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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為(wei) 何明初的皇帝這麽(me) 沒文化
原標題:《明初為(wei) 什麽(me) 多大白話聖旨?》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七日乙巳
耶穌2016年5月23日
▍粗鄙之文
《明太祖實錄》收錄有洪武三年十一月朱元璋的一道諭旨:
上諭中書(shu) 省臣曰:“民,國之本,古者,司民歲終獻民數於(yu) 王,王拜受而藏諸天府,是民數,有國之重事也。今天下已定,而民數未核實,其命戶部籍天下戶口,每戶給以戶帖。”
於(yu) 是戶部製戶籍、戶帖,各書(shu) 其戶之鄉(xiang) 貫、丁口、名歲,合籍與(yu) 帖以字號編為(wei) 勘合,識以部印,籍藏於(yu) 部,帖給之民。仍令有司,歲計其戶口之登耗,類為(wei) 籍冊(ce) 以進。著為(wei) 令。
這道諭旨看起來並沒有什麽(me) 特別,似乎不值得拎出來說道說道。不過這並不是朱元璋的原話,而是經詞臣、史官之手潤飾、改寫(xie) 的文字。朱元璋的原文其實是這麽(me) 說的:
戶部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欽奉聖旨:
說與(yu) 戶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隻)是戶口不明白俚,教中書(shu) 省置天下戶口的勘合、文簿、戶帖。你每(們(men) )戶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將他所管的應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寫(xie) 著他家人口多少。寫(xie) 得真著,與(yu) 那百姓一個(ge) 戶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來了。
我這大軍(jun) 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縣裏下著速(繞)地裏去點戶比勘合,比著的便是好百姓,比不著的,便拏來做軍(jun) 。比到其間有司官吏隱瞞了的,將那有司官吏處斬。百姓每(們(men) )自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過,拏來做軍(jun) 。
欽此。
全文都是大白話,用詞俚俗粗陋,還有一些錯別字。顯然出自大老粗的手筆。有人說,這是頒發給愚氓看的政令嘛,當然要用大白話來寫(xie) 囉,這樣老百姓才聽得懂啊。那好,國子監的太學生,總是有學問的吧,總該看得懂雅文吧。但朱元璋有一道教訓太學生的敕諭,還是那種大老粗的風格:
恁學生每聽著:
先前那宗訥做祭酒嗬,學規好生嚴(yan) 肅,秀才每循規蹈矩,都肯向學,所以教出來的個(ge) 個(ge) 中用,朝廷好生得人。後來他善終了,以禮送他回鄉(xiang) 安葬,沿路上著有司官祭他。
近年著那老秀才每做祭酒嗬,他每都懷著異心,不肯教誨,把宗訥的學規都改壞了,所以生徒全不務學,用著他嗬,好生壞事。
如今著那年紀小的秀才官人每來署學事,他定的學規,恁每當依著行。敢有抗拒不服,撒潑皮,違犯學規的,若祭酒來奏著恁嗬,都不饒!全家發向煙瘴地麵去,或充軍(jun) ,或充吏,或做首領官。
今後學規嚴(yan) 緊,若有無籍之徒,敢有似前貼沒頭帖子誹謗師長的,許諸人出首,或綁縛將來,賞大銀兩(liang) 個(ge) 。若先前貼了票子,有知道的,或出首,或綁縛將來嗬,也一般賞他大銀兩(liang) 個(ge) 。將那犯人淩遲了,梟令在監前,全家抄沒,人口發往煙瘴地麵。
欽此。
據汪曾祺的《國子監》一文介紹,這裏還隱藏著一個(ge) 血淋淋的故事:大明國子監第一任祭酒叫宗訥,製訂了許多苛嚴(yan) 的規條,深得朱元璋讚賞。後來宗訥去世,國子監換了祭酒,有太學生因忍受不了苛嚴(yan) 常規,便鬧事抗議,有一個(ge) 叫趙麟的太學生,貼出一張“沒頭帖子”,類似大字報。朱元璋聞訊,震怒,砍了趙麟的腦袋,並梟首示眾(zhong) 。這次朱元璋視察國子監,便舊事重提,告誡太學生:“敢有似前貼沒頭帖子誹謗師長的,將那犯人淩遲了,梟令在監前,全家抄沒,人口發往煙瘴地麵。”
這道教訓太學生的敕諭,現在還刻在北京國子監遺址的石碑上——且慢,朱元璋在位時,明王朝尚未遷都北京,國子監還在南京呢,這敕諭怎麽(me) 跑到北京來了?想來應該是朱棣遷都後,覺得他老爸的敕諭講得非常有道理,足以垂誡百世,所以便將訓詞全文刻於(yu) 石碑,立在新都的國子監內(nei) 。
▲ 北京國子監
說起來,朱棣跟他老子一樣,身上流氓習(xi) 氣濃重,也熱衷於(yu) 寫(xie) 大白話聖旨。《皇明經世文編》卷一九一收錄有朱棣的一道聖旨,我原文抄錄下來:
那軍(jun) 家每年街市開張鋪麵,做買(mai) 賣,官府要些物件,他怎麽(me) 不肯買(mai) 辦?你部裏行文書(shu) ,著應天府知道:今後若有買(mai) 辦,但是開鋪麵之家,不分軍(jun) 民人家一體(ti) 著他買(mai) 辦。敢有違了的,拿來不饒。欽此。
聖旨的主要意思是說,在京城開鋪的商民聽著,官府向你們(men) 索要財物,你們(men) 就乖乖交上來,不聽話的,抓起來治罪。
▍文飾之道
且不說這三道聖旨的內(nei) 容,單看它們(men) 的文風,文詞都極粗俗,且字裏行間透出惡狠狠的殺氣,不是警告商民“拿來不饒”,就是威脅太學生“梟令在監前”。這樣的粗野文字,居然可以作為(wei) 國家法令頒行於(yu) 世,足以說明一個(ge) 問題:相對於(yu) 漢唐宋,明初政治出現了嚴(yan) 重的粗鄙化傾(qing) 向。
或許有一些朋友會(hui) 認為(wei) ,政令文書(shu) 的語言風格是虛的,形式而已,無關(guan) 緊要,粗俗就粗俗,沒什麽(me) 。但我要說,文明的政治,首先需要某種“形式主義(yi) ”的文飾,包括禮樂(le) 、儀(yi) 式、輿服、修辭,等等。在普通法法係中,法官與(yu) 律師出庭時要戴假發,這就是輿服上的文飾。隻有野蠻的統治才不加修飾。舉(ju) 個(ge) 例子,明末,殺人如麻的張獻忠在四川稱帝,要冊(ce) 立皇後,“問左右以封皇後之禮”,張獻忠見禮數繁多,怒曰:“皇後何必儀(yi) 注!隻要咱老子球頭硬,養(yang) 得她快活,便是一塊皇後矣。要許多儀(yi) 注何用?”
這麽(me) 一個(ge) 對文明禮儀(yi) 毫不在乎的土皇帝,也喜歡大白話聖旨,“獻忠一字不識,凡平日發敕書(shu) 與(yu) 群下,必口述過,不論鄙惡,悉照其口語書(shu) 之,如差一字,便殺代書(shu) 者”。部將劉進忠進攻漢中失敗,張獻忠給他發去一道聖旨問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漢中去,你強要往漢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許多兵馬。驢球子,入你媽媽的毴!欽哉!”文字之鄙惡,比朱元璋父子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此也可以想見,張氏在四川建立的所謂“大西政權”,離文明至少隔了十萬(wan) 八千裏遠。
事實上,文明的“文”字,本意就是文飾。文通紋,指紋理裝飾。當亞(ya) 當與(yu) 夏娃懂得用樹葉來掩飾他們(men) 的羞恥心,當人類懂得用衣冠來修飾自己的形貌,那一刻人類文明便誕生了。不妨說,正是“文飾”觸發了“文明”。
“文明”一詞,最早見於(yu) 《易經》。《易經》中的“文明”,是與(yu) “文飾”相聯係的,《易經》賁卦講述的就是“文飾—文明”之道。賁者,飾也。賁即“文飾之貌”。賁卦的卦辭說:“賁,亨。小利有攸往。”什麽(me) 意思呢?宋代的易學家程頤解釋:“物有飾而後能亨,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有實而加飾,則可以亨矣。文飾之道,可增其光彩,故能小利於(yu) 進也。”不過,賁卦同時又提醒說:“文明以止,人文也。”意思是說,文飾應當適可而止,不可過度,如此方能“化成天下”。
《易經》的賁卦既可指個(ge) 人的“文飾之道”,但主要還是指向國家的“文飾之道”。對個(ge) 人來說,“文飾之道”就是得體(ti) 的服飾、談吐、禮節、教養(yang) 。孔子認為(wei)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合宜的文飾可以成就君子;如果“質勝文(文飾不足),則野(粗野);文勝質(文飾過度),則史(虛浮)”,都達不到君子的要求。
對國家而言,“文飾之道”就是禮樂(le) 文明。孔子又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南宋理學家朱熹注釋:“監,視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視二代之禮而損益之。鬱鬱,文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禮至周大備,夫子美其文而從(cong) 之。”簡言之,周朝在夏商二代的文明基礎上建成了完備的禮樂(le) 製度,讓孔子非常向往。
孔子讚美的禮樂(le) 文明,當然包括了國家法令在修辭上的講究。一位漢代學者說,“古者,帝王有所號令,言心弘雅,辭必溫麗(li) ,垂於(yu) 後世,列於(yu) 典經。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從(cong) 周室之鬱鬱。”
因此,我們(men) 看到,自漢代以降,大凡國家頒發的詔敕文書(shu) ,都使用雅正的語言文字,遣詞造句都講究端莊得體(ti) ,能體(ti) 現王者風範。如宋代政府任命中下層官員,其誥命通常有這麽(me) 一段通用的誥詞:“敕某人等:官者所以治人,而非以假人之器也。朕閔西人之勞,而欲紓其乏。有出其私以佐吾之用者,是亦有益於(yu) 吾民。俾命於(yu) 官,所以示勸。爾其往矣,服我茂恩。可。”這段誥詞,出自歐陽修的手筆。任命高級官員,則有專(zhuan) 用的製詞。
六朝以來,駢文盛行,製詞、誥詞多用華麗(li) 的駢儷(li) 之文寫(xie) 成,極其雕鑿、誇飾,這就產(chan) 生了《易經》賁卦提示的“文飾過度”的問題。北宋之所以出現古文運動,也是出於(yu) 對“過度文飾”的反感,歐陽修、蘇軾等人都主張以活潑、雅正的古文取代僵化、華而不實的駢文。南宋學者羅大經也提出,“內(nei) 外製,唯稍能四六者(駢文)即入選。殊不知製誥詔令,貴於(yu) 典重溫雅、深厚惻怛,與(yu) 尋常四六不同。今以尋常四六手為(wei) 之,往往褒稱過實,或似啟事諛詞,雕刻求工,又如賓筵樂(le) 語,失王言之體(ti) 矣。”
在羅大經生活的宋代,人們(men) 隻是發現過度的文飾有損“王言之體(ti) ”,他們(men) 一定想象不到後世居然連“入你媽媽的毴!欽哉”的鄙惡文字都能夠作為(wei) “王言”頒布。歐陽修、蘇軾、羅大經若是泉下有知,讀到朱元璋、朱棣、張獻忠的大白話聖旨,真不知作何感想。
“王言”文風的粗鄙化,是從(cong) 元朝開始的。來看元代的一道“宣命”:
皇帝聖旨裏,中書(shu) 省……等,“徽州路鄭玉有名的秀才,晦跡隱居,有為(wei) 不仕。今將他委付做翰林國史院待製,教征聘將來嗬,怎生?麽(me) 道皇太子根底、上位根底奏,聖旨頒也者”麽(me) 道奏嗬,奉聖旨:“那般者。”欽此。
這是因為(wei) 元朝統治者文化水平低下,不通漢家禮樂(le) 文明,聖旨通常用蒙古口語口授(或書(shu) 寫(xie) ),再用漢語“硬譯”過來。這種俚俗化的文風,肯定影響了從(cong) 元朝社會(hui) 過來的朱元璋父子,因此,這對梟雄才不會(hui) 認為(wei) 用粗鄙的文詞寫(xie) 聖旨有什麽(me) 不妥。
▲ 朱元璋像
▍程序之設
“王言”的粗鄙化,還說明了明初政治的另一個(ge) 問題:國家政令文書(shu) 的起草與(yu) 頒發缺乏製度性的嚴(yan) 密程序。
政治不但需要“文明的修飾”,也需要設置旨在規範權力的程序。“鬱鬱乎文”的禮樂(le) 文明,當然包含了程序製度,用《漢書(shu) ·禮樂(le) 誌》中的一段話來說,“周監於(yu) 二代,禮文尤具,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故稱禮經三百,威儀(yi) 三千。於(yu) 是教化浹洽,民用和睦,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囹圄空虛,四十餘(yu) 年。孔子美之曰: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所謂“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換成現代的說法,就是說建立一套防範權力濫用的製度,權力的行使,要遵循程序,接受監督與(yu) 製衡。
“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也是宋朝立製的一項原則,宋朝的立製者深切地相信,武官都可能會(hui) 篡權,文官都可能會(hui) 腐敗,君主也可能會(hui) 濫用權力。宋王朝的一切政治製度,正是基於(yu) 這樣一種認識而置立,故設樞密院與(yu) 三衙分掌國家武裝,“兵符出於(yu) 密院,而不得統其眾(zhong) ;兵眾(zhong) 隸於(yu) 三衙,而不得專(zhuan) 其製”;以宰相領導政府,掌執政大權,又設平行於(yu) 政府係統的台諫係統,監察政府的執政權,“使兩(liang) 者(政府與(yu) 台諫)之勢適平,足以相製,而不足以相勝”。
君主雖然掌握著至高無上的世俗權威,但是,第一,宋人相信,就政道而言,皇權代表的政統在士大夫代表的道統之下;第二,就治道而言,君主不親(qin) 細故,不具體(ti) 執政,理應垂拱而治。在宋人的觀念中,君權其實更像是一種中立的最高仲裁權,類似於(yu) 消極的政治性司法權,而不是積極的行政權。
具體(ti) 到帝王詔敕來說,固然所有的詔敕都以君主的名義(yi) 頒行於(yu) 天下,但“軍(jun) 國大事,三省議定,麵奏獲旨”,獲旨之後,從(cong) 聖旨的起草到頒發,必須經過一套周密的程序。並不是皇帝喊一聲“傳(chuan) 旨”,馬上就有一道聖旨出來。一般來說,詔敕文書(shu) 都由兩(liang) 製詞臣起草(內(nei) 製為(wei) 翰林學士,外製為(wei) 中書(shu) 舍人),這叫做“製詞”。“製詞”就是“代王言”,茲(zi) 體(ti) 事大,所以對詞臣的選拔非常嚴(yan) 格,“必取學問通博、詞章雅正”之士。
另一方麵,詞臣雖說是“代王言”,但也不是“肉喇叭”,宋朝法律賦予他們(men) 一項權力:“事有失當及除授非其人,則論奏封還詞頭。”意思是說,如果中書(shu) 舍人認為(wei) 皇帝的旨意失當,有權拒絕起草這份詔敕,這叫做“封還詞頭”。
“製詞”完畢,詞稿進呈皇帝“禦畫”(認可)、“錄黃”(抄在黃紙上),便可以送中書(shu) 舍人“宣奉詔旨而行之”,這叫做“宣行”。由於(yu) 中書(shu) 舍人是輪值的,“製詞”的中書(shu) 舍人與(yu) “宣行”的中書(shu) 舍人未必是同一個(ge) 人,如果“宣行”的中書(shu) 舍人認為(wei) 詔書(shu) 不當,他還有權拒絕在錄黃上簽名,這叫做“不書(shu) 行”。
如果負責宣行的中書(shu) 舍人並無異議,簽字表示通過,還要發至門下省審核。負責審核的門下省機構是給事中。給事中如果認為(wei) 詔書(shu) 不當,也有權拒絕簽名,這叫做“不書(shu) 讀”。“不書(shu) 行”與(yu) “不書(shu) 讀”均構成對詔敕的封駁。
一道詔敕經中書(shu) 舍人“製詞”“書(shu) 行”與(yu) 給事中的“書(shu) 讀”三道關(guan) 卡之後,如果都沒有發現問題,就可以成為(wei) 正式的政令,交給宰相機構的分支——尚書(shu) 省執行了。但我們(men) 還要補充一點:作為(wei) 正式政令的詔敕,必須有宰相副署。宰相如果不副署,詔敕也無法生效。
詔敕生效之後,如果再發現有失當之處,又如何補救?還有最後一道關(guan) 卡——台諫。台諫擁有論列政令得失、審查詔書(shu) 乃至追改詔書(shu) 的法定權力:但凡“詔令不允,……仰諫官奏論,憲臣彈舉(ju) ”。說到這裏,你必會(hui) 相信,以宋人的製度,一道文風鄙惡的聖旨被頒布出來,絕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當然,宋代的君主也可能會(hui) 繞過法定程序,直接下詔,這叫做“手詔”“內(nei) 降”“內(nei) 批”“禦筆”。但是,這類私旨在法理上並不具有合法性,所謂“不由鳳閣鸞台,蓋不謂之詔令”也;政府也完全可以拒不執行,“凡不由三省施行者,名曰‘斜封墨敕’,不足效也”。
宋代形成的這一套周密的詔敕製訂程序,我相信在明初已經不複存在。明朝人黃佐說,“洪武中有大政令,詞臣錄聖語不敢增損,故凡詔令多‘爾每好生’等字者,皆聖祖所麵授也。其後始令本院官為(wei) 之,漸至駢儷(li) 。”也就是說,明初的許多詔令,是由皇帝直接頒布的;朱元璋頒下的詔令,也不需要經過任何程序的審查,如此,才會(hui) 有粗鄙不文的大白話聖旨連接出台。朱元璋又廢除宰相製,皇帝親(qin) 自擔任政府首腦,更是與(yu) 宋朝士大夫追求的“虛君共治”完全背道而馳。
後來內(nei) 閣製逐漸成熟,明王朝才形成一套比較穩定的聖旨出台程序:內(nei) 閣學士“票擬”—皇帝(或代表皇權的秉筆太監)“批紅”—給事中審核—六部執行。內(nei) 閣還獲得類似於(yu) 宋代中書(shu) 舍人“封還詞頭”的權力,如嘉靖年間,楊廷和“先後封還禦批者四,執奏幾三十疏。帝常忽忽有所恨”。換言之,皇權受到一定製約,雖然皇帝含恨在心。此時,明朝詔敕的文風也“漸至駢儷(li) ”,粗鄙的大白話聖旨開始退場。
然而,明朝形成的這一程序又為(wei) 後麵的清廷拋棄。雍正皇帝發展出另一套完全不受第三者幹擾的詔敕文書(shu) 製度:以“廷寄”下發皇帝的批示,以“密折”接受大臣的匯報,君臣之間實現一對一的單線聯係。什麽(me) 中書(shu) 舍人“封還詞頭”,什麽(me) 給事中“封駁”,什麽(me) 台諫官“奏論”,全都沒戲,大清不玩這一套。
現在我們(men) 可以讀到雍正的許多“個(ge) 性化”朱批,如批田文鏡折:“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勉之!”批策旺紮布奏請萬(wan) 安折:“爾等如此使朕暢快,何疾不治,何病不除?朕躬甚安,已痊愈。朕之親(qin) 切寶貝爾等俱好麽(me) ?”可能很多人都覺得“四爺萌萌噠”(那些在雍正的嚴(yan) 酷統治下丟(diu) 了性命的臣民肯定不會(hui) 這麽(me) 認為(wei) ),其實雍正的這類朱批,隻有在一種情況下才可能出現:皇帝的任何意見既不需要考慮“文飾”,又不受程序限製,不管他說什麽(me) ,臣下都隻能“謝主隆恩”。
▲ 雍正朱批
你從(cong) 雍正朱批看到了“四爺萌萌噠”。但很抱歉,我要掃你的興(xing) ,我看到的分明是專(zhuan) 製皇權的任性。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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