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洪】互聯網與禮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5-26 14:51:11
標簽:
盛洪

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互聯網與(yu) 禮

作者:盛洪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九日丁未

           耶穌2016年5月25日

 

 

 

編者按:2016年5月6-7日,由弘道書(shu) 院與(yu) 阿裏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研討會(hui) 在曲阜國學院孔子講堂成功舉(ju) 辦。來自儒學、互聯網界、曆史學、社會(hui) 學等相關(guan) 領域有識之士,圍繞互聯網經濟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的關(guan) 係等議題,展開了激烈的思想交鋒。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盛洪教授應邀發表題為(wei) 《互聯網與(yu) 禮》的主題演講,下文即為(wei) 該演講的文字稿,已經作者本人修訂。

 

剛才秋風問昨晚睡得好不好。說實話,我睡得不太好,而這跟互聯網也有關(guan) 係。昨晚想定個(ge) 飯店,就到藝龍訂。訂完以後發現一個(ge) 問題,他說這是鍾點房。我說很奇怪,我訂的時候沒說是鍾點房啊,我就電話交涉了半天,比較生氣,結果就沒太睡好。這正好和我們(men) 互聯網的問題相關(guan) 。

 

我很讚賞我們(men) 的題目叫《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為(wei) 什麽(me) 講秩序?因為(wei) 秩序很重要。互聯網確實是新東(dong) 西,體(ti) 現在好幾個(ge) 方麵:新技術,新產(chan) 業(ye) ,新空間。那麽(me) 它帶來了人的行為(wei) 的變化,比如最簡單的購買(mai) 行為(wei) 。原來我們(men) 是逛商店,買(mai) 完東(dong) 西然後回家;而我們(men) 今天是在家裏一點鼠標,然後就有快遞給送過來了,這肯定是形成了變化。

 

不光是個(ge) 人的行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也都變了,物流方向就變了——應該說銷售業(ye) 的地理布局也發生了變化。從(cong) 人的行為(wei) 上的變化來講,就是我們(men) 有更多時間在家了,而不是在路上。當然還有其他變化,由於(yu) 有互聯網,導致了生產(chan) 規模和經營規模變小。經濟學上有一個(ge) 關(guan) 於(yu) 企業(ye) 規模的理論,科斯教授講的。他說,如果市場中的交易費用降低的話,那結果就是企業(ye) 規模會(hui) 變小,因為(wei) 我們(men) 的很多零部件就到外麵去買(mai) ,因為(wei) 原來不方便,所以我得自己生產(chan) ,所以企業(ye) 規模會(hui) 更大。當然還有其他方麵,比如說像三D技術、模塊化生產(chan) 等等,那麽(me) 導致的結果是,生產(chan) 規模會(hui) 變小,經營規模會(hui) 變小,那麽(me) 變到多小呢?變到家庭這麽(me) 小。我覺得這是一個(ge) 非常大的變化。

 

當然還有新的空間。這個(ge) 新的虛擬空間就類似於(yu) 發現了新大陸,就跟當初地理上發現新大陸一樣,到了美洲,然後出現一大堆問題。

 

這些“新”導致了新的行為(wei) 方式和新的交往方式,這可能都是前所未有的。於(yu) 是就導致我們(men) 需要新的秩序。因為(wei) 這都是新的,過去沒有,我們(men) 麵臨(lin) 的就是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這兩(liang) 天互聯網出了很多問題,很多問題就出在它沒有一個(ge) 新的秩序。我們(men) 麵對的就是一個(ge) 新的秩序的形成過程。我們(men) 昨天高院長也提出個(ge) 問題,新秩序它如何形成?儒家能怎麽(me) 幫助我們(men) 形成這個(ge) 新的秩序?

 

那我們(men) 就要回顧一下儒家的曆史。了解下儒家的起源和儒家的形成過程,我覺得這很有意義(yi) 。昨天我已經講了一些,實際上儒家是商周時期形成的。最開始既沒有國家,也沒有精英,就是一種很自然的人的互動;通過這種互動,最後就能形成某種習(xi) 慣、傳(chuan) 統或者儒家講的“禮”。這是經濟學曾經討論過的問題,人的互動在最開始的時候可能有衝(chong) 突,然後要互相調整。經濟學想要證明一點,什麽(me) 是一個(ge) 很好的慣例?也就是說,你要有一種行為(wei) 模式,這種行為(wei) 模式是設想別人也有一種對應的行為(wei) 模式,即你相信你這樣做別人一定也會(hui) 那樣做,你們(men) 倆(lia) 互相這樣做,互相都會(hui) 覺得可以接受甚至很滿意。當然這個(ge) 過程是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我們(men) 知道所謂多次重複博弈,就是這意思。就是說,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它會(hui) 形成一些規範,形成一些禮。

 

這些禮都是非常古老的,古老到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麽(me) 時候形成的。儒家一開始發現了有禮這個(ge) 東(dong) 西,而他們(men) 發現的時候實際上禮已經形成了。所以儒家有兩(liang) 種說法,一種說法是禮就是很古很古的東(dong) 西,還有一種說法叫做“聖人製禮”。儒家發現有禮了,發現禮實際上是在維係著社會(hui) 的有效運轉,而有了禮之後的社會(hui) 要比沒有禮的社會(hui) 更有效率。而且你會(hui) 發現禮其實是很外在的東(dong) 西,就跟自然秩序是一樣的,人首先往往沒有能力去理解它。但是人類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情,儒家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那就是記載它——這在當時是一個(ge) 很聰明的辦法。

 

我舉(ju) 一個(ge) 例子,儒家的文獻比如說大家讀的四書(shu) 五經;其實很少有人去讀《禮記》,因為(wei) 《禮記》這本書(shu) 非常龐雜,讓人覺得特別繁瑣。就比如說,有兩(liang) 個(ge) 人並排坐著,那你不能坐在他們(men) 中間。再比如說,你到一個(ge) 人家裏去,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你進去之後一定要保持門是開著的;如果門是關(guan) 上的,你就要保持門是關(guan) 著的。非常繁瑣,但非常有意思。為(wei) 什麽(me) 記這些很繁的東(dong) 西?而我們(men) 一般讀儒家經典,往往不加注意,覺得這東(dong) 西和《論語》所講的那些道德原則差得可遠了。但是《禮記》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文獻,非常重要的經典。意思是說,這個(ge) 東(dong) 西對社會(hui) 有好處,但我還真沒有參透它,我把它寫(xie) 下來。比較類似的是猶太人記載的《舊約》,特別是《摩西五經》。我估計在座的也沒有多少人有耐心看完《舊約》,因為(wei) 它也很繁雜。這其實是人類早期最聰明的事,就是不管懂不懂,我先記載下來,因為(wei) 它好,然後記載下來讓我的後代也這樣去做。

 

儒家經典很早就有這樣一個(ge) 含義(yi) ,即這個(ge) 東(dong) 西它的效果是好的,這個(ge) 東(dong) 西是很古就有的,而且這個(ge) 東(dong) 西是人們(men) 通過互動之後形成的一個(ge) 均衡。我現在不能完全理解它,但我相信這是好的。這種思想翻譯成近代話語其實很簡單,就是經濟學的經濟自由主義(yi) 思想,比如說哈耶克講的自發的秩序。哈耶克的論述基本上就是這樣一種態度,他認為(wei) 所謂的習(xi) 慣中包含著的信息人往往不能完全參透。比如像市場,這是人類偶然發現的,沒有完全理解它,但就是把它應用了。先賢的這種記載包含了一種敬畏,包含了一種我們(men) 所說的“秩序的秩序”。他並沒有理性的解讀,但是他認為(wei) 不是所有經過理性的解讀的東(dong) 西才是好東(dong) 西,而認為(wei) 所有自發形成的東(dong) 西就是好東(dong) 西。從(cong) 古代到現在都是很類似的。這是第一步。

 

那麽(me) 第二步做的就更為(wei) 成熟了。比如像《儀(yi) 禮》。《儀(yi) 禮》就是一些非常成熟的禮和儀(yi) 式。儒家早期就是主持和操辦儀(yi) 式的,這就是我們(men) 的看家本領啊!要辦一個(ge) 喪(sang) 事,我應該怎麽(me) 做;我有個(ge) 婚禮,我應該怎麽(me) 做。現在很多地方也有那種比較商業(ye) 化的主持和操辦婚禮和喪(sang) 禮的公司,他也有一套東(dong) 西,他們(men) 的看家本領中肯定也要記這個(ge) 東(dong) 西。《儀(yi) 禮》就與(yu) 之類似,當然要詳細多了。

 

再進一步是什麽(me) ?儒家精英們(men) 首先要去學習(xi) 禮。大家知道孔子早年做的事情就是學禮,他小的時候跟同伴們(men) 出去玩就是在學行禮,後來他入太廟“每事問”,他就是問這個(ge) 禮怎麽(me) 辦,這個(ge) 禮器是怎麽(me) 回事。孔子對現有的禮做了大量的學習(xi) 、搜集。這是基礎,我們(men) 要知道,儒家的東(dong) 西其實是非常民間的、非常經驗的、非常形而下起源的。這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事情。再下一步就是要去思考這個(ge) 禮、理解這個(ge) 禮,在《禮記》裏我們(men) 能看到很多孔子對禮的解釋,說這禮為(wei) 什麽(me) 如此這般呢?孔子可以給你解釋。

 

而到《論語》又走到了下一步,即對禮的精神進行總結和提煉。我們(men) 在中國講禮的時候,一般一開始的禮就是民間的這種外在的儀(yi) 式的禮,然後到行為(wei) 的禮,到最後就變成精神的禮,孔子就是這樣一個(ge) 過程。在《論語》中能看到,弟子有好幾個(ge) 問禮,孔子是把它非常精神化地來講。又比如說孝順,它的外在行為(wei) 是“能養(yang) ”,你能奉養(yang) 父母;但最重要的什麽(me) ?是敬——他已經把孝的這種禮的外在行為(wei) 精神化了。

 

這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過程。而這個(ge) 過程在其他文明,比如像希伯來-基督教這種傳(chuan) 統發生過。《新約》就是做這個(ge) 事。我曾談過,在《舊約》裏頭有割禮,割禮是一個(ge) 非常外在的行為(wei) ;到了《新約》對割禮進行解釋,說割禮也不見得是肉體(ti) 上去做割禮,割禮的精神核心是潔淨。你精神上潔淨了,你就有了一個(ge) 精神上的割禮,不一定就非要行肉體(ti) 的割禮。大家知道,基督徒就不是非要行割禮。有這樣一個(ge) 過程。

 

後來儒家的很多道德原則,基本上都是從(cong) 經驗的、民間的、形而下的禮中提煉出來的。那麽(me) 一直提煉到非常極端的形式。《莊子》裏講孔子說,吃齋是一種禮,孔子說還要有“心齋”,也是這個(ge) 含義(yi) :從(cong) 不吃葷腥到心不要葷腥。

孔子在《禮記》中還有很經典的一句話,叫“三無”:無聲之樂(le) ,無體(ti) 之禮,無服之喪(sang) 。這就是禮的最高境界。音樂(le) 的最高境界是沒有聲音的,是在心裏有那種節律;無體(ti) 之禮是說,你外表沒有做任何動作,但是心裏精神上是有那個(ge) 禮的;無服之喪(sang) 就是說,你沒有穿喪(sang) 服,但是你很悲悲戚戚。他完全把禮精神化了。這些知識精英文化精英,最後做的就是這個(ge) 事情。

 

這有什麽(me) 好處呢?我覺得有很多好處。第一,可以把禮一般化,可以推廣,也就是說可以將從(cong) 禮中提煉的這些原則推廣到其他地方;還有一點,我們(men) 可以進行改革,比如說喪(sang) 禮是不是要厚葬,孔子就說不見得要厚葬,關(guan) 鍵是你要有悲戚之心,要有孝敬之心,這是核心,也就是說他還可以對現有的禮做某種改革;最後一點,一旦禮崩樂(le) 壞,還有一些經典能保留下來,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後來我們(men) 就能發現一個(ge) 問題,孔子那個(ge) 時代不是已經禮崩樂(le) 壞了嗎?

 

當然也主要是因為(wei) 出現新東(dong) 西了,包括農(nong) 業(ye) 從(cong) 井田製走向了所謂的私有土地製度,初稅畝(mu) 以後是私有土地加征稅,還有工業(ye) 、商業(ye) 的發展,還有各諸侯國的諸侯們(men) 已經跟周天子之間沒太多血緣關(guan) 係了——發生很多變化,所以就禮崩樂(le) 壞了。然後孔子當時就說,要克己複禮。什麽(me) 意思?就是原來的外在的禮已經崩塌掉了,而禮首先的核心是精神之禮,是禮義(yi) 之禮,就是提煉為(wei) 道德價(jia) 值的那些禮。以這個(ge) 禮為(wei) 核心來重建外在的禮。當時的禮崩樂(le) 壞,他們(men) 可以不用原來的禮了,但他們(men) 不能不遵守禮的價(jia) 值和禮的道德原則,這是非常核心的。所以他可以用來去重建禮,重建禮的價(jia) 值。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當然還有一步也很重要。即使這些文化精英們(men) 對禮有新的解讀,另一方麵反過來說,他也仍然不拋棄最開始對禮的記載。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三禮”始終都是經典,為(wei) 什麽(me) 不拋棄?我們(men) 有道德原則為(wei) 什麽(me) 不拋棄原來的那些禮?這裏包含了很重要的含義(yi) 。也就是說,我雖然用我們(men) 的理性能對禮有所解讀,但不能完全解讀;這包含了一種尊敬,所以我們(men) 今天還是會(hui) 回頭去看《禮記》裏頭那些繁雜的東(dong) 西。

 

這個(ge) 含義(yi) 在現代比較能堅持的就是哈耶克。哈耶克接著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說我們(men) 要遵從(cong) 傳(chuan) 統。這個(ge) 傳(chuan) 統我們(men) 有所理解,但是不能完全理解。因為(wei) 這些傳(chuan) 統的形成過程我們(men) 不知道,外在於(yu) 我們(men) ,它包含的信息我們(men) 都不知道。所以我們(men) 隻有敬畏。孔子也說,“禮失求諸野”,禮沒有了還要到民間去找。禮這個(ge) 東(dong) 西類似於(yu) 有一種神聖性,但這種神聖性不是我所能全部理解的,我覺得這點也很重要。

 

回頭講現代儒家這個(ge) 問題,昨天高紅冰講,說我們(men) 儒家能否對促進互聯網的秩序有什麽(me) 幫助。我先講個(ge) 大背景,不但是互聯網問題,也是一個(ge) 中國的秩序問題。大家知道,近代以來我們(men) 對禮的看法不是這樣,近代以來有完全相反的說法。第一,說“禮”是壞的,這非常可笑,很多人就依據魯迅對禮的評判來評價(jia) ,魯迅在《狂人日記》裏說,五千年曆史中每一頁都有“仁義(yi) 道德”,但是看了半天,發現滿篇都是“吃人”二字。當然魯迅的這種批判有一定道理,但他很文學性,而且他可能更是集中於(yu) 對所謂陋俗的批判——外在的禮並不見得都是好的,儒家講的禮是道德原則。魯迅就這麽(me) 講,畢竟是小說嘛!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麽(me) 認為(wei) ,這禮有什麽(me) 好講的?但我現在回頭一看,原來我們(men) 中國儒家講的禮原來這麽(me) 棒。可惜似乎沒有多少人在真正認真研究,就是儒家本身也沒有認真研究,這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現在禮是一個(ge) 負麵的詞,一講就是宗法等級製度,這真是很諷刺。

 

但還有一個(ge) 詞很正麵,這就是“法”。大家以為(wei) 法是從(cong) 西方來的,但在我看來,西方的law不能翻成法,前一陣子我也討論過這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呢?這個(ge) law在西方是廣義(yi) 的,包括了規則、定律、自然秩序;把它翻成法就有麻煩,因為(wei) 法在中文裏麵是有一定負麵含義(yi) 的,在儒家的詞匯裏,法本就是低一層的:禮是高的,法是低一層的。法和什麽(me) 相關(guan) ?法和強製性、暴力相關(guan) ,你必須要用暴力去懲罰別人,這才叫法。而近代以來是法很好而禮不好。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是什麽(me) ?來自於(yu) 西方的這套道德原則是好的,我主要指的是大陸法係的那些東(dong) 西;而中國既然禮不好,那麽(me) 這些東(dong) 西都沒有價(jia) 值。所以後來中國的立法過程實質上是一個(ge) 倒著的過程,至少跟普通法是不一樣的,跟中國傳(chuan) 統也不一樣。就是拿一個(ge) 天外的特別好的原則,然後通過我們(men) 的人大立個(ge) 什麽(me) 法,法是這樣出來的。這個(ge) 法完全沒有中國的民間根基了,本來法恰恰應該是剛才我說的這種情況,是民間的習(xi) 俗習(xi) 慣、傳(chuan) 統秩序提煉出來的。而現在不是,現在是有一個(ge) 天外的原則,拿過來立法,然後反過來再去“送法下鄉(xiang) ”。他的假設是,中國的民間沒有法,沒有秩序,他們(men) 很可憐,所以我要送法下鄉(xiang) ,去點撥他們(men) 。這完全倒過來了。中國近幾十年,其實基本上就是把禮掃蕩一空的時代,很多在農(nong) 村做研究的人都知道,禮是受打壓的,一說禮那肯定是負麵的。兩(liang) 個(ge) 人有糾紛了,那麽(me) 就跟那個(ge) 秋菊打官司一樣,你必須要去告官司才對,自己私了是不對的,就變成了這樣一個(ge) 邏輯。而且你沒有方法了,所以《秋菊打官司》是揭示了一個(ge) 很深刻的道理,本來道個(ge) 歉就行了,但你非得要讓那個(ge) 村長去蹲監獄,這是沒有道理的。但它就變成那樣了,觀點已經完全翻過來了。

 

所以一出什麽(me) 事,往往就叫為(wei) 什麽(me) 沒有法呀?其實在絕大多數社會(hui) 中,尤其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絕大多數的糾紛都是由習(xi) 慣來解決(jue) ,由禮來解決(jue) 。而不是法,法實際上是最後手段,因為(wei) 法是強製性的。而且法的製定也不如禮的製定更好,當然這是我的一個(ge) 判斷。這個(ge) 判斷從(cong) 哈耶克到現在都是沒有錯的。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講,他們(men) 認為(wei) 是錯的,他們(men) 相信隻有由立法機關(guan) 立的法才是最好的,而民間的習(xi) 慣秩序是不好的。但我說這恰好相反。因為(wei) 立法機關(guan) 立法:第一,他們(men) 可能不是當事人;第二,隻是代表製,而不是每個(ge) 當事人都能來表達;第三,他並不知道具體(ti) 的實施情況。當然這要比獨裁者立法要好,毫無疑問,但是還不太好。我認為(wei) 禮或者是習(xi) 慣要更好,因為(wei) 這是所有的當事人世世代代的同意,其實所謂“民主立法”也應該是同意的涵義(yi) 。你要知道,這種人人接受的這個(ge) 禮才是真正的同意,而且這種同意是實踐中的同意,是我同意了我就去做的。

 

所以說,禮比法更優(you) 越,是非常關(guan) 鍵的一點。而不是法是最好的。近代來隻有英美傳(chuan) 統才堅持了這個(ge) 傳(chuan) 統,也就是說“普通法高於(yu) 憲法”,這是英國人講的。為(wei) 什麽(me) ?他講我這傳(chuan) 統很古老,我實行這麽(me) 多年都沒事,而憲法隻是一幫所謂立法者投票同意而已。

 

那現在,我們(men) 的互聯網提出這個(ge) 需求了,其實是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契機。這個(ge) 契機是什麽(me) ?就是說,我們(men) 現在可以倒過來形成我們(men) 的秩序。昨天阿拉木斯講的那個(ge) 問題,現在互聯網首先是在民間在形成秩序。而我們(men) 儒家提供的是什麽(me) ?我覺得第一點是規則的規則,首先就是“政府幹預最小規則”,就是把政府變得最小,民間能解決(jue) 的你就不要去插手。第二就是政府不要任意幹預。第三呢,我們(men) 還是要有一個(ge) 所謂秩序形成的秩序。比如昨天阿拉木斯所講的那個(ge) 秩序就有問題。作為(wei) 大眾(zhong) 評審投票,說你有多少次是少數派,你就會(hui) 被取消資格——這個(ge) 規則肯定是不對的。因為(wei) 在判斷時候不在於(yu) 人的多少,還不如英國的陪審團製度下的一票否決(jue) ,所以一票反而特別重要。

 

然後第四點,儒家做什麽(me) ?也就是說我們(men) 今天形成秩序的時候,絕不是在真空中形成製度。我們(men) 已經有幾千年曆史,我們(men) 有儒家非常寶貴的文化傳(chuan) 統,我們(men) 已經提煉了禮的精神價(jia) 值。我們(men) 剛才講,即使是禮崩樂(le) 壞的時候,我們(men) 還是可以反過來拿儒家經典去作為(wei) 我們(men) 人際互動和秩序形成過程中的一些基本原則,至少是一個(ge) 基本參照。我們(men) 不會(hui) 從(cong) 頭開始,不會(hui) 從(cong) 零開始,我覺得這是很重要。那最後一點是,我們(men) 要充分尊重這樣一個(ge) 在互動中形成的秩序。這個(ge) 秩序甚至我們(men) 可能都不能理解,但如果是各方都同意的,我們(men) 隻能尊重它——我們(men) 還要強調人的理性是有限的。我們(men) 不可能完全理解它,我們(men) 必須有一種充分尊重的態度,這點是非常重要的。最後,我們(men) 麵對這樣一個(ge) 形成過程,要扮演一個(ge) 積極的角色,要有充分的思想上的準備。這是個(ge) 相當長的過程,我們(men) 應該跟它一起往前走,一起推進這樣一種互聯網秩序的形成。

 

好,我就講到這裏,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