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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東作者簡介:劉東(dong) ,男,祖籍山東(dong) 嶧縣,西元1955年生於(yu) 江蘇徐州,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美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先後工作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係、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現任浙江大學中西書(shu) 院院長、敦和講席教授。創辦和主持《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兩(liang) 大圖書(shu) 係列,以及《中國學術》季刊。著有《再造傳(chuan) 統:帶著警覺加入全球》《自由與(yu) 傳(chuan) 統》《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國學的當代性》《德教釋疑:圍繞<德育鑒>的解釋與(yu) 發揮》等。 |
傳(chuan) 統就像空氣,隻有在它遭到毀棄之後,才會(hui) 感受到它的報複
作者:劉東(dong) (清華大學國學院副院長、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七日甲申
耶穌2016年7月1日
傳(chuan) 統的毀棄與(yu) 殘存
問:您曾說傳(chuan) 統就像空氣,隻有在它被汙染之後,我們(men) 才會(hui) 覺得它重要,隻有在它遭到毀棄之後,我們(men) 才會(hui) 感受到它的報複。您所謂的報複指什麽(me) ?
答:最起碼的,老太太倒在地上了,總得搶上去扶一把吧?可你真要這樣做,社會(hui) 就得有個(ge) 潛在的傳(chuan) 統。所謂“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看見老人跌倒而不扶,對於(yu) 孟子那個(ge) 時代的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因為(wei) 通過長期的教化,這已變成人們(men) 的習(xi) 慣甚至本能了,也不會(hui) 有人懷疑你說,沒你的事兒(er) 幹嘛要扶?現在卻不一樣了,第一個(ge) 不扶老人的案例發生後,你確實會(hui) 感到驚訝,因為(wei) 你發現傳(chuan) 統變稀薄了,後來你幹脆又發現,大家普遍都不敢扶老人了,也都見慣不怪了,這就說明傳(chuan) 統幹脆消失或衰微了。
再舉(ju) 個(ge) 例子。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men) 的前任校長曾經提議,讓清華國學院也辦個(ge) 少年班,我們(men) 就不敢接下這任務。那還不是因為(wei) ,現在的人心沒法提供支持了?所謂少年班,無非是要招收超常的孩子,而這事又全由主考老師說了算,這樣一來,你此後就沒有好日子過了。第一,那得有多少家長找到你,要你看看他們(men) 的孩子怎樣?那你自己還做不做學問?第二,在國學方麵超常的孩子,在其他方麵又難免偏科,比如不大喜歡奧數等等,甚至有可能憤世嫉俗,所以隻要想來挑毛病,就總能找到他們(men) 的麻煩。再說,哪怕你挑選得再對,也要很多年後才能驗證,可網友們(men) 能管那麽(me) 多嗎?比如,錢鍾書(shu) 當年考清華,外語得了100分,數學得了15分,按規則是不該招的,而清華偏偏就招了他,後來雖說仍有偏頗,也總算成了一代宗師。可是,現在要招這樣的學生,正由於(yu) 傳(chuan) 統已經太稀薄了,總是不吝以壞心度人,那就不會(hui) 被傳(chuan) 為(wei) 美談了,隻會(hui) 來被猜忌甚至“人肉”。所以你看,一旦喪(sang) 失了基本的傳(chuan) 統,那就像是失去了空氣,做什麽(me) 事都困難了,就連喘口氣都困難了。
當然,如果再往積極麵來看,傳(chuan) 統一方麵確實被毀了,可另一方麵還仍然殘存,而這又是我們(men) 的基礎與(yu) 轉機。實際上,對於(yu) 能不能扶老人,人們(men) 之所以感到糾結,就是因為(wei) 現在的沉重現實,跟他們(men) 的道德情感在打架,而這種情感正好來自傳(chuan) 統。再者說,要是傳(chuan) 統全都蕩然無存了,那麽(me) 打個(ge) 比方,雙十一購物節,也就不可能被發展出來了,失去了基本的信用支撐。簡單地說,是世俗儒家的小傳(chuan) 統,還沒有被徹底葬送,這才能支撐起電商的發展;隻可惜,精英儒家的大傳(chuan) 統,卻已被毀棄得太厲害了,正所謂“黃鍾毀棄,瓦釜雷鳴。”一方麵,如果精英的儒家還在,那還是不能讚成這種單向度的現代化,它把消費主義(yi) 看成唯一目的,而這同傳(chuan) 統的“義(yi) 利之辯”正相反。另一方麵,作為(wei) 底層的社會(hui) 心理,世俗的儒家畢竟還殘存著,它克勤克儉(jian) 、隱忍平和、重視教育、講求信用、看重血緣,尊敬權威。所有這些文化心理要素,都被人們(men) 視作了理所當然,其實也包括那些否定傳(chuan) 統文化的人,卻不知那正是他們(men) 的文化前理解,而且也正是這樣的文化特性,才支撐了對於(yu) 現代化的移植,才構成了當代生活的隱秘地基。
當然,如果把眼光放得更長遠,就不能隻看一時的經濟指標,更要從(cong) 曆史的隱秘處看到,就文明發展的後勁來說,文化大傳(chuan) 統的基本毀棄,還是使我們(men) 的民族損失慘重。人們(men) 往往誤以為(wei) ,儒家是服從(cong) 政治維權的,但其實隻有世俗儒家,才會(hui) 傾(qing) 向於(yu) 盲從(cong) 權威,而精英儒家則並不盲從(cong) ,在曆史上從(cong) 來就如此,任何一位儒生隻要把學理讀進去了,他就會(hui) 更加服從(cong) 道義(yi) 的召喚,哪怕為(wei) 此而舍生取義(yi) 。而到了近現代的曆史中,我們(men) 就不去說陳寅恪、梁漱溟了,他們(men) 的大無畏姿態,構成了上世紀下半葉的最強音。就是最反對本土傳(chuan) 統的魯迅,他臨(lin) 死前提出的那幾類人,什麽(me) “拚命硬幹的人”,什麽(me) “為(wei) 民請命的人”,什麽(me) “舍身求法的人”,如果拿到曆史上去對照一下,難道不都是最純正的儒者嗎?
最近跟兩(liang) 位先生對接
問:傳(chuan) 統文化有什麽(me) 內(nei) 在的優(you) 越性,能夠回應當代社會(hui) 的尖銳問題?
答:一方麵,不能籠統地否定固有的傳(chuan) 統,因為(wei) 中國文化有很多優(you) 點,比如我經常強調的一點就是,它由於(yu) 受到了儒家思想的範導,而具有“無宗教而有道德”的特征。另一方麵,也不能籠統地主張向西方學習(xi) ,因為(wei) 尋常所講的西方文化,由於(yu) 地理上的偶然原因,其實是由“兩(liang) 希文化”雜湊而成的。在這中間,如果希臘文化是重視現世、多元、科學、民主,那麽(me) ,希伯來文化就在注重絕對超越的一神教,兩(liang) 者在曆史上就未能融合好,到了當代更像油、水一般地分離開來。四百多年以前,利瑪竇來中國傳(chuan) 播西方的基督教,可他采取的策略卻是,也同時把西方的科學給帶進來,那意思好像是在說,我們(men) 有了如此發達的科學,都還在相信這些講不通的東(dong) 西,難道你們(men) 還不願相信它嗎?然而,中國的上層士夫的心靈,卻是受過先秦理性主義(yi) 清洗的,在頭腦中都預裝了孔子的教誨——“未知生,焉知死”,和“不語怪力亂(luan) 神”。所以弄到最後,他們(men) 還是自行從(cong) 西方文化裏,總結出所謂“德先生”和“賽先生”,而那卻都是來自希臘的東(dong) 西。
問:但是佛教在中國生根了,這是為(wei) 什麽(me) ?
答:一方麵,前邊的話已經意味著,在“religion”意義(yi) 上的宗教,嚴(yan) 格講隻有“亞(ya) 伯拉罕宗教”,也就是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由此,你也許就應當轉念想到,佛教並不是那種意義(yi) 上的教義(yi) ,特別是,釋迦牟尼本人的理論,而不是後來的世俗化,隻應被視作一種理論或學說。另一方麵,由於(yu) 經過了太長時間的消化,這種教義(yi) 也就越來越中國化了,更像是依附在中國文化上的、被特別設計出來的補充。試想,中國人原本是那麽(me) 入世,那麽(me) ,即使偶然去一趟山林中的寺廟,也算是“平生難得半日閑”,而且即使去往了那裏,也並不是為(wei) 了出世的目的,反而是為(wei) 了增加世俗的幸福。佛學本是主張“四大皆空”、“六根清淨”、“六親(qin) 不認”的,然而絕大多數的中國人,去那裏卻懷著現世的欲望,尤其是為(wei) 了能香煙後代、多子多福。所以,佛教在中國已大大變味了,成了現世主義(yi) 的一種寄托,也支撐著民間社會(hui) 的信念。
另外,回到你先前的問題,正因為(wei) 是在主張現世主義(yi) ,而又能“無宗教而有道德”,所以你屈指算算,從(cong) 軸心時代走來的這幾大文明,有哪個(ge) 是能一脈相承地發展至今,而又能同科學和民主無縫接軌的?恐怕也隻有沿著先秦理性主義(yi) 走來的中國文明了吧?所以在我看來,而且我也是多次強調過,在這種“中國與(yu) 希臘”的文化親(qin) 和性中,潛藏著極為(wei) 重大的未來前景,隻可惜人們(men) 往往一葉障目,短時間內(nei) 很難意識到這一點。
中國文明的“無宗教而有道德”,跟蘇格拉底所講的“知識就是美德”,也同樣具有這樣的親(qin) 和性。實際上,人類的道德之心,原是在從(cong) 猿到人的演化中,隨著環境變遷而自然生成的,而研究這種道德的倫(lun) 理學,原本也隻是人間的、現實的學問。如果要調節兩(liang) 個(ge)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或兩(liang) 個(ge) 主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隻需這兩(liang) 人經過反思和論辯,便可以找到共通的結論。比如,當孔子說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時,那完全是順著道德直覺脫口而出的,根本不必引用什麽(me) 天條或戒律,卻又屬於(yu) 顛撲不破的、千古不磨的斷論。而且,從(cong) 這樣的“道德金律”出發,也根本不必再預設一個(ge) 超越者,讓他在天上死死地盯著,為(wei) 此還要先把我們(men) 預設為(wei) “罪人”。慢說這種想象中的天神,原本就屬於(yu) 莫須有的東(dong) 西,即使姑且設定它的存在,那麽(me) 按照儒家的道德學說,要是隻有被別人盯緊了,才願被動地去做道德的事,這本身就已經很不道德了。
所以,對於(yu) 中國文化中的價(jia) 值,不能采取太過功利的態度,尤其是不能拿它當作“維穩”的統治工具,否則就實在是焚琴煮鶴、買(mai) 櫝還珠了。那樣的做法,一定會(hui) 把國學也給“玩壞”的,而現在就很有這樣的苗頭了。必須從(cong) 更高的層次看到,儒學真正能向我們(men) 提供的,是一個(ge) 獨到的人生解決(jue) 方案,而且,即使把它拿到世界範圍去,跟那些被當作天條的信仰相比,儒學的方案也仍有充分的理由,甚至也仍有它獨特的優(you) 長。
重建全社會(hui) 的道德
問:在儒家思想和社會(hui) 現實之間,應當是一種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呢?
答:當然話又說回來,再從(cong) 現實的關(guan) 切出發,如果能夠按照儒家的理念去生活,讓觀察的角度更加立體(ti) 化,整個(ge) 社會(hui) 也自會(hui) 安定得多,人和自然的關(guan) 係也會(hui) 融洽得多。而現在,由於(yu) 受到了科學主義(yi) 的影響,就隻想用科技手段去解決(jue) 問題,比如生態惡化本是技術發展所致,你又想用另一種技術來糾正它,沒想到新的技術準會(hui) 帶來新的問題,到頭來就隻有像發達國家那樣,再把汙染源頭轉嫁到別國去。這怎麽(me) 能真正解決(jue) 問題呢?大家怎麽(me) 就沒想到,還可以通過轉變人生的態度,提倡幡然悔悟的生活方式,來更加徹底地、也是更合道德地解決(jue) 問題呢?你看在現代化的運動之前,正因為(wei) 工具合理性還沒有惡行膨脹,還沒脫離價(jia) 值合理性的製約,雖說幾千年來都在留戀現世,可老祖宗也並沒把生態給弄壞,他們(men) 身上有很多傳(chuan) 統的美德,比如親(qin) 民愛物,物吾與(yu) 也,釣而不網,弋不射宿,連一張寫(xie) 有文字的字紙,都要以誠敬之心來尊重愛惜,哪裏會(hui) 像現在這樣去炸魚、電魚、竭澤而漁呢?
當務之急是,如果要價(jia) 值方麵返本開新,去重建全社會(hui) 的道德生活,那麽(me) 現在的教育就必須改進。比如,正像你剛才向我提問的,都已弄得連老太太都不敢扶了,那就說明現有的道德教育“出大事”了。既然如此,為(wei) 什麽(me) 還不反思現在這種空洞的政治課呢?你把它充實擴展成為(wei) 公民道德課,行不行呢?真正的要害問題在於(yu) ,你如果隻引導學生們(men) 去想,他們(men) 都隻是物質意義(yi) 上的存在,從(cong) 天性中就隻會(hui) 追求物質利益,那麽(me) 等他們(men) 進入社會(hui) 以後,能不發揚這種“惡的本性”,能不利欲熏心、蠅營狗苟嗎?為(wei) 什麽(me) 不去教教傳(chuan) 統的“義(yi) 利之辨”呢?為(wei) 什麽(me) 不讓他們(men) 記住,正所謂“不義(yi) 而富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所以即使在這個(ge) 現代社會(hui) ,也需要“先明道義(yi) 、後講功利”呢?為(wei) 什麽(me) 不能讓他們(men) 記住,正所謂“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所以即使有那樣的物質條件,如果過分地放縱物欲和消費生態,也仍然屬於(yu) 一種道德缺失呢?事實上,隻有總是由這代人去告訴下代人,做人就應當父慈子孝、泛愛眾(zhong) 生,這個(ge) 社會(hui) 才能保持基本的祥和,而人們(men) 才能過得上善好的生活。一旦有意無意地去宣揚,人生不過是物質上的“塊肉”,所謂“天下熙熙,皆為(wei) 利來,天下攘攘,皆為(wei) 利往”,那麽(me) ,不要說由他們(men) 所組成的社會(hui) 了,就是原應由世代來共享的大自然,也會(hui) 被他們(men) 弄得山河變色,暗無天日,難以為(wei) 繼。
家庭作為(wei) 一種文化
問:中國的文化脈絡,是否已經發生了斷裂,您怎麽(me) 評估這種情況?
答:這種文化現象,包含了各種各樣的斷裂情況。比如,從(cong) 最小的社會(hui) 細胞說起,盡管家庭作為(wei) 社會(hui) 組織還在,然而家庭作為(wei) 一種文化細胞,實際上已經基本斷裂了。這一點對於(yu) 儒學特別致命,因為(wei) 儒家文化正是建基於(yu) 家庭之上的,它要求孩子在這個(ge) 最小的社會(hui) 細胞中,通過操演而逐漸習(xi) 得社會(hui) 情感,再把它擴張到更大的社會(hui) 組織中去,也就是說,儒學不光要求去“修身”、“齊家”,還更要去“治國、平天下”。而現在,由於(yu) 種種的不合理原因,這種家庭文化早已經斷裂了。比如,長期推行的獨生子女政策,就在無形中帶來了巨大挑戰。古代人原是很講究“孝悌”的,可現在誰都沒有兄弟姐妹,那還怎麽(me) 來操演這種德行呢?
進一步說,還不光是在同代人之間,儒學要強調“兄友弟恭”,並把這種情感推向社會(hui) ,而且在代際之間,儒學又強調“父慈子孝”,並也把這種情感推向社會(hui) 。不消說,在後邊的這一種關(guan) 係中,儒學還特別強調“子孝”的一麵,這曾經引起過不理解的喊叫,特別在參照了西方的“原子化”以後。可現在,我們(men) 已經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實際上,全力去嗬護自己的下一代,是連動物都具有的天性,這才不必去特別予以強調,文化性正是要提升動物性的。你看現在這些“小皇帝”,長那麽(me) 大了還在“啃老”,而他們(men) 的父母還心甘情願。這當然也表現出了人性的側(ce) 麵,然而,這卻病不屬於(yu) 正常的文化。正常的文化總要有道德約束,而道德又總要跟自然趨向相逆,總要反過來強調犧牲精神,總要對人們(men) 進行後天的教化。也隻有這個(ge) ,整個(ge) 社會(hui) 才有交互的作用,在代際之間才具有公平性。無論如何,要是以過去的眼光來看“啃老”現象,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簡直是太無天良、太不孝順了。父母為(wei) 孩兒(er) 操勞了大半生,所以等到兒(er) 女成年之後,那正是他們(men) 應當“反哺”的時候,而現在把這些全都弄顛倒了!
問:年輕人啃老,也是被逼出來的吧?比如剛工作沒幾年,就要買(mai) 房子,一般人哪拿得出那麽(me) 多錢來?
答:這問題應當反過來看。常能看到這樣的房產(chan) 廣告——“丈母娘同意了”,因此也就常有人這樣說,是中國的“丈母娘推高了房價(jia)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其他國家的丈母娘,沒這麽(me) 暗中幫助房地產(chan) 商呢?那當然是因為(wei) ,人家總還有相對正常的文化。當今中國的怪現狀卻是,既然家庭不再是一種文化了,人們(men) 就隻具有原始的天性了,而隻要順著這種原始天性走,哪怕隻是受命於(yu) 體(ti) 內(nei) 的催產(chan) 素,老的就更傾(qing) 向於(yu) 要嗬護小的,而不是由小的來供養(yang) 老的。正是在這樣的社會(hui) 環境中,丈母娘為(wei) 了嗬護自己的女兒(er) ,就會(hui) 對房子提出過高的要求,而且她們(men) 也同時就料定了,公婆為(wei) 了嗬護自己的兒(er) 子,也會(hui) 心甘情願地讓他去“啃老”,而不忍心看他去“打光棍”。更重要的是,開發商也早已料定了,會(hui) 有那些省吃儉(jian) 用的爹娘,甘願為(wei) 自己的孩子掏腰包,哪怕是掏出養(yang) 老保命的錢,不然他們(men) 怎敢如此地抬高房價(jia) 。要是在一種正常的國度,就算哪個(ge) 資本家再貪婪、再心狠,也不敢把房價(jia) 這樣去抬高,甚至能達到年均收入的幾十倍、上百倍,除非這個(ge) 開發商自己想跳樓!
應當看到,所有這一切“目睹之怪現狀”,都是以犧牲老一代為(wei) 代價(jia) 的。如果你有機會(hui) 到國外去,就能看到相當強烈的反差,並由此看出國內(nei) 的不正常。比如到唐人街去吃飯時,你會(hui) 發現相鄰的大圓桌旁,主要地都是樂(le) 嗬嗬的老年人,他們(men) 現在已經告老退休,也不再背負房貸的壓力了,所以比起他們(men) 的孩子來,生活壓力算是基本消失了,可以從(cong) 容地享受最後的時光。可是,一旦回到中國的飯館裏,鄰桌食客就幾乎全是年輕人,他們(men) 才是餐飲業(ye) 的主要顧客。那麽(me) ,一邊既要求父母去節衣縮食,犧牲生命中的最後時光,另一邊卻仍不忘去享受美食,個(ge) 個(ge) 都還這麽(me) 心安理得,這能算是一種正常的文化嗎?
教育更是斯文掃地
問:現在除了家庭文化之外,還有哪些方麵的傳(chuan) 統也斷掉了?
答:孩子們(men) 一旦走出家庭,隨即也就要步入學堂了,不妨再接著談談教育機構。實際上,教育傳(chuan) 統和學術傳(chuan) 統,也同樣是被相當地毀棄了,至少是在相當程度上式微了。在正常的社會(hui) 環境中,正因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要延續下去,就需要有所損益、需要自我更新,所以它所建立的教育機構,反要跟它拉開一定的距離,然後再跟它展開對話,並向它輸入秉持理念的社會(hui) 成員。這樣的傳(chuan) 統在中國,至少從(cong) 孔子的“學在民間”開始,就已經曆經艱難地建立起來了。也隻有這樣,當受教育者再從(cong) 這裏走上社會(hui) 時,他們(men) 在內(nei) 心中秉有的理念,才會(hui) 跟他們(men) 所麵對的現實,產(chan) 生出或多或少的距離,這才算是給社會(hui) 帶去了新鮮血液,足以矯正得社會(hui) 去向理念靠攏。無論如何,現實的實踐是有條件限製的,曆史長河也是會(hui) “打個(ge) 彎”的,就是理念本身是不會(hui) 出錯的。正因為(wei) 這樣,就應當時刻都不要忘記,必須用理念來修正曆史和現實,哪怕一時還不能完全做到,你自己的心念也不要因此而泯滅。
可惜的是,現在的情況卻剛好相反。首先,最讓“斯文掃地”的是,教育者本身就被無情地修理了。學校裏,經常會(hui) 有新的辦法出台,憋足了勁想要管理教書(shu) 的人。本來,僅(jin) 僅(jin) 由官方而不是由民間,來設立主要的學術研究基金,這本身就很容易帶來弊病。而現在的主事者還不知收斂,在這基礎上製定了“獎上加獎”的製度,就更增加了這方麵的荒謬性。按道理,要是有些人不怕麻煩,去申請了這樣的研究資助,並且獲得了額外的支持,那麽(me) ,就應在此後的職稱評定中,以一種“減分”的原則予以考慮,因為(wei) 他們(men) 畢竟需要額外的花費,增加了納稅人的財政負擔,這就不如那些沒有申請項目,而默默無聞地進行學術研究,也同樣得出了相等成果的人。可是,現行政策卻出於(yu) “控製”的目的,不僅(jin) 沒有實行這樣的“減分”的原則,反而倒過來施行了“加分”原則,對於(yu) 沒有去申請這類基金的人,反而樣樣都給與(yu) 另眼相看,這如何能鼓勵獨立自主的學風,如何能讓學者去“十年磨一劍”,如何能鼓勵他們(men) 真心熱愛學術?也正因為(wei) 這樣,學術傳(chuan) 統和教育傳(chuan) 統都中斷了。要是擱在過去,哪個(ge) 稍有點自尊的讀書(shu) 人,會(hui) 像現在這些教授那樣,既沒有思想、也不打算思想,卻又急於(yu) 寫(xie) 作、以量取勝,巴望著上麵能分給一點可憐的餘(yu) 唾?
與(yu) 此相應,學生那邊的問題就更大了。他們(men) 原本就沒經過八十年代,連對於(yu) 思想解放的殘存記憶都沒有,如今再去聽命於(yu) 僵硬的指揮棒,就顯得比老師還要“老成”,所以不再是“社會(hui) 化不足”了,反而顯得是“過度社會(hui) 化”了。由此導致,隻要老師的授課稍微難一點,或者老師要求得稍微嚴(yan) 一點,他們(men) 就油滑得寧可不選,哪怕也照樣鑽到教室裏蹭課,反正哪裏還混不到幾個(ge) 學分?這樣的學生,簡直都等不到再走上社會(hui) ,就已經變成“社會(hui) 油子”了,哪還能指望他們(men) 到畢業(ye) 以後,再去跟社會(hui) 進行協商磨合,由此而促進社會(hui) 的進步?當然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也可以說社會(hui) 在修理了他們(men) 以後,他們(men) 又反過來修理了社會(hui) ,或者報複了社會(hui) ,讓它不再有可指望的前途了。
“學在民間”的重要性
問:如想續接已斷的文脈,要做哪些方麵的改變?
答:如果單就教育方麵而言,我想當今中國麵對的最大問題是,私立大學一直都沒有搞起來。隻要是缺少了這一個(ge) 變量,大學就有可能總是這個(ge) 樣子,甚至還有可能會(hui) 越來越糟糕。在名義(yi) 上,政府當然應當代表“公益”,可實際上,正如馬克思所尖銳指出的,它往往又是個(ge) 特殊的利益群體(ti) ,所以隻要弄得不好,特別是,隻要是缺乏民意的監督和滲入,它就會(hui) 更考慮片麵的自利,就更要考慮自身的一時穩定,而顧不上民族文化的後勁,更不管什麽(me) 看不清的未來。可是,一旦出現了像樣的私立大學,情況就有可能向好的方向轉變了,因為(wei) 教育的要素開始變得多元了。也就是說,一旦私立大學挑起競爭(zheng) 了,即使是公立大學,也就不敢再辦得像個(ge) 衙門了。大洋對岸的情況就是如此,你看加州伯克利雖屬於(yu) 州立大學,但由於(yu) 它的背景是常春藤大學,而常春藤大學都是私立的,就使得在美國即使是公立大學,也照樣能辦得有聲有色。當然你如果到兩(liang) 邊去講學,還是會(hui) 發現很多微妙的區別。
另一方麵,即使隻就中國的高等教育而言,也不是沒有成功的經驗可談。我最近重新推出了一本書(shu) ,並為(wei) 它寫(xie) 作了長篇的導言,那就是《西南聯大國文課》。我在那裏邊明確地提出,麵對西南聯大留下的遺產(chan) ,最讓我們(men) 汗顏的還在於(yu) ,盡管如果就辦學的條件而言,它大概除了“自由”二字之外,在任何條件上都遠不及今天,然而,單隻這一個(ge) 關(guan) 鍵性的強項,就仍使這所學校的成材率,大大地優(you) 越於(yu) 當今的學校,包括後來又由它拆成的清華和北大。在我看來,這也就決(jue) 定性地回答了所謂“錢學森之問”,即“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的學校——特別是跟大師輩出的民國時期相比——總也培養(yang) 不出傑出的人才”。
當然,還有一點需要細心辨察的,就是絕不要沿著全盤西化論,一旦說到西南聯大享有過的自由,馬上就把它歸宗給外來的自由主義(yi) ,誤以為(wei) 那準是當年的唯一資源。應當更全麵地看,發現支撐著聯大的精神資源,更是來自中西之間的會(hui) 通、交融與(yu) 增效。剛才已經說過,其實精英儒家從(cong) 來都不曾盲從(cong) ,倒是很強調個(ge) 人的人格和風骨。也正因為(wei) 這樣,一旦陳寅恪、梁漱溟等人了解到西方的自由觀念,他們(men) 才會(hui) 以“正中下懷”的態度接受它,從(cong) 而才會(hui) 在上世紀下半葉,以孤獨的甚至是絕望的反抗,唱出了中國讀書(shu) 人的最強音。而在西南聯大的《紀念碑文》中,馮(feng) 友蘭(lan) 也引用了《禮記》中的“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並說明“斯雖先民之恒言,實為(wei) 民主之真諦”,這也同樣能說明這個(ge) 問題。
怎麽(me) 看“文化主體(ti) 性”
問:包括您在內(nei) 的很多學者,都主張中國要有自己的文化主體(ti) 性,那麽(me) ,所謂文化主體(ti) 性指的是什麽(me) ?
答:如果接著剛才的話題來談,那麽(me) 這個(ge) “文化主體(ti) 性”的概念,就應是“文化傳(chuan) 統”的另一種表達,或者說,是對於(yu) “文化傳(chuan) 統的自覺意識”。正由於(yu) 本土曆史的應有連續性,被來自西方的劇烈衝(chong) 擊給阻斷了,而原有的那個(ge) 文化共同體(ti) ,也在外來的碾軋下失序了,這才使得人們(men) 驀然回首,發現自己正受到“傳(chuan) 統喪(sang) 失”的報複。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事實上這一次的國學熱,還真不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倒是老人們(men) 聽“百家講壇”聽出來的,屬於(yu) “禮失求諸野”式的自我修複。在我看來,這一點具有很大的啟示意義(yi) ,它在一個(ge) 禮崩樂(le) 壞的緊要關(guan) 頭,再一次勝於(yu) 雄辯地證明了,對於(yu) 規範中國民眾(zhong) 的道德而言,正因為(wei) 他們(men) 是沒有宗教概念的,所以中國文化的固有價(jia) 值,乃至於(yu) 它的那種言說方式,都不光仍然是最有活力的,而且可能是最有效驗的。
另一方麵,如果再放寬眼界來看,特別是從(cong) 跨文化視野來看,這種“文化主體(ti) 性”的說法,更屬於(yu) 一種具有全球性的說法,正好應對著當今的全球化潮流,根本就不是哪個(ge) 國家特有的事。正因為(wei) 這樣,如果有人還在迷惑不解地問,既然這個(ge) 文化都不存在了,哪裏還有它的什麽(me) 主體(ti) 性?那麽(me) ,這種說法就太缺乏曆史感了,也太過靜態和消極了。這就好像是在說,既然曆史已然犯下了錯誤,就根本不必去幡然改正了。可事實上,民族意識一旦被壓彎了,就像伯林的那個(ge) 比方一樣,是會(hui) 像樹枝一樣奮起反彈的。這同樣是個(ge) 全球化的現象,正如羅蘭(lan) ·羅伯遜所指出的,“全球化是存心懷舊興(xing) 起的首要根源。更具體(ti) 地說,正是在19世紀後期20世紀初期迅猛加速的全球化這一起飛時期,目睹了發明傳(chuan) 統這種強烈欲望的盛行。”正因此,就需要引進更加積極的概念,那正是我的一本近作的標題——“再造傳(chuan) 統”。當然,應當平衡地意識到,這裏所謂的文化“再造”,是指向“中國文化的現代形態”。也就是說,一方麵,它必須吸收外來文化的營養(yang) ,必須跟世界潮流溝通與(yu) 疊合;另一方麵,它仍要繼承中國文化的輝煌,也仍然要在有所損益的基礎上,表現為(wei) 傳(chuan) 統的激活和曆史的延續。
最後要說的是,其實“主體(ti) 性”正是同“主動性”相連,所以,但凡想要否定“文化主體(ti) 性”的人,也就肯定看不到“曆史主動性”了。過去很多年,我們(men) 就是吃這種片麵認識的虧(kui) ,總以為(wei) 隻有徹底地砸碎舊世界,才能真正地創造出新世界,卻沒想到一旦曆史被割斷了,人們(men) 道德水準就都掉回叢(cong) 林了,到頭來就隻能“播下龍種,生出跳蚤”。可就算是這樣,為(wei) 什麽(me) 還有人這般執迷不悟?那正是因為(wei) ,在他們(men) 身上也有一種連續性,如果不是跟激進的革命話語的連續,那至少也是跟舶來的西學話語的連續。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就像我早就提醒過的,如果有人隻讀了一本《自由論》,就覺得這已經包含了全部的道理,那麽(me) ,這就跟當年隻讀了一本《資本論》,就走出書(shu) 房去進行社會(hui) 批判,在思想方法上是完全一樣的。正因為(wei) 有了這種淺嚐輒止,根本不想再去把書(shu) 讀完,人們(men) 麵對當代中國的問題,才會(hui) 提出兩(liang) 種解決(jue) 背反的方案,要麽(me) 把這種亂(luan) 局歸罪於(yu) 傳(chuan) 統,要麽(me) 把它歸罪於(yu) 傳(chuan) 統的喪(sang) 失,從(cong) 而要麽(me) 想去嗬護、弘揚和再造傳(chuan) 統,要麽(me) 則要繼續去毀壞早已殘損的傳(chuan) 統。
說來說去,全部問題還是出在思想和教育上。而這也就意味著,如果我們(men) 還照這個(ge) 樣子來辦教育,還在維護計劃經濟的上層建築,就會(hui) 把這種正在困惑著當代人的爭(zheng) 論,再傳(chuan) 遞到我們(men) 的下一代、或下幾代去,讓他們(men) 終究也要麵對這樣的爭(zheng) 論,既悲觀又不負責任地說——“我看中國人的苦還沒吃夠”!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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