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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
《百鳥朝鳳》:吳天明拿到了文化的賬號,卻沒找到密碼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二日己未
耶穌2016年6月6日
看了吳天明導演的遺作《百鳥朝鳳》,感覺細節人物、對話情景,可謂處處錯謬,故事發生地是陝西,拍攝地點距離我老家不足百裏,那地方我也去過,因此,我就不能像對影片中的場景不熟悉的觀眾(zhong) 那樣,會(hui) 被感動。
的確,我有了現實生活賦予的種種抗體(ti) ,因此在觀看過程中,感覺影片中幾乎每個(ge) 細節都是不真實的。細節不真實、概念化、潦草,表演看上去也就做作輕浮,總之,把本來一個(ge) 深厚的文化主題,弄得膚淺而潦草。應該說,導演吳天明先生感覺到了問題——像他這樣的年紀,許多人都感覺到當今農(nong) 村出了問題,但他看不見問題的深處,也想不到問題的實質。真可謂貌似找到了傳(chuan) 統的文化帳號,但卻悲摧地找不到密碼,胡亂(luan) 輸入6個(ge) 8之類,就被吞卡了……
細節的不真實,就不必去掰扯了。我不想過多地評論電影,原因是不想掃許多人的興(xing) 。我不反感這部影片,隻是遺憾它沒有表現到我希望的地步。當然,同樣絲(si) 毫沒有、也不敢鄙夷被這部影片感動的人——正如聽歌,我從(cong) 來不聽什麽(me) 《天邊》、《父親(qin) 的草原母親(qin) 的河》之類新創作的蒙古味兒(er) 的歌曲,因為(wei) 我聽慣了哈紮布的《小黃馬》、寶音德力格爾的《遼闊的草原》、阿其木格的《成吉思汗的兩(liang) 匹駿馬》等,就有了抗體(ti) ,聽《天邊》、《父親(qin) 的草原母親(qin) 的河》這樣的歌兒(er) ,也覺得好,但不聽,沒有關(guan) 係,不覺得缺少了什麽(me) 。當然也絲(si) 毫不敢鄙夷聽了這些歌兒(er) 感到很享受的人。
電影《百鳥朝鳳》有一場戲,年輕人過事不請吹鼓手即我們(men) 老家說的請樂(le) 人吹鬼子(嗩呐),而喜歡用洋鼓洋號代替嗩呐樂(le) 隊,用歌舞代替秦腔戲。這本來是個(ge) 大問題,而吳天明僅(jin) 潦草地、簡單地處理成新舊衝(chong) 突,實在太膚淺了。當然,根據影片的介紹,他將師傅與(yu) 徒弟的感情,當作了主要表現目標——這就是新文藝的特點和功能。我這思想很保守的人,看了不過癮、不解饞。
其實應該看到,禮崩樂(le) 壞,自古如是,於(yu) 今實烈,不懂傳(chuan) 統禮俗的年輕人隻看見洋鼓洋號歌舞和時髦歌舞,像嗩呐樂(le) 隊和戲曲一樣,都是過事時鬧出的響聲、動靜兒(er) ,是熱鬧,卻不知道舊式嗩呐樂(le) 隊吹鼓,是華夏禮樂(le) 在民俗中的具體(ti) 實施,是禮樂(le) 文化的末端——雖說自古“禮不下庶人”,而庶人百姓、民間社會(hui) 卻可以摩仿上者,雖表現不甚周全,也不乏混亂(luan) 失儀(yi) 之處,但卻能各從(cong) 其宜,所謂“禮從(cong) 宜,使從(cong) 俗”,根據不同的條件,在主要意旨不大走樣的前提下,表現方式,各有不同,這正是古之聖人製禮作樂(le) 最諒通人情之處。
而洋鼓洋號、流行歌舞,則絕不是禮樂(le) ,是娛樂(le) ,單從(cong) 其內(nei) 容上看,多為(wei) 不祥之凶詞怨曲,遠遠談不上文以載道、發德明功的禮樂(le) ,隻是是渲泄迎合乃至煽惑人欲的娛樂(le) 。近年有不少鄉(xiang) 村,年輕人給長輩辦喪(sang) 事,缺禮失儀(yi) ,因為(wei) 不知道傳(chuan) 統的嗩呐鼓樂(le) 是禮樂(le) ,而祭祀是“五禮”中的吉禮,舍棄傳(chuan) 統的嗩呐鼓樂(le) 、戲曲不用,而用洋樂(le) 隊、流行歌舞,更甚者,弄脫衣舞,把肅穆莊嚴(yan) 的葬禮搞得像是淫亂(luan) 的狂歡。孝子於(yu) 喪(sang) 親(qin) 至痛之時,猶招歌舞娛樂(le) 而淫之,悖倫(lun) 違禮,至為(wei) 不孝!親(qin) 人在天之靈若有知,當蒙羞而降罪重譴不孝子孫。
鄉(xiang) 村的墮落,還有一個(ge) 尷尬:即便是用嗩呐樂(le) 隊,請一台大戲,鄉(xiang) 村嗩呐樂(le) 隊現在多數不會(hui) 演奏傳(chuan) 統曲目了,多吹奏流行曲,自動迎合,向時尚妥協,慢慢地應該演奏什麽(me) 曲子,已經不知道了,比如喪(sang) 禮應該演奏的諸如《哭皇天》、《泣顏回》、《柳青娘》等哀戚的曲子,已經少人知曉了,有的在喪(sang) 禮上甚至演奏《小妹妹送情郎》這種東(dong) 北二人轉傳(chuan) 來的俗曲,正如網上山西的六十四抬出殯視頻,隊伍很整齊,步伐進退有序,顯示了依依不舍之情,但演奏的曲子卻是《北京的金山上》、《九九豔陽天》等,好在嗩呐樂(le) 隊演奏的曲子雖然是新俗曲,但因為(wei) 無歌詞,加上演奏者考慮到畢竟是喪(sang) 事用樂(le) ,樂(le) 隊效果也能顯示出一些悲傷(shang) 情緒來。但畢竟不是應該演奏的曲子。
但是,比以上所說更悲催的還不是這個(ge) ——自古以來,細民無知,視上所有尚好,下必然靡然風從(cong) 而已。今者,全民好娛樂(le) ,失禮毀儀(yi) ,禮樂(le) 崩壞,傷(shang) 風敗俗,鄉(xiang) 人無知,必模仿甚焉。從(cong) 前的鄉(xiang) 村,有鄉(xiang) 紳長老於(yu) 鄉(xiang) 民失禮壞俗之時,必勸戒訶責,以禮裁抑,教導敦化之,而今天,誰出錢誰做主,鄉(xiang) 下已經無長老紳士賢人。偶爾有粗知禮俗者,如吳天明一輩人,雖年逾古稀,也是所知一星半點而已,遠非通達,既無力執經,又不懂權變,任由年輕人無知胡來,焦急而不知道如何勸阻。此情此景之窘迫,如歐陽修所歎:欲問其事,故老盡矣。
電影既然以樂(le) 曲《百鳥朝鳳》命名,而今所傳(chuan) 民樂(le) 《百鳥朝鳳》,是河南民樂(le) ,以模擬百鳥鳴叫顯示吹奏技藝繁難。流傳(chuan) 於(yu) 陝西,用於(yu) 婚喪(sang) 壽慶過事,但非行樂(le) 即無法用於(yu) 孝子迎神、請靈、接飯、送葬等行進中,也因其曲調旋律零散,無法用於(yu) 祭奠配樂(le) ,僅(jin) 為(wei) 樂(le) 手坐而吹奏即坐樂(le) 。其旋律在豫劇《抬花轎》中使用,用於(yu) 舞台行樂(le) 則可,用於(yu) 生活,則非。其曲調細碎,與(yu) 秦聲之悲散迥然不同。實在是俗曲。正因如此,許多熟悉《百鳥朝鳳》樂(le) 曲的人,看完電影就奇怪:怎麽(me) 電影從(cong) 幾乎聽不到這個(ge) 曲子,難道還有另外一種版本?電影中用的都是陝西的曲子,零散,無完整的樂(le) 曲。影片結尾徒弟在師父墳前吹奏的也不是《百鳥朝鳳》,這種很新文藝的表現,我這個(ge) 保守的人看了一點都不感動——新文藝的許多很得意、很煽情的表現,在我看來都很幼稚,我看了都覺得羞臊,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
關(guan) 中喪(sang) 事,吹奏《百鳥朝鳳》,並非如電影所演繹的,嗩呐主奏樂(le) 人坐在太師椅上領奏,其他人跪倒靜聽,其實跟演奏其他樂(le) 曲一樣,一般是出殯前頭一晚上,親(qin) 友祭奠已畢,已經是深夜,距離次日出殯僅(jin) 僅(jin) 剩數小時,這段時間為(wei) 暖喪(sang) ,親(qin) 友如逝者的女婿外甥幹兒(er) 子等要求樂(le) 隊演奏,即吹牌子,獻給逝者,表達最後的心意。《百鳥朝鳳》模擬百鳥鳴叫,鄉(xiang) 人見識少,以為(wei) 吹奏技藝繁難,而一般嗦呐手亦不擅,若遇刁難強要求吹奏,則索價(jia) 頗昂,主事之人能說會(hui) 道,必百般解圍,或有雲(yun) 逝者未必能當得起,實施教化於(yu) 倫(lun) 常、警戒愚俗之謂也。
今天鄉(xiang) 下風俗敗壞得非常快,六零、七零後,逐漸成為(wei) 家族中的主事者,於(yu) 喪(sang) 祭之禮,大多數除了迷信就不知道禮儀(yi) 了。順從(cong) 迷信而為(wei) ,算是能自覺地遵從(cong) 傳(chuan) 統風俗,即所謂“使民由之”,而那些頭腦中已經破除了迷信的,“使民知之”的,雖然勉強依照風俗走程序,但一口一句:“這都是個(ge) 樣子”、“這就是個(ge) 意思罷了”等等,輕慢荒疏已經極。還有那些念完大學讀了書(shu) ,到城市定居生活的所謂走出鄉(xiang) 下、脫了農(nong) 皮的成功人士,多數除了衣著光鮮地每回一次鄉(xiang) 下,就刺激一次鄉(xiang) 親(qin) ,顯耀富豪地位勢力外,多數從(cong) 行為(wei) 到語言,以對舊風俗看透、不屑、破壞、改變來顯示自己是文明人、文化人、高明等等,最為(wei) 壞禮害俗。
從(cong) 對嗩呐代表的傳(chuan) 統民間樂(le) 隊和戲曲的冷落,可以解讀中國農(nong) 村文化之凋敝,到了簡直無力回天的地步。距離我老家村子僅(jin) 數裏之遙的南原上一帶,風氣已經徹底變壞,原本義(yi) 務幫忙料理喪(sang) 事的鄉(xiang) 親(qin) 即“相奉”們(men) ,已經演變為(wei) 挾屍訛親(qin) 的團夥(huo) 了,即在孝男孝女悲傷(shang) 痛哭之際,粗暴打斷,索要錢財,討價(jia) 還價(jia) ,否則不抬桌子、不幹活,此情此景,令人不寒而栗。至於(yu) 趁機掀起的“吃破戶兒(er) ”陋俗,就更令人發指了。
壞風氣的產(chan) 生,如汙垢的滋生,是難避免的,自然的,不奇怪,也不應該害怕,怕的是沒有阻擋這種壞風氣的製約力量了,即產(chan) 生汙垢的能力越來越強,而清洗汙垢的力量越來越稀薄。我曾經將整飭禮儀(yi) ,比喻為(wei) 紮鞋帶褲腰帶:鞋帶褲腰帶,久而久之鬆弛是難免的、自然的,關(guan) 鍵是你要記得時不時緊一緊就行了。今天的悲哀是,沒有人記得時不時需要將鬆弛的帶子,緊一緊,而差不多都認為(wei) ,那個(ge) 帶子太束縛人了,不要它了吧。
今天,是以利結算的時代,人心唯利是圖,不可阻擋。所有關(guan) 於(yu) 文化和風俗禮儀(yi) 的說法,都被認為(wei) 是無用的迂闊、酸腐。今人趨勢而不認理,鄉(xiang) 下那些極其罕見的端謹之人,隻能自己管自己,對他人無絲(si) 毫影響。從(cong) 前的時代,“布衣之士,雖甚賤而不諂;王公大人,雖甚貴而不驕。”各種社會(hui) 角色,都有其讓別的角色尊重的分量,“其事勢相須,其先後相資”,隻有在這樣的環境裏,知禮之士才能說話占地方,在今天,隻能惹人譏笑甚至謾罵。
我想,吳天明先生一定是感受到了農(nong) 村如上所說的文化頹敗,才有了借一個(ge) 嗩呐藝人的故事,來表達他隱隱的憂慮。但是,他的確太潦草、膚淺了。
憂慮歸憂慮,總得想方設法死馬當活馬醫——這不是又重新提恢複鄉(xiang) 賢了嗎?可是,“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cong) 。”
時尚強大,摧枯拉朽,東(dong) 風已然喚不回,奈何!
2016年6月5日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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