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2001年對談錄》
作者: 李澤厚 / 陳明
出版社: 華夏出版社
出版年: 2002-01
【內(nei) 容推薦】
這是“小老鄉(xiang) ”陳明“勾引”出的李澤厚思想讀本。
完全實錄,真實現場,
這裏有生活中的李澤厚,
這裏有真性情的李澤厚,
這是至情人的赤誠語,無關(guan) 風月隻關(guan) 情。
《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2001年對談錄》為(wei) 李澤厚與(yu) 陳明2001年的對談錄,主要由李本人解讀自己的思想及其發展脈絡,並談及哲學、曆史、文學等諸多問題,內(nei) 中頗多新理論觀點和對現實文化狀態的見解。書(shu) 中還述及李與(yu) 學界名人的交往。本書(shu) 實為(wei) 李澤厚先生的對話體(ti) 學術自傳(chuan) 。
【目錄】
李澤厚序
陳明序
一、主要毛病:缺乏原創性——巫:西方文化強調being,中國文化強調becoming的根源——這幾年的稿費收入:60萬
二、少年得誌——密歇根跳迪斯科——“這大概是第一次講,以前從沒講過……”——社群主義在美國有合理性,在中國則要警惕
三、“想不到你陳明也走不出民族主義的誤區”——這二十年的思想進程可用四個“熱”概括:美學熱、文化熱、國學熱、西學熱——學生:最喜歡的、最欣賞的及最不欣賞的——麵對批判
四、五代以前不姓李,是曾國藩給定的——隔壁班上的女孩——A型性格,經常有挫折感——曾經革命:給彭遠懷送傳單——傷心一醉為表姐
五、有人說我抄襲薇拉•施瓦茨——恩怨與印象:從劉曉波、朱學勤到顧準、陳寅恪、錢中書
六、《原道》與啟蒙情懷——耿耿於懷張岱年——由《讀書》評獎說起:自由派不寬容、新左派不公正、基督徒不謙卑
七、用儒家的情本體填充海德格爾的“深淵”——最喜歡的六位西方哲學家休謨居首——中國思想家中還是孔子第一..
八、最喜歡的中國文學家不是杜甫李白也不是屈原蘇軾,而是陶淵明——閑話種種
九、這十年的得意之作:巫史傳統——從舊石器時代說起——不支持你的良好感覺
十、殊途同歸:西體中用與中體西用——我的東西就三句話:心理成本體、曆史建理性、經驗變先驗
十一、儒學四期,就是把中國文化的精神跟西方的馬克思主義、自由主義、存在主義融合在一起——有了悲劇感對人生的理會更深刻
十二、儒學宗教化的基礎:天地國親師——儒學後馬克思主義——帶三樣東西去荒島:食品、圖書和女人
十三、餐桌碎語:鞏俐、陳魯豫與序
二〇〇三年,李澤厚與陳明
序之一
作者:李澤厚
陳明自稱是我的“忘年交”,小我32歲。他對我生活上如走路扶我一把、吃飯讓我先來之類很注意;另一方麵則是在交談和討論時“沒大沒小”,不僅直呼我名,有時還言出不遜,與我對長輩的態度完全不同。不過,我倒欣賞這位“小朋友”,直率痛快,口沒遮攔,交遊也甚快活。
這個對談是他提議我讚成,關在北大勺園賓館裏幾天弄出來的。我們兩人都性急,講話爭先恐後,絕無停歇讓磁帶空走之時,而且由於毫無拘束,想到便說,所以說東忽西,經常漫出邊界,失去中心。雖然匆匆修改一番,基本上仍是這個樣子。我說,“論學”毫無分量,單薄粗糙;他說談話原汁原味,非常自然。我說,這樣發表,沒人要看;他說,就是這樣,才賣得好。我拗不過他,於是,發表也罷。
“浮生論學”這標題來自“浮生記學”。“浮生記學”是我當年答應傅偉勳寫學術自傳時擬定的。因此又想起了偉勳。偉勳比我小三歲,我在一篇文章裏說過,他是我非常喜歡的學人之一。他也是口沒遮攔,快人快語,見真性情。在那篇文章裏,我曾感歎現代化來臨而真情日少,商業繁盛使人喧囂而更寂寞,因而感到偉勳性格之可貴。據韋政通兄告,偉勳晚年大說不該搞學問,太沒意思,而總是肆無忌憚地在學人朋友中大談男女之間的上床歡樂。偉勳是個悟性極高非常聰明的人,他曾根據自己切身體驗寫過死亡學的著作,成為轟動一時的台灣暢銷書。我正想就此和他聊天,他卻於1997年匆匆去世了,竟由於癌症多次手術後的意外感染。如此豪爽的一位漢子,一下子就永遠沒有了。我想起時,總倍感悵惘。我也常玩味他晚年癌症手術後的情況:偉勳似乎很快樂,照樣喝酒,再三聲稱決不會死,仍在努力搞學問,但另一方麵又極不滿足,總感人生沒意思。的確,如果不信神,不信鬼,那倒底把人生意義放在哪裏才好呢?去日苦多,及時行樂?精神上難得滿足。著書立說,名垂後世?舍身飼虎,建功立業?貝多芬歡樂頌,浮士德上天堂……,就滿足了?也未見得。佛說無生,那當然最好,生出來就是痛苦。但既然已生,又舍不得去自殺,如何辦?這個最古老的問題仍然日日新地在壓迫著人,特別是死亡將近再一次回首人生的時候。本來,人的生存問題解決後,性的問題、自然本性問題、人生無目的問題,會更為突出,更為惱人。有沒有、可不可以有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呢?不知道,很難知道。也許,存在的深奧是有限的人和概念的理性所不能把握的?偉勳晚年“返樸歸真”,由學問人竟回到“自然人”,是不是在對人生作這種最後的詢問?是不是又一次陷入了對生死、對人生意義究竟何在作掙紮不已的無望追求和苦惱之中?我不敢作此肯定,隻是在感傷中懷疑和猜想。也好,由書名觸發了對偉勳的懷想,就此作為對他的悼念:意義難求,願兄安息。
“浮生記學”既然書名都給了陳明,當然也就不會再寫了。記得當時也擬了一些章節標題,例如套用王國維“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三部曲以及“黎明期的呐喊”、“原意難尋,六經注我”等等名目。其中也有一段要寫在北大的光景,北大那幾年單調、窮困的“養病”(我當時患肺結核)學生生活,仍然留給了我許多記憶,那畢竟是我的青春歲月。今日重來此地,確是物是人非。物也變了許多,但依稀舊貌,還能找到;人卻或老或死,完全不同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我不久前曾這樣即興舉杯與一位年輕女孩子相互祝賀,將“人不同”隨口改為“人亦同”。她很高興。但我們都知道,青春畢竟是留不住的。那麽就努力留住能夠代表青春代表鮮花代表真實代表意義的世上真情,又如何呢?這是不是應該算作人間最可珍貴的?
那麽,這本書如果在胡拉亂扯中,在談玄論學中,經過非常自然的交談,從某種意義上也能保留一點點人世真情,不也就有了出版的借口麽?也為了這,陳明要發些照片,由他從我的相冊裏挑選了一批。
陳明要我寫序,又胡說一通。但說得如此煞有介事,作古正經,實在有點可笑。
沒辦法,是為序。
序之二
作者:陳明
李澤厚跟我的關係是老師、老鄉和朋友。
我認為他是我們學科裏這五十年甚至這一百年來最重要的學者。他將自己上接康有為,並不是什麽狂言。這中間還有哪些重鎮橫亙其間構成挑戰呢?牟宗三先生當是最值得關注的一個。新儒家的事業意義非常大,但我認為它主要應該置於社會史文化史的範疇內去加以評估。他們漂流海外,守先待後,是中國文化慧命的守護者,而他們文本書寫所擇取的那種知識學進路,先天限製了其思想成就的獲得。這是二十世紀的學術範式與中國社會的政治背景使然,沒辦法的。李澤厚則提出了許多東西,在世界曆史發生深刻變化中國社會開始新一輪啟動的時候。雖然他早已轟動一時二時,但那主要是由於轉型初期理論界太過貧血。我認為他在本書中著意強調的許多東西並未得到世人的真正了解,也不會有興趣去了解,但我相信它們會長久地影響後來的思考者,至少作為一個起點或作為一種參照。其作為靈感記錄的論綱形式,知識學上梳理得不精不細,正說明它們尚屬於智慧的初創形態。
古人雲“非我而當者是吾師”。我稱李澤厚為老師,並不是說我從他那裏學到了什麽接受了什麽。我認為教我東西最多的是小學時的語文閔老師,教我拚音;再就是博士研究生時的導師餘敦康先生,指示我為學方向。李澤厚這裏呢,主要是我對他心存敬意——叫老師先得有幾份佩服才行。同時,他有幾句話,給我印象深刻。一是要我選擇一二個較小的課題做透,成為專家。像他有了譚嗣同、康有為兩個人物研究,就可以放言無忌、有恃無恐。除開心理上找個根據地,在一個地方下足笨工夫,得到的訓練就像解剖麻雀一樣,舉一反三,做其它什麽即使不勢如破竹也胸有成竹了。這雖然是大道理,由他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二是要我盡快明確自己的定位,做學問還是搞思想?最近寫的幾篇文章他看了說,既不像學術又不像思想。雖然對他的學問和思想的標準不以為然,因為我自己心裏定位明確,也知道該如何用作品標明,但我還是非常感激他。我知道他對我的態度或心情跟餘先生一樣是寄以厚望的。三是他多次指出我不努力。這回在對談間歇到未名湖散步,他突然冒出一句:“你跟趙汀陽都難成大器。趙汀陽不認真,你陳明不努力。”不認真,是西方後學的重解構輕建設的嬉皮士;不努力,是傳統莊列的逍遙放曠的文人味。趙汀陽是不是那樣我不知道,反正說我,我認為是比較準確的。說者不是無意,聽者自然有心。我會記著,到時候會努力的。
再一個就是他說我“天性淳厚”,在我人格結構的天平中,在善的那一端加了一個重重的砝碼。他常說我聰明。這時我就說:“聽到說聰明,我高興;聽到說天性淳厚,我喜歡”。是的,人經常是你說他是什麽樣子,他就會成為什麽樣子。我天性中這樣一方麵的東西很少被人發現。實際上很小的時候就有人這麽說過。有次過年,外婆從籠子裏抓出一隻雞,一邊拔雞脖子上的毛,一邊在嘴裏念叨:“雞兒雞兒你莫怪,你是人間一道菜。”看著雞翅膀撲騰撲騰,想起它打鳴的樣子,我就要搶外婆手裏的菜刀。上屋的老太太見了就說,你這外孫伢子心好慈哩。
同鄉三分親,首先親切的是口音。長在異鄉為異客,一定的口音我認為是一個人有性情的標誌。有的人到一個地方,路還沒認全,就本地話咬得字正腔圓了,我聽著總有戲子的感覺,跟那剛拿綠卡沒幾天就對著老爸爹地爹地叫的所謂華裔一樣叫人輕視。李澤厚的長沙話還是蠻標準的。整理錄音的兩個小朋友說,十盤磁帶聽下來,他們的湖南話已達六級水平了。這大半應歸功於李澤厚,因為我為減少整理的難度,說話時盡量注意,應該比李澤厚離普通話近一點。
再就是口味。湖南人最喜歡臘魚臘肉臘鴨臘雞,李澤厚還不止如此。有次從長沙回來,老同學送他幾瓶剁辣椒,他要往美國帶,實在帶不動的,就留在我這裏。這剁辣椒確實好,每次吃飯沒胃口的時候,隻要打開瓶子聞一聞,不管什麽菜,兩碗飯下去是沒問題了。他在美國應該也是這樣。我跟他到長沙,他指定要住在司門口。為什麽?到火宮殿、老照壁、楊裕興都方便,那裏有他讀省立第一師範時所熟悉的麵條、米粉、臭豆腐。當然這些也是我小學中學時的美好記憶,就跟我們常常說起的楓樹葉、映山紅、油菜花一樣。
凡有所食,皆成性格。愛吃湘菜的李澤厚湖南人性格挺典型。強、固執、或者叫霸蠻。曾國藩講過“挺經”的故事,二個作田人過獨木橋,在中間相遇,都不讓,挑著擔子挺了一天,這是霸蠻的生動寫照。曾國藩挺出了事業,李澤厚也強出了成就。那幾十年,讀書人要搞出點名堂,多不容易!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既要有義理的導引,也要有氣質的滋養。當然,今天喜談巫史的李澤厚與湖南鄉土說不定還有另一種聯係,那就是他的靈氣與楚文化中的巫風一樣帶著幾份邪氣。鄭家棟說他是個異數,異數就是妖精。
最後講朋友。他說我是自稱忘年交,似乎他並不這樣認為,其實他是不滿足於我隻把他當忘年交。他還希望我多兩種角色,像學生啦,追星族啦。但要是我真的變成了那樣(當然不會),他恐怕又會很失落的。他不缺少學生(聰明的、笨的),也不缺少崇拜者(男的、女的),他真正缺的是朋友。他那種性格決定了他不會有什麽朋友,至少在年齡相近、專業相同和生活工作圈子重合的那樣一些範圍中。他是所謂人中龍象,需要的空間自然也就比較大,不免因擠壓他人而引起拒斥反感。而人對朋友的需要又不可能沒有。他說他在美國很寂寞,其實我想在北京也好不到哪裏去,那種寂寞並不能說都是武打小說中獨孤求敗的那種。
我呢,跟他若即若離,因為我也屬於身上有刺的豪豬。在一起的時候,追求時間的效率,什麽都說,什麽都幹,但決不久呆。興致稍降,迅即離開。不知這是不是也可叫作君子之交淡如水,反正我認為是我們之間友誼可持續發展下去的唯一方式。當然,跟他在一起還是挺有趣的,因為他已是從心所欲的年紀,腦子反應又快。有次他向大他一輪的宮達非求取長壽秘訣,不知誰答了一句“不近女色”。輕鬆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李澤厚卻笑著反問:“哪個近?接近的近還是禁止的禁?”宮也不含糊:“有時是接近的近,有時是禁止的禁。”舉座皆歡。
他總是愛說我沒晚輩的樣子,我也不諱言他沒長者的風度。比如打電話,他遠在美國,中國電信收費又那麽狠,一打就是幾百塊,他毫無同情的理解,總要我撥過去。我知道他不可能是吝嗇錢,他要的是那份心理上的被尊敬感。我說老倌子啊,你可以讓我打受付呀!後來,我就用IP卡,打完拉倒。50或100塊錢走完後,哎,意猶未盡的他又撥過來了。
據我的經驗,大學者可分兩種。一種是學問大於生命:生命受學問支配,徐遲筆下那種“白癡天才”是極致。還有一種,生命大於學問:生命因學問的滋養而變得更加飽滿豐富,乃至氣象萬千。李澤厚即是如此,既有美麗的羽毛,也有俗氣的辮子。難能可貴的是,他擺弄起來都那麽自然。
自然就討人喜歡。
看看這本書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