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的曆史講不了一千年,美國講兩百年,再往前追,就是印地安那史了,要不就是歐洲移民史。
歐洲文化中心論已經破產了,不能再搞中國文化中心論。這是不明智的,也做不到。
我們平心靜氣地回顧這段曆史,不能不承認:國學不能救中國,也不能引導中國走向現代化。
千萬不能把國學隻當做國故。那樣的話國學就隻是過去的、古老的東西,成了一個故事堆。
回到上世紀:“國學”的問題背景
任繼愈(國家圖書館名譽館長):我們這代人主要生活在20世紀。20世紀的中國曆史可以分成兩半。前一半是受屈辱的時代,八國聯軍侵華就是20世紀開始的那年發生的;後半段,新中國成立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這後半段又可以分為兩半來看:前一半搞運動比較多,後一半搞建設比較多。文化的特點是它像流水一樣不容易隔斷。中國的文化有多少年就得算多少年,有3000年就得算3000年,5000年就是5000年。這種文化的繼生性特點對於一個國家和民族來說是無法否認的。沒有傳統就沒有今天,大家都是在舊的文化基礎上建設新的文化。接上去,發展,這是國學的目的,國學就是傳統文化。
湯一介(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國學”的提出實際是從清末開始的。當時我們國勢衰敗,西學傳入。西學是強勢文化。當時西學的傳入與印度文化傳入不一樣,印度文化是和平傳入。西學帶著武力,依靠船堅炮利傳入。正因為有西學的傳入,才有“國學”的提法,不然“國學”很難普及。20世紀前半葉,西學與中國傳統文化的爭論一直沒有間斷。看待西學的衝擊,一方麵要看它的破壞作用;另一方麵,正是由於西學的衝擊,它刺激了我們,使我們反省,反省我們自己的缺陷,把他們好的東西拿來充實我們自己。不吸收是絕對不行的。從曆史上看,沒有佛教的傳入,就不大會有宋明理學的出現。西學衝擊刺激了我們。我們才發現自己也有哲學。我們經過梳理,從經學、子學中分離出了現代哲學獨立學科。有人討論中國哲學的合法性,我認為是沒有意義的,經學、子學裏本來就有大量的哲學學說。
袁行霈(北京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1840年以後,中國的一些有誌之士努力向西方尋找救亡圖存之道,西學東漸成為社會的潮流。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學者擔心自己國家固有的學術文化衰微,遂又提倡國學,於是出現了關於中學與西學的各種不同觀點和爭論。現在我們平心靜氣地回顧這段曆史,不能不承認:國學不能救中國,也不能引導中國走向現代化。然而,現代化並不是全盤西化,在實現現代化的過程中,必須充分重視中國的國情。國情既包括中國的現狀,也包括中國的曆史,以及中國的學術和文化傳統。從這個意義上講,深入研究國學是很有必要的。何況國學中的確有許多值得繼承和發揚的東西,這些優秀的文明成果可以對中國的現代化產生積極的作用。
餘敦康(中國社科院宗教所研究員):抗戰時期,一大批國學大師湧現,抵抗日本,愛國救亡。包括馮友蘭、賀麟、熊十力、梁漱溟、錢穆、陳寅恪等都是這時候出來的,當時對於鼓動中國人民的士氣起了很大作用。他們都有留學背景,提出新儒學,新心學等。所以他們絕不是脫離時代的,不是書齋式的研究國學,而是與民族與時代主題息息相關的。
上世紀70年代末,國門打開,外國人來觀光,提出要看孔廟。可是“批林批孔”把孔子給批倒了。於是就找了李先念同誌,他當時任副總理。李先念同誌找到《曆史研究》,讓寫篇文章。這個任務交給了龐樸。龐公當時是副總編。龐樸就找我們來商量,說這怎麽搞啊,掉腦袋的事呀。七想八想,孔子政治家別說了,哲學家也別說了,教育家總可以說吧:偉大的教育家,第一個把官學變成私學,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這麽一寫,然後就在《曆史研究》發表,後來《人民日報》轉載了。這是我們給孔子第一次平反。後來形勢慢慢好了,又有了《孔子再評價》等文章。
21世紀的中國:國學和我們在一起
任繼愈:我們中國與世界上別的國家的曆史有很大的不同,外國的曆史講不了5000年,1000年都講不了,美國講兩百年,再往前追,就是印地安那史了,要不就是歐洲移民史。英國、法國的曆史也不長。古巴比倫文化,成了現在的伊拉克。真正幾千年不斷的隻有我們一家。這很特殊,為什麽沒有斷,不但不斷,還有發展?這很值得研究。“國學”題目就兩個字,可做起來是做不完的。怎麽讓中國的文化獲得新發展,開拓出新局麵,這是我們的任務。溫故而知新。這個“故”需要我們重新認識。
湯一介:21世紀弘揚國學,一要打牢根基,二要吸收先進的文化。費孝通先生在文化問題上提出一個觀念,叫文化自覺。他概括了四句話:“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這四句話的意思是強調,各種文化要知道自己文化的美,要學習展現別人文化的美,美的文化要放在一起共享,這樣就天下大同了。文化自覺的提出,我認為有深刻意義。一個民族不知道自己民族的價值,這個民族怎麽存在?不知道別人文化的好處也不行。我從來不認為儒家思想都是正確的,都適應現在的社會。但儒家思想是我們民族精神之所在,是我們文化傳統之所在。打斷這個傳統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明智的。儒家思想中對解決人類的三大問題都有很好的資源。第一,人與自然的關係。西方自笛卡爾後就講“主客二分法”,一直主張認識自然,利用自然,讓自然為人類服務,所謂“人類中心論”。結果發展到後來,人破壞了自然。但中國不一樣,中國傳統文化講“天人合一”。朱熹有句話講得特別好:“天即人,人即天。人之此生得之於天,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人與天是不能分離的,有了人,天的使命就在於人。第二,人與人的關係。儒家也提出了很多這方麵的理論。孟子的仁政學說,其核心是“有恒產則有恒心。”百姓沒有恒產,怎麽能有良好的道德規範?這就是孟子的仁政思想。第三,人的自身問題。人的身心問題有內外兩個方麵。現在社會問題多,原因之一就是人的內部外部問題沒有解決好。宋明理學提出“孔顏樂處”的命題,就是追求人的身心內外的和諧。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達到這個境界,人的身心內外就和諧了。儒家思想裏有很多資源,我們要整理出來,解決當今的人類社會所存在的問題。
袁行霈:我在1992年寫的《國學研究發刊辭》中有這樣一段話:“不管願不願承認,也不管是不是喜歡,我們每天都生活在自己國家的文化傳統之中,並以自己的言談行為顯示著這個傳統的或優或劣的特色。而國學作為固有文化傳統深層的部分,已經滲進民眾的心靈,直接或間接地參與現代生活。”我今天重申這段話是想表明:對國學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是必須認真麵對、認真研究,吸取其精華,剔除其糟粕。應當抱著分析的態度、開放的態度、發展的態度來對待國學。要把國學放到中國和世界的大格局中加以研究,使之為中國的現代化和全人類文明的進步做出貢獻。現在中外文化交流呈現明顯的入超狀態,有人統計,文化的進出口比例為14:1,這未必是精確的統計,但值得我們注意。隨著經濟的全球化,我們在廣泛吸取世界上一切優秀文化成果的同時,有責任將優秀的中華文明介紹給世界,與各國人民共享。
餘敦康:中國人自古以來一直有一種精神在支撐著他。為什麽中國能夠凝聚這麽多人,這麽多中國人組成一個多民族的大家庭?有外國人參觀中央民族大學,看了以後說,這在我們那兒是不可能的。要讓以色列的和巴勒斯坦的孩子們在一起上學,非打成一鍋粥不可。可是中國56個民族,不管什麽宗教、民族,都能和睦相處。這裏麵有一種內在的凝聚力。協和萬邦,萬邦都能和諧共處,這不就是聯合國的宗旨嗎。國學的重要性就在這裏。國學就是文化,文化不是紙麵上的東西,而是中國人的生命方式,根深蒂固地活在中國人心裏的傳統,成為基因。你不了解這個基因,違背了它,你就會失敗。當年搞人民公社,把家庭取消,吃食堂,搞大兵團作戰,男隊女隊,結果全國人民沒飯吃。改革開放搞家庭聯產承包。這場發自農村家庭的改革,國家沒有投一分錢,糧食問題兩年就解決了。就是兩個字,家庭。家庭是中國文化的基本,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幾千年都是如此,家庭是個經濟體、生活體,又是個血緣體,還是個文化體。這個文化是不是國學?它沒有學,可是他與國學血脈相通。國學在這裏不是一種理論形態的東西,而是文化,人的生活方式。一個人可以沒有學過、接觸過經典的東西,但是在文化上、精神上都會有一種認同感。
態度很重要:國學是無用之大用
任繼愈:開辦《國學》版,就是要在媒體上加強中國曆史傳統教育。我們的曆史光輝燦爛,也很豐富,經驗很多,奮發圖強的經驗,克服困難的經驗,抵抗外族侵略的經驗,發明創造的經驗,都是有價值的。要把它們繼承下來,首先就得要讓人們知道。媒體跟學校不一樣,一個學校才幾千人、萬把人,而媒體的讀者要多得多,影響是全社會的。所以,責任重大,也很艱巨。
湯一介:我認為當前把國學在報刊的版麵推出來,對文化的建設,對民族精神的建設發揚,對加強民族凝聚力,對我們在世界展現自己的麵貌等方麵無疑都是有積極意義的。但我們要記住,不能隻要國學。隻講國學,我們就孤立自己了。所謂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等提法是不對的。要美美與共,要共同享受美好的文化。歐洲文化中心論破產了,不能再搞中國文化中心論。這是不明智的,也做不到。袁行霈:國學是幾千年積累下來的內容十分豐富的學問,不要以實用主義的態度對待它。如果僅僅滿足於從國學中尋找某些對工商管理、金融、經濟、公關等等有用的技巧和方法,那就太簡單化了。國學能豐富人的精神世界,增強民族的凝聚力,協調人和自然的關係以及人和人的關係,能促使人把自己掌握的技術用到造福於人類的正道上來,這是人文無用之大用。在21世紀國學仍然不可能成為全社會關注的熱點,真正從事國學研究的人不可能很多,也不必太多。從事國學研究的學者要耐得住冷板凳,以曆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實事求是地從事嚴格意義上的學術研究;同時要做好優秀傳統文化的普及工作。
餘敦康:光明日報辦《國學》版影響麵很大。國學不單單是一個知識性的東西。千萬不能把國學隻當做國故。那樣的話國學就隻是過去的、古老的東西,成了一個故事堆。我們的國學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創造的傳統文化的一個總稱。應該去這麽講,是回答我們現在中國人生存的主題。可是我們沒有把它提出來,把自發的東西搞成自覺的東西。《國學》還是要麵向大眾為好。現在很多外國人學習漢語,學習的地方起個什麽名字呢:孔子學院。它怎麽不叫秦始皇學院、漢武帝學院?孔子代表一種文化,一種符號。國學就是中國的根。不要把國學看做具體的東西,唱個昆曲,學段京劇,就是弘揚國學,不要這麽理解國學。國學是廣義的中國文化,是傳統。
錄音整理:張文瑞(北大乾元國學教室)
原載於2006-01-10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