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白彤東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
儒家與(yu) 言論自由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九日丁未
耶穌2016年5月25日
編者按:2016年5月6-7日,由弘道書(shu) 院與(yu) 阿裏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研討會(hui) 在曲阜國學院孔子講堂成功舉(ju) 辦。來自儒學、互聯網界、曆史學、社會(hui) 學等相關(guan) 領域有識之士,圍繞互聯網經濟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的關(guan) 係等議題,展開了激烈的思想交鋒。複旦大學哲學學院白彤東(dong) 教授發表題為(wei) 了《儒家與(yu) 言論自由》的主題演講,本文即為(wei) 當堂發言稿,已經白教授本人審定。
我是做政治哲學的,互聯網創造天才與(yu) 儒家有什麽(me) 關(guan) 係,超出了我的研究範圍。我還是回到我比較關(guan) 心,想得稍微多一點的領域的事,即互聯網裏邊湧現出來的一些政治現象跟政治問題。我之前報的題目是《儒家與(yu) 言論自由》,就是我想講的。
我在想,網絡的出現讓我們(men) 有了更大的言論自由空間。以前,小民就是有點什麽(me) 抱怨,也沒有什麽(me) 人聽見。現在很多天涯海角,我們(men) 從(cong) 來不知道的人的小事情,都可能因為(wei) 網絡的擴大而成為(wei) 轟動性事件,最近就是海南的暴力執法。所以我們(men) 要感謝網絡讓我們(men) 知道了有這麽(me) 殘忍的行為(wei) 的出現。當然,這次事件,整體(ti) 上處理也還算比較好。之所以說這是暴力執法,就是因為(wei) 有主管官員讓那些沒有經過訓練,沒有合理政治權威的人去執法。這不僅(jin) 僅(jin) 是執法本人的問題,更大的問題是,誰讓這幫人去幹這件事。最後好像那區長也被問責。
一般來說,互聯網成了人民發泄以及對抗社會(hui) 不公的工具,互聯網上自由的討論,從(cong) 民主的角度,都是得到大家支持和公認的。但是我想說,儒家如何麵對這一現象?儒家有兩(liang) 千年傳(chuan) 統,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我這裏所說的儒家主要是指先秦儒家,孔子、孟子、荀子,看看他們(men) 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想法。
這裏的儒家的態度會(hui) 比較有意思。一方麵,儒家是最早提出了某種意義(yi) 上的平等想法,孔子說“有教無類”,不分人的出身等級去教育,這在曆史上是一個(ge) 跨時代的事情。因為(wei) 以前隻有貴族才能接受教育,並且隻有貴族才能去教育別人。孔子是一個(ge) 出身卑賤的人,他自己都承認,那麽(me) 他能去做教育,去教育那些三教九流的弟子,甚至他去寫(xie) 《春秋》,《春秋》是魯國的官史——這本來是出身貴族的史官去做的,,這些本身是人類曆史上劃時代的事件。雖然我們(men) 經常說孔子是一個(ge) 保守的述而不作的形象,但是我們(men) 看看上麵提到的這些事情,會(hui) 發現其實他做了非常革命性的事情。整個(ge) 先秦儒家很重要一個(ge) 特點,是對當時春秋戰國出現的這種平等化社會(hui) 的一種認可、支持甚至鼓動。孔子隻講有教無類,到了孟子、荀子就講的更厲害了。孟子承認“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荀子講“塗之人皆可以為(wei) 禹”,街上隨便一個(ge) 人都可以成為(wei) 大禹這樣的聖王。所以儒家有這樣平等的一方麵。因此,我們(men) 似乎馬上就得出這樣一個(ge) 結論,即儒家會(hui) 支持人民通過自由言論把自己的意見表達出來,。
但其實我們(men) 仔細看儒家經典的話,除了平等的一方麵,儒家還有很強的一個(ge) 精英的側(ce) 麵。《論語》裏麵就有很多,比如孔子說“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就是說一般人以下,太玄妙的東(dong) 西不要跟他講。最著名的一句話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你可以讓人民知道怎麽(me) 去做正確的事情,讓他跟著去做正確的事情,但不能讓他理解,為(wei) 什麽(me) 要做這些正確的事情,為(wei) 什麽(me) 這些事情是正確的。剛才盛洪老師也提到,有些禮、有些規矩,你讓他們(men) 這麽(me) 做,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要這麽(me) 做,這是人民不能知道的。當然後代有些人,尤其到了宋明平等性更強之後(宋明這種平等性更強,我想一個(ge) 因素是受佛教的影響),他們(men) 就開始試圖把那種精英式的、看不起人民的味道給削弱。但實際上,你看孔子他不隻說了這麽(me) 一句話,他說很多其他類似的話,所以我講這句話意思就是它表麵意思,就是一般的民眾(zhong) 是很難理解儒家這些禮後邊的道理,能讓他們(men) 守規矩就不錯了。另外我覺得孔子還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可與(yu) 言而不與(yu) 之言,失人。”意思是說,你這個(ge) 人可以被教育,但你不教育他的話,你對不起這個(ge) 人。這話題聽上去還是很振奮人心的,就是有教無類嘛!就算他可能出身卑賤,但你不教育他的話,你就對不起他。但那後麵又接了一句話,他說:“不可與(yu) 言而與(yu) 之言,失言。”這人你教育不了,還非要教育他,那就是“失言”,你對不起你說的話——也就是說你不要浪費你的時間教育那些不可教育的人。所以我想儒家有很強的一個(ge) 精英的味道。
如果你明白這個(ge) 精英味道時候,我們(men) 就會(hui) 意識到儒家並不太會(hui) 從(cong) 言論本身去支持人民把意見都表達出來。他不是說不讓人表達,而是他不會(hui) 太在乎人們(men) 表達出來的這種意見。他覺得這種意見隻是缺乏教育、缺乏知識、缺乏理智、缺乏道德的人民而表達出來的意見而已。所以這點上,我想儒家不會(hui) 被互聯網給所有的人民提供了一個(ge) 言論途徑而感到歡欣鼓舞,他不會(hui) 覺得這是件多麽(me) 讓人激動的事情。他不會(hui) 向政府說要去壓製人民言論,但他也不會(hui) 像很多這些中國自由派或者整個(ge) 世界的自由派或者說支持民主的人,覺得這是件多麽(me) 好的事情。互聯網給了人民一個(ge) 發言的空間不假,但我想儒家不會(hui) 那麽(me) 激動。儒家不這麽(me) 激動,也可以從(cong) 現實中的很多現象中得到佐證。
互聯網在中國,尤其是在中國本身有言論不自由的情況下,有很大的正麵作用。比如最近海南的暴力執法,如果沒有互聯網的話,可能這事就過去了,誰也不知道這樣一件事情。但是我們(men) 在看到這些正麵作用的時候,同時要記住互聯網也帶來了很多極其負麵的現象。
互聯網帶來的最重要的一個(ge) 負麵現象,就我來看,是互聯網讓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意見找到了它的一個(ge) 群體(ti) 。以前有著那些可能非常非理性的、種族主義(yi) 的、侵略性的各種各樣的奇談怪論的人,他可能在一個(ge) 社群裏邊是非常邊緣化的,所以他沒法去表達。而互聯網幫助了這樣的人找到了他的同誌,而且在找到同誌以後,還能夠去形成一個(ge) 小團體(ti) 。我想這是互聯網帶來的一個(ge) 很負麵的現象。這樣的人把他們(men) 的各種各樣邊緣的極端的言論固化,並且因為(wei) 他們(men) 邊緣、因為(wei) 他們(men) 極端,他們(men) 的言論很容易成為(wei) 標題黨(dang) 吸引眼球,所以實質上給了他們(men) 一個(ge) 不成比例的言論的空間,讓他們(men) 的言論得以放大。
這些可能還不是最壞的。我覺得最壞的一點是,互聯網讓我們(men) 覺得互聯網給大家提供了更多的信息的來源,但其實事情遠沒有這麽(me) 簡單。如果說中國有言論的壓製放一邊不談,你去看美國,我們(men) 一般都會(hui) 覺得互聯網出現以後,不同意見都能表達出來,想法能更多元一些,能夠想的更多一些——但其實不是。互聯網出現以後造成的一個(ge) 直接結果,是讓人的意見越來越不開放。為(wei) 什麽(me) 不開放?因為(wei) 以前的話如果在一個(ge) 社區裏邊,就這麽(me) 點人,我的意見要跟別人的意見進行交流,所以如果有不同意見,那不同意見之間必定要有一個(ge) 衝(chong) 撞。而在互聯網時代,我的意見可能在一個(ge) 社區裏邊是孤家寡人,但我在網上可以找到我自己的網上的社區,這些社區裏的人說的都是讓我聽來很非常順耳的話。
所以我想回到儒家對人民的一種蔑視。就是說,多數人民去互聯網、去看報紙,不是要去獲得信息,去受到教育;而是想找到與(yu) 他誌同道合的人。所以你去看《紐約時報》很有意思。《紐約時報》裏邊被大家傳(chuan) 的最多文章,並不是那些記者花了很大功夫做出來的那些非常細致而深刻的報道,被傳(chuan) 的文章都是那種發泄怒氣的文章。他們(men) 有一些專(zhuan) 欄作家,寫(xie) 的很公允很平和,但那些人的文章幾乎進不了前十大,進前十大的都是說話陰損的、派係立場極其鮮明的人。《紐約時報》有個(ge) 女的叫Maureen Dowd,說話就極其陰損,不知什麽(me) 原因,特別反克林頓,她隻要一寫(xie) 什麽(me) 文章永遠前十大,但是裏麵沒有任何營養(yang) ,大概你讀她一份文章以後,她所有文章你都知道她是怎麽(me) 寫(xie) 的,立場都是一樣的。為(wei) 什麽(me) 她的文章這麽(me) 受歡迎?很簡單,因為(wei) 多數人讀報紙的時候,不是想去聽不同的意見,而是想讓他自己的意見得到支持。我在美國教書(shu) 的時候,當時《紐約時報》有一個(ge) 記者到我那個(ge) 大學去做講演,她就說,互聯網出現,並且網上的評價(jia) 機製出現了以後,其實對《紐約時報》有非常壞的衝(chong) 擊。因為(wei) 以前這些主編,其實大概也知道,那些深入調查性的報道,又費錢又費時又費力,可能讀的人也不多,但是他沒有證據支持這一點,所以他還隻好容忍這種花錢費力、實際上對社會(hui) 有極大正麵貢獻的這樣一種報道。而現在,他有明確數據表明哪篇文章的點擊量最大,而點擊量最大的文章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意見立場非常鮮明,沒有太多真正思考的文章;而那些有思考的評論,那些深入調查性的報道,點擊量都很低。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在這樣的互聯網的社會(hui) 裏麵,這種認真的報道越來越被邊緣化。然後越來越多的是那種網上意見,並且這種意見通過一個(ge) 個(ge) 小社區的回響會(hui) 變得越來越大。所以我想,這是互聯網對整個(ge) 政治造成的一個(ge) 壞的影響,並且這跟儒家對人民的一種擔憂,甚至一種蔑視,是有一定呼應的。
另外一點,這個(ge) 互聯網還造成的一個(ge) 影響是說,互聯網造成了一個(ge) 二十四小時不斷的監督機製。不斷的監督機製一方麵很好,比如海南這個(ge) 事件裏麵,是一個(ge) 很正麵的表現;但另一方麵,比如美國現在在競選,這些競選的候選人,每時每刻都要小心,不能有任何情緒的變動。作為(wei) 一個(ge) 正常人,肯定都有生氣的時候,生氣的時候可能會(hui) 罵一句髒話。但是當他競選的時候,有無數人在跟著他,他罵了一句髒話就被人錄了下來,放到網上去,然後這個(ge) 人就被毀掉了。以前美國就出過這麽(me) 個(ge) 事,有一個(ge) 議員可能是被人招到了,有人成心問問題招他,他罵了一句髒話出來,又是帶點種族意味的髒話,然後就被放到網上,後來這個(ge) 人就徹底沒希望了。後來美國就有人評論說,為(wei) 什麽(me) 說以前議員競選之間還有一種君子情懷,還有一些基本的尊重,大家不會(hui) 去挖人各種各樣的這些髒的隱私。因為(wei) 他有一個(ge) 讓他發泄的地方,有一個(ge) 關(guan) 起屋來發泄自己情緒話的地方,這些東(dong) 西不會(hui) 被報道出來。而現在的二十四小時監督,讓任何一種正常的情緒發泄都變得不可能。所以最後造就的是兩(liang) 種極端,也就是現在美國競選最可能的兩(liang) 位候選人。一個(ge) 是希拉裏這樣的,讓人感覺特別假,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她是被逼出來的,因為(wei) 她任何真情流露被放到網上去的話,她就完掉了;或者是另外一種極端,像川普這樣的人,他迎合了一小撮極端群體(ti) 的想法。
所以這種意義(yi) 上來講,其實互聯網給政治帶來的並不是一味的一個(ge) 正麵的影響,也有很強烈的負麵的影響。在中國還有更要命一點,因為(wei) 中國沒有一個(ge) 權威,在沒有權威的情況下,人們(men) 會(hui) 去開始相信互聯網,包括最近出了個(ge) 百度的事件。再舉(ju) 個(ge) 例子,我回國以後家裏的煤氣灶壞了,我在美國養(yang) 成一個(ge) 習(xi) 慣,就去找了一下修煤氣灶的廠家,打了個(ge) 四零零還是八零零一個(ge) 電話過去,花了一千多塊錢修了以後,第二天又壞了,再打那電話就再也不回了——那是個(ge) 假電話。但是你在美國的話,你去網上看,都是權威信息。包括後來買(mai) 車找4S店,在美國就很簡單,點到某個(ge) 廠家比如本田裏邊去,他就把這個(ge) 地區的所有4S店都給列出來。但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廠家列的4S店的網址,在中國根本沒有這些權威信息。因為(wei) 找不到權威,所有的東(dong) 西都是一種自組織行為(wei) ,這可能跟盛洪老師講的不一樣,它是完全沒有任何權威的規管的一個(ge) 自組織,所以我們(men) 就變成了一個(ge) 謠言橫行的世界。這就是我自己對互聯網的一些感受。
當然說了這些東(dong) 西以後,倒並不是要說,因此儒家就會(hui) 覺得網絡要怎麽(me) 控製,會(hui) 跟政府站一邊。我剛才也講到,儒家有非常平等的一麵,還有重要一點就是孔子講過,叫“民無信不立”。也就是說,一個(ge) 國家最重要的是建立起對一些基本價(jia) 值的一種信任,政府最重要的就是要提供這樣一些最基本的信任、最基本的一種規管和最基本的一個(ge) 權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雖然從(cong) 儒家的角度來看,人民的道德能力、理智能力都是有限的。但是,除非你能徹底地控製給人民的信息;否則對信息的壓製反而會(hui) 造成對國家信任的一種喪(sang) 失。說簡單點,如果中國政府想控製信息的話,那就隻有一條道路可以走,那就是北朝鮮的道路。除非你控製成北朝鮮那樣,讓人民的信息獲取隻有一個(ge) 來源;隻要人民有其他信息渠道來源,那政府控製信息、操縱言論,最後注定都會(hui) 被戳穿。戳穿了後那就是“狼來了”,政府撒一次謊,撒兩(liang) 次謊,到第三個(ge) 謊之後,人們(men) 就再也不相信了。而當人民不相信政府的時候,會(hui) 相信什麽(me) ?會(hui) 相信網絡。而網絡給他們(men) 的東(dong) 西,並不都是可靠的東(dong) 西,而且經常不是可靠的東(dong) 西。
所以雖然我剛才講,從(cong) 儒家的角度來看,可能並沒有對人民有太高期望,就像最近開玩笑說,“這屆人民不行”。其實從(cong) 儒家的角度來看,哪屆人民都不行,人民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但即便人民的能力是有限的,但你也不能去控製信息——雖然這聽來好像很吊詭。你不能去控製信息,因為(wei) 你控製信息造成的結果,就是人民連政府的權威都不相信了,政府權威都不相信以後,人民就開始亂(luan) 去信。所以很有意思,雖然說每一個(ge) 社會(hui) 的謠言其實都是人民獲得信息的很重要的方式,但是中國人相信謠言的非理智的程度,要遠超過那些自由國家、不控製信息的國家的人。我自己就曾寫(xie) 過一篇小文說這個(ge) 事情,當時福島核事故以後,全世界人民都在傳(chuan) 各種各樣恐怖的信息,美國人有去買(mai) 那個(ge) 碘片吃,但隻有中國人去買(mai) 碘鹽。就是說人民都幹荒誕的事情,但中國人幹的荒誕事情要比美國人幹的事情要更荒誕。為(wei) 什麽(me) ?美國還有些權威的信息渠道,比如美國的衛生組織要說了什麽(me) 話的話,人民還是會(hui) 相信的。他可能不相信國會(hui) ,但他會(hui) 相信這個(ge) 國家的衛生組織、防疫組織發布的一些信息;而中國的人民是誰都不相信,誰都不相信以後就造成他會(hui) 相信一些最極端、最不靠譜的謠言。
所以我剛才說,雖然網絡的出現,並不一定就使得人民會(hui) 得到更好教育,得到更多的信息渠道,因為(wei) 人民處理信息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但也並不能推出一個(ge) 結論,說政府就要控製。而是反過來要強調,政府不能控製,而要保持一個(ge) 對人民誠實的態度,不要去撒謊,不要有意去控製言論。政府想操縱言論也可以,那就像北朝鮮幹到底——你不可能有一個(ge) 半開放的互聯網,要不就徹底不開放,要不就全開放。你不能有一個(ge) 把Google、Facebook什麽(me) 屏蔽在外頭、,但能夠健康發展的互聯網。
另外一點,從(cong) 儒家政治的角度來看,就是說儒家雖然有精英的一麵,但他還有很民本、很平等的一麵。儒家有一點很重要,叫做“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也就是說,政權合法性的基礎來自於(yu) 人民的一種評價(jia) 。所以從(cong) 這點來看,雖然儒家對人民的期望並不那麽(me) 高,但是政府幹得好不好,不由政府說了算,而是人民說了算。你得問人民他自己,比起上一屆政府,比起前一年的政策,他過得是更好還是更壞。這種意見要由人民來表達。所以雖然儒家不覺得人民有多大的認知能力,但是儒家認為(wei) ,人民的這種評價(jia) 是根本的。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儒家會(hui) 認為(wei) 通過網絡等各種渠道表達出來的人民的意見,一定要讓它自由地表達出來。所以我想這是儒家會(hui) 支持網絡上的言論自由的一個(ge) 思想基礎。
另一方麵來講,雖然人民能表達出意見;但人民沒有能力判定,什麽(me) 樣的政策對國家是個(ge) 好的政策。人民能說我過得好不好,這是人民能去判斷的事情;但人民沒法去判斷,什麽(me) 樣的政策能讓我過得好,或什麽(me) 樣的政策會(hui) 讓我過得不好。這些事誰來決(jue) 定?由士大夫來決(jue) 定。但士大夫之間意見又有不同,所以如果我們(men) 想象士大夫意見不同,且要經過討論才能找到最好的政策的話,這也意味著要有一種言論自由。包括網上的,比如像任誌強這樣的人,是廣義(yi) 的一個(ge) 士大夫,他對這個(ge) 政策有意見的時候,你要讓他表達出來。你如果不讓他表達出來,實際上就沒法得到士大夫們(men) 對一個(ge) 好政策的非常充分的探求。從(cong) 這樣講,現在中國這樣搞智庫鐵定是搞不成的,因為(wei) 你搞智庫,又不讓這些智庫提各種各樣的不同的意見。聽說前一陣,有人說對北朝鮮要態度強硬一點,然後馬上就被開除掉了。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麽(me) 搞?搞智庫就是要想那些跟當今政府政策不一樣的意見,但你又拿政府的意見去控製這種智庫的意見,或控製互聯網上的這種士大夫的意見,怎麽(me) 可能真正地實現對政策的一個(ge) 探求?!所以儒家雖然好像對人民不是太能看得起,儒家雖然不覺得言論自由本身是一個(ge) 神聖的,儒家雖然對互聯網可能沒那麽(me) 多正麵的想法,但是我想,儒家會(hui) 支持互聯網在基本的規管下的言論自由。
我們(men) 現在到網上去看,會(hui) 發現現在言論都非常極端。政策言論,無論左的右的,都非常極端。幾年前我要從(cong) 美國辭職回國了,就想看看中國人都在說什麽(me) 話,發現現在網上最流行的就兩(liang) 類東(dong) 西:一類就是風花雪月,旅遊,準色情;另外一類就是政論。但政論都是一種檄文的形式,聲討的形式,左邊聲討,右邊聲討。我認為(wei) 我這個(ge) 人是比較溫和的,然後發現網上很少有溫和的意見出來。為(wei) 什麽(me) ?我剛才也講到,這跟互聯網這種性質有關(guan) 係。但我想還跟另外一個(ge) 中國的特殊性有關(guan) ,就是中國政府的壓製,有了這種壓製以後,你說點什麽(me) 話都可能惹上麻煩。如果這樣的話,像我這樣比較溫和的人或者比較膽小的人就不說話了。所以在網上能去對政治發表意見的人,往往都是膽大包天的人,並且都是意見極為(wei) 強烈的人。這樣,政府的強力控製,本來是想控製那種極端言論,結果反而造成了極端言論的橫行。
這也是先秦經典早就說過的話。孔子就講,“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孟子講反過來的話,“天下無道則處士橫議”。所以當你政府進行這樣一種言論控製的時候,反而造成政治討論的失序,又沒有這種政治上的平和意見的產(chan) 生。那當然,我們(men) 自己發言人也要有一個(ge) 對自己言論的一個(ge) 責任,但我想更多是一個(ge) 自發的責任,政府隻應該在最低的層麵有一個(ge) 規管。比如你說“要殺死所有的蒙古人”,這種話你說了我要去管你;但你不要給這種模棱兩(liang) 可的話,比如“尋釁滋事”。有時候我們(men) 經常說中國專(zhuan) 製,然後追到儒家,發現其實不是儒家;後來追到法家,發現法家也不對。人家法家講的很清楚,政府的法令一定要非常明確,因為(wei) 非常明確以後就沒有隨意解釋的空間。你用“尋釁滋事”,任何一個(ge) 城管,任何一個(ge) 公安局長,都可以隨意地解釋“尋釁滋事”。要去運用法律就是要明確法律,比如說“殺掉所有蒙古人”這種話是不許說的,就是要有那種非常明確的規管,並且是那種最低限度的規管,我想這些是需要的。除此之外,我想應該允許網絡的自由發展和自由表達,但同時我們(men) 不要對它帶有太高的希望。我就講到這裏,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葛燦
【上一篇】【盛洪】互聯網與(yu) 禮
【下一篇】【吳鉤】宋朝有沒有跪迎聖旨這回事?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