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北宋亡於花石綱?——與張鳴先生商榷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7-08 21: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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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原標題:《花石綱這爛事兒(er) 的另一麵》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騰訊《大家》欄目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五日辛卯

           耶穌2016年7月8日

 

 


  

 

昨天張鳴先生在騰訊·大家推出大文《》(),講述北宋亡國之君宋徽宗大興(xing) 花石綱的荒唐事。在張先生的妙筆下,一個(ge) no zuo no die的任性帝王形象、一張“皇帝想從(cong) 百姓那兒(er) 拿東(dong) 西,看上什麽(me) 拿什麽(me) ”的專(zhuan) 製皇權麵目,躍然紙上。大文讀罷,我忍不住技(shǒu)癢(jiàn),也想寫(xie) 一篇短文呼應一下。當然,我的目的並不是要反駁張鳴老師,更不是為(wei) 花石綱這爛事兒(er) 辯護,隻是想補充一些張文沒有述及的細節,以便讀者諸君對北宋花石綱的曆史有一個(ge) 更全麵的了解。

 

大約崇寧四年(1105),宋徽宗“以朱勔領蘇杭應奉局及花石綱”,開始搜刮民間奇卉石竹,正史與(yu) 稗官小說都提到朱勔在蘇州踐踏士庶財產(chan) 權的行徑:“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領健卒直入其家,用黃封表識,指為(wei) 禦前之物,使防視之,防不謹,即被以大不恭罪,及發行,必撤屋抉牆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異,共指為(wei) 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這樣的事情,確實讓我們(men) 懷疑,趙宋的皇帝老兒(er) 是不是完全無視國民的私有產(chan) 權,“想從(cong) 百姓那兒(er) 拿東(dong) 西,看上什麽(me) 拿什麽(me) ”。

 

   

 

▲ 宋徽宗《聽琴圖》,相傳(chuan) 圖中彈琴者為(wei) 宋徽宗自畫像。

 

我相信對於(yu) 身居東(dong) 京深宮的宋徽宗本人來說,千裏之外的江南之地發生的這一切,他是未必知情的;作為(wei) 一國之君,他應該也不至於(yu) 無恥到要侵奪百姓之家的一石一木。崇寧初年,蔡京剛拜相,當時有巨商六七人,帶著政府的借款合同前來索債(zhai) :“這是當年章惇、曾布相公向我們(men) 借的債(zhai) 務,總共三百七十萬(wan) 貫錢,到現在都沒有償(chang) 還。”宋徽宗聽到蔡京的匯報後,戚然說:“欠債(zhai) 這麽(me) 久未還,真辱國!”並讓蔡京設法籌款,償(chang) 還政府債(zhai) 務。我覺得,一個(ge) 政府在出現財政缺口時,不是用征用民財而是用借債(zhai) 的方式來緩解財政困難,而且借款之後也羞恥於(yu) 賴賬,還真不好說它無視民間財產(chan) 權。

 

宣和三年(1121),宋徽宗還下了一道詔書(shu) ,說:“自來收賣計置花竹窠石、造作供奉物色,委州縣、監司幹置,皆係禦前預行支降錢物,令依私價(jia) 和賣,累降指揮,嚴(yan) 立法禁,不得少有抑配。……比者始聞贓私之吏借以為(wei) 名,率多並緣為(wei) 奸,馴致騷擾,達於(yu) 聞聽。可限指揮到,應有見收賣花石、造作供奉之物,置局及專(zhuan) 丞指揮計置去處,一切廢罷。仍限十日結絕官吏錢物,作匠並撥歸元處。”這道詔書(shu) 透露了一個(ge) 信息:宋徽宗讓監司、州縣采辦花石綱,是從(cong) 皇室經費中預支了大筆款項,“令依私價(jia) 和賣”的,而且也強調了“不得少有抑配”。隻不過,這筆錢到了具體(ti) 辦事的人手裏,應該被私吞了。

 

這裏宋徽宗有沒有可能說假話呢?其他史料可以證實當時皇室確實劃撥了非常多的錢物用於(yu) 花石綱:據《宋史·食貨誌》、《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東(dong) 南采辦花石綱,“本路一竹之費,無慮五十緡,他路猶不止此”。為(wei) 了支付花石綱的龐大花銷,左藏庫每月撥給皇室的經費,從(cong) 原來的三十六萬(wan) 貫,“衍為(wei) 一百二十萬(wan) 貫”。這些記載說明花石綱確是一件揮霍無度、浪費公帑的爛事兒(er) ;不過同時也可以佐證宋徽宗本人其實並無“想從(cong) 百姓那兒(er) 拿東(dong) 西,看上什麽(me) 拿什麽(me) ”的流氓觀念。

 

   

 

▲ 宋徽宗《祥龍石圖卷》

 

但是,在辦花石綱的過程中,還是發生了“贓私之吏借以為(wei) 名”、踐踏士庶財產(chan) 權的醜(chou) 聞,宋徽宗身為(wei) 花石綱的始作俑者,難辭其咎,自不待言。現在的問題是,如此勞民傷(shang) 財的爛事兒(er) ,當時就沒有人反對嗎?

 

事實上反對的人並不少。太學生鄧肅進十詩諷諫,末句說:“但願君王安百姓,圃中何日不春風。”蔡京看後,上奏徽宗:“今不殺肅,恐浮言亂(luan) 天下。”不過宋徽宗沒有答應,隻將鄧肅“放歸田裏”。另一位太學生翁采也上書(shu) “論花石綱擾民”,禦史毛注上疏,稱花石綱“虛張事勢”,“數郡為(wei) 之騷擾”,請求“花石停運”。另一位禦史許景衡也上書(shu) 說:“財力匱乏在節用,民力困弊在恤民。今不急之務,若營繕諸役,花石綱運,其名不一,……宜節以祖宗之製而省去之。”張鳴老師認為(wei) 宋朝的士大夫“也不會(hui) 為(wei) 了商民說話”,似乎不合史實。

 

但即便有不少正直之士反對花石綱,畢竟還是未能阻止宋徽宗與(yu) 蔡京安排花石綱的決(jue) 策。這說明宋徽宗朝的政治確實出現了非常嚴(yan) 重的問題。這個(ge) 問題不在皇帝沉溺於(yu) 文藝,因為(wei) 按照宋朝政體(ti) ,負責執政者為(wei) 宰相領導的政府(而非君主),負責監察政府者為(wei) 獨立的台諫,君主垂拱而治,呈現為(wei) 一個(ge) 比較明顯的“二權分立”結構。在這樣的政體(ti) 之下,皇帝玩玩書(shu) 畫,也無傷(shang) 大雅、無關(guan) 大局。但是在徽宗朝崇寧之後,“二權分立”的權力結構已經被破壞了。

 

宋朝慣例,宰相多為(wei) 群相,以便相互節製,獨相的情況比較少見,但蔡京卻單獨擔任宰相近十四年,接替蔡京的王黼也是獨相,且都以“太師”或“太傅”之銜總領三省,這意味著,元豐(feng) 改製後形成的三省內(nei) 部的權力製衡(中書(shu) 揆而議之,門下審而複之,尚書(shu) 承而行之)不複存在。蔡京、王黼權力之大,為(wei) 北宋其他宰相所無,時人稱“但知有蔡京,不知有朝廷”;“(王)黼當國之久,專(zhuan) 權稔惡,中外畏之,無敢言者”。

 

與(yu) 此同時,作為(wei) 平行於(yu) 政府係統的台諫係統的獨立性,也受到削弱。宋朝台諫官例由君主親(qin) 擢,“宰臣、執政官勿預”,這一製度設計是有道理的,因為(wei) 這樣台諫官才可以保持最大程度的獨立性,不受政府意見左右。但宋徽宗繼位,卻下詔:“宰臣、執政、侍從(cong) 官各舉(ju) 可任台諫者。”宰相從(cong) 此可以合法地操縱台諫人選,蔡京就是這麽(me) 做的,“自除門人為(wei) 禦史”。宰相自己選擇出來的台諫官,怎麽(me) 可能獨立地對政府展開硬碰硬的監督呢?如許敦仁,是蔡京故交,被蔡京擢為(wei) 監察禦史,“倚為(wei) 腹心”,“敦仁凡所建請,悉受京旨”。

 

適當的黨(dang) 爭(zheng) 本來也可以給執政團隊製造一定的政治壓力,督促他們(men) 的施政盡量經得起反對派的挑剔。但蔡京執政之後,立元祐黨(dang) 人碑,作為(wei) 作對派的元祐黨(dang) 人已經被完全壓製下去,從(cong) 此蔡京政府更是可以率性行事。

 

皇帝本人的權力在宋徽宗時代也大大膨脹,表現之一就是禦筆的盛行。按宋朝政製,皇帝的詔令,從(cong) 起草到頒布,本有一套非常周密的程序,但現在宋徽宗破壞了這套程序,詔令既不用中書(shu) 舍人起草,也不經門下省審複,而是自己親(qin) 筆書(shu) 寫(xie) ,直接交給政府執行。不要以為(wei) 君權趨強,相權就會(hui) 削弱,還有一種情況,君相一體(ti) (狼狽為(wei) 奸),如宋神宗與(yu) 王安石、宋徽宗與(yu) 蔡京,君權膨脹即意味著相權同步膨脹,因此王安石才會(hui) 鼓動宋神宗獨斷,蔡京也支持宋徽宗發禦筆手詔。

 

在這種畸變的權力結構下,皇帝與(yu) 宰相“心心相印”,都決(jue) 意要辦花石綱,當然就辦成了。要是在北宋的正常時期——有強大而獨立的台諫力量,有適度的黨(dang) 爭(zheng) ,君主超然而不具體(ti) 執政,比如宋仁宗朝,像花石綱之類的動議,即使有人提出來,我相信也會(hui) 在反對聲浪中被否決(jue) 掉。

 

宋徽宗破壞政體(ti) 在先,開啟亂(luan) 局在後,最後被金人虜至北國,確實可以說是no zuo no die。不過,我也不同意將北宋之亡歸咎於(yu) 花石綱,花石綱傷(shang) 害的是東(dong) 南社會(hui) ,而北宋的大患卻來自北方。毋寧說,北宋亡於(yu) “聯金滅遼”的致命性戰略錯誤,亡於(yu) 宋政府貪圖安逸而軍(jun) 備廢弛的作風。

 

隨著北宋政府覆滅,用二十年花石綱建造出來的皇室園林——艮嶽,其命運也令人唏噓。張鳴老師的文章說:“在不懂風情的女真人的鐵蹄蹂躪之下,精妙的皇家園林完了,花石綱也沒了。”其實艮嶽的毀壞,倒不是因為(wei) 金兵的“鐵蹄蹂躪”,而是宋人自毀——但這個(ge) 自毀的過程無可指責,倒是讓人愴然。

 

   

 

▲ 清院本《清明上河圖》中的皇家園林

 

靖康元年(1126)十二月,金人兵臨(lin) 城下,城內(nei) 大雪盈尺,宋欽宗(徽宗已內(nei) 禪退位)下詔說:“風雪大寒,小民缺柴薪,多致凍餒,皆朕不德所致,萬(wan) 歲山許軍(jun) 民任便斫伐。”萬(wan) 歲山即艮嶽。國家危難之際,宋廷還是慮及百姓生計,打開艮嶽的大門,讓人們(men) 入內(nei) 斫伐柴薪。幾天後,東(dong) 京居民已將萬(wan) 歲山的竹木樵采殆盡,欽宗皇帝“又詔毀拆屋宇以充薪”。由於(yu) 城內(nei) 流民流離失所,又下詔:“毀撤垣牆,許庶民居止。”與(yu) 攻城的金兵作戰時,城內(nei) 缺乏炮石,也是將艮嶽的假山拆卸來充當炮石。

 

在即將滅亡的最後一刻,北宋政府還是用那一座由民脂民膏堆砌起來的皇家園林,給予子民最後一點點溫暖,盡管這已經無法彌補宋徽宗犯下的罪過。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