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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維明作者簡介:杜維明,男,祖藉廣東(dong) 南海,西元一九四〇年生於(yu) 雲(yun) 南省昆明市。先後求學東(dong) 海大學、哈佛大學,受教於(yu) 牟宗三、徐複觀、帕森斯等中外著名學者,一九六六年哈佛博士畢業(ye) 後,先後執教於(yu) 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一九八一年回哈佛大學任教,後擔任東(dong) 亞(ya) 係主任,一九九六年擔任哈佛燕京學社社長,二〇〇八年受北京大學邀請,創立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 |
現代年輕人正在體(ti) 現儒家最基本的價(jia) 值
作者:杜維明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三日辛醜(chou)
2016年05月19日
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
由鳳凰網、鳳凰衛視聯合嶽麓書(shu) 院主辦的“致敬國學:2016第二屆全球華人國學大典”,於(yu) 2016年5月19日在北京故宮舉(ju) 行啟動儀(yi) 式。活動現場,鳳凰網獨家對話了現場嘉賓、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世界哲學研究院副主席、美國人文與(yu) 科學院院士杜維明。他表示國學大典不僅(jin) 是為(wei) 中華民族包括海外的華人創造一個(ge) 新的文化認同,而且向世界說明我們(men) 這個(ge) 新的認同是在文化多元的背景之下為(wei) 大家提供參照。恢複傳(chuan) 統不是整理國故,而是讓它活生生的鮮活的精神能夠在我們(men) 世界體(ti) 現出來。他覺得,儒家最基本的一些價(jia) 值其實都是現代年輕人能夠體(ti) 現、應該體(ti) 現的,而且正在體(ti) 現的。以下為(wei) 對話實錄:
鳳凰網:今天非常感謝您來到鳳凰網的國學大典,首先想問您一個(ge) 問題,就是在今天這樣一個(ge) 現代化的時代,您認為(wei) 傳(chuan) 統國學對於(yu) 我們(men) 的時代和生活會(hui) 提供哪些幫助?它在哪些方麵會(hui) 起到一些積極的作用?
杜維明:傳(chuan) 統其實是現代的一部分,我們(men) 不能把傳(chuan) 統和現代分開。活的傳(chuan) 統是一個(ge) 很開心的創造轉化的過程,傳(chuan) 統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一個(ge) 民族文化的認同——我們(men) 是誰?我們(men) 從(cong) 何處來向何處去?這一種自我了解就是自我認同,是每一個(ge) 中國人——包括在世界各地的華人。
大家都在關(guan) 切,我們(men) 現在經濟發展、政治力量大了,我們(men) 的文化信息是什麽(me) ,我們(men) 希望我們(men) 怎麽(me) 樣被了解,我們(men) 也希望了解世界。那麽(me) 國學是中國人之所以成為(wei) 中國人的一個(ge) 基礎學,它經過長期的發展,凝聚成了一種生活的智慧,它活在每一個(ge) 人的生命之中,仿佛就是一套典籍,可是它有非常深刻的客觀的製度、文化方麵的力量。我們(men) 現在盡量在恢複傳(chuan) 統文化,這個(ge) 恢複不是說是整理國故,這個(ge) 當然是重要工作,而是讓它活生生的鮮活的精神能夠在我們(men) 世界體(ti) 現出來。所以我們(men) 到世界各地方旅行的遊客,他都是中國文化的代表,他的行為(wei) 他的態度,他和人之間的溝通,他所留下的印象都帶著中國人的烙印。那麽(me) 國學就希望通過這一種文化的陶養(yang) ,對每一個(ge) 中國人可以做出積極的貢獻。
鳳凰網:一個(ge) 社會(hui) 的活力和未來的希望都在年輕人身上,而我們(men) 通常一想到國學會(hui) 覺得特別厚重,甚至有些沉悶、艱澀。尤其像我們(men) 這樣一個(ge) 互聯網,它的主要受眾(zhong) 也是年輕人,可是作為(wei) 互聯網我們(men) 主辦國學這樣一個(ge) 盛典,不知道您覺得在國學和年輕人之間,怎麽(me) 讓它有一個(ge) 良好的互動?怎麽(me) 能讓年輕人更加準確而且更加喜歡上國學?
杜維明:我想越年輕他們(men) 掌握的技術越多,他們(men) 掌握的資源越豐(feng) 富,他的動力越大。而且年輕人的視野比較寬廣,和全世界都連在一起,他們(men) 自己之間也發展成為(wei) 一種非常強烈的認同感。我們(men) 現在一般的了解就是越年輕越對於(yu) 全世界的一些事情感覺到興(xing) 趣,比如對於(yu) 環保比較敏感、對國際秩序以及將來如何發展越關(guan) 懷。因為(wei) 有互聯網的關(guan) 係,力度也非常大,年輕人之間的交通也非常大。
儒家的基本精神是叫做溝通與(yu) 理性,通過溝通來建立社會(hui) 的和諧和創造它的價(jia) 值,所以我認為(wei) 儒家最基本的一些價(jia) 值其實都是現代年輕人能夠體(ti) 現、應該體(ti) 現的,而且正在體(ti) 現的。第一個(ge) 就是仁愛的仁,而這個(ge) 仁的價(jia) 值如果用今天的話講就是同情心,大家對其他人的事情感同身受,很多在社會(hui) 上不平的事情出現以後,大家都會(hui) 感覺到憤慨,對各個(ge) 問題都加以評論,而且聽的能力非常強,願意和各方溝通。一個(ge) 人在儒家講是一個(ge) 關(guan) 係網絡的中心點,不是一個(ge) 孤立的個(ge) 人,仁愛的仁字本身就有兩(liang) 個(ge) 人。
另外仁字也可以寫(xie) 成身和心,就是人們(men) 的身心如何聯係的問題,現在一般年輕人因為(wei) 互聯網可以激發各種不同的感情,所以對聽的藝術基本上比較缺少,就是聆聽,現在電視所代表的和電台所代表的。我最近和美國的電視台和電台的接觸,他們(men) 就說我們(men) 現在要培養(yang) 一種聆聽的藝術,一種溝通的對話的藝術。對話也要需要有容忍,你要承認他人的存在,你要尊重他人,你要和他人能夠進行長期互惠的溝通。那麽(me) 這中間有一個(ge) 原則很值得大家一起來討論,就是在對話的基礎上我們(men) 靠什麽(me) 樣的心態?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觀點:一個(ge) 觀點是“己所欲而施於(yu) 人”——我認為(wei) 好的我要和人家分享,這是非常重要的;另外一個(ge) 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是儒家的傳(chuan) 統,“己所欲施於(yu) 人”是基督教的,兩(liang) 個(ge) 都有價(jia) 值,那麽(me) 我們(men) 現在可以問一下,這兩(liang) 個(ge) 價(jia) 值在對話溝通的時候,哪一個(ge) 更實用?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有個(ge) 基本的觀點,就是我認為(wei) 最好的不一定就決(jue) 定我對話的對象也認為(wei) 是最好的,他可能有另外不同的想法,這是一個(ge) 現在多元世界所體(ti) 現的價(jia) 值。所以我先要了解他想要什麽(me) ,他願意要什麽(me) ,然後我們(men) 再進行互相的對話。假如我認為(wei) 好的,我複印我傳(chuan) 給你,如果你不接受,我覺得我有更大的責任,不是強加於(yu) 人,而是要更強烈地來說我的道理;假如你所接受的認為(wei) 最好的是屬於(yu) 另外一個(ge) 精神文明,這中間可能會(hui) 引起一些衝(chong) 突。所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所代表的這種對話的精神,希望能夠逐漸形成一種對話的文明,我想在互聯網時代的年輕人實際上已經出現了。
但是真正的嚴(yan) 格地說,大家不一定對話,也許是吵架,也許是辯論,也許是代表一種懷疑的態度。所以一種真正想要了解對方、通過了解來進行互惠的方式,那麽(me) 仁義(yi) ,義(yi) 是正義(yi) 的問題,就是你對人家怎麽(me) 樣人家應該對你怎麽(me) 樣。有人問過孔子說,以德報怨何如,人家對你好,你對人家不好,人家對你不好你也要對人家好,以德來抱怨。孔子的回答很有意思,就是可以抱德,如果人家以德抱怨,如果人家對你有德你應該如何,所以他說以德報德、以直抱怨,就是要訴諸於(yu) 一種公平,訴諸於(yu) 一種正義(yi) 。
那麽(me) 禮更是現在我們(men) 大家都了解,但是不一定能夠實行的一種行為(wei) 準則。我在美國好幾個(ge) 大學在開關(guan) 於(yu) 禮儀(yi) 的課,特別突出禮的價(jia) 值,禮就是人與(yu) 人之間溝通一個(ge) 不成文的和諧的方式,這些都是我們(men) 每天所處理的事情,都是屬於(yu) 禮的事情。所以怎麽(me) 樣把這種觀念這種價(jia) 值流傳(chuan) 下來,如果禮如果隻是形式,不行,應該內(nei) 心有一種空前的感受。所以我感覺到像儒家倫(lun) 理那些東(dong) 西都是日常生活上麵可以發展的,那麽(me) 通過互聯網大家可以討論,討論以後希望從(cong) 語言變成行為(wei) ,這種可能性應該是越來越大。
鳳凰網:本屆我們(men) 的國學大典主題叫“重建斯文”,提到重建一定要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它是喪(sang) 失了的或者說它已經是被毀壞掉的。我不知道您對這個(ge) 問題怎麽(me) 看,您覺得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或者我們(men) 這個(ge) 國家,我們(men) 的斯文到底有沒有喪(sang) 失掉,是不是今天需要把它重拾起來,還是說其實這個(ge) 斯文一直在,並不需要這樣一個(ge) 重拾?
杜維明:斯文喪(sang) 失得很慘可以這樣說。斯文這是孔子的話,他那時候說,如果天公不喪(sang) 斯文,我可以活下去,他有這種以斯文為(wei) 己任的一種使命,也就是說這個(ge) 傳(chuan) 統文化是他所帶來的。他創造的斯文,就是文明世界,在中國是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了,也是大家人與(yu) 人之間溝通的基本理性。
從(cong) 1840年,基本上國學崩潰了,以西學為(wei) 代表,這段過程是我們(men) 在向西方學習(xi) 的過程。所以我們(men) 的心裏經過了一百七十多年的努力,特別五四以後那個(ge) 反傳(chuan) 統力量很大,所以把西方的價(jia) 值認為(wei) 是普世價(jia) 值,譬如說自由、理性、人權、權利、個(ge) 人的尊嚴(yan) 、法製。但是現在麵對未來,西方傑出的學者——生態環保的學者、女性主義(yi) 的學者、社會(hui) 倫(lun) 理的學者、社群倫(lun) 理的學者,開始發現還有另外一套價(jia) 值,那麽(me) 他們(men) 不知道這套價(jia) 值應該怎麽(me) 說,也是普世價(jia) 值並且發揚。
而這套價(jia) 值,我的了解就是儒家所談到的仁義(yi) 禮智信的價(jia) 值。舉(ju)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自由不是放任,應該有責任感,所以應該跟正義(yi) 、法製能夠配合。理性當然很重要,但是有的時候要求工具理性,但是理性和同情也是同樣重要,沒有同情的理性很難去再執行,納粹在很多地方是純粹出於(yu) 理性,但是他沒有同情。如果沒有責任的權利的觀念,沒有和諧的純粹的個(ge) 人的尊嚴(yan) 的觀念,乃至沒有禮貌,一種法律的觀念都不夠。所以現在我們(men) 到了一個(ge) 時候,這個(ge) 兩(liang) 方麵正式在進行一個(ge) 比較全麵的對話過程。
怎麽(me) 樣在美國社會(hui) ,除了突出自由以外,對於(yu) 平等、對於(yu) 正義(yi) ——特別伊斯蘭(lan) 世界——的重視,怎麽(me) 樣在嚴(yan) 格法律這個(ge) 過程中間能夠把人與(yu) 人之間相遇的文明禮貌觀念提出來,怎麽(me) 樣在過分強調個(ge) 人的權利基礎上能夠重視責任——責任不是從(cong) 上到下的責任,也是我們(men) 叫作以身作則的方式,把這個(ge) 責任的義(yi) 務能夠傳(chuan) 達出來,怎麽(me) 樣在過分強調個(ge) 人主義(yi) 、內(nei) 在的個(ge) 人自由個(ge) 人尊嚴(yan) 的基礎上來發展一種對其他人的關(guan) 愛和和諧。所以這方麵的互補過程,我們(men) 不能說有亞(ya) 洲價(jia) 值,還有普世價(jia) 值,其實所謂的亞(ya) 洲價(jia) 值基本上體(ti) 現的也是普世價(jia) 值,也是大家都需要的。
麵對人類文明進一步的發展,我們(men) 對生態環保怎麽(me) 樣有種關(guan) 愛,這個(ge) 靠前麵我講的那些自由、理性,不能夠發展,我們(men) 對於(yu) 神聖的世界、對各種不同的宗教怎麽(me) 樣尊重、敬畏感,我們(men) 對人與(yu) 人之間的溝通、把人當人看而不把人當作一種對象,不把自然當作一種外在的結合物,也不把自然當作人的生命中間的組成部分。這些基本大問題現在是如何做人的問題乃至為(wei) 人的問題。這種問題的提出使得我們(men) 開始了解到,年輕人今天所碰到的很多的問題,不就是錢和權還有利益的問題。人為(wei) 什麽(me) 活著?意義(yi) 何在?我和人溝通是為(wei) 了得到利益,還是為(wei) 了得到人與(yu) 人之間的互信、大家互相的了解?在這方麵講,我覺得一種新的人文世界的出現。這個(ge) 世界應該有四個(ge) 不可分割的側(ce) 麵,一個(ge) 就是個(ge) 人,每個(ge) 人個(ge) 人對你自己的身和心,如果能夠整合,如果能夠不是過分注重身而不注重心,或者過分注重心而不注重身,身心整合的大問題,就是個(ge) 人修身問題,這個(ge) 在中國傳(chuan) 統除了儒家以外,道家、佛教都有深刻的內(nei) 含。第二個(ge) 問題就是一個(ge) 個(ge) 人和其他人溝通的時候,和社群,比如家庭就是個(ge) 非常複雜的體(ti) 係,有性別有權利有義(yi) 務還有年齡各個(ge) 不同的分組,怎麽(me) 樣把這樣複雜的關(guan) 係聯絡關(guan) 係變得比較和諧,這個(ge) 就是人和社會(hui) 如何進行互動。再有,整個(ge) 人類與(yu) 自然,是不是能夠有一種持久的和諧。還有一點是,我們(men) 國內(nei) 大家不太重視,年輕人現在開始比較重視,也就是敬畏感,對神靈的敬畏感。如果我們(men) 對我們(men) 身外的自然、對其它的宗教傳(chuan) 統、對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沒有任何敬畏感,我們(men) 很難創造一個(ge) 我們(men) 認為(wei) 有意義(yi) 的世界。
鳳凰網:2014年的時候我們(men) 舉(ju) 辦了第一屆國學大典,今年是第二屆,這也不是最後一屆,我們(men) 以後會(hui) 一直搞下去,所以最後希望您給我們(men) 的國學大典提一點建議,並且送一些祝福。
杜維明:我覺得國學大典每兩(liang) 年一次,範圍現在是越來越豐(feng) 富,所接觸的內(nei) 容也越來越多了。兩(liang) 條線同時在並進,一個(ge) 是出於(yu) 精英文化考慮,把國學研究的水平,一方麵往上提一方麵能夠普及世界;另外就是突出國學和生活世界有密切的關(guan) 係,它不是一套典章製度,不是一套難懂的經書(shu) ,而是人的日常生活之間都會(hui) 碰到,這個(ge) 牽涉到一個(ge) 民族自覺的問題,我就說現在是一種新的文藝複興(xing) ,就是人的自覺,這個(ge) 人是關(guan) 係網絡的中心點,而不能決(jue) 然孤立的個(ge) 人,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人,而和自然、和天道能夠配合,這個(ge) 人也是一個(ge) 和其他的人能夠互相溝通的人。
我們(men) 現在就是希望國學大典的目標,不僅(jin) 是為(wei) 中華民族包括海外的華人創造一個(ge) 新的文化認同,而且向世界說明我們(men) 這個(ge) 新的認同是在文化多元的背景之下為(wei) 大家提供參照,越是中國化越是世界化,是一種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知識,與(yu) 今天中國的具體(ti) 生活所碰到的具體(ti) 問題以及未來人類要碰到的問題有密切關(guan) 係。所以我們(men) 必須把我們(men) 國學大典的工作,擺在全球的文化背景之下,對現在世界各地方提出來的文明對話的問題,還有新人文主義(yi) 如何使得社會(hui) 變得更寬容,各種不同的人能夠和諧,得到新的啟示。我們(men) 能夠做出一些不僅(jin) 是對我們(men) 自己的利益,而且對世界也有借鑒意義(yi) 的一種工具。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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