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孔教、理財、儒行——陳煥章儒學思想述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6-15 20:48:19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孔教、理財、儒行

——陳煥章儒學思想述論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刊於(yu) 《哲學門》總第三十一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3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十一日戊辰

           耶穌2016年6月15日

 

 

 

摘要:高要陳煥章(重遠)先生,光緒三十年(1904)進士,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經濟學博士(1911),於(yu) 舉(ju) 世醉心歐化、菲薄舊學之際,毅然以尊孔教、明儒術自任,終身不少衰。其思想,可約為(wei) 孔教、理財、儒行三端。玆就此三端,略加論列,以見其旨趣,實在於(yu) 改良社會(hui) ,再造國家,發揚華夏文明於(yu) 世界,期人類共進於(yu) 至善之域。

 

一、引言

 

民國二年(1913),廣東(dong) 高要(今屬肇慶市)陳煥章(1881-1933)先生創立孔教總會(hui) 於(yu) 北京。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繼之,於(yu) 次年成立。煥章,字重遠,早年就學於(yu) 南海康有為(wei) 設於(yu) 廣州長興(xing) 裏之萬(wan) 木草堂。光緒廿五年,於(yu) 鄉(xiang) 裏創立昌教會(hui) ,弘揚孔子之教。廿九年(1903),鄉(xiang) 試中式,為(wei) 舉(ju) 人。三十年,成進士。朝考簡任內(nei) 閣中書(shu) ,入進士館。後申請出洋留學。三十一年(1905),赴美國,修讀英文二年後,入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就學於(yu) 經濟學名家Edward Seligman 及 John Bates Clark。1911年,獲博士學位。其博士論文題爲: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 Confucius and His School(陳氏本人譯為(wei) “孔門理財學”),同年由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出版(New York: The Faculty of Political School of Columbia University, 1911)。[1]以前清進士而為(wei) 西洋博士,並世殆無第二人。

 

煥章以發揚儒教為(wei) 己任,服膺南海康氏之今文經學,視孔子為(wei) 教主,以為(wei) 孔子之教,較之世界各大宗教,有過之無不及。民國肇造,懼儒道之陵夷,乃與(yu) 沈曾植(乙盦)、朱祖謀(彊邨)、梁鼎芬(節庵)諸人,“相與(yu) 創立孔教會(hui) ,以講習(xi) 學問為(wei) 體(ti) ,以救濟社會(hui) 為(wei) 用,倣白鹿之學規,守藍田之鄉(xiang) 約,宗祀孔子以配上帝,誦讀經傳(chuan) 以學聖人……冀以挽救人心,維持國運,大昌孔子之教,聿昭中國之光”。[2]民國元年,全國孔教總會(hui) 成立於(yu) 上海,煥章為(wei) 主任幹事,總攬會(hui) 務,奉康有為(wei) 為(wei) 總會(hui) 長,並在北京、曲阜、廣州等地設立總會(hui) 事務所,大力推行以孔教為(wei) 國教的運動。[3]

 

民國初元,各派政治主張紛紜糾葛,莫衷一是。大總統袁世凱雖主尊孔,卻絕不讚成國教,孔教會(hui) 內(nei) 部亦政治訴求不一,難有共識。更重要的是,其時社會(hui) 已丕變,國教之議不能得到多數國民的首肯。[4]煥章的一切努力,便隻能付之於(yu) 東(dong) 流了。然而其誌並不因此而少衰,奔走海內(nei) 外,編《孔教會(hui) 雜誌》,開孔教會(hui) 於(yu) 紐約等地,赴瑞士出席世界宗教和平大會(hui) (1928年),在香港設立孔教學堂(1929年)。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可謂弘揚孔教,死而後已。

 

煥章的儒學思想,可約為(wei) 孔教、理財、儒行三端。玆於(yu) 星洲南洋孔教會(hui) 百年慶典之際,不揣淺陋,略加論列,以就教於(yu) 高明。

 

二、孔教

 

儒教或孔教是否是宗教,百年來爭(zheng) 論不絕,似難有共識。問題的症結是:如何為(wei) “宗教”下定義(yi) 。定義(yi) 不同,結論自亦有異。所謂宗教,本是百餘(yu) 年前從(cong) 日本轉手而來的西方觀念,以基督教為(wei) 標準。近百年前,康有為(wei) 即對此持異議:

 

夫今人之稱宗教者,名從(cong) 日本,而日本譯自英文厘離盡(religion)耳……然厘離盡之義(yi) ,實不能以神教盡之,但久為(wei) 耶教形態所囿,幾若非神無教雲(yun) 爾。夫教而加宗,義(yi) 已不妥,若因佛、耶、囘皆言神道,而謂為(wei) 神教可也。遂以孔子不言神道,即不得為(wei) 教,則知二五而不知十一者也。[5]

 

如此論調,與(yu) 當時一般看法迥異,可謂孤明先發。

 

一神教有一個(ge) 顯著特點,即所謂超越性(世界為(wei) 神所創造,但神在世界之外、之上)。而儒家在此方麵,似乎頗為(wei) 不足,故難以“宗教”名之。然而近數十年來,隨著宗教研究的長足進步,不少西方學者逐漸不為(wei) 一神教的形態所囿,對於(yu) 如何界定宗教,於(yu) 是別有一番見解。Rodney L. Taylor 認為(wei) ,儒家是否絕無超越性,學者中尚多爭(zheng) 論,更何況所謂超越性,本是一神教傳(chuan) 統(猶太、基督、伊斯蘭(lan) )的基礎,世上其他宗教,如佛教、印度教、道教、神道教等,未必如此。但此諸教超越性雖不強,卻有其教典(scripture),可取代超越性,故一般人仍視之為(wei) 宗教。儒家則不然,孔子不談神怪,不顯奇跡,亦無特異功能,不過還是可視為(wei) 宗教,理由是儒家傳(chuan) 統中有“絕對”(absolute)的觀念,且有一套使人能向此絕對作最終轉化的方法。[6]Taylor 所謂絕對,正是儒家術語中的“天”。

 

陳煥章以爲:“今欲證孔教之為(wei) 教,當先定宗教之界說。宗教二字,在英文為(wei) 厘裏近 Religion。解釋之者,雖各各不同,然大致偏重於(yu) 神道。若以英文之狹義(yi) 求之中文,則以禮字為(wei) 較近……蓋禮之起原,始於(yu) 祭祀,即西人之所謂宗教。而我中國亦有禮教之稱,蓋禮即教也。”簡言之,中國重祭祀,以禮為(wei) 教,此即西人狹義(yi) 之宗教也。至於(yu) “孔教人之所謂教”,則已越出此狹義(yi) ,更上一層了。其界說,“莫著於(yu) 《中庸》”。“《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教字之定義(yi) 也。”天者,即“上帝”也。“由上帝所命,與(yu) 生俱來者,則謂之性。”《尚書(shu) ·湯誥》所謂“惟皇降衷,厥有恒性”;《詩·大雅·烝民》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正是指此而言。“遵性而行”,即是所謂道。“然天命之性,每多汩沒,則人行之道,或不軌於(yu) 正”,故須“修道”。所謂修道,乃是“修正人之雲(yun) 為(wei) 思慮,以納於(yu) 率性之道,而合於(yu) 天命之性”。“此乃盡人合天之功,而致力於(yu) 天人相與(yu) 之際者”,若非宗教,又是何物?即此可以斷言:“孔教之為(wei) 教,鐵案如山不可動矣。”[7]按:天命之性,正是Taylor 所謂絕對;“修正人之雲(yun) 為(wei) 思慮,以納於(yu) 率性之道”雲(yun) 雲(yun) ,則是 Taylor 所謂向此絕對作最終轉化的方法。可見煥章對宗教的看法,實已超出同時儕(chai) 輩,較康南海之說,論證更為(wei) 精詳。

 

他更指出,教或宗教,原有兩(liang) 類:一是“以神道為(wei) 教”,一是“以人道為(wei) 教”;“其道雖殊,其所以為(wei) 教則一也”。孔教兼具二者,所以是一個(ge) “特別宗教”。盡管如此,切不可“淆亂(luan) 名實”,因其“特別”而劃之於(yu) “宗教之外”。然而當時論者“或分孔子與(yu) 孔教為(wei) 二,謂後世之所謂儒教、孔教,與(yu) 孔子不同,當分別觀之。意以為(wei) 孔教雖已成為(wei) 宗教,而孔子究非宗教家也”。[8]煥章對此說法,大不以為(wei) 然。列舉(ju) 五點,證明孔子確是一位教主。玆分述於(yu) 下。

 

第一,孔子本人“以教主自待”。煥章以為(wei) :

 

孔子以前,中國政教合一,凡為(wei) 開創之君主,即為(wei) 教主,包犧、神農(nong) 、黃帝、堯舜、禹湯、文王是也。自孔子以匹夫創教,繼衰周而為(wei) 素王。政教分離,實自此始。蓋至自而宗教始能獨立,為(wei) 教主者不必兼為(wei) 君主,教統乃立於(yu) 政統之外矣。孔子自為(wei) 素王,古之儒者,皆為(wei) 此說。

 

而後列舉(ju) 多例,泰半為(wei) 今文公羊家言,以證成此說。其中最有說服力者,當為(wei) 《論語·陽貨》所載孔子語“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煥章特別指出,英人利雅各(James Legge,煥章譯為(wei) “力忌”)“亦謂孔子自比於(yu) 天,蓋孔子不獨自認為(wei) 天之聖子而已”[9]

 

然而問題是:“凡為(wei) 教主者,每具上天下地惟我獨尊之概”,而孔子則“謙卑遜順”,與(yu) 此等宗教家似不類。煥章的解釋是:

 

凡教主之創教,必因其時其地以為(wei) 差。野蠻之世,民智未開,道同則不能相

 

先,情同則不能相使。故為(wei) 教主者,必高自位置,以聳動愚民,或以為(wei) 天之

 

獨子,或以為(wei) 天之使者,自位於(yu) 天人之間,而獨掌其人與(yu) 天通之路。苟有欲

 

見上帝者,非憑該教主之介紹末由焉。上帝有言,則該教主傳(chuan) 之;上帝有身,

 

則該教主化之。此亦至尊無對矣。      然試問當文明之世,民智大開,為(wei) 教主者,能若是之自尊否乎?

 

孔子生於(yu) 春秋之季,正是“文明燦爛”之時,“人治既盛,神權漸衰”,“固不必假托鬼神,以予智自雄”。孔子之“卑以自牧,謙以受益”,正可見其“所以為(wei) 大教主,而出類拔萃者也”。其他教主與(yu) 孔子相比,猶如“權衡之主”與(yu) “賢聖之君”之有異:一則“劫持百姓,獨霸為(wei) 王,自以天下莫及,然而能保其社稷者僅(jin) 矣”;一則“望道如未見,求善如不及,然而聖德日彰焉”。亦猶如“野蠻世之教主”與(yu) “文明世之教主”的不同:一如“專(zhuan) 製世之君主,故惟我獨尊”;一如“立憲之君主,故人皆平等”。即此固可見“孔子之盛德”,“而亦由中國之進化特早也”。因此可說:“孔子者文明之教主,而孔教者文明之宗教也。”而且孔子不僅(jin) 是宗教家,“凡道德家、教育家、哲學家、禮學家、文學家”等等的資格,“無一不備”,可謂“美富之宗教家”,有別於(yu) 他教教主之為(wei) “單純之宗教家”也。[10]

 

孔子之弟子及其後學、孔子之時人以及後世,乃至外國人,亦皆以孔子為(wei) 教主。煥章指出:“今吾國人之謂孔子非宗教家者,不過借口於(yu) 英文厘裏近之字義(yi) 耳。”然而“以吾所識之外國人,並無一不以孔子為(wei) 教主者”。“凡西人所著之書(shu) ,一言及中國之教主,必首舉(ju) 孔子;一言及中國之宗教,必首舉(ju) 孔教;一比較世界各教及其教主,必舉(ju) 孔教及孔子。”可見“孔子之為(wei) 教主,久成實事,外國人固無不公認之也”。在華“耶教巨子”,如英國人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梅殿華(C. Spurgeon Medhurst),美國人李佳白(Gilbert Reid),“皆以孔子為(wei) 教主,斯亦可見其概矣”。[11]

 

孔子既是一教主,孔教既為(wei) 一宗教,則必須有自身之名號、衣冠、經典、信條、禮儀(yi) 、鬼神、魂學、報應、傳(chuan) 布、統係、廟堂、聖地。煥章就此十二端,詳加闡說。名號為(wei) “儒”;衣冠則是“縫掖之衣”、“章甫之冠”,即所謂儒服也。經典為(wei) 六經,信條為(wei) 《禮記·儒行》所載十七條,禮儀(yi) 則依據《儀(yi) 禮》及《禮記·經解》之所著。至於(yu) 鬼神,《論語·述而》明言:“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當作何解釋?煥章引東(dong) 晉人李充之說,以“怪力”、“亂(luan) 神”為(wei) 二語:“力不由理”,故曰“怪力”;“神不由正”,故曰“亂(luan) 神”。“怪力亂(luan) 神,有興(xing) 於(yu) 邪,無益於(yu) 教,故不言也”。更申述說:“〈洪範〉以弱為(wei) 六極之一,《中庸》以勇為(wei) 三達德之一,孔子何嚐不語力?”至於(yu) 孔子之言鬼神,“則尤多矣”。《中庸》及《禮記·祭義(yi) 》即為(wei) 明證。孔子所謂“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則並非指“不能事鬼、不必事鬼”,而是指“先能事人,然後能事鬼也”。足證孔子非宗教家之說,乃大謬不然也。煥章又指出:“孔子之教,不止一神,然百神之上,冠以上帝。上帝者,固非別教之所得私也。”(按:如此議論,顯然是對耶教而發。)更須知;孔子之教,尚有“最特別”之處,即“上帝與(yu) 祖宗並重”。“上帝者,人之所從(cong) 出也;祖宗者,亦人之所從(cong) 出也。苟無上帝,則人將失其天命之性,而與(yu) 下等動物同矣;苟無祖宗,則人將為(wei) 物,而不必其為(wei) 人身也。”“知有父母而不知有上帝,則狹隘偏私”,是謂“不仁”;“知有上帝而不知有父母,則等至親(qin) 於(yu) 行路”,是謂“不智”;皆“不可為(wei) 也”。如此仁智並重,乃“孔教之精義(yi) 也”。[12]按:此數語,確實道出了儒家思想的精髓。

 

煥章以為(wei) ,儒家經典亦言靈魂,但用語時有變換(“每多換字”)“故必當會(hui) 其通而觀之”:《大學》稱為(wei) “明德”,《中庸》稱為(wei) “天命之性”、“德性”、“誠”,《禮記·禮運》稱為(wei) “知氣”,《易·係辭》稱為(wei) “精氣”,《孟子》則“名之曰浩然之氣,曰良知,曰良心,曰本心,或直稱之曰心”,皆指靈魂而言。所謂靈魂,從(cong) 倫(lun) 理方麵說,乃是“吾心中之一最美善之部分”;從(cong) 宗教方麵說,則是“吾身後之不可磨滅者”。“同一靈魂,不過止有生前死後之別”。 若“能於(yu) 生前善養(yang) 之”,便如《易·係辭》所謂“精氣為(wei) 物”,“身雖死而魂不滅”;若“不能善養(yang) ”,“則身死而魂散,遊魂為(wei) 變矣”。孔教經典中,多言及靈魂不滅,如《禮記》中〈檀弓〉曰:“骨肉複歸於(yu) 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郊特牲〉曰:“魂氣歸於(yu) 天,形魄歸於(yu) 地。”等等,“皆言靈魂之不滅也”。孔教不言地獄,然而有天堂之說。《詩·大雅·文王》所謂“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即“孔教之天堂也”。孔子所謂“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論語·衛靈公》),所謂“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等等,“皆養(yang) 魂之學也”,“故其死也,不獨無損於(yu) 魂,而且有益於(yu) 魂”。若不持靈魂不滅之說,“僅(jin) 以一死了事,而此外並無餘(yu) 物”,則此類說話即成無意義(yi) 了。[13](按:所謂天命之性、德性、浩然之氣、良知等,是否即是指靈魂,大有可商榷之處。然而原初儒家經典中,確有靈魂不滅之說。)

 

“凡宗教家言,必有報應之說,所以勸善懲惡也。”孔教亦不例外。煥章以為(wei) :“孔教之說報應,有在於(yu) 本身者,有在於(yu) 子孫者。其報應之在本身者,又分世間與(yu) 出時間兩(liang) 層。”出世間之報應,即靈魂之說:“為(wei) 善者得‘精氣為(wei) 物’之報,不善者得‘遊魂為(wei) 變’之報。”此為(wei) “自作自受”。世間之報應,“又分及身及身後兩(liang) 層”。及身之報應,乃所謂命;身後之報應,則是所謂名。名乃“孔教特立之大義(yi) ,所以賞善罰惡者也”。“《春秋》之義(yi) ,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一字之褒,榮於(yu) 華袞;一字之貶,嚴(yan) 於(yu) 斧鉞。”此即“以名為(wei) 教”,故稱為(wei) 名教。凡此亦皆為(wei) “自作自受者也”。至於(yu) 報應之在子孫者,則“莫著於(yu) 《易經》”,即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煥章認為(wei) ,這不僅(jin) 是“宗教家覺世之言”,“實有科學之至理存焉”,即“遺傳(chuan) 性”是也。“積善之家,其遺傳(chuan) 之善性必深,又加以家庭之善教育,安得不有餘(yu) 慶乎?積不善之家,其遺傳(chuan) 之惡性必深,又加以家庭之惡教育,安得不有餘(yu) 殃乎?”然而亦可“純以天道之報應言之”,此即《公羊傳(chuan) 》所說,“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即此可見“上帝之仁愛”。[14]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煥章即此指出,宗教“非能自行”,“必有待於(yu) 傳(chuan) 教者”。孔子“門人七十,弟子三千,徒侶(lv) 六萬(wan) ,蓋駸駸乎氣逼帝王矣”。迨至戰國,“孔教大行”,《韓非子·顯學》所謂儒分為(wei) 八,有子張氏之儒、子思氏之儒、顔氏之儒等,“皆孔教之支派也”。“其尤能力張聖道,抵抗異端者”,則為(wei) 孟子與(yu) 荀卿,乃“孔教之開國功臣也”。秦始皇、李斯焚書(shu) 坑儒,煥章以為(wei) ,其意並不在“絕滅孔教”,而是“欲私孔教於(yu) 己而禁人異議”。“秦滅漢興(xing) ,百家之說猶盛”,至董仲舒“勸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而孔教始一統天下矣”。故“董子者,誠孔教之元勳也”。[15]

 

按:論始皇、李斯,頗有見地。史學大家呂思勉先生亦持類似看法,雲(yun) :

 

焚書(shu) 之議,不外乎欲齊一眾(zhong) 論。夫欲齊一眾(zhong) 論者,不獨始皇、李斯,董仲舒對策曰:“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僻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與(yu) 李斯議何異?特斯欲一之以當世之法律辟禁,而仲舒則欲一之以孔子之道耳。孔子之道,非吏之所知,欲以此一天下,自不得不用通知古今之博士。始皇令民以吏為(wei) 師,而漢武獨為(wei) 五經博士置弟子,其所以教民者異,其使之必出於(yu) 一則同矣。

 

又論秦時“文學”曰:“當時博士,蓋即文學之士為(wei) 之……然則始皇非不欲用儒也,未及用而誹謗之事遽起,案問禦史既希旨,諸生又傳(chuan) 相告引,遂至所阬者幾五百人耳。然原其初意,固與(yu) 漢武無以異也。使天假之年,獲見海內(nei) 平治,如漢文、景之時者,亦未必不終用儒生,成武帝之業(ye) 也。[16]

 

孔教一如其他宗教,有其統係,有其演化。煥章以爲,孔教可分為(wei) 大同、小康兩(liang) 大派:“小康之道,由仲弓傳(chuan) 之荀卿。及李斯用以相秦,而後世皆遵守之,其傳(chuan) 最永。大同之道,又分兩(liang) 支,一支由有若、子張、子由、子夏傳(chuan) 之,而子夏複以傳(chuan) 於(yu) 田子方及莊子。又一支則由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孟子。然大同之道,其後不傳(chuan) 。”而孔教之嫡傳(chuan) ,實為(wei) 兩(liang) 漢今文之學,“通天人之故,重口說之師,宗教家言,此為(wei) 最著”。董仲舒及劉向,其代表也。及至魏晉,其學幾絕。古文之學,則“始於(yu) 劉歆,而盛於(yu) 東(dong) 漢”。鄭玄“集漢學之大成”,“實為(wei) 古學大家”。孔教之在兩(liang) 漢,可名為(wei) “經學時代”。“魏晉而後,老佛並興(xing) ,孔教不絕如縷”,端賴隋之王通,唐之韓愈,“略存統緒而已”。宋興(xing) ,“孔教複振”,“周、程、張、邵,同時並起”,集大成者則為(wei) 朱子,“誠孔教之馬丁路得也”。“綜宋、元、明三朝,以及清之初期,皆可名為(wei) 理學時代”。清學之開山為(wei) 顧炎武,“注重考據,此其所長也;反對講學,此其所蔽也”。“故清之中期,尚可名為(wei) 經學時代”。“及清之末造,孔教衰弱,而清亦以亡矣。”[17]

 

“凡宗教必有教堂”,必有聖地,孔教亦然。其教堂即是學校,“或曰文廟,或曰聖廟,或曰學宮,要而言之,則孔教之教堂而已”。其聖地則為(wei) 曲阜之孔林。“孔林之中,樹皆異種,蓋孔子弟子,各持其方樹來種之者。鬱蔥佳氣,萬(wan) 古常新,帝王展奠拜之儀(yi) ,儒生講鄉(xiang) 射之禮。嗚呼!可謂盛矣。”論述至此,其結論是:“孔教之為(wei) 宗教,固已證據確鑿,無可動搖矣。”[18]-

 

以上所述,乃基於(yu) 《孔教論》之上篇(〈論孔教是一宗教〉),從(cong) 宗教定義(yi) 及孔教實情等論證孔教之為(wei) 宗教。下篇(〈論中國今日當昌明孔教〉)則旨在闡釋當今之世,孔教須昌明之故。

 

當時頗有論者,大不以提倡孔教為(wei) 然。其論據主要有二:一為(wei) 孔教尊君抑民,使中國積弱;二為(wei) 當此國體(ti) 更新、凡事大變之際,孔教即使有功於(yu) 往昔,亦不適用於(yu) 今日。對於(yu) 第一點,煥章首先指出:“區區數百年間之國事,殊不足以定宗教之優(you) 劣。”更何況“中國之示弱於(yu) 外人也,實自鴉片戰爭(zheng) 以來。以如許之短時期,置之二千餘(yu) 年之教統中,為(wei) 日幾何?而謂可歸罪於(yu) 孔教乎?”若必以國弱為(wei) 孔教之病,則佛教之印度及猶太教之猶太已亡矣,“回教之國久已弱矣”。歐美奉耶教,今日固是盛強,然而耶教之在古代,不能救羅馬之亡;其在今日,不能救西班牙、葡萄牙之弱,亦無救於(yu) 中南美洲之亂(luan) 。可見國之興(xing) 衰,“原因複雜,不能執國事之一果,而課宗教之功罪也”。[19]按:此論甚是。時至今日,尚有華人福音派傳(chuan) 教者,將中國近世之落後於(yu) 西方,歸罪於(yu) 不奉基督,聲稱凡奉耶教者,國必富強。殊不知今日之西方,除美國外,早已進入後基督教時代,美國基督新教徒,近年人數亦在減少。而非洲最窮之國,不少乃崇奉耶教者(利比裏亞(ya) 即為(wei) 一顯例)。今日韓國,固已入於(yu) 富強之域,然而其耶教信徒,包括新、舊二教,雖人數不少,但占人口比例仍不足百分之三十;而非宗教信徒則占百分之四十六強。[20]足見一國之強弱盛衰,原因多端,錯綜複雜。而且昔日之盛,無救於(yu) 今日之衰;今日之衰,亦不等於(yu) 他日之不能複盛。切不可以此判定宗教之良莠。

 

煥章更認為(wei) ,歐美之強,亦不過是最近之事,曰:

 

其所以強之故,在養(yang) 民,保民,教民,通民氣,同民樂(le) ,此《論語》、《春秋》所謂重民,《孟子》所謂與(yu) 民同欲,樂(le) 民樂(le) ,憂民憂也。其養(yang) 民也,此〈王製〉、《孟子》恤窮民之義(yi) 也。其保民也,《孟子》所謂保民而王也。其教民也,此〈學記〉家塾、黨(dang) 庠、術序、國學之法也。其通民氣也,〈洪範〉所謂謀及庶人也。其同民樂(le) 也,則《孟子》所言文王之囿,好樂(le) 、好貨、好色皆與(yu) 民同,〈易〉所謂七日來複,閉關(guan) 商旅不行是也。其餘(yu) 類是,更仆難數。

 

中國所受孔教之益,則可列舉(ju) 如下:

 

廢封建而免割據之分爭(zheng) ,廢世卿而免貴族之壓製。不立巨子,以絕教徒之專(zhuan) 橫。裁抑君主,以重民權之尊貴。學校遍立,選舉(ju) 普通,則人人可徒步而至卿相。分田製祿,口分世業(ye) ,則人人可得地以養(yang) 身家。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故人權獨尊,而奴隸之製廢矣。天下無生而貴者,故平等相尚,而階級之製破矣。輕徭薄賦,尚德緩刑,雖無成文之憲法,而有孔教經義(yi) 以代之。舉(ju) 凡人身自由,信教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hui) 自由之屬,他國於(yu) 近世以流血而得之者,吾中國早於(yu) 二千年前,以孔子經義(yi) 安坐而得之。

 

因此可以說:“吾民享太平無事之樂(le) 者,大地上莫我比也。”而且“大地之中,其能享有數千年之文明而不墜者”,亦惟有中國耳。不過,中國畢竟未臻於(yu) 大同之境,則因孔教終究未嚐大行。“然而中國之尚得小康也,皆孔教之賜也。”[21]

 

煥章強調,孔教不僅(jin) 大有功於(yu) 既往,而且絕對適用於(yu) 今日。頗有論者以為(wei) ,孔教以家族,而非個(ge) 人為(wei) 本位,故不能行於(yu) 現代。煥章駁斥道:“〈大學〉曰:‘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此即“個(ge) 人為(wei) 單位之證”。原因在於(yu) :“人人皆天之子,亦人人為(wei) 天之民。上帝之前,人皆平等而獨立,故不能以家族限之也。”煥章認為(wei) ,孟子之後,“孔教之正脈”乃陸(九淵)王(守仁)學派(如陸九淵聲言:“某雖不職一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ge) 人。”),提倡自由兼自任:“苟心性不能自由,則無獨立自尊之氣;然苟不能自任,則其所謂自由者,必至流蕩而無所歸。”亦即:既須有自由的權利,又須作責任的擔當;“二者相需而相足也”。[22]

 

儒家最為(wei) 今人所詬病者,“男女有別”是其中重要一項。所謂男女有別,似與(yu) 男女平等原則相抵觸。煥章對此的解釋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孔教因人情而為(wei) 之節文,故特重婚姻之禮也。”而且孔子之教,本是主張男女平等,故曰:“妻者,齊也。”而且“孔子特立親(qin) 迎之禮以敬其妻”,以至為(wei) 墨子所攻擊。所謂有別,乃指男女不相混雜,與(yu) 是否平等無關(guan) 。根據公羊家“三世”(據亂(luan) 、升平、太平)之說,男女有別,不過是據亂(luan) 世之法,到了升平、太平之世,“則男女無別矣”。煥章更強調,民國肇造,“雖未至太平世,然已為(wei) 升平世,故男女之別,必當破除,乃合於(yu) 孔子有教無類之旨”;“大合男女,宣講聖教”,實為(wei) “今日之急務”。更須知,古代婚姻其實並非不自由,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不過別嫌疑,厚男女之別而已,無所謂侵人自由也。蓋據亂(luan) 世之法,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親(qin) 。親(qin) 迎之前,男女既未嚐謀麵,亦何從(cong) 而自由結婚乎?”煥章又指出:“今之西人,可謂自由結婚矣……其結婚也,亦必稟命父母,而不然者,則謂之私奔焉。至若教堂之儀(yi) 式,地方官之憑證,皆其不可少者也。故結婚之自由,實以中國為(wei) 最,以其不須經官也。”[23]

 

按:此說大體(ti) 不誤。呂思勉根據儒家經典及社會(hui) 演化,論說更精。引《禮記·曾子問》:“女未廟見而死,歸葬於(yu) 女氏之黨(dang) ,示未成婦。”說道:“諸侯嫁女,亦有致女之禮,於(yu) 三月之後,遣大夫操禮而往,見《公羊》成公九年。何《注》說:‘必三月者,取一時,足以別貞信。’然則古代的婚禮,是要在三個(ge) 月之後,才算正式成立的。若在三月之內(nei) 分離,照禮意,還隻算婚姻未完全成立,算不得離婚。這也可見得婚姻製度初期的疏鬆。”又說:“古代的婚姻,男女本可自擇。不過,‘男不親(qin) 求,女不親(qin) 許’(見《公羊》僖公十四年),必須要有個(ge) 媒的居間;又必須要‘為(wei) 酒食以召鄉(xiang) 黨(dang) 僚友’(《禮記·曲禮》),以資證明罷了。婚約的解除,也頗容易。前述三月成婦之製,在結婚三個(ge) 月之後,兩(liang) 造的意見覺得不合,仍可隨意解除,這在今日,無論哪一國,實都無此自由。至於(yu) 尚未同居,則自然更容易。”[24]

 

煥章更進一步幫助道,昔日中國為(wei) 宗法社會(hui) ,“父母尚有權以幹涉子女之婚嫁。今日為(wei) 軍(jun) 國社會(hui) ,故子女有全權以保障婚姻之自由,而父母乃不過名義(yi) 上之主婚者耳。是故為(wei) 今日之婚禮計,無論男女,皆宜自行擇配,擇定而告於(yu) 父母;或父母代擇,而以子女之同意為(wei) 主。蓋先與(yu) 以擇婚之自由,然後可責以守約之義(yi) 務也。其行禮也,則宜舉(ju) 行親(qin) 迎,男女同至孔子之廟而定婚焉。此亦婚禮之進化也。”至於(yu) 儒家經典所謂“天子娶十二女,諸侯九”雲(yun) 雲(yun) ,煥章解釋道,孔子本是主張一夫一妻之製,然而“生當封建時代,天子、諸侯、大夫皆世襲;天子、諸侯且為(wei) 國家主權之所在,其繼嗣也,所關(guan) 甚大,而又不得再娶。故特許其多娶數女,使其免無子之患焉”。而且此種限度,實乃孔子改良後的製度,原來天子娶者,必不止十二,諸侯必不止九,等等。說到底,此乃“封建時代不得已之法”。而今“中國已為(wei) 共和,人皆庶民,一夫一妻,乃當然之則。孔子一夫一妻之製,正可適於(yu) 時用矣”。煥章更強調,而今“從(cong) 孔子之教,則擇婚之時,慎之於(yu) 始,不至有易合易離之弊,而夫婦之好固矣”。[25]

 

儒家另一易為(wei) 今人詬病之處,在提倡孝道。父子不能平等,有違於(yu) 平等之義(yi) ;使人隻顧家族之私,則有損於(yu) 博愛之道。煥章辨駁道:“父子之親(qin) ,根於(yu) 天性,故孔教篤於(yu) 父子,為(wei) 各教所無。蓋報施之道固如是也……夫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此本人類之常情,無分於(yu) 中西。惟孔教矯正人情,而欲其終身慕父母,故特立孝義(yi) ,以報父母,此孔教之特質也。世人苟不能免於(yu) 父母之教養(yang) ,則孝字即不可廢,而孔教即不能外。”所謂尚孝道,則父子不能平等,此乃不知父子之道:“夫為(wei) 子止孝,為(wei) 父止慈,何不平等之有?且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尚不可,豈複有強權以供其濫用乎?……此父子平等之義(yi) 也。從(cong) 父之令,不得為(wei) 孝,故當不義(yi) 則爭(zheng) 之。此意誌之自由也。”至於(yu) 所謂孔教重孝則近於(yu) 偏私,煥章雲(yun) :“夫孝弟為(wei) 仁之本,以孝為(wei) 始者,並不以孝為(wei) 止。此正孔子因人心之同然,而教人以用愛之道……苟其親(qin) 且不愛,而謬謂能愛他人,此必無之事,即能之,亦非君子之所貴也……況孔教之所謂孝,含義(yi) 甚廣,無所不包,安得有弊乎?”而且家族與(yu) 國家,並非不兼容。“蓋國之下不能無家,猶之中央政府之下不能無地方政府也。苟有其家,則孝字即不能免矣。至若家族主義(yi) ,以曆史與(yu) 地理之關(guan) 係,而發達太過,此誠宗法社會(hui) 之流弊,急當矯正者。然矯正之道,非如鹵莽滅裂之徒,倡家庭之革命也。”總之,“人不能無父母,則孝字仍不能不講也”。[26]按:將家庭革命、社會(hui) 革命付諸實踐,其結果往往適得其反。近代曆史足為(wei) 明證。

 

煥章又指出,儒家君臣之道無損於(yu) 自由平等的原則,雲(yun) :“蓋凡同事者皆可名曰君臣也。主其事者謂之君,輔而行之者謂之臣……故君臣之倫(lun) ,無可廢者也。”總之,“在立法言之,則人皆平等;在行法言之,則位有差等。此君臣之倫(lun) 所以立也。”又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何不平等之有?道合則留,不合則去,而且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何不自由之有?”至於(yu) 孔子重民,而《春秋》又有尊王之說,似乎自相矛盾。煥發章解釋道,此乃“應乎時勢之要求”,尊王即所以重民。須知孔子處於(yu) 列國分爭(zheng) 之世,當時的百姓,隻有兵甲賦役的義(yi) 務,毫無權利之可言。“孔子欲除民害,故討大夫,退諸侯,去多君而留一君,以定天下於(yu) 一統。其手段在尊君,而其目的在重民。”一君萬(wan) 民的君主政治,與(yu) 多君的貴族政治相比,“其民之苦樂(le) ,不可以道裏計也”。而且君主專(zhuan) 製乃政治進化必經之一個(ge) 階段,“中國之弊,不在專(zhuan) 製,而在久於(yu) 專(zhuan) 製”。而今君主改為(wei) 共和,正是一大進化。要而言之,“孔子之治法,千條萬(wan) 緒,皆以重民為(wei) 主。法無所謂善,民欲之即善;亦無所謂惡,民惡之即惡。”[27]按:所言至為(wei) 透徹。民主政治的精髓,豈非固如是乎?

 

如此闡明儒家義(yi) 理,可謂麵麵俱到了。然而欲昌明孔教,具體(ti) 步驟不可少。煥章於(yu) 是提出十一項辦法:(一)遍立孔教會(hui) ,(二)特立教會(hui) 籍,(三)特設教旗,(四)以孔子紀年,(五)遍祀上帝而以孔子配,(六)學校皆祀孔子,(七)學校講經,(八)來複日集眾(zhong) 講教,(九)慶祝孔子誕辰,(十)以教會(hui) 主吉凶之禮,(十一)發憤傳(chuan) 教。[28]

 

按:顯然是以基督教會(hui) 為(wei) 借鑒,宣教與(yu) 組織並行。然而儒家傳(chuan) 統中本無此類組織機構,而大多數中國人對嚴(yan) 密的教會(hui) 組織無多興(xing) 趣,加之其時的世界,已入於(yu) 所謂世俗化的時代。儒家宗教化運動最終流產(chan) ,可謂勢所必至。以基督教為(wei) 藍本的孔教運動,雖未臻成功(印尼華人圈除外[29]),然而孔教(教育之“教”)及儒家思想,在海外華人中至今傳(chuan) 承不絕,陳煥章等粵、閩人士的大力提倡、長期耕耘,畢竟功不可沒。

 

三、理財

 

儒家嚴(yan) 義(yi) 利之辨,重義(yi) 輕利。於(yu) 是頗有人,以中國近代經濟上落後於(yu) 西方,歸咎於(yu) 儒教。煥章深知,欲振興(xing) 中國,發展經濟至為(wei) 重要。他遠赴紐約,入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修習(xi) 經濟學,當出於(yu) 這一考慮。

 

所謂經濟學,出於(yu) 日本人的翻譯,煥章對此譯名,大不以爲然,主張以“理財學”代之:

 

理財二字,始於(yu) 〈係辭〉。其文曰:“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故理財學三字,實當西文之 Economics。而日本人譯為(wei) 經濟學,則兄弟期期以不可也。經濟二字,包含甚廣,實括政界之全,以之代政治學尚可,以之代理財學或生計學則嫌太泛。吾國人向無以經濟二字作如是解者,何必奴效日本之名詞,而不計其確當否乎?理財二字,在吾國極古,其意義(yi) 有盡人可曉,實至當而無以易之名詞也。[30]

 

因此,其博士論文的題目便譯為(wei) “孔門理財學”了。

 

《論語·子罕》明言“子罕言利”,《孟子》首篇亦曰“王何必曰利”。而煥章以“孔門理財學”名其書(shu) ,“且多至三十六卷”,若非出於(yu) 附會(hui) ,何從(cong) 得如許多的材料?煥章對曰:“欲明孔孟不言利之真精神,當先明公利、私利之別。私利者一己之私,公利者一羣之公。若不明公私之別,而徒執‘不言利’三字抹煞之,此宋儒之所以誤中國也。”人生而即有利己性,又何須孔子對此多作闡發。“若夫一羣之公利,孔子何嚐不言哉?”先富後教,乃孔子治庶民之綱;“總括孔教全體(ti) ,理財殆占一大部分”。最惡言利的孟子,以爲有恒產(chan) 者方有恒心,王道之始是使民有五畝(mu) 之宅、百畝(mu) 之田,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豈非正是言利?隻是所言者乃一羣之公利而已。而且“醫生不以單獨之藥方治病,聖賢亦不以單獨之教義(yi) 教人”。即以一己私利而言,並非人人不可言。普通小民,日用飲食本是常事,若“禁不言利,何以為(wei) 生?”所以言利是“為(wei) 普通人之說法”,不言利則是為(wei) “特別人之說法”。這特別的一類人便是所謂君子,亦即領導政治、社會(hui) 的“在位者”。易言之,“即一種社會(hui) 政策,欲均布其利於(yu) 民,而食祿者不得挾勢言利耳”。這正是孔子學說的精義(yi) 。所謂“天子不言有無,諸侯不言多寡”,隻是“禁其言私利以病民”。至於(yu) “民生國計之大經大法”,豈有禁其不言之理?須知“國家之財,有屬於(yu) 君主一人之私者,有屬於(yu) 一國之公者,其私者君主固不當言,其公者固不能不言”。“後世不察”,“舉(ju) 凡中國之財政大家,皆不免於(yu) 掊擊,不以為(wei) 理財,而以為(wei) 聚斂,以致財政之學,終不能成立,至今日而猶患貧獨甚也。能不悲哉!”[31]

 

煥章自言:“既習(xi) 理財專(zhuan) 科,因就理財以言孔教,取孔教中之言理財者發明之,欲以解從(cong) 前迂儒之蔽,而揭示孔子之真麵目,使天下之人,知孔教之切實可行,殆如布帛粟菽之不可離也。世界之人,其有治哲學者,宗教者,倫(lun) 理學者,曆史學者,政治學者,社會(hui) 學者,理財學者,倘欲於(yu) 中國一方麵研究也,其殆不能不以是書(shu) 為(wei) 參考乎。”[32]發揮孔門理財學精義(yi) 以弘揚孔教的抱負,在此和盤托出。

 

所謂孔門理財學,首先是義(yi) 與(yu) 利的一致,亦即理財學與(yu) 倫(lun) 理學的協調。“孔教以為(wei) 真正的利擁有義(yi) ,而與(yu) 義(yi) 抵觸的眼前利,從(cong) 長遠視之,它根本就不是利。義(yi) 與(yu) 利,這兩(liang) 名詞在本質上是一樣的,隻是用了不同的術語表達而已。”國家真正的利,不是金錢上的,而是義(yi) 。《大學》所謂“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所謂“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正是指與(yu) 其失去正義(yi) ,不如失去財富。孟子對梁惠王所謂,“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亦即此意。孔門以為(wei) ,義(yi) 即為(wei) 利的原則“對全人類有效”。中國人以此原則“作為(wei) 理財學的基本準則”,並付諸日常實踐,此即“中國商人具有最高道德標準的原因所在”。人類進步發展到現階段,“證實了義(yi) 即為(wei) 利的原則”,我們(men) 愈誠信、正義(yi) ,便愈繁榮昌盛。就社會(hui) 而言,義(yi) 與(yu) 利一致,但就個(ge) 體(ti) 而言,利與(yu) 義(yi) 常有衝(chong) 突。所以孔子說:“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因此,必須“見得思義(yi) ”(《論語·子張》),“臨(lin) 財無苟得”(禮記·曲禮上))。[33]

 

煥章認為(wei) ,“孔子讚成歸納法”,根據曆史事實,深知“理財為(wei) 進化之母”,理財變革(按:即經濟變革)乃文明進程中“最具力量的因素”,在《易·係辭》中表述最為(wei) 明白。[34]宋儒理學,雖亦出於(yu) 〈係辭〉,然而僅(jin) “取其性理之學,而遺其物質之學”。須知“凡世界之所謂文明,大率皆物質之文明占其大部也”。可見宋儒理學“於(yu) 孔教既偏而不全,於(yu) 中國遂貧而且弱”,乃“中國進化遲滯之大原因”。〈係辭〉中“包犧氏之王天下”一章,“即中國古代生計史”,亦即“以理財為(wei) 曆史之解釋者也”。一部〈係辭〉,“最重製器利用之事”,以為(wei) 形上之道與(yu) 形下之器,“原來是一貫,止有先後,而非二物,舍器言道,道終不見”。故孔教近於(yu) 唯物主義(yi) ,“誠可以為(wei) 生計世界之宗教也”。[35]

 

孔門的理財政策有二:“一曰保育政策,一曰放任政策”,以論及保育政策者為(wei) 多。《易·泰卦·象辭》所謂“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即是保育論。代表保育論的是班固,其《漢書(shu) ·貨殖傳(chuan) 序》雲(yun) :“富者土木被文繡,犬馬餘(yu) 肉粟,而貧者裋褐不完,含菽飲水。其為(wei) 編戶齊民同列,而以財力相君,雖為(wei) 仆虜,猶無慍色。故夫飾變詐為(wei) 奸軌者,自足乎一世之間;守道循理者,不免於(yu) 飢寒之患。其教自上興(xing) ,繇法度之無限也。”此乃“傷(shang) 政府幹涉之製廢,而自由競爭(zheng) 之禍烈也”。[36]可見“在孔教徒的構想裏始終存在社會(hui) 主義(yi) 性質的思想,平均分配財富為(wei) 最好之事,而將民衆劃分成窮人與(yu) 富人則為(wei) 最糟糕之事。這樣的理論不是共產(chan) 主義(yi) ,說得更確切點,是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然而事實上,“中國政府極少采取積極政策以幹預民衆的理財活動。從(cong) 曆史上來看,政府無論在何時采取微小措施以幹預民衆的理財活動,均以失敗告終,而極少有例外者”。煥章以為(wei) ,“原因在於(yu) 中國地域廣袤,而官吏任職期限短暫,民衆生來不願意與(yu) 政府發生瓜葛。因此,從(cong) 秦朝開始,現代中國政府再沒有像古代中國政府那樣管理、控製民衆的理財活動”。[37]按:呂思勉指出,中國曆史上這一大轉變,始於(yu) 王莽大改革失敗之後,政治家的眼光為(wei) 之一變,“根本之計,再也沒有人提及。社會(hui) 漸被視不可以人力控製之物,隻能聽其遷流所至。‘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yu) 天下安’,遂被視為(wei) 政治上的金科玉律了”。[38]

 

孔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不亦惠而不費乎?”(《論語·堯曰》)董仲舒說:“故聖人之治國也,因天地之性情,孔竅之所利。”(《春秋繁露》卷二十)此即孔門自由放任主義(yi) 的原則。[39]然而孔教並無極端的放任政策,“所謂放任者,不過順民之性而已。平等自由,乃孔教之神隨;而階級製度,專(zhuan) 利製度,保護關(guan) 稅,皆孔教所排擊。故競爭(zheng) 之自由,為(wei) 孔教所保障”。放任論的代表是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chuan) 》全篇,“多發此議,故曰:‘各勸其業(ye) ,樂(le) 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又曰:‘能者輻輳,不肖者瓦解。’此自由競爭(zheng) 之效也。蓋司馬遷喜生産之盛大,故全篇皆發揮自由競爭(zheng) ”。然而同時“又憂分配之不平”,故於(yu) 〈貨殖列傳(chuan) 〉篇末雲(yun) :“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wan) 者乃與(yu) 王者同樂(le) 。豈所謂素封者耶?非也?”由此可見,“仲尼之徒,無極端放任之論。而一麵謀生産之大,一麵謀分配之平,雙方並進,乃孔教之理財政策也”。[40]

 

經濟學家趙岡(gang) 教授認為(wei) :“司馬遷所看到的社會(hui) 與(yu) 亞(ya) 當斯密所見者完全相同。‘若水之趨下’即《原富》中所說的‘不可見之手’,然而‘不可見之手’略嫌抽象,而‘水之趨下’的自然引力自動指揮市場經濟運作,就更形象化,淺顯易懂。基於(yu) 他對自由市場的了解與(yu) 信任,司馬遷提出的經濟政策之指導原則是:善者因之,其次利導之。政府最好不要去幹擾市場機能,‘因之’,讓它去發揮其優(you) 點。如果政府有特殊的目的要達成,最好是提出誘因式的政策措施,‘利導之’,通過市場機能的運作來達成目的,這也就是今天各國實行宏觀調控的基本哲學。”[41]按:此即以調控政策濟放任政策之不足,與(yu) 煥章所闡發者合符。

 

四、儒行

 

〈儒行〉為(wei) 《禮記》中一篇。煥章自言:“吾昔留學紐約,開孔教會(hui) ,欲於(yu) 《孝經》、《四書(shu) 》外,再擇一簡明切要之經,為(wei) 會(hui) 友傳(chuan) 習(xi) 之用。遍搜經部,計無有逾於(yu) 〈儒行〉者。”鄭玄〈禮記目錄〉雲(yun) :“名曰‘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者所行也。儒之言優(you) 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煥章就此說道:

 

然則修己安人安百姓,皆可以〈儒行〉致之矣。舉(ju) 凡《大學》之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可以〈儒行〉括之。且《大學》之作,主名未顯,篇中惟一稱“曾子曰”,兩(liang) 稱“子曰”。其著作之時,更無可考。〈儒行〉則全篇皆孔子之言。且鄭《注》明雲(yun) :“〈儒行〉之作,蓋孔子自衛初反魯時也。”〈儒行〉既為(wei) 孔子晚年之作,其文又條舉(ju) 而義(yi) 繁,實為(wei) 儒教之規條,永作聖徒之模範。以之修己,則學聖而成德;以之教人,則成物而濟世。誠最可寶貴之教典也。黃道周先生曰:‘〈儒行〉以弘毅為(wei) 本,以任重致遠為(wei) 務,與(yu) 窮達不變,造次顛沛不離同旨……凡《論語》所論古近行事,與(yu) 孟子所論聖人丈夫,先後合節也。東(dong) 漢諸儒,推準〈儒行〉,以為(wei) 人極。其時武人稺子,皆能特立砥礪,不藉誦說,有以自見,使大梟巨雄,如卓、操之徒,尚僶勉以畏名士。宋儒高閌,溺於(yu) 時尚,不知力行求仁之說,以為(wei) 〈儒行〉一篇,不宜與(yu) 《大學》、《中庸》並稱。此未知求仁之貴精,力行之未易也。’嗚呼!黃先生之論卓矣。故吾特在《小戴禮記》中,抽出〈儒行〉,撰為(wei) 《淺解》,以便講習(xi) 。[42]

 

煥章提倡〈儒行〉的宗旨,在此揭示無餘(yu) ,以為(wei) 〈儒行〉的根本是“弘毅”二字。惟有弘毅,方能任重致遠,方能窮達不變,方能造次顛沛不違於(yu) 仁,方能做一個(ge) 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依照〈儒行〉去做,即使學問不深者,亦能砥礪節操,有以自見。求仁須力行,貴精貴一,非僅(jin) 誦說章句所能濟事。〈儒行〉一篇,簡明切要,乃“儒教之規條”,行為(wei) 的準則;既能以此修己,又能以此教人。故特為(wei) 撰寫(xie) 淺白易懂的注釋,以供社會(hui) 教育之需。

 

〈儒行〉記孔子答哀公問,有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ju) ,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煥章解釋道,此節“明儒者立身之事”。所謂強學,煥章以為(wei) ,即是“力學”;“弱為(wei) 六極之一,勇為(wei) 三達德之一,故學必貴強”。學則不尚空言,當以“忠信”為(wei) 主。須知“知而不行,等於(yu) 不知;行而不力,等於(yu) 不行;故力行尚焉”。[43]

 

〈儒行〉又曰:“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le) 好,見利不虧(kui) 其義(yi) ;劫之以眾(zhong) ,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鳥攫擊,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xi) 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煥章闡釋道,此節“明儒者挺特而立,有異於(yu) 眾(zhong) 之事”。雲(yun) :“言儒者雖見劫見沮,以致於(yu) 死,終不更改其所守之誌,以苟從(cong) 人而免死也。所謂見危受命,臨(lin) 難無苟免也。”至於(yu) “不程勇者”,王引之《經義(yi) 述聞》據《文選·辯命論·注》,以為(wei) 當作“不程其勇”。煥章雲(yun) :“言儒者若逢鷙猛之蟲,則身往攫搏之,不程量其武勇堪當與(yu) 否。見重鼎則引之,不豫前商量己力堪引與(yu) 否……搏猛引重,喻艱難之事。言儒者勇於(yu) 任事,雖險阻艱難,而當之則往,遇之則行,富於(yu) 冒險精神,不豫度量也。”[44]

 

〈儒行〉又曰:“儒有忠信以為(wei) 甲胄,禮義(yi) 以爲幹櫓;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煥章闡釋道:

 

夫天下之最強有力,而可侵人之自由者,莫甚於(yu) 政治。有暴君之政,有暴民之政。暴君不過一夫,雖暴終屬有限,尚易避之。暴民則滔滔皆是,荊天棘地,令人無所容身。若遇暴政而能不更其所,則可謂能保護自由矣……不更其所,即不失其自由也。然欲不失其自由,須以忠信禮義(yi) 仁義(yi) 為(wei) 本,此乃自立之具也,即保守自由之工具也。苟人人能不更其所,則雖有暴政,亦可以推翻之而革其命矣。特患人不能自立,專(zhuan) 視強權為(wei) 轉移,一有暴政,則靡然從(cong) 風,沁沁俔俔,為(wei) 吾道羞。不肖者既助紂而爲虐,即素號賢者,亦養(yang) 癰以成患。故暴政之所以得行,皆因國民之更其所而不能自立,有以縱成之也。苟以忠信禮義(yi) 仁義(yi) 為(wei) 保衛自由之工具,彼暴君與(yu) 暴民,豈敢侮予哉?此節“自立”二字與(yu) 前文同,但其意不同。前言強學力行而自修立,此言獨守仁義(yi) 而不改變也。[45]

 

按:所強調的是特立獨行,不隨強權而轉移,不因暴政(尤其是所謂暴民之政)而改變。〈儒行〉一篇的精髓,正是如此。

 

菿漢大師章太炎,對於(yu) 建立孔教,嚴(yan) 加駁斥。有曰:“宗教至鄙,太古愚民行之,而後終已不廢者,徒以拂俗難行,非故葆愛嚴(yan) 重之也。”“舜敷五教,周布十有二教”,其所謂教,“乃有司教令”,類似“今世社會(hui) 教育”,並非宗教。孔子本人,則“不語神怪,未能事鬼”;孔氏書(shu) 之所以“時稱祭典”者,“以不欲高世駭俗,則不暇一切糞除,亦猶近世歐洲諸哲,於(yu) 神教尚有依違”。[46]可謂與(yu) 康有為(wei) 、陳煥章師弟截然異趣。然而對於(yu) 〈儒行〉,煥章與(yu) 太炎,看法絕相類似。

 

太炎晚年,大力提倡〈儒行〉,著重“勇氣”或“氣節”。雲(yun) :“講明《孝經》、《大學》,人之根本已立,然無勇氣,尚不能為(wei) 完人,此餘(yu) 之所以必標舉(ju) 〈儒行〉也。”而宋代“理學先生卻不甚重視氣節”,正因“輕視氣節之故”,“宋亡,而比跡馮(feng) 道者,不知凡幾”。“如今倭人果滅中國,國人盡如東(dong) 漢儒者,則可決(jue) 其必不服從(cong) ;如為(wei) 南宋儒者,吾知其服從(cong) 者必有一半。是故欲求國勢之強,民氣之尊,非提倡〈儒行“不可也。”[47]

 

煥章注重的,是保持勇氣,“不更其所”,不向暴政(尤其是暴民之政)屈膝。而太炎強調的,則是堅守氣節,絕不服從(cong) 外國侵略者的統治。二人的言論,時節因緣不同,著眼處自亦有異。然而重視氣節,提倡從(cong) 道不從(cong) 勢的自立精神,則並無二致也。

 

五、後案

 

煥章努力於(yu) 建立孔教或複興(xing) 儒學,絕不是開倒車,更不是鼓吹宗教原教旨主義(yi) ,而是注入了相當的現代因素。大力闡揚孔門理財原理,以為(wei) 儒家經典認定理財為(wei) 進化之母;指出儒家反對言利,所著眼的乃是食祿者不得挾勢爭(zheng) 利,私利不可違背正義(yi) ;認為(wei) 孔教之正脈是提倡自由兼自任的陸王學派。即此諸端,灼然可見其旨趣。

 

闡明理財原則,重視氣節,顯然是鑒於(yu) 當時中國積貧積弱而提出的主張,旨在改良社會(hui) ,再造國家,發揚華夏文明於(yu) 世界。然而須知,陳煥章一如其師康有為(wei) ,絕非國族主義(yi) 者。在其心目中,孔子生於(yu) 華夏,孔教起於(yu) 先秦,本是時節因緣;孔教之所主張,猶如佛、耶諸教,乃普世性的,適用於(yu) 全體(ti) 人類。《孔教論》列出〈孔教將來之進化〉一節,略舉(ju) 下述七項:[48]

 

一、混合全球(即所謂“破除國界”)

 

二、變化種色(按:指消弭種族之見)

 

三、大振女權

 

四、同為(wei) 天民(即所謂“破除家界”,“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

 

五、公營生業(ye) (“此近世所謂社會(hui) 主義(yi) ”)

 

六、博愛衆生

 

七、同止至善

 

足見其遵循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的主張,目標為(wei) 破除國家、民族、家庭、性別等等的界限,最終消弭人我之見,與(yu) 全體(ti) 人類共進於(yu) 至善之域。

 

【參考文獻】

 

[1][1][1] 參看鄭則民〈陳煥章傳(chuan) 〉,載李新、孫思白主編《中華民國史資料叢(cong) 稿·民國人物傳(chuan) 》第二卷(北京:中華書(shu) 局,頁393-399。見:https://baike.baidu***.com/subview/563421/13112337.htmhttps://baike.baidu***.com/subview/563421/13112337.htm;

 

https://books.google.com.sg/books/about/The_Economic_Principles_of_Confucius_and.html?id=VbpbBz_NtUUC&redir_esc=yhttps://books.google.com.sg/books/about/The_Economic_Principles_of_Confucius_and.html?id=VbpbBz_NtUUC&redir_esc=y 。

 

[2] 陳煥章〈孔教會(hui) 序〉,《孔教論》附錄(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民國二年;《民國叢(cong) 書(shu) 》第四編第2種,影印原刊本),頁96。

 

[3] 韓華〈陳煥章與(yu) 民國初年的孔教運動〉,《近代史研究》,2002年第3期,頁191。

 

[4] 同上,頁213-221。

 

[5] 〈孔教會(hui) 序〉,載《最近康南海文集》(台北:文海出版社,1972年,《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第80紀),頁436。

 

[6] Rodney L. Taylor, “The Religious Character of the Confucian Tradition,”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48.1 (Jan. 1998): 80-84.

 

[7][7] 陳煥章,《孔教論》,頁2。

 

[8] 同上,頁3-5。

 

[9][9] 同上,頁5-7。

 

[10] 同上,頁7-9。

 

[11] 同上,頁9-15。參看《孔教論》卷首李佳白諸人序文。煥章應李佳白之邀,在其主持之尚賢堂演說孔教,《孔教論》一書(shu) ,即根據此演講而成。

 

[12] 《孔教論》,頁15-22。

 

[13] 同上,頁22-23。i

 

[14] 同上,頁23-25。

 

[15] 同上,頁25-26。

 

[16]《呂思勉讀史劄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中冊(ce) ,頁563,696。

 

[17] 《孔教論》,爺26-27。

 

[18] 同上,頁27-28。

 

[19] 同上,頁,29。

 

[20]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ligion_in_South_Korea。

 

[21] 《孔教論》,頁30-31。

 

[22] 同上,頁31-32。

 

[23] 同上,頁32-34。

 

[24] 呂思勉《呂著中國通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15,17。

 

[25] 《孔教論》,頁34-35。

 

[26] 同上,頁36-38。

 

[27] 38-43。

 

[28] 同上,頁59-62。

 

[29] 印尼孔教會(hui) ,今日已儼(yan) 然成一宗教組織,與(yu) 耶、囘、佛並立,為(wei) 六大宗教之一。參看: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ligion_in_Indonesia,及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nfucianism_in_Indonesia。

 

[30] 〈孔門理財學旨趣〉,《孔教論》附錄,頁69。

 

[31] 同上,頁67-68。

 

[32] 同上,頁68-69。

 

[33] 陳煥章著、韓華譯《孔門理財學》(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頁63-65。

 

[34] 同上,頁79-81。

 

[35] 〈孔門理財學之旨趣〉,頁71-72。

 

[36] 同上,頁74。

 

[37] 《孔門理財學》,頁112-113。

 

[38] 《呂著中國通史》,頁369-370。

 

[39] 《孔門理財學〉,頁113-114。

 

[40] 〈孔門理財學之旨趣〉,頁74-75。

 

[41] 趙岡(gang) 〈編戶齊民的市場經濟〉,《薪火集:傳(chuan) 統與(yu) 近代變遷中的中國經濟(全漢升教授九十榮慶祝壽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2001年),頁96。

 

[42] 陳煥章《儒行淺解》(美國舊金山:趙宗壇印本,1928年),卷首,〈自序〉,頁5-6。

 

[43] 上書(shu) ,頁5。

 

[44] 同上,頁9-10。

 

[45] 同上,頁11-12。

 

[46] 章太炎〈駁建立孔教議〉,《太炎文錄》卷二,收入〈章太炎全集〉第四冊(ce)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頁194-195,197。

 

[47] 〈國學之統宗〉(一九三三年三月十四日在無錫國專(zhuan) 演講),收入章念馳編《章太炎演講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頁346-347。

 

[48] 《孔教論》,頁49-50。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