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如人生(陳明)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3-2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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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遊戲總是對生活某個(ge) 方麵的模擬。

戰爭(zheng) 緊張刺激而人又有攻擊本能,故一般遊戲均以之為(wei) 模擬對象,以使心理能量得到渲泄或升華。象棋、國際象棋是對古代戰爭(zheng) 的模擬;陸戰棋、海戰棋則是對現代戰爭(zheng) 的模擬(雖然模擬得十分拙劣);撲克牌精巧抽象,但仍是遵循弱肉強食的戰爭(zheng) 邏輯而組合成局——均屬於(yu) “戰爭(zheng) 中的遊戲,遊戲中的戰爭(zheng) ”。

但戰爭(zheng) 畢竟隻是人類生活的變態。和平條件下,生活的豐(feng) 富性可以得到更為(wei) 充分的展現。這種豐(feng) 富性增加了遊戲的模擬難度,自然地,模擬難度的提高也使遊戲的魅力大增。

麻將就是這種以人生而非戰爭(zheng) 為(wei) 模擬對象的遊戲。

戰爭(zheng) 時期大的是炸*彈,小的是麵包。但更多的情況下,還是靠錢來做社會(hui) 轉動的潤滑劑甚至樞軸二千年前太史公就製出:天下熙熙,皆為(wei) 利來;天下攘攘,皆為(wei) 利往。麻將可說沒有絲(si) 毫火藥味而渾身都充滿“銅臭”:筒是銅錢,索是穿銅錢的線,萬(wan) 則是錢的量度;東(dong) 、西、南、北四合,構成市場;中、發、白則標示有的人好彩,有的人小發,有的人一無所有——活脫脫一幅世俗生活的“清明上河圖”。

這種詮釋或許有些牽強,但麻將的內(nei) 在結構區別於(yu) 以軍(jun) 階高低或火力強弱的配置序列則無可置疑。每張麻將牌的價(jia) 值乃是由遊戲者隨機選擇或賦予的,呈相對性,即隻有合用與(yu) 否,決(jue) 無大小之分。生活中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遠比戰場上的兩(liang) 軍(jun) 對壘複雜,因為(wei) 後者將關(guan) 係簡化為(wei) 力量的對抗,而實際生活卻常常是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也許,正是為(wei) 了模擬這一點,麻將的設計者拋棄了撲克、象棋那種機械的單向的命名原則。

最能說明麻將之反戰色彩的,是它以“和”為(wei) 終局。與(yu) 其它遊戲的你死我活不同,“和”是遊戲者將自己所有的十四張牌整合成為(wei) 一個(ge) 和諧的係統。如果這也可稱作勝利,這種勝利不是將對手擊敗,而是達到自己目標的自我實現——生活本是一個(ge) 追求自己目標的過程。

“和為(wei) 貴,忍為(wei) 高”。和是中國人生哲學的基本理念之一。麻將作為(wei) 中國人的創造,自是以中國人的生活為(wei) 模擬對象,並滲透著中國人對於(yu) 生活的理解。西方基督教認為(wei) ,世界的密碼掌握於(yu) 全知全能的上帝之手。中國人宗教意識淡薄,其對吉凶禍福的關(guan) 切不是像西方人一樣訴諸對上帝的祈禱,而是求簽問卜打探其運氣如何。這大概可解釋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有一個(ge) 巫術的傳(chuan) 統,《周易》這部占卜之書(shu) 為(wei) 什麽(me) 長盛不衰。

文化不易論優(you) 劣。但僅(jin) 就遊戲而言,橋牌之類的智力體(ti) 操確乎不如麻將更近似生活而來得有趣。生活不是一組邏輯鏈條。“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是生活的智慧,也是生活的經驗。不是說撲克、象棋就不包含偶然性和相對性因素,而是說這些遊戲的規則對偶然性和相對性基本持一種排斥否定的態度,其宗旨是力圖使自身提純為(wei) 彰顯人類智慧的手段。如麻將時常“歪打歪有理”,而撲克、象棋中的誤算隻會(hui) 導致失敗。這種傾(qing) 向使它們(men) 與(yu) 麻將大異其趣,成為(wei) 一種“反生活”的遊戲。俗話說得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麻將的妙處就在準確地把握了天與(yu) 人三七開這個(ge) 關(guan) 鍵的度。例如,通過扔骰子決(jue) 定取舍和維持公正;手中的十三張牌可以且必須不斷與(yu) 外界進行交換(避免了一摸定終身);規定最末的七墩牌不參與(yu) 遊戲(“無用之用”乃大用)等等。這種向偶然性和相對性傾(qing) 斜的遊戲規則設計,使影響勝負的參數係統大大豐(feng) 富,從(cong) 而使成功顯得既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凡此種種,雖然讓人覺得麻將在陶冶性情方麵無足稱道,卻大大提升了其娛樂(le) 功能:不僅(jin) 廣泛地調動了人們(men) 的參與(yu) 熱情,也強烈地激活了人們(men) 的投機心理與(yu) 冒險欲望;遊戲者的神經始終都得繃緊,因為(wei) 整個(ge) 牌局進程都充滿期待與(yu) 防範、機會(hui) 與(yu) 風險。胡適之在美國當寓公時,偶入“方城”,幾圈下來,竟連呼“麻將有鬼!”大概是他的邏輯思維受到了偶然性和相對性的捉弄。可他那位大字不識卻深諳麻道的太太江冬秀則極可能不緊不慢地告訴他:有鬼,麻將才好玩咧!

卜、賭同源。越是自我意識強的人越是關(guan) 心自己的命運,而每一個(ge) 人的命運又永遠隻是一個(ge) 說不定的“三七開”。所以,男人好賭,尤以聰明自負的男人為(wei) 甚,膽子大。因為(wei) ,賭,在很大程度上乃是與(yu) 自己賭:賭自己的命究竟有多大,自己的運氣究竟好或壞到什麽(me) 程度! 我相信,對許多人來說,麻將之所以“迷人不亞(ya) 於(yu) 酒色”,關(guan) 鍵不在於(yu) 所賭之錢,而在於(yu) 這遊戲本身幫人們(men) 預支了一份未來或未知的生活,使人天性中那了解把握自身命運的潛在欲求多少得到了幾分滿足。

麻將如人生,人生可如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