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義虎】畿服之製與天下格局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7-10 19: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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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義虎

作者簡介:齊義(yi) 虎,男,字宜之,居號四毋齋,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於(yu) 天津。先後任教於(yu) 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樂(le) 山師範學院。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和儒家憲政問題,著有《經世三論》。

  

 

 

畿服之製與(yu) 天下格局

作者:齊義(yi) 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天府新論》2016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七日癸巳

           耶穌2016年7月10日

 

 

 

摘要:畿服製是中國古代的政治地理學,是古人對於(yu) 天下格局之政治思考在地理空間上的投射。曆史上的畿服製主要有“三服製”、“五服製”、“六服製”、“九服(九畿)製”等四種說法,其所對應的地理空間分別是方三千裏、方五千裏、方七千裏和方一萬(wan) 裏。其中最為(wei) 流行的當屬“五服”說和“九服”說,“三服”說和“六服”說可分別看作它們(men) 的附屬簡約版。近代的康有為(wei) 曾試圖借助畿服製的製度設計應用來解決(jue) 近代中國的國家統一和政治整合問題。在中國崛起複興(xing) 的過程中,畿服製的差序格局依舊可以給我們(men) 以啟示。

 

關(guan) 鍵詞:畿服製,五服,九服,天下格局

 

一.引言

 

畿服製是中國古代的政治地理學,是古人對於(yu) 天下格局之政治思考在地理空間上的投射。中國一詞便來自於(yu) 這種空間政治學的自我定位。畿即王畿,方千裏,是天子直轄的區域。賈公彥注疏雲(yun) :“王畿千裏,以象日月之大。中置國城,麵各五百裏,製畿界。”[0]服則是對王畿之外區域的統稱,包括封建之諸侯及四方之蠻夷,其本意乃是服從(cong) 。鄭玄注雲(yun) :“服,服事天子也。”[0]韋昭注雲(yun) :“服,服其職業(ye) 也。”[0]根據與(yu) 天子關(guan) 係的密切程度,服又可以由近及遠分為(wei) 多個(ge) 層次。整個(ge) 畿服製便是以王城為(wei) 中心的一套政治空間之差序格局。

 

基於(yu) 蓋天說,古人認為(wei) 天圓地方,大地就像一個(ge) 正方形的棋盤,向四周延展。所以對於(yu) 地理空間的畿服製構想也正是一圈一圈朝向四方的回字形外放,就像北京層層擴張的環路一樣。這種類似俄羅斯套娃的空間秩序結構反映了大一統天下格局下多層次治理的封建政治禮製。借用周振鶴教授的話說,如果九州製是一種“分塊式結構”的話,那麽(me) 畿服製則可被稱作“圈層式結構”。[0]隻不過這裏的圈不是圓形的,而是方形的。

 

當然,這種畿服製的禮製安排既有史實的依據,也有理想的成分。對於(yu) 今天的人而言,與(yu) 其費盡心力去考證其曆史的真實性,不如將之視作古人對我們(men) 的智慧啟迪。從(cong) 畿服製這一理想模型的設計中,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獲得一種觀察當今世界的不同視角,更可反過來重新審視中國自身。在中國崛起與(yu) 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當代中國人正逐漸恢複文明自信,這使我們(men) 在思維上有可能跳脫現有之西方主導的國際體(ti) 係,從(cong) 古老的畿服製中尋找靈感,重新激發出中國人對於(yu) 新天下格局的想象和規劃能力。

 

曆史上的畿服製主要有“三服製”、“五服製”、“六服製”、“九服(九畿)製”等幾種說法,其所對應的地理空間分別是方三千裏、方五千裏、方七千裏和方一萬(wan) 裏。在三服製和五服製中,王畿本身即是一服。但在六服製、九服製裏,王畿則不算在其中。如果加上王畿一服,則六服實乃七服,九服實乃十服。雖然各種畿服製的地理空間大小不一,但每服一千裏則是統一標準。[0]在這四種畿服製中,最為(wei) 流行的當屬“五服”說和“九服”說,“三服”說和“六服”說可分別看作它們(men) 的附屬簡約版。

 

此外,近代的今文經學家廖平和康有為(wei) 對畿服製也有所論述,但他們(men) 的側(ce) 重點有所不同。廖平主要是力圖從(cong) 學術上彌合五服製與(yu) 九服製之間的今古文分歧,以此應對來自西方之現代地理學對於(yu) 中國中心說以及傳(chuan) 統經典的挑戰。康有為(wei) 則出於(yu) 其熱切而冷靜的現實考慮,試圖借助畿服製的製度設計應用來解決(jue) 近代中國的國家統一和政治整合問題。出於(yu) 本文之寫(xie) 作目的,將僅(jin) 對康有為(wei) 的論述予以簡單介紹,廖平的相關(guan) 學說另文討論。最後還將探討畿服製對今日中國之啟迪。

 

二、五服製與(yu) 三服製

 

關(guan) 於(yu) 五服製最權威的記載出自《尚書(shu) ·禹貢》[0]:

 

“五百裏甸服:百裏賦納總,二百裏納銍,三百裏納秸服,四百裏粟,五百裏米。五百裏侯服:百裏采,二百裏男邦,三百裏諸侯。五百裏綏服:三百裏揆文教,二百裏奮武衛。五百裏要服:三百裏夷,二百裏蔡。五百裏荒服:三百裏蠻,二百裏流。”

 

所謂五服即甸服——侯服——綏服——要服——荒服,東(dong) 西南北每個(ge) 方向各以五百裏為(wei) 等差遞推,兩(liang) 麵相合則每服一千裏,總計方五千裏。處於(yu) 中心位置的甸服是天子的直轄統治區,其餘(yu) 四服則是封建的諸侯國和蠻夷部落。各服根據其距離之遠近對中央的天子分別承擔著不同的職責義(yi) 務。《禹貢》之“貢”便是諸侯向天子納貢的意思,孔安國對這個(ge) 題目的解釋便是“禹製九州貢法”。不過這裏的“貢”實則還包括“賦”。孔穎達的注疏雲(yun) :“賦者,自上稅下之名,謂治田出穀。”“貢者,從(cong) 下獻上之稱,謂以所出之穀,市其土地所生異物,獻其所有。”[0]賦與(yu) 貢的區別在於(yu) :“賦出於(yu) 百姓,貢出於(yu) 諸侯”;“賦止甸服,貢兼九州”;“賦止中邦,貢兼四海”。[0]

 

五服中的甸、侯、綏三服,地方三千裏,是華夏文明的核心區域,由於(yu) 其文化程度高於(yu) 要、荒二服,故謂之中邦。在中邦,天子與(yu) 諸侯皆可以向其各自轄區內(nei) 的百姓直接收稅,是為(wei) 賦。此外,諸侯還要從(cong) 他的賦稅收入中拿出一部分來采購換取當地的特產(chan) ,進獻給天子,這就是貢。對天子而言,甸服之內(nei) 可以直接收取賦稅,甸服之外則可獲得上貢;賦屬於(yu) 直接收入,貢屬於(yu) 間接收入。要、荒二服的君長,雖不在中邦之內(nei) ,以其慕義(yi) 向化之誠,亦可有所貢獻,唯不加強製而已。如此一來,從(cong) 貢賦製度上看五服便可進一步劃分為(wei) 三個(ge) 區域:最內(nei) 圈的甸服需要治田納賦,屬於(yu) 天子直接統治區;次一級的侯、綏二服要定期定額[0]向天子上貢,屬於(yu) 間接統治區;最外圍的要、荒二服負擔最輕,沒有進貢的硬性規定,屬於(yu) 非統治的羈縻區。

 

以上隻是粗略的劃分,具體(ti) 到每一服內(nei) 部又有更細致的區別。比如甸服又被等分為(wei) 五個(ge) 一百裏寬的環形地帶。最近的一百裏由於(yu) 交通方便,所以要納總。孔傳(chuan) 曰;“禾槀曰總,入之,供飼國馬。”[0]收割下來的禾類作物要連帶著禾杆一起送到王城,其中的禾杆可用作草料飼養(yang) 馬匹。二百裏的地帶開始稍微遠了一些,為(wei) 減輕運輸負擔,隻需交納剪下來的禾穗,免納禾杆。三百裏的地帶更遠了點,且處於(yu) 甸服的中間區域,所以他們(men) 隻需繳納秸稈,同時負責轉運四百裏和五百裏的粟米,以勞役代替賦稅,不必繳納糧食。[0]四百裏和五百裏隻言粟米而不言納,可見不必親(qin) 自輸運至王城,而粟米之別在於(yu) 有殼無殼,有殼易於(yu) 保存,無殼不可長久。在古代的運輸條件下,將禾類作物在本地預先進行初步的加工處理,便是為(wei) 了盡可能減少中途運輸的重量。

 

甸服之外的侯服,由於(yu) 毗鄰天子的王畿,地理位置格外重要。如果說甸服為(wei) 天子提供的是經濟財政保障的話,那麽(me) 侯服為(wei) 天子提供的則是軍(jun) 事安全保障。“侯,候也,斥候而服事”,[0]“以為(wei) 天子之蕃衛也”。[0]“百裏采”,因臨(lin) 近天子直轄區,用於(yu) 分封天子畿內(nei) 卿大夫之食邑。“二百裏男邦”,用於(yu) 分封子男之類的小國。“三百裏諸侯”,餘(yu) 下的三百裏地帶則用於(yu) 分封公侯伯之類的大國與(yu) 次國。用林之奇的話說:“輸賦稅,則遠者輕而近者重;建侯邦,則遠者大而近者小。”[0]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安排呢?這正是封建製的均衡機製。首先,以百裏采邑為(wei) 王畿與(yu) 諸侯國之間的隔離緩衝(chong) 地帶;其次,小國在內(nei) 便不得不依附於(yu) 天子;再次,大國在外則可以有效抵禦外侮。故呂祖謙評價(jia) 說:“男采在內(nei) ,既足以護王畿,又去王畿近,強悍諸侯,不足以陵之。此聖人製內(nei) 外之輕重,不差毫末,所謂天下之勢猶持衡也。”[0]

 

接下來的綏服,依舊是用來封建諸侯的區域。孔傳(chuan) 雲(yun) :“綏,安也。侯服外之五百裏,安服王者政教。”[0]從(cong) 下文的“三百裏揆文教,二百裏奮武衛”來看,這裏的“安”乃有雙重含義(yi) ,一方麵是諸侯安服於(yu) 天子之政教,一方麵則是諸侯拱衛起王畿之安全,一文一武,並行不悖。金履祥對此之解釋最為(wei) 全麵,他說:“內(nei) 三百裏揆文教,所以接華夏之教,以撫要、荒;外二百裏奮武衛,所以禦要、荒之變,以安華夏。”[0]

 

前文曾提到,甸、侯、綏三服又合稱中邦,中邦亦即中國。胡渭雲(yun) :“古之所謂中國者,《禹貢》甸、侯、綏方三千裏之地也。所謂四夷者,要、荒方二千裏之地也。”[0]與(yu) 作為(wei) 文明高地的中國不同,要、荒二服主要是少數民族所在的區域。四夷又寫(xie) 作四裔,裔的本意指衣服的邊緣。《說文·衣部》:“裔,衣裾也。”後來借指邊遠的地方。故對此區域,天子不過羈縻之而已,依其本俗自治,一般不加幹涉。要服之要讀作yao1,約束之義(yi) ,意在保證其有所約束、不至搗亂(luan) 即可。荒服之荒,王肅解作“政教荒忽”[0],韋昭解作“荒忽無常”[0],金履祥解作“四遠蠻夷之地,田野不井,人民不多,故謂之荒”[0]。相比於(yu) 尚有所約束的要服,荒服則更為(wei) 放任,來者勿拒,去者勿追。班固雲(yun) :“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來則懲而禦之,去則備而守之,其慕義(yi) 而貢獻,則接之以禮讓,羈縻不絕,使曲在彼。”[0]

 

至於(yu) 三百裏夷、二百裏蔡、三百裏蠻、二百裏流,可分別對照觀之。南蠻、東(dong) 夷皆是族名,舉(ju) 蠻夷自然包括戎狄在內(nei) 。就其字義(yi) 而言,“夷,易也,無中國禮法,易而已。”[0]“蠻,慢也,禮儀(yi) 簡慢。”[0]蔡讀作sa4,與(yu) 流皆有流放之義(yi) 。此外,流還有“其俗流移無常”[0]、“流行無城郭常居”[0]等意思。依據流放距離的等差亦可見服製內(nei) 外之別。《大學》雲(yun) :“唯仁人放流之,迸諸四夷,不與(yu) 同中國。”《尚書(shu) ·舜典》有雲(yun) “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孔傳(chuan) 曰:“五刑之流,各有所居。五居之差,有三等之居:大罪四裔,次九州之外,次千裏之外。”[0]《唐律疏議》中這段話的引文稍有差異:“流刑三:二千裏,二千五百裏,三千裏。疏議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大罪投之四裔,或流之海外,次九州之外,次中國之外。”[0]可見,在唐人的理解中,四裔相當於(yu) 海外,千裏亦即中國。對於(yu) 天子而言,最輕的流刑是將犯人逐出千裏王畿,中等的流刑則將犯人逐出華夏九州,最重的流刑則將犯人驅逐至更為(wei) 遙遠的四裔海外。後世每等流刑之間相差五百裏也剛好與(yu) 畿服製中每服之距離相當。胡渭認為(wei) ,“大罪四裔,即荒服所謂二百裏流。……其次蓋要服所謂二百裏蔡,……又其次則當在綏服奮武衛之地。”[0]但這裏有一個(ge) 矛盾之處,胡渭以五服皆在九州之內(nei) ,那麽(me) 要服之二百裏蔡和孔傳(chuan) 所說的“九州之外”便明顯不合。這就進一步涉及到關(guan) 於(yu) 九州範圍的問題了。

 

關(guan) 於(yu) 九州之疆界,《爾雅》、《職方》、《王製》與(yu) 《禹貢》在記述上皆不同,戰國時更有鄒衍之大小九州說。暫且撇開大九州說不論,單隻華夏九州便有小中大三種之說,分別是方三千裏說、方五千裏說、方七千裏說,與(yu) 服製相對應亦可稱作三服說、五服說和六服說。賈公彥疏雲(yun) :“先王之作土有三焉:若太平之時,土廣萬(wan) 裏,中國七千;中平之世,土廣七千,中國五千;衰末之世,土廣五千,中國三千。”[0]關(guan) 於(yu) 中國,一般有廣義(yi) 與(yu) 狹義(yi) 兩(liang) 個(ge) 標準。狹義(yi) 的中國即天子之千裏王畿,自居九州之一;廣義(yi) 的中國則泛指整個(ge) 華夏文明區,除了天子王畿之外還包括各個(ge) 諸侯國。賈疏這裏的中國應作廣義(yi) 之理解,其七千、五千、三千之次第剛好與(yu) 此大中小之九州三說若合符節。畿服製中的三服說便與(yu) 九州之範圍界定密切相關(guan) 。

 

《王製》曰:“凡四海之內(nei) 九州,州方千裏。”則九州大小相同,各方千裏,其全域總計方三千裏。其在服製上的劃分便是:“千裏之內(nei) 曰甸,千裏之外曰采、曰流”。這裏的采服相當於(yu) 《禹貢》的侯服,蓋取其“百裏采”之名;這裏的流服相當於(yu) 《禹貢》的綏服,蓋取其流於(yu) 千裏之外,若“二百裏奮武衛”者也。天子自居中間一州,王畿千裏,謂之中國;四周八州環列,方三千裏,謂之九州;九州之外則夷狄所居,王者不治,謂之四海。[0]中國(一服)——九州(三服)——四海(三服之外),便是《王製》所展現給我們(men) 的天下格局。與(yu) 《王製》一樣主張三服製的還有《逸周書(shu) ·王會(hui) 篇》,其文雲(yun) :“方千裏之內(nei) 為(wei) 比服,方二千裏之內(nei) 為(wei) 要服,方三千裏之內(nei) 為(wei) 荒服,是皆朝於(yu) 內(nei) 者”。[0]另外,《史記·秦始皇本紀》也有言:“昔者五帝地方千裏,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隻是三服的名稱各家有所不同。

 

對於(yu) 三服製之規模,《呂氏春秋》有這樣一個(ge) 解釋:“凡冠帶之國,舟車之所通,不用象、譯、狄鞮,方三千裏。古之王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擇國之中而立宮,擇宮之中而立廟。天下之地,方千裏以為(wei) 國,所以極治任也。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不若少。”[0]按照當時的統治技術,方千裏之國應該是一個(ge) 極限了,再大則不便於(yu) 管理,雖有若無,所以天子之王畿最大也就是一圻之地。而從(cong) 語言的覆蓋區域來看,華夏各國之間或有方言之差異,但畢竟屬同一種語言,彼此無需翻譯,這個(ge) 區域大概也就方三千裏,正好是三服製和五服製下中邦的範圍。故三服製實即五服製之中邦,五服製則是三服製之擴展,二者都以方三千裏作為(wei) 華夏文明的核心區域,隻不過五服製又開拓了要服與(yu) 荒服兩(liang) 個(ge) 邊疆羈縻區而已。

 

胡渭對《禹貢》中的五服、九州、四海等範圍有一個(ge) 總結:“古者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四海之內(nei) ,分為(wei) 九州。九州之內(nei) ,製為(wei) 五服,以別其遠近。甸、侯、綏為(wei) 中國,要、荒為(wei) 四夷,所謂‘弼成五服,至於(yu) 五千’者是也。五服之外,尚有餘(yu) 地,亦在九州之域,所謂‘外薄四海,鹹建五長’者是也。九州之外,夷狄戎蠻之地,不登版圖,不奉正朔,王者不以治治之,是為(wei) 四海。此《禹貢》五服、九州、四海之名義(yi) 也。”[0]按照這一說法,自內(nei) 而外可以形成“王畿(一服)——中國(三服)——九州(五服)——四海(五服以外)”這樣一個(ge) 政治空間的差序格局。但為(wei) 了化解前文所說之“九州之外”的矛盾,我們(men) 可以結合三服九州說對胡渭的說法做一個(ge) 修正,即以王畿為(wei) 中國,以三服為(wei) 九州,以要、荒二服為(wei) 四裔(又作四夷),以五服之外為(wei) 四海,另外再結合《爾雅》四海之外更有四荒、四荒之外複有四極的說法,形成如下一個(ge) 新的內(nei) 外空間次序:“中國(一服)——九州(三服)——四裔(五服)——四海——四荒——四極”。

 

三、九服製與(yu) 六服製

 

關(guan) 於(yu) 九服製的記述主要保存在《周禮》中,分散於(yu) 《大司馬》、《職方氏》、《大行人》等幾部分。其中大司馬是夏官之正卿,為(wei) 主管征伐之軍(jun) 事長官;職方氏為(wei) 其屬官,職在製定四方之貢賦;大行人則隸屬於(yu) 秋官大司寇,主管朝覲會(hui) 同之禮儀(yi) 。由此可見,九服製與(yu) 天下的軍(jun) 事安全、朝貢職責密切相關(guan) 。

 

《大司馬》:“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國之政職。方千裏曰國畿,其外方五百裏曰侯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男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采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衛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蠻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夷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鎮畿,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蕃畿。”[0]

 

《職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國,方千裏曰王畿,其外方五百裏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藩服。”[0]

 

《大行人》:“邦畿方千裏,其外方五百裏謂之侯服,歲壹見,其貢祀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甸服,二歲壹見,其貢嬪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男服,三歲壹見,其貢器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采服,四歲壹見,其貢服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衛服,五歲壹見,其貢材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要服,六歲壹見,其貢貨物。九州之外謂之蕃國,世壹見,各以其所貴寶為(wei) 摯。”[0]

 

此外,在《逸周書(shu) ·職方篇》中也有類似的記錄:

 

“乃辯九服之國:方千裏曰王圻,其外方五百裏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藩服。凡國,公侯伯子男,以周知天下。凡拜國,大小相維,王設其教。製其職,各以其所能;製其貢,各以其所有。”[0]

 

與(yu) 五服製相比,九服製將天子直轄的方千裏之中央王畿單獨列出,雖然在稱謂上有國畿、王畿、王圻的分別,但不再作為(wei) 一服則是其共同特征。故九服製名為(wei) 九服,實則十服。按每服單麵五百裏、雙麵一千裏計算,則九服所覆蓋的區域已經達到方萬(wan) 裏,遠遠大於(yu) 五服製的方五千裏。如果忽略掉九畿與(yu) 九服在通稱上無關(guan) 緊要的細微差異,我們(men) 可以發現,不同於(yu) 三服製在專(zhuan) 名上的混亂(luan) 和不統一,九服製雖然在服製上更為(wei) 複雜,但各服專(zhuan) 名卻高度一致,除了《大行人》將“蠻服”寫(xie) 作“要服”外,基本上自內(nei) 而外可以劃分為(wei) “王畿——侯服——甸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藩服”。

 

值得注意的是,九服製下侯服與(yu) 甸服的位置和五服製下的順序完全相反。廖平對此的解釋是文字誤倒,主張應改與(yu) 《禹貢》一致,甸服在內(nei) 而侯服在外。[0]但九服中的甸服並非王畿,似乎不可與(yu) 五服中的甸服等同視之。且《尚書(shu) ·康誥》裏的“侯、甸、男邦”,《尚書(shu) ·酒誥》裏的“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以及《尚書(shu) ·周官》裏的“惟周王撫萬(wan) 邦,巡侯、甸”,其順序都是侯在甸前,二者之位置似不可輕易改動。裘錫圭先生認為(wei) :“《國語·周語上》和《尚書(shu) ·禹貢》的五服說,則把王畿稱作‘甸服’,跟‘侯甸男衛’的‘甸’實際上捏合不到一處去的。有的學者認為(wei) 甲骨、金文裏的有些‘奠’字應該讀為(wei) 畿甸之‘甸’。那麽(me) ,五服說的‘甸’跟九服說的‘甸’,也許本來並不是一個(ge) 詞。”[0]如果九服中的“甸”通假於(yu) “奠”,是“舉(ju) 行某種儀(yi) 式,表示新邑正式落成”[0]的意思,類似我們(men) 今天講的奠基,那麽(me) 這裏的甸服就完全是另外一個(ge) 含義(yi) 了。

 

與(yu) 廖平持同樣觀點的郭聲波認為(wei) :“《禹貢》五服製反映的是春秋以前的情況,那時還沒有出現介於(yu) 王畿和諸侯之間的郡縣,所以《禹貢》的甸服就是指王畿。而《周禮》九服製反映的是戰國以後的情況,九服內(nei) 容可能是漢武帝時人所加,其甸服應該是指作為(wei) 王畿外延的郡縣地區,這樣才能解釋上述矛盾。”但結合著戰國時代新興(xing) 的郡縣製他又說:“郡即“君邑”的合體(ti) ,縣(通懸)即懸絕在外的飛地,用甸服來表示是極為(wei) 恰當的。”[0]照他後麵的說法,甸服雖在侯服之外,隔著中間的分封諸侯國,但作為(wei) 飛地依然可以是直屬於(yu) 天子的統治地帶。而且從(cong) 軍(jun) 事安全上看,這種類似漢代郡縣與(yu) 封國並行的犬牙交錯布局,在封建體(ti) 製下未嚐不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均衡性牽製。此外,林歡在對商代方國進行研究時也發現,在隻有內(nei) 外服之分的時候,“商代外服從(cong) 管理權上分,就是諸侯(附屬國族)所有和商人直接控製兩(liang) 種(多田、多奠),後者就是‘甸服’的前身。”[0]考慮到周公斥大九州、加封五等之國的新封建之說,九服中的甸服很可能是王畿在千裏之外進一步開辟的直轄區,非如此不足以增強王畿之實力、維護天子之權威。

 

從(cong) 名稱上看,除了侯、甸是舊稱和鎮、藩是新造外,男、采、衛、蠻、夷這幾個(ge) 都可以在《禹貢》的五服製中找到根源。按照賈公彥的注疏:

 

“雲(yun) ‘侯’者,候也,為(wei) 天子伺候非常也。雲(yun) ‘甸’者,為(wei) 天子治田,以出賦貢。雲(yun) ‘男’者,任也,任王者之職事。雲(yun) ‘采’者,采取美物以共天子。雲(yun) ‘衛’者,為(wei) 天子衛守。雲(yun) ‘蠻’者,縻也,以近夷狄,縻係之以政教。自此已上六服,是中國之九州。自此已外,是夷狄之諸侯。此蠻服出《大行人》,雲(yun) “要服”,亦一也。言‘要’者,亦見要束以文教也。雲(yun) ‘夷’者,以夷狄而得夷稱也。雲(yun) ‘鎮’者,去中國稍遠,理須鎮守。雲(yun) ‘蕃’者,以其最遠,故得蕃屏之稱。此三服總號蕃服,故《大行人》雲(yun) ‘九州之外謂之蕃國,世一見’,指此三服也。”[0]

 

名者實之賓也,通過字義(yi) 的解釋便可初步窺見九服各自不同的政治責任。與(yu) 五服製可以區分為(wei) 前三服與(yu) 後二服類似,九服製也可進一步劃分為(wei) 前六服與(yu) 後三服,前者屬於(yu) 九州以內(nei) ,後者處於(yu) 九州以外。正如前引《大行人》一段所揭示的,這種前六後三的區分是與(yu) 其政治義(yi) 務相對應的。侯服緊鄰王畿,故須每歲朝見,貢獻祭祀所需的犧牲等物。甸服次之,每二歲朝見一次,貢獻絲(si) 枲等婦人所為(wei) 之物。按照依次遞減原則,男服每三歲一朝見,貢獻尊彝等器物。采服每四歲一朝見,貢獻玄纁絺纊等衣服之物。衛服每五歲一朝見,貢獻珠、玉、石、木、金屬、象牙、皮革、羽毛等八種材料。要服每六歲一朝見,貢獻龜貝等充當貨幣的財物。至於(yu) 後三服,因其路途遙遠、文明未完全開化,僅(jin) 需終其一代朝見一次即可,所貢獻之物也無特別要求,隻以其所視為(wei) 珍寶之物來獻即可。與(yu) 《禹貢》的五服製相比,九服製除了納貢的職責外還多了定期朝覲的義(yi) 務:“侯服比年朝,甸服二年、四年、六年、八年、十年朝,男服三年、六年、九年朝,采服四年、八年朝,衛服五年、十年朝,要服六年朝;十二年,六服從(cong) 王巡守。”[0]如此頻繁的朝覲有利於(yu) 天子與(yu) 諸侯國的政治溝通和聯係。

 

如前文所述,《王製》以方三千裏為(wei) 九州,《禹貢》以方五千裏為(wei) 九州,此處之《周禮》更以方七千裏為(wei) 九州,顯示了中國人活動空間的逐步擴大。廖平認為(wei) ,“《王製》的‘甸、采、流’三服之製是孔子對中國本身的規劃,而《周禮》的‘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九服之製是孔子對世界的規劃。”[0]賈公彥疏雲(yun) :“先王之作土有三焉:若太平之時,土廣萬(wan) 裏,中國七千;中平之世,土廣七千,中國五千;衰末之世,土廣五千,中國三千。”結合著“春秋公羊學”的三世說來理解,這段話的意思便是:衰亂(luan) 世夷狄內(nei) 侵、版圖縮小,華夏文明區隻有方三千裏,另外周邊有方二千裏的羈縻緩衝(chong) 區;升平世尊王攘夷、稍微擴大,華夏文明區拓展到方五千裏,周邊方二千裏的羈縻緩衝(chong) 區亦得相應外推;太平世天下一統、文教興(xing) 盛,華夏文明區進一步拓展到方七千裏,剩餘(yu) 方三千裏為(wei) 夷狄所居,向義(yi) 慕化,內(nei) 外相安無事。從(cong) 服製上看,《禹貢》與(yu) 《王製》的五服說和三服說接近於(yu) 衰亂(luan) 世之製,《周禮》與(yu) 《逸周書(shu) ·職方篇》的九服說和六服說則更像太平世之製。至於(yu) 升平世之製則其詳不得聞焉。[0]

 

不過我們(men) 須知,衰亂(luan) ——升平——太平的三世說隻是一個(ge) 理想的邏輯順序,而不必然是一個(ge) 線性的時間順序。不可據此判斷《王製》在年代上一定早於(yu) 《禹貢》,《禹貢》又一定先於(yu) 《周禮》。正如鄭玄所言,五服之名乃堯之舊製,“唐虞土方萬(wan) 裏,九州之內(nei) ,地方七千裏”,“禹承堯舜而然矣”,“夏末既衰,夷狄內(nei) 侵,諸侯相並,土地減,國數少。殷湯承之,更製中國方三千裏之界,亦分為(wei) 九州,而建此千七百七十三國焉。周公複唐虞之舊域,分其五服為(wei) 九,其要服之內(nei) ,亦方七千裏,而因殷諸侯之數廣其土,增其爵耳”。[0]按鄭玄所說,時間上的次序是先下落再上升,即先從(cong) 唐虞的太平之製退化為(wei) 殷湯的衰亂(luan) 之製,然後又從(cong) 殷湯的衰亂(luan) 之製再次進化到周公的太平之製。這期間既有進步也有退步,乃是一種回環往複,而非單一的線性進化。

 

與(yu) 三世說的區別對待不同,針對九服製方萬(wan) 裏與(yu) 五服製方五千裏的差異,曆代學者基於(yu) 實際疆域的客觀考慮,多有不願接受者,於(yu) 是千方百計在理論上進行彌合。其彌合的方法總結起來不外三種:一是區別鳥跡與(yu) 人跡——鳥跡即空中之直線距離,人跡則地上之曲線距離。賈公彥認為(wei) :“若據鳥飛直路,此周之九服亦止五千。若隨山川屈曲,則《禹貢》亦萬(wan) 裏,彼此不異也。”[0]也就是說,《禹貢》之五千裏是鳥跡距離,《周禮》之萬(wan) 裏是人跡距離,二者之裏數雖有不同,實際所指卻無別。胡渭對此觀點批駁說:“按二經裏數皆以開方言之,無計人跡屈曲之理。賈說非是。”[0]二是將五服的五千裏拉升至萬(wan) 裏。鄭玄抓住《尚書(shu) ·益稷》中的一句“弼成五服”,將《禹貢》中對每服五百裏內(nei) 的詳細闡釋也看作是五服之外的又五百裏擴展,所謂“五服已五千,又弼成為(wei) 萬(wan) 裏”。[0]但《尚書(shu) 》原文在“弼成五服”之後緊接著的一句便是“至於(yu) 五千”,而非“至於(yu) 萬(wan) 裏”,可見鄭玄的解釋未免牽強。也許正是由於(yu) 看到了鄭玄之說的困難,於(yu) 是有人又發明了第三種說法,即將九服製的萬(wan) 裏降到五千裏五百裏,從(cong) 而向五服製的五千裏靠近。陸佃在其《禮象》中說:“鄭氏謂周公斥大九州之界,方七千裏。此讀《周官》之誤也。蓋《禹貢》言麵,《周官》言方。言方則外各二百五十裏,非一麵五百裏也。”[0]也就是說,五服製的每服單麵即五百裏,雙麵則一千裏,而九服製的每服單麵隻有二百五十裏,雙麵合計才五百裏。這樣一來,九服雙麵總計四千五百裏,再加上畿內(nei) 一千裏,一共五千五百裏,比《禹貢》的五千裏還是多出了一個(ge) “藩服”。而且,按照《周禮》的封建製,公國之地方五百裏,侯國之地方四百裏,伯國之地方三百裏,子國之地方二百裏,男國之地方一百裏,以單麵每服二百五十裏的寬度,公、侯、伯之國豈不是要兼跨兩(liang) 服之地了嗎?以上三種彌合之說皆有其不足,反不如三世說的解釋更為(wei) 合理。

 

畿服製的通則是詳內(nei) 而略外,九服製亦然。要服以內(nei) 謂之九州,九州之外謂之藩國。方七千裏之九州所對應的正是六服製。“此六服去王城三千五百裏,相距方七千裏,公侯伯子男封焉。其朝貢之歲,四方各四分趨四時而來,或朝春,或宗夏,或覲秋,或遇冬。”[0]如果將天子直轄的王畿視作內(nei) 圈,那麽(me) 六服之九州便是中圈,三服之藩國則是外圈。外圈乃夷狄所居之地,“王者之於(yu) 夷狄,羈縻而已,不可同於(yu) 華夏”。[0]故《白虎通》有天子不臣夷狄之說,華夏的各種禮儀(yi) 法度主要實行於(yu) 六服以內(nei) 。對於(yu) 六服其實又有兩(liang) 種說法,一種是不包括王畿的六服,即侯、甸、男、采、衛、要;一種是包括王畿的六服,即畿內(nei) 、侯、甸、男、采、衛。[0]這其中的關(guan) 鍵便是要服。要服又稱蠻服,依據前文的釋義(yi) ,“要”有約束於(yu) 文教之義(yi) ,故許其進也;“蠻”則有禮儀(yi) 簡慢之義(yi) ,故退之與(yu) 夷、鎮、藩並列。一字之別,《春秋》褒貶進退之法盡在其間。

 

四、中國崛起與(yu) 天下格局

 

近代以來,西方的炮艦毫不留情地把中國從(cong) 天下之中心驅逐到了世界的邊緣,甚至差一點開除球籍。相對於(yu) 歐洲這個(ge) 新的世界中心,昔日的中央之國變成了地理上的遠東(dong) 、政治上的半殖民地。但幸運的是中華民族以其頑強的生命力經受住了一係列的生死考驗。經過150多年的全民族奮鬥,中國逐步走出了衰敗的窘境,不僅(jin) 沒有像奧斯曼、奧匈等老大帝國一樣分崩離析,反而因善於(yu) 學習(xi) 而愈加強壯,在西方製定的遊戲規則中後來居上,成為(wei) 多極世界中的巍巍一極。按照政治、經濟、軍(jun) 事、文化、人口等綜合國力來衡量,中國、美國與(yu) 歐洲無疑是第一梯隊的全球性三極,俄羅斯、日本、印度、巴西則屬於(yu) 第二梯隊的區域性四極。這又將是一個(ge) 戰國七雄逐鹿中原的大時代。

 

從(cong) 曆史上看,世界的文明重心主要在北半球,南半球多處於(yu) 從(cong) 屬地位。中國與(yu) 歐洲分居歐亞(ya) 大陸的東(dong) 西兩(liang) 端,美國則橫亙(gen) 北美大陸,三者皆有背北麵南、君臨(lin) 天下之勢。相對於(yu) 北半球的三大區域,歐洲之南是非洲,中國之南是亞(ya) 太,美國之南是拉美,作為(wei) 南半球的後三者更象是前三者的後院和勢力範圍。區域性四極中,俄羅斯、日本處於(yu) 漫長的衰退之中,尤其是人口危機,使之短期內(nei) 皆難以重振雄風;印度和巴西則在慢慢上升,但其內(nei) 部的問題也不容忽視,尚不具備挑戰第一梯隊的實力。至於(yu) 美國和歐洲,雖然已經出現頹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時半會(hui) 兒(er) 還難以撼動其霸主地位。所以我們(men) 要做好準備,既然短期內(nei) 中國不可能成為(wei) 世界的唯一中心,那麽(me) 就不得不在中——美——歐的三極大格局中與(yu) 其他各極長期共存、彼此製衡。

 

從(cong) 前麵我們(men) 對畿服製的分析可以看出,不論是衰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還是三服製、五服製、九服製,其共同的治理原則就是“別內(nei) 外”,這也正是公羊學的“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之一科三旨的禮治精神所在。在今天這個(ge) 互聯互通的全球化時代,這一點尤其體(ti) 現在經濟發展模式上。越是在經濟一體(ti) 化的進程中,我們(men) 越是要首先堅定自己的國族立場,避免被西方的經濟學意識形態洗腦,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對外利益輸出,拿中國人的資源和勞動補貼別國的消費。中國的發展首先應有益於(yu) 中國人民,其次才是促進世界各國人民的共同進步。所以經濟發展的成果絕大部分要留在國內(nei) ,為(wei) 本國人民所分享,而不能被國際資本拿走。古代有農(nong) 本商末之說,今天可以發明一個(ge) “內(nei) 本外末”之說,即國民經濟應以內(nei) 循環為(wei) 主、外循環為(wei) 輔,對外貿易的依存度和出口導向型經濟所占的比例不宜過高。這樣才能實現中國內(nei) 部的共同富裕,避免我們(men) 自身分裂為(wei) 貧富分化嚴(yan) 重的三個(ge) 世界。“內(nei) 外有別、先內(nei) 後外”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的經濟國策。

 

中國國土之大、人口之多,本身就是一個(ge) 在規模上遠遠超過其他國家的超級社會(hui) 。為(wei) 了更好地落實別內(nei) 外的國策,我們(men) 不妨借用畿服製的模式,對我們(men) 的國土及勢力範圍做一個(ge) 差序格局的空間安排。在朝貢體(ti) 係下,明清時期的中國大體(ti) 可以劃分為(wei) “朝廷——行省——內(nei) 藩——外藩”四個(ge) 層次,朝廷是中央所在地,相當於(yu) 畿服製中的王畿;行省相當於(yu) 諸侯國,但比封建製更為(wei) 強調中央集權;內(nei) 藩是國內(nei) 的邊疆少數民族地區,如蒙古、新疆、西藏等地,以本族的土官治理為(wei) 主,中央政府給予其高度自治權;外藩也即藩屬國,形式上乃是獨立的國家,唯在政治關(guan) 係上承認中國為(wei) 其宗主國,如朝鮮、越南、尼泊爾等。

 

晚清時期,康有為(wei) 為(wei) 了維護中國的版圖完整,也曾設計過類似的畿服製治理結構。在寫(xie) 於(yu) 1903年的《官製議》中,他說:“昔《禹貢》分別五服,極有旨意,後世不知此義(yi) 矣。今分國為(wei) 二服,凡東(dong) 、西、南、北、中五部曰甸服,遼、蒙、回、藏四部謂之衛服。甸服專(zhuan) 用中央集權之法,衛服專(zhuan) 用分設政府之法,雲(yun) 南僻遠而界英、法,屬多土司,可略采衛服之製。”[0]其所謂甸服,就是將原來的漢地十八行省分為(wei) 東(dong) 、西、南、北、中五部。此外又設置四個(ge) 邊疆部,即東(dong) 北三省曰遼部、內(nei) 外蒙古曰蒙部、新疆曰回部、西藏曰藏部,組成衛服。甸服五部,相當於(yu) 皇帝直接治理的區域,所以實行中央集權製,也即郡縣製;邊疆四部,相當於(yu) 內(nei) 藩,實行分設政府的間接統治之法,也就是封建製。

 

到了1912年,康有為(wei) 在其《廢省論》中更進一步將原來的甸、衛二服製細化為(wei) 甸、要、荒三服製。“今吾欲劃中國為(wei) 三服,其長城及截海以內(nei) ,中國舊壤,曰甸服,以府州利尹治之,府即州也。……沿邊要地,命曰要服,以道治之。若滇、桂之邊,瓊州之島,東(dong) 三省之邊,四川之邊,新疆之近邊,內(nei) 蒙古之近邊,是也。道立巡撫,若必不用舊名,則今之名宣撫、鎮撫、觀察皆可也。西藏、新疆、內(nei) 外蒙古、東(dong) 三省之邊,命曰荒服。此可用今製之都督治之。……藏總督駐拉薩,新疆名不文,漢名西域宜用之,西域總督駐伊犁,外蒙古總督駐庫倫(lun) ,內(nei) 蒙古總督駐歸化城,如英之印度總督、法之安南總督、荷蘭(lan) 之爪哇總督、日本之台灣總督之製,兼總兵財、民政。”[0]在康有為(wei) 看來,當時號稱日不落帝國的英國實行的正是類似《禹貢》的五服製。“考之英之自治,英倫(lun) 甸服也,士葛蘭(lan) 、阿爾蘭(lan) 采服也,故三島已分內(nei) 外矣。其待奧洲、加拿大,羈縻之荒服也。印度蕃服也。香港、新架坡等,衛服也。唐之有羈縻州,亦待荒服之義(yi) 。”[0]

 

由於(yu) 受國勢和時代的限製,康有為(wei) 當年的設計主要針對的是國境以內(nei) ,今日崛起之中國由於(yu) 國家實力和國際地位的提升當有更為(wei) 宏闊之視野,不必局限於(yu) 本國領土。以中央政府所在地為(wei) 中心,不妨規劃為(wei) “京師——郡縣(甸服)——邊疆(侯服)——與(yu) 國(綏服)——友邦(要服)——對手/敵國(荒服)”的新五服製。京師即首都,隻是坐標原點,不作為(wei) 一服;郡縣是中央直轄區域,實行單一製,包括今天大部分的省、自治區、直轄市,相當於(yu) 王畿;邊疆為(wei) 少數民族聚集區域,實行民族地方自治,主要指西藏和南疆地區以及港、澳、台三個(ge) 特別行政區,相當於(yu) 內(nei) 藩;以上甸、侯二服為(wei) 中國本土。與(yu) 國也即盟國,屬於(yu) 具有共同價(jia) 值觀的儒家文化圈,安服於(yu) 中華文教,相當於(yu) 綏服、外藩,在將來大體(ti) 對應於(yu) 東(dong) 亞(ya) 共同體(ti) 的成員國。另外非儒家文化圈的中亞(ya) 五國、巴基斯坦、阿富汗、尼泊爾、孟加拉、斯裏蘭(lan) 卡、不丹等國,因其政治和地理的親(qin) 近也可納入外藩序列;友邦則指合作互利、友好交往的亞(ya) 非拉第三世界國家,相當於(yu) 四海;對手或稱敵國指的是那些全球性或區域性大國,中國與(yu) 它們(men) 是敵體(ti) 關(guan) 係而非敵對關(guan) 係,也即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平等的競爭(zheng) 性的大國關(guan) 係。需要注意的是,這裏的新五服製既體(ti) 現了地理上遠近關(guan) 係,但又不完全一致,主要還是以政治上的親(qin) 疏關(guan) 係為(wei) 主。比如印度、俄羅斯,地理上皆是中國的鄰國,但在服製上卻屬於(yu) 最外層的荒服。日本的情況更為(wei) 特殊,整合得好可以成為(wei) 同文同種的與(yu) 國,整合不好便是一衣帶水的敵國。

 

新五服製下的政治建設依舊是按照由內(nei) 而外、由近及遠的次序逐步展開的。隻有我們(men) 首先完成了內(nei) 部同化,接下來才可能帶動外部整合。清代公羊學家劉逢祿雲(yun) :“《春秋》欲攘蠻荊,先正諸夏;欲正諸夏,先正京師。”[0]在這個(ge) 民族國家的時代,現代化的生活方式為(wei) 更大範圍的文明同化提供了可能的條件。文明同化同時也是一個(ge) 民族融合的過程,但這並不能簡單地看作是漢族吞並少數民族。毋寧說漢族與(yu) 少數民族的融合乃是舊民族自我更新、新民族化合誕生的過程,曆史上從(cong) 華夏到漢族的演變就是這樣走過來的。新中國成立後的民族識別以科學的名義(yi) 畫群為(wei) 牢,人為(wei) 地打斷了族群融合的可能性。我們(men) 的民族政策既要重視民族平等、尊重彼此差異,更要推動族群融合、促進中華民族的統一。曆史上依據歸化程度對於(yu) 少數民族有生番、熟番之別。以此標準來看,如今的55個(ge) 少數民族,除了西藏和南疆地區由於(yu) 語言和宗教信仰等原因,現代化程度還比較低之外,其他少數民族基本上皆可視作熟番。這就需要我們(men) 的民族政策與(yu) 時俱進、區別對待。比如對於(yu) 熟番,在民族語言、文字的學習(xi) 和使用,生育、高考加分的優(you) 待等方麵,就要逐步淡化其族群分別,慢慢實現政策上的改土歸流,從(cong) 法律上承認並鞏固民族融合的曆史成效。對於(yu) 中國這樣一個(ge) “大雜居、小聚居”的民族分布特征,除了西藏、南疆兩(liang) 個(ge) 主要地區以及局部的單一少數民族人口占比超過50%的零星區域作為(wei) 內(nei) 藩繼續實行民族區域自治外,其他地方應該一律實行郡縣製,拆除人為(wei) 的製度法律障礙,為(wei) 民間自發的族群融合過程打開方便之門。當然,同化的過程並不等於(yu) 同質化,原有的民族特征轉化為(wei) 地域特色可以繼續保存。比如即便同為(wei) 漢族,依然還會(hui) 有山東(dong) 人、福建人、四川人的差異,這就叫大同不害小異。

 

完成內(nei) 部同化之後,接下來麵對的便是外部整合。中國作為(wei) 世界三極之一,若要保持長久的優(you) 勢不衰,便不能不有一群和自己誌同道合的與(yu) 國。如果像現在一樣,我們(men) 家門口的鄰國動輒被某大國挑唆向中國尋釁滋事,那麽(me) 至少說明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世界大國的地位還沒被廣泛接受和尊重。借助組建東(dong) 亞(ya) 共同體(ti) 這個(ge) 區域整合的機會(hui) ,中國可以逐步形成自己的勢力範圍和文明輻射區,慢慢將日本、韓國、朝鮮、蒙古以及東(dong) 南亞(ya) 國家納入與(yu) 國的範圍,遠期還可將澳大利亞(ya) 和新西蘭(lan) 一並收入,形成西部亞(ya) 太的大整合。當然,這需要我們(men) 首先有足夠的智慧突破現有的國家主權理論和《國際海洋法》等國際法權體(ti) 係,化解中國與(yu) 鄰國之間紛繁複雜的領土和海洋爭(zheng) 端。這種智慧便來自於(yu) 傳(chuan) 統的王道。不同於(yu) 美國的區域霸權,中國早已莊嚴(yan) 向世界宣告:“我們(men) 永遠不稱霸!”但不稱霸不等於(yu) 不稱王。美國行的是假仁假義(yi) 假民主的霸道,中國誌在追求的則是真仁真義(yi) 真民本的王道。隻有奠基於(yu) 天地人三才思想的王道才能使我們(men) 具備真正的文明自信,具備批判西方意識形態的理論高度,具備贏得人心的道義(yi) 資源。中國的崛起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歐美之外的國家的崛起,更是一種不同於(yu) 現代西方價(jia) 值體(ti) 係的文明的崛起。所謂中國道路就是天下歸往的王天下之路,就是中國引領世界各國為(wei) 全人類開辟的一條走出資本主義(yi) 人性異化和強權體(ti) 係的中正和平之路。隻有作為(wei) 世界文明的一極,中國才算實現了作為(wei) 天下中心的複興(xing) ,才能對全人類做出與(yu) 我們(men) 的國家地位相稱的偉(wei) 大貢獻。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