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朵生】格物孜孜,求仁汲汲,儒家風骨——深切追思龐樸先生逝世一周年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6-06-13 19: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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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朵生

作者簡介:慕朵生,男,獨立學者,曾創辦中國儒教網暨儒教複興(xing) 論壇並任總編。

  

 

 

格物孜孜,求仁汲汲,儒家風骨

——深切追思龐樸先生逝世一周年

作者:慕朵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九日丙寅

           耶穌2016年6月13日

 

 

 

(注:本文寫(xie) 於(yu) 西曆2015年12月26日 文華大廈會(hui) 議中心)

 

一年來,我一直想把自己與(yu) 龐公的交往,特別是把我對龐公的了解和感受行諸筆端,惜乎雜事纏身未能如願,這種內(nei) 心的不安,是無法與(yu) 外人可道的。今天參加龐公逝世一周年追思會(hui) ,說上幾句話,算是了我一樁心願。

 

我與(yu) 龐公的交往,始於(yu) 西曆2004年春,具體(ti) 日期記不得了。那時,我與(yu) 杜吹劍、王心竹等人正幫助陳明老師打理儒學聯合論壇,很想訪談幾位文化名人提升論壇的人氣。恰巧,龐樸先生創辦的簡帛網是加盟論壇的網站之一,具體(ti) 負責人是龐公的義(yi) 女紫筠女士。經紫筠引薦,我和吹劍等人一起到皂君廟拜訪了龐公。龐公的名頭太大了,我們(men) 一群小輩冒失拜訪,本以為(wei) 會(hui) 手足無措、不知所言。沒想見進屋時,龐公正紮著圍裙忙著給我們(men) 做飯,中午還和大家一起小酌了幾杯。那天,我問了他很多幼稚的問題,還魯莽地和他進行了一些辯論。或許正是年少的我這種狂簡不羈的性格,以及天馬行空的問題意識,觸動了龐公的心弦,所以他一直對我厚愛有加——越到往後,我愈發感受到,龐公的內(nei) 心是很孤獨的。以龐公思想和學術的高度,他需要的不是客套和追捧,而是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辯,所謂君子進德修業(ye) 、健行不息是也。

 

接下來的幾年內(nei) ,我和杜吹劍、王心竹等人,多次拜訪龐公,並先後將訪談整理成三篇文章,即《博覽群書(shu) 》2004第9期的《龐樸:我是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yi) 者》,《外灘畫報》2005年1月18日的《龐樸:儒學有助於(yu) 挺立中國民族和文化主體(ti) 性》,以及2006年3月17日的《重建儒教也是一個(ge) 好事情——龐樸先生訪談錄》。最後這篇訪談,陳明老師擇要發在2006年《原道》輯刊時,將題目改成了《重建儒教:態度、情懷及可行性——龐樸先生訪談錄》。應該說,這三篇訪談,都對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和儒教重建事業(ye) 的開端,起到了重要的促進作用。我不得不坦白的是,在訪談中,我對龐公的一些話進行了精心的編輯,將他對重建儒教的態度變得更正麵、更積極了。關(guan) 於(yu) 這點,他曾在短信和郵件中說:“你整理的稿子,特別是延伸我觀點的部分很精彩,可發布,但建議不要注明經本人審閱。”我理解,龐公對寬泛意義(yi) 或人文意義(yi) 上的儒教重建是支持的,但對蔣慶先生、康曉光先生等人所主張的整全性的儒教重建進路是有保留的,或者說是保持警惕的。

 

我與(yu) 龐公的交往,有三件事印象非常深刻:一是2006年3月,龐公欣然為(wei) 我創辦的中國儒教網題寫(xie) 網名,以示支持。後來,題字因搬家丟(diu) 失了,網站也因故請了朋友打理,我感到非常的遺憾。特別是,目前儒教網遇到困難暫停,我感很自責。我會(hui) 竭盡所能,幫助朋友恢複網站。二是2006年9月,龐公大力支持以孔子誕辰日為(wei) 中國教師節的建議,說我寫(xie) 的建議書(shu) 氣勢宏偉(wei) ,酣暢淋漓,但他自己實在是忍不住錦上添花的衝(chong) 動,要做一些潤色,所以親(qin) 自修改十數次,與(yu) 我來往郵件近二十封,占了兩(liang) 人通信的四分之一,如將其中的“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改成“建國蒞民,教學為(wei) 先”等。他不僅(jin) 親(qin) 自署名,還聯係季羨林(因病未達)、湯一介等老先生署名支持。可以說,沒有龐公的支持,就沒有建議書(shu) 的出爐。當然,他也批評我說:“署名人後麵不應注明其職位和著作,否則顯得小家子氣了,好像是向誰求職一樣。”但杜吹劍覺得讀者不一定對五十多位海內(nei) 外署名學者都很了解,所以堅持注明。龐公回複說:“好吧,那就把我‘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加上,這是我新得的一個(ge) 玩意兒(er) 。”如今,十年過去了,我無法判斷何時會(hui) 將孔子誕辰法定為(wei) 中國教師節,但我確信這天早晚會(hui) 到來。僅(jin) 憑這一點,就可以說龐公是有功於(yu) 孔子和中華文化的。三是2006年11月,我給他打電話報告說,我想發起一個(ge) 呼籲非耶教徒的國人慎重過耶誕節的倡議,他喟然歎道:“你為(wei) 何這樣做呢?耶教之如佛教為(wei) 儒家所轉化,關(guan) 鍵是儒家要做好自己的學問,打好自己的社會(hui) 基礎,使人更願意接近和親(qin) 近,而不在於(yu) 顢頇地排斥耶教。”我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後來,我請他閱示我寫(xie) 的倡議書(shu) ,他又歎道:“尚中正,可試試。但我還是擔心,這對儒家來講可能是個(ge) 毀譽參半的事情。”當聽說我在征集北大博士生簽名時遇到困難,他又向我推薦他在北大的學生,且叮囑說:“你自己聯係試試,別說是我推薦的,否則會(hui) 給他帶來壓力,以為(wei) 我要他簽名。”十年來,幾乎是每年的耶誕節,我都會(hui) 想起龐公的這些話,如在耳邊。

 

2006年夏季以後,我與(yu) 龐公主要是保持電話和郵件聯係,因為(wei) 那時我回到了東(dong) 北工作,與(yu) 他見麵越來越不方便。2007年夏,我路過濟南拜訪龐公,和他進行了長談。提起我母親(qin) 患了食管癌,他說盡人事聽天命,你要多保重。我說您老也要多保重。他說的確是老了,動動腦子還行,動筆是真不行了。我說老驥伏櫪、老當益壯嘛!他說總要見馬克思的。我說要見也是見孔子。他哈哈大笑,說:“先給馬克思報個(ge) 道,然後就去找孔夫子。”我就問他,您當年下放曲阜,最深的感受是什麽(me) ?他說:“孔府檔案是個(ge) 大寶藏,孔子思想永遠有希望。”今天的座談會(hui) ,很多人提到1978年龐公受命撰寫(xie) 《孔子思想的再評價(jia) 》,揭開了重估孔子、儒學以及中華傳(chuan) 統的序幕。不管受不受命,為(wei) 什麽(me) 揭開這個(ge) 序幕的單單會(hui) 是龐公呢?我想,這是因為(wei) 他心中早就有孔子,心中一直有孔子!

 

此後,我與(yu) 龐公的聯係越來越少,不是不能聯係,而是不敢聯係,害怕一向魯莽的我,給老人家平靜的內(nei) 心掀起微瀾。2010年9月27日,我到曲阜參加“尼山論壇”,晚上看到龐公拄著拐杖,由人攙扶著上台領取“孔子文化獎”,我當時就淚流滿麵。抽機會(hui) 與(yu) 他握手時,我一時哽咽語塞,他也隻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再此後,我更不敢與(yu) 他聯係,多是通過紫筠了解他的情況,直到他去世。

 

認識龐公,聆聽龐公教誨,得到龐公指點,是我人生最大的幸事之一。龐公是平易近人、睿智風趣的,他時而呼我名,時而呼我小子,時而呼我老弟,時而呼我仁兄,甚至在我和辯論到激烈時,還會(hui) 冷不丁呼我聲“王公”,嚇我一身冷汗。龐公是扶掖後學、獎勵後進的,他親(qin) 自寫(xie) 信給人大校長推薦我留校任教,看到我發在網上的《“中國本位文化論”之重提與(yu) 新詮》一文有點新意,就節要刊在他主編的《儒林》雜誌第二集上。龐公是虛懷若穀、廣納善言的,他數次電話和郵件問我,你如果有一百萬(wan) ,會(hui) 研究哪些課題、舉(ju) 辦什麽(me) 活動?你如果辦某某論壇,會(hui) 選什麽(me) 主題、請何人參加?龐公是唯學唯思、孜孜矻矻的,他在皂君廟小小的寓所堆滿了書(shu) 籍,對“中西馬”各學各派前沿動態了如指掌,非常熟悉電腦,經常半夜給我寫(xie) 郵件,而且一度登錄儒學聯合論壇,隻不過發的第一個(ge) 也是唯一的一個(ge) 帖子就是:“老龐來也!”

 

如今,我所尊敬愛戴歡喜忘情的忘年交“老龐”已經去了一年,我深深地懷念他,越來越懷念他。緬懷龐公的最好辦法,莫過於(yu) 繼承他的遺誌,弘揚他的思想。對於(yu) 龐公的国际1946伟德貢獻以及價(jia) 值情懷,學界已有很多的討論和定論。在這裏,我想簡單談三點看法:一是龐公的国际1946伟德不僅(jin) 有深度和廣度,而且有精度和法度。我一直認為(wei) ,龐公對於(yu) “火曆”的考察,對於(yu) “一分為(wei) 三”的探討,以及談玄說無曰仁析義(yi) ,等等,用的都是乾嘉漢學遺法,這既得益於(yu) 他青少年時期的蒙學基礎和經學功底,更得益於(yu) 他終生淡泊名利、不務浮華,能耐得住寂寞紮實地做學問。就此而言,龐公不僅(jin) 是一位有思想創見的“理學家”,也是一位實事求是的“漢學家”,而在國朝肇造以後,能兼此二家的人,是少之又少、彌足珍貴的。所以,我在以儒教網名義(yi) 給龐公寫(xie) 的挽聯的上聯是:“辨章學術曾考鏡源流、探賾鉤深,誠無愧盛清耆老。”二是龐公的国际1946伟德背後,寄托著對我們(men) 民族和文化深沉的大愛、堅定的自信,所以他在“文革”後最早為(wei) 孔子正名,在八十年代引領“(傳(chuan) 統)文化熱”,在2004年署名支持被譽為(wei) 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宣言的“甲申宣言”。即是說,就像他有情有義(yi) 的為(wei) 人一樣,他的国际1946伟德也是有情有義(yi) 的,是充滿溫度、散發熱度的。這一點,在這個(ge) 世俗化、功利化、理性化的時代,在很多人將知識和信仰截然分開的大潮下,更是至為(wei) 可貴、堪為(wei) 典範的。所以,我在以儒教網名義(yi) 給龐公寫(xie) 的挽聯的下聯是:“拱衛中華則明分內(nei) 外、承前啟後,實比肩當代碩儒。”三是前麵提到,龐公對以儒教為(wei) 國教和以及政治儒學等“大陸新儒家”的国际1946伟德路徑,持有保留意見,保持一定距離。原因是,他始終對儒學變成意識形態的危險性充滿高度的警惕。他更希望的是,當今的儒家也好,儒學也罷,抑或儒教,能夠像梁漱溟先生當年投身“鄉(xiang) 村建設”一樣,紮根大地,深入民眾(zhong) ,紮紮實實弘揚中華文化。對於(yu) 龐公的這一看法,我雖然也是持有一些保留的態度,但我也始終認為(wei) ,儒家儒學儒教始終保持類似龐公的警覺,還是非常必要的。同時,複古更化的道路是多元的,龐公的主張至少在目前來看,具有更強的操作性。

 

當然,就像龐公所說的一個(ge) 人不能揪著自己的頭發離開地球一樣,一個(ge) 人也不能脫離他的時代去思考和行動。龐公曆經兩(liang) 朝,享年八十有六,近一個(ge) 世紀的曆史痕跡必然在他身上有所體(ti) 現。他曾明確說:“我自己追求的目標就是三句話: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經濟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這種目標,看似完美無缺,實則充滿張力,也可以說是一種源自內(nei) 心的糾結。正因如此,龐公既不認為(wei) 自己是儒家,也不認為(wei) 自己是自由主義(yi) 者,隻是泛泛而言自己是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yi) 者。我認為(wei) ,這種內(nei) 心糾結或自我定位,很大程度上來自百餘(yu) 年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普遍存在的兩(liang) 大焦慮,即政治的焦慮和生命的焦慮。從(cong) 儒家的角度看,解決(jue) 政治的焦慮,需要對儒學從(cong) 政治科學、政治哲學、政治神學等多個(ge) 維度進行資源再發掘、價(jia) 值再挺立。解決(jue) 生命安頓的焦慮,需要對儒學的宗教性、宗教化進行再闡釋、再重構。簡言之,一個(ge) 純粹的儒家,必能將政治焦慮和生命焦慮圓通無礙地化解在自己的儒學信仰之中。龐公,就像很多和他同時代的知識分子一樣,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這是他們(men) 一代人留給我們(men) 的一個(ge) 需要持續推進的曆史課題。當然,一個(ge) 人說自己是什麽(me) 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麽(me) 。龐公在他的時代之中,既能潛心學問、醉心思索,又能勇擔道義(yi) 、勇於(yu) 請命,已經做了很多,已經做得夠好——畢竟,在任何時代,對於(yu) 一個(ge) 學者來說,“貼著地麵行進”與(yu) “戴著鐐銬跳舞”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此而言,我非常讚同陳明老師的評價(jia) ,龐公“骨子裏是儒家士大夫”。同時,我也要再加上一評,即我與(yu) 米灣兄共同為(wei) 龐公寫(xie) 的挽聯:“格物孜孜,創見斐然真學者;求仁汲汲,立身卓爾實豪賢。”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