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開國】清代今文經學的緣起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6-27 17: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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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開國

作者簡介:黃開國,男,西元1952年1月生,四川省大英縣人。現任四川師範大學教授。出版有《廖平評傳(chuan) 》《揚雄思想初探》《巴蜀哲學史稿》《諸子百家興(xing) 起的前奏》《經學管窺》等。

  

 

 

清代今文經學的緣起

作者:黃開國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6月27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三日庚辰

           耶穌2016年6月27日

 

 

 

依照馮(feng) 友蘭(lan) 關(guan) 於(yu) 區分子學與(yu) 經學的觀念,經學的確立開始於(yu) 西漢武帝時。西漢經學的顯學是今文經學,但東(dong) 漢時古文經學的發展就超越了今文經學,漢代以後今文經學更是默默無聞,而在兩(liang) 千年後君主專(zhuan) 製製度即將崩潰的晚清,今文經學卻重新興(xing) 起,成為(wei) 最有影響的社會(hui) 思潮。究竟是什麽(me) 原因造成今文經學在晚清的興(xing) 盛一時?

 

影響經學的變化因素是多方麵的。最主要的因素有兩(liang) 個(ge) :一是社會(hui) 政治因素。政治的因素常常從(cong) 統治者眼前的現實利益出發,從(cong) 政治需求出發來詮釋經典,並通過誘以利祿等手段,來加強政治對經學的影響,政治與(yu) 經學之間,不是政治要符合經典的原則精神,而是要經學成為(wei) 為(wei) 政治服務的工具。二是經學所依托的經典。經典所具有的原創性、權威性、法典性,使忠實於(yu) 原著成為(wei) 解經的第一法則,所以,曆代經學家無不以“本義(yi) ”“正義(yi) ”等自我標榜。相對而言,現實政治對經學發展的影響盡管直接重大,但最終不能決(jue) 定經學的發展之路,對經學發生深遠、決(jue) 定性影響的是經典所蘊含的價(jia) 值觀念與(yu) 信仰導向。即使現實政治使經學發展出現曲折的變化,但經典最終會(hui) 引導經學歸於(yu) 正常。

 

梁啟超的名著《清代學術概論》提出“複古”之說,以清代經學是一個(ge) 不斷向以往曆史回複的過程,乾嘉漢學是複東(dong) 漢之古,今文經學是複西漢之古。按照這一說法,清代今文經學似乎出現在乾嘉漢學之後,其實,在乾嘉漢學盛行時,就已經有莊存與(yu) 等人講今文經學。隻不過與(yu) 晚清的今文經學有著完全不同的時代內(nei) 容。晚清以前是照著講,晚清則是接著講。照著講隻是對漢代今文經學已有理論的闡發,沒有今文經學與(yu) 現實結合的真精神,缺乏與(yu) 時俱進的時代內(nei) 容;接著講則是根據時代的需要,對經學作出結合現實的創新發展,帶有融合古今中西的時代特色。論清代今文經學的緣起,必須區分開照著講與(yu) 接著講的不同。而無論是照著講還是接著講的出現,都是由經學自身發展內(nei) 在邏輯所決(jue) 定,也與(yu) 清代社會(hui) 曆史的發展密切相關(guan) 。

 

由少數民族的滿人所建立的清王朝政權,麵對著以漢族為(wei) 絕大多數人口的被統治者,從(cong) 一開始就十分重視從(cong) 思想上來防止人民,自康熙初年就不斷上演一幕幕文字獄的冤案。清王朝的文字獄雖然有嚴(yan) 厲鎮壓一切反滿情緒的政治訴求,但還不同於(yu) 否定文化的文化專(zhuan) 製主義(yi) 。曆史已經證明,清王朝是中國曆史上最重視儒學與(yu) 經學的一個(ge) 王朝,不僅(jin) 推行“崇儒尊道”的文化政策,還開設博學鴻儒科,以“稽古右文”相標榜。皮錫瑞曾從(cong) 經學史的角度將清王朝稱為(wei) “經學複盛時代”。在這樣的軟硬兩(liang) 手的文化政策下,清王朝的早中期雖然不是思想家輩出的時代,卻也是大師輩出、文獻整理成就最為(wei) 輝煌的時代。

 

一代有一代之學,清代經學與(yu) 以往經學的最大不同,是從(cong) 宋明經學的重視四書(shu) 之學變為(wei) 以《爾雅》《說文》為(wei) 經典,出現以訓詁考據為(wei) 中心的新經學。清王朝的文字獄固然對清代經學的出現有直接影響,但還不是清代新經學出現的根本原因。清代新經學出現最深層的原因,乃是由中國經學曆史發展的邏輯所決(jue) 定。依經學發展史上典籍訓釋變化的不同,我將經學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或三派:從(cong) 漢到唐為(wei) 第一期,是以詮釋五經為(wei) 主的學派;宋元明為(wei) 第二期,是以訓釋四書(shu) 為(wei) 主的學派;清代為(wei) 第三期,是以《爾雅》《說文》為(wei) 據的學派。可稱之為(wei) 五經學派、四書(shu) 學派、爾雅學派,用通行的術語來表示,就是漢學、宋學與(yu) 清學。漢學主要是從(cong) 政治方麵,從(cong) 五經中尋找君主專(zhuan) 製政治製度的理論依據,關(guan) 注的中心是王道;宋學主要是從(cong) 四書(shu) 中,發揮道德倫(lun) 理學說,天理、心、性等成為(wei) 最重要的術語;清學以考證經典文字、名物製度為(wei) 重點,重在訓詁考據的成就。

 

就經學的義(yi) 理而論,不過內(nei) 聖外王兩(liang) 大方麵,可以說,經過漢學、宋學的發展,內(nei) 聖外王的理論已經發掘殆盡,不可能再講出什麽(me) 新東(dong) 西,隻能在以前隻是經學附屬的小學去拓展新天地。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清學以訓詁考據為(wei) 中心乃是經學兩(liang) 千年邏輯發展的必然產(chan) 物。隻有到了具備成熟的社會(hui) 條件整理經學文獻,以及經學的發展在文獻整理的領域能夠作出巨大成就的時候,才會(hui) 出現清學的曆史輝煌。如果沒有這種曆史發展趨勢的內(nei) 在邏輯,即使清王朝再厲害的文字獄也不可能創造出有巨大學術成就的清學。

 

以訓詁考據為(wei) 主幹的清學的出現,在經學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曆史意義(yi) 。以前隻是用來為(wei) 經典的義(yi) 理作文字說明的小學,擺脫了對經學義(yi) 理的依附地位,而得以獨立開來。這不僅(jin) 是經學發展史上典籍主次的曆史變化,而且是經學史上不同曆史階段的重大轉變。這一變化,透露出來的正是這樣一種信息:經學義(yi) 理的闡發已經走到盡頭,經學的發展隻有在典籍的文獻整理上才會(hui) 有所作為(wei) 。而以訓詁考據為(wei) 中心的典籍文獻整理,即使沒有西學傳(chuan) 入中國的影響,也必然會(hui) 從(cong) 傳(chuan) 統的經學中分化出語言、文字、音韻、訓詁、校讎學、史學、地理學、金石學等,西學的傳(chuan) 入則加速了經學的這一分離。

 

清代最早出現的照著講的今文經學,是作為(wei) 清學的一個(ge) 部分而存在的。從(cong) 莊存與(yu) 、劉逢祿到魏源,他們(men) 的治學方法、話語範式等,與(yu) 當時的清學家別無二致,都是從(cong) 整理已有文獻、學術的角度,對曆史文化的發掘整理。劉逢祿的《釋例》發明何休之學,魏源的《詩古微》《書(shu) 古微》發明西漢之學,都是典型的代表。所不同的是照著講的今文經學重在已有經學義(yi) 理的說明,而不是以訓詁考據為(wei) 主。而當清學在訓詁考證上取得了巨大成就後,整個(ge) 經學的發展無論從(cong) 義(yi) 理上,還是從(cong) 名物製度的考證上都已經沒有多少發展餘(yu) 地了。可以說,漢武帝以來的經學發展到此,已經麵臨(lin) 不得不終結的曆史命運了。

 

為(wei) 什麽(me) 晚清還會(hui) 出現今文經學照著講向接著講的發展?這是因為(wei) ,曆史發展需要產(chan) 生嶄新理論,但新理論還不具備出現的成熟社會(hui) 條件,而不得不到已有思想庫去尋求理論資源的艱難抉擇。中國曆史發展到明末清初,就已經出現了新興(xing) 的資本主義(yi) 經濟因素,與(yu) 此變化相應的是思想文化領域新觀念的出現。盡管中國向資本主義(yi) 發展的進程,被清王朝的入主中原所打破。然而,曆史的向前發展是不可阻擋的。在經過一段曲折的發展之後,曆史又會(hui) 重新提出清初以來被淹沒的問題。但是,正如一個(ge) 難產(chan) 的嬰兒(er) ,不同於(yu) 順產(chan) 的嬰兒(er) 一樣。中國近代所謂社會(hui) 轉型是一個(ge) 難產(chan) 的坎坷過程,它不僅(jin) 在內(nei) 部受到頑固派的極力反對,還受到外部西方列強入侵的打壓,雙重的阻擾壓製,使中國新興(xing) 的資本主義(yi) 隻能在夾縫中艱難地成長。正是這種難產(chan) ,使中國在晚清適應社會(hui) 變革需要的新思想文化,不能以正常的形態出現,而隻能以曲折的形式表現出來。晚清接著講今文經學的出現,就可以從(cong) 這一大的曆史背景來認識。

 

晚清代表中國社會(hui) 變革的新興(xing) 力量,一方麵與(yu) 舊社會(hui) 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另一麵沒有與(yu) 西方列強對抗的力量,還沒有形成一個(ge) 獨立的社會(hui) 階層,正如沒有獨立的人格就沒有獨立的思想一樣,這些人在思想文化上不可能提出一套與(yu) 舊製度根本不同的思想體(ti) 係來,隻能倚賴中國舊有的思想文化,從(cong) 中去尋找其社會(hui) 變革的理論依據。漢學的古文經學以經典為(wei) 本位,宋學講心性之學,清學重訓詁考據,都缺乏與(yu) 現實政治結合的契合點。隻有今文經學尤其是春秋公羊學,不僅(jin) 與(yu) 政治有緊密聯係,而且具有經學詮釋學的極大靈活性,這些獨特價(jia) 值,使今文經學在曆史上可以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製度提供理論依靠,同樣也可以成為(wei) 否定舊製度的理論工具,或成為(wei) 挽救舊製度的理論稻草,而成為(wei) 晚清最適合曲折表達各種社會(hui) 需要的理論形式,這就是晚清今文經學接著講得以出現的根本原因。但是,無論是希圖從(cong) 今文經學中找到救世良方的接著講,如廖平的尊孔尊經,還是為(wei) 維新變法的接著講,如康有為(wei) 的舊瓶來裝新酒,都以失敗而告終。晚清接著講的今文經學,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內(nei) 容上,都不是西漢今文經學的簡單回複,如果說西漢今文經學能夠很好地完成時代賦予的理論任務,那麽(me) ,晚清的今文經學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成為(wei) 解決(jue) 近代中國社會(hui) 向何處去這一時代課題的有效理論,而隻能曲折地表現漢武帝以來經學終結的曆史必然性。

 

(作者單位:四川師範大學經學研究所)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