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如何分配學額資源
作者:梁誌平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一日己亥
耶穌2016年5月17日
何謂“學額”:政治資源的空間分配
清代學額,簡單一點講是指童子試(院試)錄取的府州縣生員(俗稱“秀才”)的名額。清代科舉(ju) 製度基本沿明製,但是吸取明代的教訓,對學額製度進行改革。它對各級學校每一科錄取的新生實施限額。考生沒有取得功名之前稱為(wei) “童生”,考生入學後稱“生員”。生員分為(wei) 廩膳生員、增廣生員和附學生員,廩生、增生是歲科兩(liang) 試中按名取前列者,每月有廩膳費,剛錄取入學的生員稱附生。
中國古代學額製度是政治資源空間配置的重要載體(ti) 。學額的分配實質上是國家資源和權力在基層的分配。清代“科舉(ju) 必由學校”,然入學有定額,即學額所限。正因如此,在清代,學額堪稱第一等重要的社會(hui) 資源,成為(wei) 各地、各方爭(zheng) 奪的目標。秀才是清代基層紳士的主力,入學,成為(wei) 秀才(生員)是獲得進身和入仕的第一道門檻,意味著擺脫了“民”的身份,擁有一係列的政治、經濟特權。
順治九年(1652),各地學宮立臥碑文:“朝廷建立學校,選取生員,免其丁糧,厚以廩膳,設學院、學道、學官以教之,各衙門官以禮相待。”康熙九年(1670),禮部題準給予生員一些優(you) 恤政治待遇:“生員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官先學政,俟黜革後治以應得之罪。若事訟小事,發學責懲,不得視同齊民,一律撲責。”
清朝的最後一位科舉(ju) 人鍾毓龍謂:“秀才對長官,別於(yu) 平民者三事:一、但須長揖,不必下跪。二、自稱生員,不稱小底。見知縣稱父台,見知府稱公祖,不稱老爺、大老爺。三、非先谘請斥革,即犯法亦不能用刑。”雖然生員見知縣、知府可以不稱老爺,但平民百姓卻必須稱生員為(wei) “老爺”,所謂“舉(ju) 貢生監,無不老爺”。成了生員就意味著步入紳士階層。同時,若進一步參加科考,中了舉(ju) 人,則進入官紳陣營。舉(ju) 人之出路,自以得中進士為(wei) 正途。若會(hui) 試屢屢不中,則尚有兩(liang) 出路,諺所謂“頭頂知縣,腳踏教官”。
正因為(wei) 如此,眾(zhong) 多士人耗盡畢生精力也要入學。據張仲禮統計分析,19世紀平均一個(ge) 縣的童生數要略高於(yu) 1000人而學額卻隻有區區幾十。
分配原則:文風高下,錢糧丁口多寡
學額的重要性已如上述,清政府對於(yu) 各府州縣學的定額原則,在《學政全書(shu) 》、《會(hui) 典事例》等政書(shu) 中隻有簡單的一句話:“順治四年(1647),定各省儒學,視人文多寡,分為(wei) 大、中、小學。”商衍鎏先生結合自己科場切身經曆寫(xie) 成的《清代科舉(ju) 考試述錄》一書(shu) 則加上了錢糧丁口,稱:“每縣學額,按文風高下,錢糧丁口多寡以為(wei) 差,分為(wei) 大、中、小學”,並在《序例》中說清代科舉(ju) 製度“多承明製”。清人福格亦曰“按其地文風盛薄而定”,並謂“考此製準乎明季之法”。文風高下的內(nei) 涵除了指中舉(ju) 、中進士人數,還包括應考童生人數,錢糧丁口則指地方的人口和所交賦稅。
學額的分配
清代對學額的厘定始於(yu) 順治四年(1647)。據嘉慶《欽定學政全書(shu) 》載,該年“定直隸、各省儒學,視人文多寡,分大、中、小學;取進童生,大學四十名,中學三十名,小學二十名”。同時還確定廩膳、增廣生員的數量:“直省各學廩膳生員,府學四十名,州學三十名,縣學二十名,衛學十名,增廣生員名數同。”當時清廷入關(guan) 不久,百廢待興(xing) ,這一額度可能有點過於(yu) 優(you) 待,因而僅(jin) 過10年便對此做出了調整:“順治十五年(1658)題準,直省取進童生,大府二十名,大州縣十五名,小學或四名或五名”。但這次調整似乎又有點過於(yu) 苛刻,尤其是對低端的學校,於(yu) 是12年之後做了第二次調整:“康熙九年(1670)題準,各直省取進童生,大府州縣仍舊,中學十二名,小學或八名或七名”。這次調整雖然隻針對小學,但其額度增幅較大,對於(yu) 提升文化的普遍水準顯然是十分有益的。
康熙的這次調整看來還是比較有成效的,直到半個(ge) 世紀之後雍正才又重新調整:“雍正二年(1724)奉上諭:我聖祖仁皇帝壽考作人,六十年來,山陬海澨,莫不家弦戶誦,直省應試童子人多額少,有垂老不獲一衿者。其令督撫、學政會(hui) 核人文最盛之州縣,題請小學改為(wei) 中學,中學改為(wei) 大學,大學照府學額取錄”。此後,清代各府州縣學額等級總例沒有變化。
清代府州縣學文額總例
此表反映的是全國總體(ti) 的情形,就長江三角洲地區而論,上述總例基本上不起太大的作用。正如李世愉先生所言:“由於(yu) 各地文化事業(ye) 發展極不平衡,因此,實際上的學額在某些地區還是有差異的。”乾隆《江南通誌》記載,“國朝順治五年(1648)定額,府學六十名。”不僅(jin) 府學,順治五年(1148)江南各州縣的入學額例也與(yu) 上述全國總例有所不同。乾隆《江南通誌》載“大學四十名,中學二十五名,小學十二名”,中、小學均較全國總例稍低。
而當順治十五年(1658)全國學額大幅下調之際,江南一帶明顯表現出了較高的相對水平。乾隆《江南通誌》載,該年“定額府學二十名,大學十五名,中學十二名,小學八名”。與(yu) 全國總例相比,府學、大學、中學相同,而小學高出接近翻倍。不言而喻,就學校數量而言,各類學校中為(wei) 數最多的正是小學。江南一帶學額總量之偏高可想而知。康熙九年(1670)全國學額總例稍有反彈,唯一的變化正是將小學由4-5名提高到7-8名,亦即以江南此前的水平作為(wei) 全國通例。
康熙二十八年(1689),在全國學額總例並無變動的情況下,江浙的學額再次上浮。據《欽定學政全書(shu) 》所載,該年奉上諭“江浙人文繁盛,增廣入學額數”,結果議準“小學十二名,中學十六名,大學二十名,府學二十五名”。這一調整等於(yu) 已經將半個(ge) 世紀後(1724)的學額上調幅度提前兌(dui) 現了一半。而後來那次學額上浮,並非全國整齊劃一,其適用範圍隻是“人文最盛之地”;從(cong) 乾隆《江南通誌》的記載可見,這一帶正是該政策的實施地區。至此,清代長三角地區的學額通例列如下表:
清代江浙府州縣學文額通例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總例”、“通例”隻是一個(ge) 政策性的平台,並不是決(jue) 定學額實際的唯一因素。在這一基礎上,還有兩(liang) 種措施可以導致學額的增廣。其一是恩廣,即每當朝廷有大典或喜事,由皇上下恩詔臨(lin) 時增廣一定的學額。另一是捐廣,即當國家危困、需財孔急之際,往往通過開捐的手段讓地方輸財以增廣學額,特別是平定三藩之亂(luan) 和太平天國運動時期大規模的捐廣學額。
學額作為(wei) 一種稀缺性資源,又是政府控製地方社會(hui) 的有效手段,要提高取額等級十分困難。整個(ge) 清代,除製度性的普調外,極少地方能提高取額等級。與(yu) 此同時,不提高學校等級,僅(jin) 增加學額少許,也絕非易事。然增廣學額是各地的普遍願望,隻要有機會(hui) ,如轄境調整、戶籍變更之類,各地都會(hui) 充分利用,務求增廣。
如何走捷徑:冒籍
中國幅員遼闊,各地文風不一,各地及專(zhuan) 設學額童試競爭(zheng) 度相差懸殊,這導致考試競爭(zheng) 激烈地區的考生通過冒籍的手段,進入考試競爭(zheng) 相對不太激烈的地區或身份類別的考試體(ti) 係參加科舉(ju) 考試。
清代長三角部分州縣學及專(zhuan) 學童試競爭(zheng) 度。可見,各地及專(zhuan) 設學額童試競爭(zheng) 度相差懸殊。
故,清代雖然有嚴(yan) 格的預防措施,但冒籍應考還是不可避免。冒籍分為(wei) 籍貫冒籍、身份冒籍科考兩(liang) 大類。雍正六年,有官員稱粵東(dong) 廣州、潮州等府不僅(jin) 本府內(nei) 各州縣“向有通考之弊”,而且“隔府隔縣混入學者甚多”。乾隆十年,江蘇官員稱該地童試,“率皆彼此通融互考,且有一人冒考數處,或多作重卷數名”。“向有”、“率皆”說明冒籍是一個(ge) 長期存在的現象。
清代童試冒籍具有兩(liang) 個(ge) 特點,其一是邊遠地區更為(wei) 常見。乾隆二十五年,廣西學政鞠愷奏稱,本省府縣相鄰之人冒考固有,不過大部分是外省而來的冒考者,所謂“浙江、江西、湖廣、廣東(dong) 等省之人冒考廣西者尤多”。其它邊遠地區也大抵如此。這一點類似今天的“高考移民”。
需要說明的,清廷對冒籍現象也並非一直禁止,對有些地區,特別是文化發達較地區,往往默許這一現象的存在。乾隆四十四年(1779),浙江巡撫見它省商籍學額已裁,也奏請將本省的商籍學額裁汰。反倒是乾隆不允,認為(wei) “該省人文本盛,應試人多”,“人材輩出”。正因如此,晚清舉(ju) 人鍾毓龍為(wei) 錢塘人,他與(yu) 堂兄均係冒考商籍,還在回憶錄中稱杭州商籍為(wei) “仁、錢兩(liang) 縣人優(you) 越之權利”。這就可以解釋為(wei) 何清代杭州籍進士較多。
學額製度的目的是為(wei) 了保證地區之間的協調發展,可以說是本著公平的意願來設立的,但它又是一把“雙刃劍”。它保證了經濟文化發展落後的地區也能享受到王朝的雨潤,同時又製造了新的不公平。
(參考:梁誌平、張偉(wei) 然:《定額製度與(yu) 區域文化的發展:基於(yu) 清代長江三角洲地區學額的研究》,桂林:漓江出版社,2013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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