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文化再盤點(徐友漁)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0-03-20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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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友漁

作者簡介:徐友漁,男,西曆一九四七年生,四川成都人。一九七七年考入四川師範大學數學係,一九七九年考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獲碩士學位後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工作至今,研究員。


 
2005年的文化現象在年終時受到各式各樣的總結、點評,這不是因為這一年文化方麵可圈可點之處甚多,而是因為隻有幾隻猴子在如來佛的手心翻筋鬥,容易吸引和集中人們的目光。盡管2005年的文化現象多半是乏善可陳,但有關的評論更是乏善可陳,所以值得重新議一議。

  國學熱。2004年的“少兒讀經”、“文化保守主義年”之說已經使國學成為熱門話題,2005年國學派趁熱打鐵,急劇加溫。這樣的加熱升溫,2006年怎麽辦?我的良好祝願是不要打擺子,中國的事情,往往是進兩步就要退三步。人們記憶猶新,10年前的那一次國學熱,來勢也是迅猛異常,但不到兩年就急速降溫、無疾而終。文化建設是一個穩步積累的過程,不能像我們熟悉的口號那樣:“XXXX運動,七、八年又來一次”。

  不打擺子的前提是不要生虛火,比如,讀經是可以的,辦國學院也不錯,但千萬不要八字還沒有一撇,就在那裏幻想要立國教,甚至幻想王朝政治複辟,自己弄個國師當當。至於那種學費幾萬元,門票上千塊,聽課坐飛機的“老板班”、“大款班”,還是早早結束為好,因為國學畢竟不是鑽石戒指,用來供富人炫耀。

  超級女聲。對超級女聲的讚譽和貶斥,對它的過度解釋,差一點形成超級男聲。這一點再充分不過地說明,人人都想參與,參與的熱情與激情,是人性的最大秘密,是市場永不枯竭的動力。唱得成就唱,唱不成就追和捧,不好意思去追和捧,就在一邊發表評論。

  操辦超女的人有一顆超級經濟頭腦,他們隻需有一個簡單的設計,讓女孩子懷著“賭贏了是運氣,賭輸了也不虧”的心理去報名,以後的事就不用多操心,人們的表現欲望,爭強好勝心理,競爭意識,縱橫捭闔,會自動使事情滾雪球般地擴大發展。他們賺足了錢,還意外地賺得深謀遠慮的名聲。

  照道理,在2006年,超級女聲應該是最大的看點和賣點,但我斷言,不會有超級女聲了。我給得紅眼病的人找一個最好的借口:超女是2005年最大的群體性事件!

  巴金逝世。雖有“字字千金”一說,但一般認為那是文人的誇張,不過有幾個字真的貴似千金,能使等身的著作黯然失色,能使半生的盲從、懦弱和迷失得到寬恕,這就是巴金的“講真話”三個字。為什麽這句話引來億萬人的景仰,使得巴金名垂千古?其實這三個字是再普通不過,但有時居然是極其稀缺的資源。就像喜馬拉雅山的頂峰,其實也就是普通的岩石,但世上能有多少人上去?難道不是有許多勇敢無畏者為了達到這個高度而遍身傷痕,還有人為此粉身碎骨?

  有人說巴金是中國的良心,這不知是過於抬高巴金,還是貶低中國人?不過至少可以說,巴金是向善之人。對巴金的問題是:“他到底說了什麽真話?”對我們的問題是:“不說假話能不能活下去?”

  韓劇。我沒有被韓劇吸引和感動,倒是被眼紅和攻擊韓劇的電視片製作人震驚,他們把要韓劇還是要他們的產品提高到愛國和民族大義的高度,倒使人不禁想開導他們一下。

  《大長今》等廣受歡迎,使人感到韓國的編導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場,生活的立場編排故事,雖然隻是家長裏短、兒女情長,但人們畢竟有親切感,而我們的東西缺的是人情,而一旦想表現人情,也往往不是使人起雞皮疙瘩,就是把人嚇跑。中國的編導似乎樂於站在統治者,尤其是帝王的立場上編排故事,為他們爭奪天下的殘忍,宮廷政變的陰謀,或者為後宮妃子們的爭寵掬同情之淚。

  韓國社會的現代化轉型走在中國的前頭,他們的大眾文化生產也走在前頭,有些產品高出我們一頭也沒有什麽令人奇怪的。不過我們的電視劇也有一個優勢,像臥龍保護區裏的熊貓,雖然繁殖力不強,但日子過得挺舒暢。

  陳丹青、賀衛方的請辭聲明。一位清華大學的藝術教授,一位北京大學的法學教授,對現行的研究生招考、培養機製的質疑決非偶然,他們的行動有點像唐•吉柯德,但他們麵對的可決不是風車。有人批評他們為什麽不在體製內謀求建設性的解決,我想原因並非是他們不想為,而是事實上不可能。他們的請辭聲明毋寧是一種絕望的呼喊,意在引起同道和公眾的注意,正如賀衛方所說,弱者的選擇也許隻能是回避。

  其實,我在各種飯局上和私下談話中,知道大學教師們、係主任們、院長們和陳、賀兩位的看法沒有什麽差別,而且是同樣地激烈、同樣地一針見血,差別在於他們在會議上、報告中說的是另外一番話。

  劉心武和紅學家之爭。如果這是關於《紅樓夢》理解和解釋的學術觀點之爭,那麽劉心武多半要敗下陣來,但事情變成了劉心武有沒有發言權,該怎樣發言的爭論,他就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這不知道是紅學家們的糊塗顢頇,還是劉心武話語策略的高明。一個名氣那麽大的作家在一場不涉及敏感問題的爭論中成了自身言論自由的維權者,焉有不得到廣大群眾支持的道理?

  也許紅學家們是容不下謬種流傳,有些氣急敗壞而亂了章法。看來中國的文化人還不習慣於參與公共事務,其實他們本不該抱怨中央台邀請劉心武去講自己的觀點,但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中央台作為社會言論的公器,有義務在學術文化爭論中保持中立性和維持言論機會的平衡。


發布時間:200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