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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過去一百年間,“國學”每一次登場,都會(hui) 引起廣泛爭(zheng) 議。人民大學國學院高調問世以來,爭(zheng) 議就未停止。但以人大國學院為(wei) 大本營。大學國學機構學者組成的國學派,似乎已經占據上風,清華國學院的恢複就是國學複興(xing) 的高潮。反國學的劉澤華教授發起絕地反擊,國學派則通過研討會(hui) 、報刊文章等形式痛加撻伐。
應當說,國學派的訴求是相當宏大的。從(cong) 學術上說,國學派希望通過建構國學,克服現代知識生產(chan) 過分專(zhuan) 業(ye) 化的弊端,至少使人文學術以一種整體(ti) 的方法麵向人生、社會(hui) 。同時,人大校長紀寶成也希望借助國學重塑主流意識形態,改造用西方話語建立起來的社會(hui) 科學,增強中國的文化實力,
如此宏大的論述,歸結到最後,卻是為(wei) 了支持一個(ge) 非常實用的訴求:在政府的學術、教育管理機構那裏,把國學變成一級學科。這個(ge) 訴求頗為(wei) 悲壯,凸顯了中國教育、學術體(ti) 製的荒誕與(yu) 國學在現代大學體(ti) 製內(nei) 生存的艱難。
劉澤華教授反對國學的主要理據是他對古代中國的曆史認知:中國古典政製是王權主義(yi) ,儒家是這個(ge) 統治體(ti) 係的組成部分。中國要建立以自由、平等為(wei) 基本原則的現代文明,怎可複興(xing) 落後的國學?
由上述論點可以看出,這場關(guan) 於(yu) 國學的爭(zheng) 論很難說是嚴(yan) 肅的學術之爭(zheng) 。爭(zheng) 論各方缺乏《中庸》所說的“寬裕從(cong) 容”心態,而有太多意氣,又有某些利益的考量。意識形態因素與(yu) 文化民族主義(yi) 情緒的夾雜,更是讓人無從(cong) 平心辯正。
我是這場爭(zheng) 論的旁觀者。我生存於(yu) 大學體(ti) 製之外,關(guan) 心現實的製度變革,為(wei) 此而從(cong) 事人文與(yu) 社會(hui) 研究,並順理成章地進入中國古典思想深處,甚至已成儒家信徒。因此,我跟雙方的立場都有重疊之處,也都有出格之處。站在這樣若即若離的位置,我願提出一個(ge) 中道的立場。
首先,我認同劉澤華教授所堅持的現代價(jia) 值,即自由、平等,人的尊嚴(yan) ,但不同意劉澤華教授對於(yu) 古典中國社會(hui) 體(ti) 製、尤其是對儒家思想的判斷。這過於(yu) 簡單化了。由此,我也不敢苟同劉澤華教授對國學的態度。
劉澤華教授在部分地重複當年胡適先生的主張。他們(men) 的主張體(ti) 現了一種整體(ti) 論思維。胡適熱愛自由,因而延厭惡前現代的中國,把儒家劃入反動、落後的行列,而對其與(yu) 皇權的關(guan) 係、其思想的內(nei) 涵及現代意義(yi) ,缺乏細致辨析。基於(yu) 這種價(jia) 值判斷,胡適發起整理國故運動。這場運動不僅(jin) 在摧毀古典之學,也在摧毀學術本身:胡適本人進行的水經注、紅樓夢研究,包括他指導下的古史辨派,放到現代思想與(yu) 學術脈絡裏看,隻有反文化、反傳(chuan) 統的曆史價(jia) 值,而無學術的內(nei) 在價(jia) 值。
我部分地支持國學派複興(xing) 、重建國學的立場。源遠流長的中國古典思想不是已經或應當進入博物館的死的曆史資料,相反,中國古典思想包含很多偉(wei) 大的洞見、思想,到今天它們(men) 依然是活的,或者可以是活的。
人文學者的主要誌業(ye) 是思考人生、社會(hui) 治理根本問題,而這些根本問題,不像某些膚淺的曆史理論所說會(hui) 隨時代而變。這些問題是永恒的,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所思考的問題,有百分之九十五跟孔子、朱子可能是一樣的。隻要我們(men) 稍明智一點,進行思考時就會(hui) 先看看他們(men) 思考了些什麽(me) ,他們(men) 是怎麽(me) 思考的。這是一種再平實不過的態度。無須把古人當成神,但至少可以把他們(men) 當成人來看待。胡適先生、劉澤華教授的問題就在於(yu) ,他們(men) 甚至不願把孔子、朱子等古聖先賢當成人生、社會(hui) 問題之嚴(yan) 肅思考者對待。
還可更進一步。這些古聖先賢的思考構成了學術、文化、價(jia) 值的“主題”,其中蘊涵的問題和思考範式,不僅(jin) 在中國文化語境中是基礎性的,從(cong) 普遍的人類角度看,也是基礎性的。要明智地思考人生、社會(hui) 治理問題,理應由這些問題出發。同時,我們(men) 的回答,也完全可以在他們(men) 的範式中展開、擴展。
換言之,現代中國人可能作出的最具有創見的現代哲學、倫(lun) 理學、社會(hui) 學甚至經濟學,也許是以“新朱學”、“現代心學”、“現代黃宗羲學派”之類的麵目出現的。西方現代哲學、倫(lun) 理學、政治學的重大發展,經常是用新工具回答古典問題。過去六十年中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幾無可觀成就的一大根源,就在於(yu) 它與(yu) 傳(chuan) 統的主題、範式切斷聯係。這固然讓古典之學成為(wei) 孤魂野鬼,也讓現代學術空有軀殼,而無靈魂。回向古典,是中國部分人文與(yu) 社會(hui) 學科恢複生命力的前提,尤其可以重建其中的靈魂,即“思想”、“哲學”。
盡管如此,我不認為(wei) 國學的發展以其成為(wei) 一門學科之學為(wei) 前提。國學派本來是要以國學超越現代學科專(zhuan) 業(ye) 化之弊的,他們(men) 卻要讓國學成為(wei) 一門專(zhuan) 業(ye) 化的學科。而且,他們(men) 似乎自設藩籬,把自己限製在傳(chuan) 統的文史哲領域內(nei) 。
我們(men) 生活在一個(ge) 開放的知識環境中,現代與(yu) 古典、中國與(yu) 西方的種種思想、理論,全幅呈現於(yu) 學者麵前。任何一個(ge) 勤於(yu) 思考、忠於(yu) 學術的人,都會(hui) 保持開放心態。這種開放心態是雙向的。劉澤華教授的問題在於(yu) 他隻對現代開放,國學派的問題是要用國學替代現代之學。前者霸道,後者小氣。
我認為(wei) ,國學不應當是一門專(zhuan) 門之學,而更多地是一種開明的古典主義(yi) 的學術取向、知識精神:即學者對古典保持開放心態,願意麵向永恒問題,尊重古聖先賢的主題和範式。至於(yu) 具有這種取向的學者之學科門類、思考對象、政策結論,則可以是開放的。就知識領域來說,中國古典之學的麵向是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決(jue) 不限於(yu) 所為(wei) 文、史、哲專(zhuan) 業(ye) 。今人運用現代知識資源,完全可以基於(yu) 儒家的主題和範式,發展出具有說服力的社會(hui) 理論、政製理論、財政理論甚至國際關(guan) 係理論。而這些,似乎在現在的國學派之學術規劃之外,狹隘的學術規劃顯然不利於(yu) 古典思想、學術的複興(xing) 、再建。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現代大學中的國學院,似可有意向古代書(shu) 院模式靠攏。它應當招收各個(ge) 學科的高級研修生,透過對經典的研讀,透過與(yu) 導師的親(qin) 密接觸,深入中國古典的思想、價(jia) 值與(yu) 學術世界,融入其主題和範式。這樣,現代與(yu) 古典在研習(xi) 者的頭腦中自然形成一種對話、互動關(guan) 係,從(cong) 而形成一種開明的古典主義(yi) 的心智。它有別於(yu) 守舊心態,也有別於(yu) 鶩新觀念。由這樣的心智,可能生產(chan) 出旨在應對現代問題,既是舊的又是新的知識。這樣的學術精神和由此生產(chan) 、積累的知識體(ti) 係,將構成中國現代學術、文化秩序重建的重要部分。
原載於(yu) 《先鋒國家曆史》 2010年第1期
【作者授權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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