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感懷(陳明)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3-21 08:00:00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新加坡人總是說“你們(men) 中國、你們(men) 中國”。大馬華人則總是說“我們(men) 中國、我們(men) 中國”。這是我在大馬沙撈越州美裏省覺得特別親(qin) 切的主要原因。最近去那邊參加了蓮花山三清殿的落成開光典禮,很多的感慨使我想寫(xie) 點什麽(me) 。

首先是華人對中華文化的自豪感和熱愛之情。

舞獅,在國內(nei) 許多新新人類眼中恐怕早已是老土了吧?敲鑼打鼓嫌吵得慌,張牙舞爪也沒甚漂亮。但當我們(men) 一行步出機場,咚鏹咚鏹咚咚鏹的聲音撲麵而來,四頭神氣活現的獅子在身邊打滾撒歡時,我的感覺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湖南鄉(xiang) 下。我小時候是在外婆家長大,每當逢年過節就可以看到玩龍舞獅劃龍船,一幫小夥(huo) 子,要麽(me) 在禾坪裏龍爭(zheng) 虎鬥,要麽(me) 在爆竹聲中一溜煙地鑽進你家大門在堂屋裏攪上幾圈,又一溜煙地飛跑出去。外婆則一麵往那拎著一個(ge) 大竹籃的年輕後生手中塞香煙糖果一麵豁著牙直樂(le) 。我也應該有所表示吧?但當時由於(yu) 思潮湧動,隻是傻呼呼的打躬作揖,然後躲在遠處往這邊靜靜的看。慶典晚會(hui) 上,我又近距離看到了這支獅隊,就像小時候在外婆家一樣。他們(men) 在一個(ge) 高低錯落的大鐵架上精彩表演,雖然比不得專(zhuan) 業(ye) 的雜技團,但也是一身需要苦練才會(hui) 有的功夫。

後來我們(men) 去當地華校參觀,了解到了華語教學因華社處於(yu) 非主流情境而起的種種艱難,了解到老師們(men) 傳(chuan) 授中華文化的執著和學生們(men) 學習(xi) 中化文化的自覺。活動室裏擺的是各式民族樂(le) 器,版報欄上貼著書(shu) 法作品,排練廳內(nei) 一群女孩子跳的是扇子舞。她們(men) 的旁邊,則是昨天在慶典上看到的那個(ge) 大鐵架,舞獅隊原來也是出自這裏。與(yu) 在美裏已有四十年校齡的培民中學不同,開智中學是剛從(cong) 一個(ge) 偏遠的地方遷到民都魯來的。由於(yu) 華人向城市遷居,開智的生源數降到了維持學校生存所需的臨(lin) 界線以下。而對華校,當局原則上是不準遷址的,任其花開花落。開智的教師和董事們(men) 在全馬第一次成功地爭(zheng) 取到遷址許可,所付出的艱辛自不足為(wei) 外人道。他們(men) 跟我們(men) 說,在當地華社的支持下,學校的硬件已很不錯了,招生工作也很順利,隻是圖書(shu) 資料太過缺少。確實,我注意到書(shu) 架上的中文書(shu) 不僅(jin) 稀稀拉拉,而且結構古怪字體(ti) 不一程度不一;旁邊的標注“不準外借”則分外醒目。

當然,更醒目的,還是校門口的那塊橫匾,上麵寫(xie) 的是“愛我中華”。

其次是華社內(nei) 部的向心力及其凝結方式。

作為(wei) 一個(ge) 受過專(zhuan) 業(ye) 訓練的研究人員,我對所有宗教及宗教活動都持冷靜旁觀的理性態度。但在美裏,我有了第一次宗教或準宗教體(ti) 驗,那是在看到跟我一樣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的華人扶老攜幼從(cong) 四麵八方向三清殿聚攏的時候,是在看到蒲團上阿婆阿公嘴裏的禱詞似有似無手中的香火忽明忽滅的時候,是在晚會(hui) 進行中燈光驟暗老中青三代華人手捧蓮花狀燭火緩步登台齊唱莊學忠《傳(chuan) 燈》,“每一條河是一則神話,從(cong) 遙遠的青山流向大海;每一盞燈是一脈香火,把漫長的黑夜漸漸點亮。為(wei) 了大地和草原太陽和月亮,為(wei) 了生命和血緣生命和血緣,每一條河是一則神話,每一盞燈是一脈香火,每一條河都要流下去,每一盞燈都要燃燒自己。每一條河,每一則神話,每一盞燈,每一脈香火,為(wei) 了生命為(wei) 了血緣都要燃燒都要流下去”的歌詞由隱而顯由低沉而昂揚的時候。

開始,在隻看到燭光隻聽到音樂(le) 時我還暗笑可真會(hui) 煽情,但漸漸地,歌詞所傳(chuan) 達出的深厚情感把我一步步攫緊,直至裹挾而去。情不自禁中我也成為(wei) 歌唱中的一員,在旋轉的音符中分享著這一特殊群體(ti) 的曆史記憶,體(ti) 驗著他們(men) 那既陌生又熟悉的現實感受和未來憧憬。

但我相信自己仍然是清醒的,因為(wei) 同時我還想到了兩(liang) 首歌,《我的中國心》和《美斯樂(le) 》,都是張明敏所唱:“在遙遠的中南半島,有一個(ge) 小小的村落,有一群中國人在那裏生活,流落的中華兒(er) 女••••••關(guan) 心它,美斯樂(le) ,看我們(men) 能做些什麽(me) ?幫助它,美斯樂(le) ,看我們(men) 能做些什麽(me) ?”

我應該感謝這次旅行,它帶給了我許多的感悟。

曾有人說中國人就是中秋團圓清明掃墓除夕放鞭炮。在這裏,正是這樣一些平常被忽略的文化符碼使我們(men) 超越山水的阻隔政治的分歧甚至經濟的差異而心意相通。是的,文化的底色不會(hui) 輕易如鉛華般洗褪淨盡,毋寧說隻有在歲月的衝(chong) 刷後它的美麗(li) 它的價(jia) 值才會(hui) 被人們(men) 真正發現並懂得珍惜。

我知道孔子與(yu) 巫史是同途而殊歸的,其所看重者是人文性的德與(yu) 義(yi) 而非宗教性的筮與(yu) 數,但既然百姓需要某種神靈以崇其信,需要某種儀(yi) 式以傾(qing) 其情,故聖人仍之以神道設教。道教與(yu) 此類似,雖主有神,卻以勸善誡惡為(wei) 其大本。惜乎為(wei) 禮者唯玉帛是務為(wei) 樂(le) 者唯鍾鼓是執乃自古皆然,流弊所至,廟堂之事遂幾為(wei) 士人君子所不忍聞睹。今天,雖不能說是“失禮”複現於(yu) “野”,但因緣際會(hui) ,聖人製作之意卻是懍然有感於(yu) 心。儒學是教耶非教耶網上聚訟爭(zheng) 鳴,莫衷一是。我當然是反對坊間那些儒教說之論證與(yu) 評議的,但是麵對今天的情境,今天情境中個(ge) 人與(yu) 族群所麵對的生存問題,中國文化結構中宗教儀(yi) 容的模糊是不是可以長期接受?如果它的凸顯是一種現實的需要,孔孟複生,又會(hui) 做出何等作為(wei) ?莊子說得好,“聖人因時設教,以利民為(wei) 本。”美裏蓮花山三清殿在道廟裏填裝進大量儒學內(nei) 容如忠孝仁義(yi) 等,使之成為(wei) 華社“歌於(yu) 斯、哭於(yu) 斯、聚國族於(yu) 斯”的聖地,正是《禮運》所謂“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的創舉(ju) 。

飛機就要起飛,就要載我回到遙遠的黃河岸邊長城腳下。

我沒有揮手向主持操勞此事的黃益隆先生道別,從(cong) 他的身影我想到了梁啟超的兩(liang) 句詩,“世界無窮願無極,海天遼闊立多時”。傷(shang) 世憂時的徐複觀說他的心胸不如世紀之初的任公來得博大,把它改成了“國族無窮願無極,江山遼闊立多時”。而我,思潮湧動中又把它吟成了“國族無窮願無極,海天遼闊立多時”!

200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