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明】市場和國家都應充分尊重家庭——駁陳誌武教授

欄目:家文化研究、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7-04 12:37:20
標簽:
唐文明

作者簡介:唐文明,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山西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與(yu) 命與(yu) 仁:原始儒家倫(lun) 理精神與(yu) 現代性問題》《近憂:文化政治與(yu) 中國的未來》《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彝倫(lun) 攸斁——中西古今張力中的儒家思想》《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隱逸之間:陶淵明精神世界中的自然、曆史與(yu) 社會(hui) 》等,主編《公共儒學》。  


原標題:市場和國家都應充分尊重家庭

作者:唐文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共識網

時間:西曆2016年7月4日


共識網編者按:近日,知名經濟學家、耶魯大學金融學院教授陳誌武接受了FT中文網的專(zhuan) 訪(點擊此處閱讀),他認為(wei) :“儒家文化過於(yu) 強調家族對個(ge) 人的保障和救濟,因此抑製了金融市場和福利政府的發展。半個(ge) 世紀以來的技術進步,將讓市場在幾千年來第一次戰勝儒家。”儒家與(yu) 市場經濟、資本主義(yi) 真的勢不兩(liang) 立嗎嗎?持守儒家立場的學者對此有何看法?本文係清華大學哲學係唐文明教授對陳文的回應,經作者授權共識網首發。轉載請注明來源。


 


問:最近耶魯大學金融學院陳誌武教授在接受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記者采訪時認為(wei) 市場最終會(hui) 戰勝儒家,您怎麽(me) 看這種觀點?


答:我在網上看到了這個(ge) 采訪的內(nei) 容。應該說其中討論的主要問題是真實的且非常重要,但陳誌武教授的一些觀點卻是經不起推敲的。


   


問:陳誌武的觀點似乎是,儒家與(yu) 市場是對立的:有儒家則無市場,有市場則無儒家。這是我看了對他的采訪後留下的整體(ti) 印象,可能也代表很多人對那篇采訪的觀感。我一方麵覺得這種看法有點流於(yu) 簡單,另一方麵又覺得他言之成理,您認為(wei) 問題出在什麽(me) 地方?


答:儒家倫(lun) 理對於(yu) 現代市場經濟或作為(wei) 狹義(yi) 的經濟製度的資本主義(yi) ,是存在著不可化解的張力還是能夠成為(wei) 一種精神動力,這是學術界早已注意過、討論過的一個(ge) 老話題。我們(men) 知道,在東(dong) 亞(ya) 經濟崛起之前,大多數現代學者都認為(wei) 儒家倫(lun) 理是阻礙市場經濟的,自然也不可能為(wei) 資本主義(yi) 提供什麽(me) 精神動力。日本以及後來的“亞(ya) 洲四小龍”的經濟成就使得很多學者有了新的看法,概而言之,他們(men) 提出了“儒家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這個(ge) 韋伯式的問題,並試圖得出肯定的回答。雖然曆史學、哲學和社會(hui) 科學都不同程度地參與(yu) 了對這個(ge) 問題的理性探究,但是所取得的成果卻不很可觀。


曆史學方麵的研究可以餘(yu) 英時的《中國近世宗教倫(lun) 理與(yu) 商人精神》為(wei) 代表,如果你仔細閱讀他的書(shu) ,你會(hui) 發現其實他的結論是很可疑的。特別是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與(yu) 明清以來的商人精神,是否存在一種他的解釋框架內(nei) 所刻畫的動力關(guan) 係,你會(hui) 看到其實他自己也感覺到無法坐實,所以在書(shu) 中非常謹慎地使用了一些或然性的修辭。


哲學方麵的理論探究也同樣乏善可陳,究其原因主要在於(yu) 對儒家倫(lun) 理的理解和刻畫在現代人文主義(yi) 思潮的遮蔽下出現了很大問題,特別表現在,未能正確理解儒家自身的超越精神,未能充分理解孝的統攝性意義(yi) ,從(cong) 而在一開始刻畫這個(ge) 問題的內(nei) 在結構與(yu) 要素時就已經偏離了正確的方向。


西方學術界對這一論題的刻畫和回應主要表現在他們(men) 對亞(ya) 洲價(jia) 值觀的概括和評判上。以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印裔學者阿馬蒂亞(ya) .森為(wei) 例,在1996年他曾說:“近來賦予儒家倫(lun) 理、武士文化和其他動機的作用,使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lun) 理說看起來像是退役運動員的喃喃自語。”與(yu) 這種充滿嘲諷口吻的刻畫相應的核心看法則是這樣的明確表態:“我本人對鼓吹亞(ya) 洲價(jia) 值觀奇跡的理論甚為(wei) 懷疑。”首先需要指出,這種反駁針對的主要是英語學術界通過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方法而得出的關(guan) 於(yu) 亞(ya) 洲價(jia) 值觀的概括,其要點在於(yu) 將亞(ya) 洲價(jia) 值觀刻畫為(wei) 一種權威主義(yi) 的文化,通過對秩序、紀律、效忠等理念的強調來談論亞(ya) 洲價(jia) 值觀對資本主義(yi) 的成功可能做出的貢獻。對亞(ya) 洲價(jia) 值觀的這種反駁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回到了東(dong) 亞(ya) 經濟崛起前的流行觀點上,即認為(wei) ,儒家倫(lun) 理不是且不可能是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的精神動力,而是且必然是其精神阻力。我留意到的一個(ge) 現象是,在1997年的亞(ya) 洲金融危機之後,更多的學者回到了這種舊有的觀點,而將亞(ya) 洲價(jia) 值觀看作是某些一廂情願者的喃喃自語。通過這個(ge) 簡單的梳理,你可以看到,陳誌武的觀點基本上在我刻畫的這個(ge) 思想脈絡裏。


問:您提到這項研究乏善可陳的原因在於(yu) 研究者沒能正確地理解儒家倫(lun) 理,包括將儒家倫(lun) 理簡單地理解為(wei) 一種權威主義(yi) ,您是否是在暗示,如果這一點得到糾正的話,關(guan) 於(yu) 儒家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可以得到肯定的回答?


答:很難簡單地回答是或不是,首先是因為(wei) ,中文學術界關(guan) 於(yu) 韋伯式問題的探究與(yu) 英語學術界關(guan) 於(yu) 亞(ya) 洲價(jia) 值觀的討論雖然都將問題歸到儒家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的關(guan) 係上,但實際上各自的側(ce) 重點非常不同,甚至可以刻畫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層次的問題。一個(ge) 是比較標準的韋伯式問題,即,儒家倫(lun) 理能否為(wei) 一種理想型意義(yi) 上的資本家或商人提供充分的精神動力?另一個(ge) 更多關(guan) 係到政治層麵,即,一個(ge) 儒家思想主導的政治社會(hui) 能否保障和促進資本主義(yi) 的發展?


對於(yu) 前一個(ge) 問題,我覺得基本上可以得到肯定的回答,盡管停留於(yu) 那樣的提問方式遠遠不夠。以往所有的討論都沒有充分重視孝的統攝性意義(yi) 和孝的美德在這個(ge) 主題上的重要性。孝的含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善待父母,所謂能敬、能養(yang) ,更在於(yu) 榮耀父母,所謂“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這是儒家獨特的榮譽觀念,植根於(yu) 孝的美德。這種獨特的榮譽觀念會(hui) 構成一種精神張力,促使人追求現世的成功。當發財致富越來越成為(wei) 一種頗有誘惑力的人生選擇,孝的美德就能為(wei) 經商提供一種動力性和規範性的精神力量:為(wei) 了榮耀父母而致力於(yu) 做一個(ge) 成功的商人。


至於(yu) 像陳誌武那樣認為(wei) 儒家和基督教一樣重義(yi) 輕利,而又沒有像基督教那樣在商業(ye) 倫(lun) 理問題上經過了重大調整,在理論認知和曆史認知上都有很大偏差。在利的問題上儒家一直采取非常務實的態度。儒家義(yi) 利之辨的實質是以義(yi) 正利,並非單純輕視利,特別是和基督教、佛教等注重天國、來世的宗教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某種意義(yi) 上儒家根本不需要類似於(yu) 基督教或佛教那樣的轉折或調整。餘(yu) 英時講“中國近世宗教倫(lun) 理”的入世轉向時是從(cong) 禪宗講起的,在講儒家時就轉而討論上行路線到下行路線的轉折了。即使以“正其義(yi) 不謀其利”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的主流思想,餘(yu) 英時也已經指出了明代以來出現的儒家內(nei) 部在商業(ye) 倫(lun) 理問題上進一步的理論調整,比如王陽明的“新四民說”、“賈道冥合天道”的思想以及明清之際出現的“儒家治生論”等。陳誌武如果對儒家的思想稍微多一點點了解,或者讀過這本我認為(wei) 並不太成功的書(shu) ,也不會(hui) 作出那麽(me) 輕率的斷言了。


  


問:那資本主義(yi) 為(wei) 何沒有在傳(chuan) 統中國發展起來呢?韋伯將之歸因於(yu) 儒家倫(lun) 理,難道沒有一點道理嗎?


答:這個(ge) 問題非常複雜,因為(wei) 儒家倫(lun) 理涉及很多方麵,而且我們(men) 剛才已經談到,存在不同層次的問題。在此我隻想說明一點,資本主義(yi) 沒有在傳(chuan) 統中國發展起來,有很多原因,將之完全或主要歸因於(yu) 儒家倫(lun) 理可能不太恰當。實際上,韋伯命題——新教倫(lun) 理為(wei) 西方資本主義(yi) 提供了精神動力——如果被放大地理解,也是不合適的。比如,就我最近讀過的兩(liang) 本思想史著作來說,阿爾伯特.赫希曼在《欲望與(yu) 利益——資本主義(yi) 之前的政治爭(zheng) 論》中展開的思想史考察和提出的看法在我看來遠比韋伯重要;阿裏揚德羅.A.夏福恩在《信仰與(yu) 自由——晚期經院哲學家的經濟思想》中則指出,中世紀晚期一些天主教經院哲學家、特別是一些西班牙經院哲學家,是後來“古典自由主義(yi) ”經濟學的理論先驅。


問:如果儒家倫(lun) 理意味著一種權威主義(yi) 的文化,那麽(me) ,儒家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發展所要求的市場製度及其自由精神就難以協調。假如這就是陳誌武的觀點,您不是要質疑他的推理,而是要質疑他的前提,對嗎?


答:首先,自由與(yu) 權威並非像一般人所認為(wei) 的那樣非此即彼。我當然也不同意把儒家倫(lun) 理刻畫為(wei) 一種權威主義(yi) 的文化,特別是就大多數人賦予“權威主義(yi) ”這個(ge) 詞的實際含義(yi) 而言。這或許就是陳誌武的觀點,和那些批評亞(ya) 洲價(jia) 值觀的學者沒有實質差別,但這並不是他在那個(ge) 采訪中的主要關(guan) 切。那個(ge) 采訪有趣的地方在於(yu) 他對社會(hui) 結構的古今之變與(yu) 儒家倫(lun) 理的關(guan) 聯性的刻畫與(yu) 斷言。一方麵,他承認儒家倫(lun) 理在古代中國的重要性,特別關(guan) 聯於(yu) 由儒家倫(lun) 理所維係的家庭和家族製度,而且認為(wei) 儒家在宋代、清代都成功地回應了與(yu) 市場化有關(guan) 的社會(hui) 變遷所帶來的挑戰。


另一方麵,他認為(wei) ,現代以來、特別是近半個(ge) 世紀以來的技術發展所帶來的社會(hui) 變遷,“打破了中國兩(liang) 千多年所依賴的家族體(ti) 係”,從(cong) 而導致了這樣的狀況:“市場化和社會(hui) 福利已經成為(wei) 現代中國人主要依賴的安身立命、規避生活風險的兩(liang) 種方式,家族和原來的親(qin) 情網絡的作用則越來越低了。”正是基於(yu) 這種曆史刻畫,他才提出“這一次市場會(hui) 戰勝儒家”這種危言,而論證的要點則被他刻畫為(wei) ,“儒家文化過於(yu) 強調家族對個(ge) 人的保障和救濟,因此抑製了金融市場和福利政府的發展。”


這當然是個(ge) 非常有意義(yi) 的話題。問題在於(yu) ,家族在中國曆史上有不同形態的變化,但無論如何變化,家庭——我這裏指的是由夫妻、父母與(yu) 子女、兄弟姐妹三種人倫(lun) 所構成的小家庭——從(cong) 孔子的思想誕生以後就一直是中國社會(hui) 的基石,而且中國人的倫(lun) 理生活一直深受這種家庭觀念的影響。即使是現代,比如說當下,中國人仍具有很深厚的家庭觀念,在很多方麵與(yu) 西方人形成明顯的對比。一言以蔽之,中國人安身立命的主要場所是家庭,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我相信將來也還是如此。這裏的關(guan) 鍵並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物質層麵上的保障和救濟,而是涉及中國人對於(yu) “何謂美好生活”的真切回答。聲稱市場或國家能夠代替家庭成為(wei) 人的安身立命之所是一種拂人性、逆人情的論調,我相信很多中國人會(hui) 同意我的這個(ge) 看法。


陳誌武觀點的荒謬性可從(cong) 他舉(ju) 的例子中分析出來。比如他提到我們(men) 吃飯,一般會(hui) 請長輩先動筷子,在他看來這是一個(ge) 資源配置的問題。如果按照他的市場邏輯,以後吃飯應當是誰有錢誰先動筷子,等我兒(er) 子比我有錢了,我得等他先動筷子我才能吃。將這個(ge) 市場邏輯貫徹到底,貫徹到我們(men) 生活的全部領域,一切都遵循市場邏輯,這是我們(men) 期望的生活嗎?我想絕大多數中國人會(hui) 說不是。那實際上意味著生活世界的全麵殖民化,被市場殖民,或者像馬克思說的,被金錢奴役,被資本異化,決(jue) 不是我們(men) 所欲求的生活。“長輩先動筷子”的常識恰恰意味著我們(men) 對於(yu) 生活的共同理解。這對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來說是彌足珍貴的東(dong) 西,恰當的政治主張應當基於(yu) 這種共同美善觀念而提出。


重視家庭的價(jia) 值並不意味著排斥市場和國家。相反,家庭能從(cong) 市場中獲取成就自身、繁榮自身的財富,也能為(wei) 市場提供守規則、有教養(yang) 的商人。同樣,家庭能從(cong) 國家那裏得到正當的保護,也能為(wei) 國家提供具有仁愛與(yu) 正義(yi) 美德的公民。說家庭承擔較多的保障與(yu) 救濟意味著阻礙了金融市場和福利國家的發展,這真是一種本末倒置的論調。至少,家庭、市場和國家都有其獨特的領域,都有其獨特的目的和規則,彼此之間不應當僭越。更進一步說,市場與(yu) 國家能夠給人提供的保障和救濟應當基於(yu) 對家庭的充分尊重,決(jue) 不應當成為(wei) 對家庭製度和家庭價(jia) 值的破壞性力量。你知道有一種國家主義(yi) 思潮,在中國思想界常常被歸在左派名下,而與(yu) 之相對的自由派基本上是市場至上主義(yi) 者,我想也就是陳誌武所青睞的市場派,至於(yu) 左翼自由主義(yi) ,大概是以市場加福利國家為(wei) 他們(men) 的核心主張。如果這些就代表了目前中國公共話語領域中主流的政治觀點,那麽(me) ,我認為(wei) 被歸為(wei) 左右兩(liang) 派的這些主張其實都沒有很好地體(ti) 察民性、民情。總而言之,市場的發展與(yu) 國家的建構都不應當以破壞我們(men) 的美好生活為(wei) 代價(jia) ,而應當成為(wei) 維護和實現我們(men) 的美好生活的恰當手段。


陳誌武的觀點也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很好的提示,即,市場和國家,就其本性而言,都是傾(qing) 向於(yu) 過度擴張的,我們(men) 應當思考的恰恰是如何限製市場和國家的過度擴張。其實,左右之爭(zheng) 已經將這個(ge) 主題呈現出來了。左派常常強調應當建立強大的國家以限製過度市場化帶來的問題,特別是因貧富差距拉大帶來的不平等;右派則往往呼籲限製政府與(yu) 國家,為(wei) 市場留下足夠的地位。關(guan) 於(yu) 這個(ge) 主題,我認為(wei) 在儒家傳(chuan) 統中還有更多的思想和文化資源有待挖掘,儒家倫(lun) 理還能發揮更大的作用。這就涉及儒家在社會(hui) 倫(lun) 理、政治倫(lun) 理等方麵的主張了。


前麵我曾提到政治層麵的韋伯式問題,即,一個(ge) 儒家思想主導的政治社會(hui) 能否保障和促進資本主義(yi) 的發展?忽略這個(ge) 問題在提法上的不足,我想首先需要注意的是,儒家思想主導的政治社會(hui) 認可市場的價(jia) 值、尊重市場的規則。從(cong) 曆史經驗看,記載在漢代《鹽鐵論》中的賢良文學代表當時的儒家,他們(men) 特別強調國家不應當通過自己經營工商業(ye) 而與(yu) 民爭(zheng) 利、與(yu) 商賈爭(zheng) 利。這個(ge) 看法的前提恰恰是經孟子特別表達過的義(yi) 利之辨。就是說,義(yi) 利之辨恰恰是儒家尊重市場的理論基礎。這其中的關(guan) 鍵在於(yu) ,儒家認為(wei) ,國家應當超越市場,不僅(jin) 要維護百姓、民眾(zhong) 的普遍利益,而且要以捍衛、促進他們(men) 的美好生活為(wei) 根本鵠的。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古代中國——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以儒家思想主導的政治社會(hui) ——一方麵通過有關(guan) 分配與(yu) 再分配問題的種種製度安排以保障全民的利益,另一方麵則非常重視人倫(lun) 教化的作用。就經典中的立意而言,井田製和學校製是儒家平等主義(yi) 主張的兩(liang) 大基本製度,但實際的製度創新和政策發明遠遠不止於(yu) 此,以至於(yu) 康有為(wei) 的弟子陳煥章在近代思想史上第一次使用了“儒教社會(hui) 主義(yi) ”來概括儒家的政治、經濟主張。


 


問:那麽(me) ,依據儒家經典,會(hui) 有一種什麽(me) 樣的保障和救濟理念呢?畢竟,市場或福利國家所帶來的保障也是我們(men) 可欲的,而且或許還能減輕家庭的負擔。


答:在這一點上陳誌武說的基本上沒錯,對於(yu) 保障和救濟的承擔者,儒家認為(wei) 合理的次序應當是:家庭、國家和社會(hui) 。首先是家庭,這是非常自然的。在家庭無法承擔的情況下,國家應當承擔。經典中說要讓“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其中的鰥、寡、孤、獨都指向家庭生活不幸的人,也暗示國家的責任應該在家庭之後。羅素曾經注意到,現代國家在功能上試圖取代過去父親(qin) 的角色,這種傾(qing) 向在福利國家的概念中顯示得更為(wei) 明顯。而無論是廣義(yi) 的現代國家,還是在西方已經實踐多年的福利國家,其缺失和弊病也是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至於(yu) 說市場和國家提供的保障和救濟能夠減輕家庭的負擔,這恰恰是家庭所期望的,但不必也不應走到破壞家庭、破壞人倫(lun) 的地步。事實上市場和國家所能提供的保障和救濟也能夠與(yu) 儒家人倫(lun) 理念主導下的家庭共存,隻要其保障和救濟是從(cong) 家庭的整體(ti) 利益出發而不是從(cong) 單個(ge) 人的利益出發加以考量。說到這裏,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了,陳誌武刻畫的市場派與(yu) 儒家的爭(zheng) 論其實質仍然是過去我們(men) 討論過的那個(ge) 老話題:是倫(lun) 理中的個(ge) 人和基於(yu) 倫(lun) 理的國家,還是原子化的個(ge) 人和基於(yu) 契約的國家?前者當然是儒家所主張的,但其典範的理論建構和實踐開展尚未完成。


問:所以您不認為(wei) 這一次市場會(hui) 戰勝儒家?


答:如果經過反思的儒家倫(lun) 理意味著大多數中國人對於(yu) 美好生活的核心理解,那麽(me) ,我反倒是相信,無視這種核心理解的種種市場主義(yi) 或國家主義(yi) 主張必將在實踐中被挫敗。在過去的不同時代儒家都麵臨(lin) 過各種各樣的挑戰,也都做出了成功的回應,以至於(yu) 一直延續到今天。經典之所以為(wei) 經典,文明之所以為(wei) 文明,其力量由此可見。當然,現代以來儒家麵臨(lin) 的挑戰比以往的都要大,如果隻從(cong) 一百多年的短時段看,可能會(hui) 覺得在現代性的大趨勢中儒家難有複興(xing) 之途。如果放長時段看,可能就不至於(yu) 那麽(me) 悲觀了。隻要我們(men) 懷著赤誠的信念,讓經典真正進入我們(men) 的生活,帶著新的問題主動接受經典的指引,在經典的指引下去思考,去踐行,我相信,文明的活力一定會(hui) 再次恢複,我們(men) 的文明一定能夠再次獲得新生。“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這是陶淵明《擬古》詩中的一句。這句詩在陶淵明那裏頗值得玩味,背後有一個(ge) 基於(yu) 宏大理想的曆史觀,但又決(jue) 不意味著走向淺薄的樂(le) 觀主義(yi) ,我想,這句詩也適用於(yu) 我們(men) 這裏所討論的話題。


相關(guan) 鏈接

【陳誌武】這一次市場會(hui) 戰勝儒家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84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