(guan) 於(yu) 世界的觀念是非常脆弱的,生命在寒來暑往的時間隧道中生息繁衍並無一個(ge) 終極的實在作為(wei) 心靈的支點,人類注定隻能在性與(yu) 愛、自然與(yu) 人文的矛盾傾(qing) 斜中左衝(chong) 右突。去愛,去創造,並體(ti) 驗到充實和愉悅,能覺得此生不虛,即當於(yu) 願足矣。

如果說文化的魅力或多或少與(yu) 此悲劇性相關(guan) ,那麽(me) 留給我們(men) 的問題應該就是,當你麵對自己的上帝或貝阿特麗(li) 絲(si) ,你是否有足夠的勇氣邁步追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