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熱”的淺層與深層問題(徐友漁)

欄目:國學、國學院、國學學位
發布時間:2010-03-19 08:00:00
標簽:
徐友漁

作者簡介:徐友漁,男,西曆一九四七年生,四川成都人。一九七七年考入四川師範大學數學係,一九七九年考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獲碩士學位後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工作至今,研究員。

最近四五年來興起的“國學熱”漸趨平靜,見諸報端的新聞與爭論開始減少。這是預示著“國學熱”不過是曇花一現的文化事件呢?還是意味著陣熱之後的冷靜思考,蘊藏著長期發展的契機呢?我們當然希望是後者,不過要真正得出這個結論,就需要認真分析前一陣的表層上的熱,提出和研究一些關於國學長遠前途的深層次問題。
 
“國學熱”的表淺性
 
  這幾年興起的“國學熱”主要表現為一係列引人注目的宣言、口號、事件和爭論,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多半是媒體的炒作和一些極端主張的喧囂聲。對於“國學熱”而言,2004年是非常重要的年份,它既是集中爆發的一年,也是作為新起點的一年。
 
  2004年,在編撰出版《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和舉辦“全國兒童經典誦讀經驗交流會”的基礎上,有人提出“少兒讀經”的口號,並引發極大的爭論;同樣在這一年,“2004文化高峰論壇”在人民大會堂盛大舉行,閉幕式上發布了由著名學者發起、70位論壇成員共同簽署的《甲申文化宣言》;在這一年,被譽為“中國文化保守主義的一麵旗幟”的《原道》創刊10周年,並舉辦座談會,邀請各思想文化派別代表到場發表關於儒教文化前途的意見;這年夏季,提倡新儒家和保守主義的一些學者以“儒學的當代命運”為主題會講於貴陽陽明精舍,會議被稱為“文化保守主義者峰會”,亦稱“龍場之會”。由於以上以及其他一些事件,這一年被命名為“文化保守主義年”。
 
  接著,在2005年也發生了好多事情,比如,中國人民大學成立國學院,人大校長在發表有關講話時抨擊五四新文化運動,把傳統文化的破壞和衰落歸罪於五四,這種言論引起激烈爭論;9月28日,中央電視台對山東曲阜、上海、浙江衢州、雲南建水、甘肅武威等地孔廟舉行的祭孔活動進行全世界現場直播。在此期間,還有人鼓吹應把祭孔活動辦成有國家領導人出席的“國祭”,甚至有人主張要把孔教立為“國教”,這自然又引起激烈爭論。
 
  另外,北京大學哲學係舉辦國學“老板班”,某文化公司在北京舉辦中國國學俱樂部,這一類消息都引起了批評和爭議:一是因為這種班收費奇高,二是有人對這種形式能否真正弘揚國學表示懷疑。此外,於丹、易中天、閻崇年等在央視百家講壇講孔子、莊子、古典名著和曆史引起批評,而李零教授的《喪家狗——我讀論語》一書也引發叫罵,等等,都是與“國學熱”有或多或少關係的花絮。
 
  以上曆程似乎表明,“國學熱”並不是一場有深厚根基的文化運動,它更多地表現為被媒體支撐和炒作的新聞風波,它吸引人們關注的,主要是一係列引起爭吵的事件。孔夫子有雲:“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但現在在“熱”中推濤作浪的許多人,卻隻是長於言辭而躲避埋頭苦幹者,他們或者熱衷於發宣言、開會、搞對話錄或訪談錄,或者為種種開張、慶典、祭日辦紅白喜事。他們的大肆鼓噪和炒作國學不是弘揚國學,而實在是有悖國學的本質的。
 
國學需要複興,國學應該熱
 
  但是,以上描述的並不是事情的全部,更不是有關國學的“理當如此”。
 
  中國是具有悠久曆史、深厚傳統和豐富思想文化遺產的國家,現今的中國人不應該、也不可能中斷與過去的聯係,我們用中文思考,用中文表達交流,中文所承載的文化傳統是割不斷、擺脫不了的。國學需要繼承,是不需要證明的道理。
 
  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不存在是否應該繼承和發揚光大本民族文化傳統的問題,因為那被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與“國學熱”有關的爭論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在近現代我們的文化傳統曾經遭到破壞和中斷,而且我們的傳統受到現代化這個曆史任務的挑戰。所以,問題的產生不在於要不要國學,而在於對國學的衰落和曾經遭到破壞與中斷的原因給出合理的解答,對國學發展的方向和目的有正確的認識,對國學的內涵作出恰當的厘清。
 
  我認為,我們現在講複興傳統文化,準確地說並不是如有些人所說的,是要讓中國文化到世界上去起指導作用,挽救西方的危機,其實我們最真實、最直接、最緊迫的理由是,中國(大陸)人對於自己文化的丟失和陌生,已經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叫人汗顏的一個例子是,內地最著名大學的校長在贈送文物禮品給台灣客人時,竟對上麵的文句念不下去,在盛大的場合出洋相。名牌大學校長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我親身經曆的一件事也很有趣並能說明問題。那是在上世紀80年代初,我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的學生,同寢室一位年輕同學正在談戀愛。他為了表示風雅,從《唐詩三百首》中抄錄了一首送給姑娘,我讀了之後,笑得直不起腰。他抄的是王昌齡的《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這位中國最高文科學府的研究生,隻是朦朦朧朧感覺到這詩情意纏綿,卻根本不懂其意,連詩中主人公的身份都一塌糊塗。他不知道把這首詩送給戀人是何等的不倫不類。
 
  現在提倡學習傳統文化,恢複國學的種種努力之所以正當,之所以必要,是因為人們的知識太欠缺,國學在教育中,在人們生活常識中所處的地位和它應有的地位相比存在較大的差距。總之一句話,我們對於自己的傳統文化學術欠債太多。就此而言,建立國學院,編寫、出版教材、讀本,提倡少兒讀經,都是必要而有益的舉措,這方麵活動再多一些,聲勢再浩大一些,都是正常的、應當的。
 
  所以,如果把“複興國學”比較平實地理解為知識、教育方麵的補課、還債和基本建設,那是沒有問題的。相對於我們在文化上欠債之多而言,剛剛興起不過幾年的“國學熱”並不算熱,還沒有達到應有的程度。
 
國學應該怎樣熱
 
  與上麵這種低調、平實的目標相反,許多倡言“複興國學”的人宣揚一種高調的主張,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是匡時救民、打造主流核心價值、解救時代危機的思想資源和精神武器。我們可以把前一種低調、平實的主張稱為“文化儒學”、“知識儒學”或“日常人倫儒學”,而將後一種高調主張叫做“政治儒學”或“意識形態儒學”。我認為,第二種主張既不正確,也不現實,它誤解了傳統文化在當下的功能與意義,對於複興傳統文化不是有利而是有害的。
 
  有人把複興國學與中華崛起緊密聯係在一起,認為國學有助於提升國家的核心競爭力和軟實力,提升中國的國際影響和國際地位。這種說法不是毫無道理,一個不尊重自己的傳統文化的國家或個人,是不配得到別人尊敬的。但這個主張也是有相當條件和限度的,曆史的經驗不能忘記,我們現在不論多麽抬舉國學,它的地位也絕對高不過它在晚清時的地位,而那時中國的實力和國際地位如何呢?那時的國勢衰頹,難道和精英們普遍的“中華文化優越論”心態沒有關係麽?
 
  有人把重振國學與促進“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和形成“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相聯係,從抽象的層麵上說,這樣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但現實的經驗告訴我們,這條路非常難。許多在“國學熱”中活躍非凡的人大概不知道,現在的“國學熱”其實隻是第二波,第一波始於1993年。這年8月16日,人民日報用整整一版發表報道“國學,在燕園悄然興起”,提出“國學的再次興起……將成為我國文化主旋律的重要基礎”;兩天以後又在頭版登出“久違了,‘國學’!”但這種迅猛勢頭很快遭到迎頭痛擊,某雜誌發表文章“國粹·複古·文化——評一種值得注意的思想傾向”,其中說:“來自西方的秋波,使窮於經濟和政治落後的國粹論者找到了精神自慰的方法所在”,“而馬克思主義作為外來文化可以置之一邊”,“不排除有人企圖以‘國學’這一可疑的概念,來達到摒社會主義新文化於中國文化之外的目的。”於是,複興國學的運動戛然而止。
 
  “政治儒學”或“意識形態儒學”還有另一種表現形式,有人主張中國應恢複儒家正統,甚至使儒教成為中國的國教。他們否認“人民授權”的現代政治原理,把“天道”、血統、賢人作為國家權力的來源。這種主張的不現實和荒謬一目了然,足以顯示傳統政治文化中的不良思想如果不拋棄則談不上繼承。
 
  對傳統文化和國學還有一種商業化的利用,就是認為可以把它用作經銷策略,企業管理的理念,賺錢的招數。為企業家開辦的“國學班”,就多半是在推銷這種“文化賺錢術”。這種低俗的作法,既損害了國學的聲譽,又誤導了學員。誰都知道,儒學是與商業、經營、牟利格格不入的,儒家教導的是“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誠然,我們可以在儒學中找到一些諸如“誠信”這樣的關於個人為人和處理人際關係的教導,他們對包括企業家和商人在內的任何人都是有教益的,但一般的為人處世教導和具有中國傳統特色的“經管寶典”、“賺錢秘訣”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與那種大而無當、淩空蹈虛的傾向相反,也有很多人在複興國學的活動中踏踏實實、埋頭苦幹,其中我最為欣賞和欽佩的,是一批年輕學生在“一耽學堂”名號下從事的傳播傳統文化的工作。他們決心改變“讀經熱”、“國學熱”中隻有“熱”而沒有“讀”和“學”的狀況,以義工的方式組織義塾、晨讀點等等,在中小學、社區傳播傳統文化知識,他們自己也堅持晨讀,提高自身的傳統文化修養。他們不求名不求利,百折不撓、鍥而不舍的精神,他們不事張揚、平實低調的作風,他們麵向民間、麵向未來的考慮,真正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優秀的一麵,他們的身體力行表明他們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遺產的繼承人。
 
必須研究和解決一些深層次的認識問題
 
  對於“國學熱”的質疑、爭論涉及的不僅是表淺層次的問題,因為人們對於複興傳統文化、弘揚國學本身持肯定性共識,但推動這種“熱”的動力和目標有不同,與這種“熱”相關的一些預設、前提論斷涉及對於現代化與傳統的關係、中西文化的關係、民族特性與人類文明共性的關係等等深層次的大問題。如果在這些問題上能夠達成比較正確和一致的看法,將有助於“國學熱”保持恒溫,穩定擴散,否則,免不了會熱一陣就降溫,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到頭來無疾而終。中國近現代曆史上不乏大搞“尊孔讀經”而最後以鬧劇收場的前例,弄得不好,這次也可能重蹈覆轍,充其量增添一點商業化、市場化的調料而已。
 
  深層次的問題很多,以下隻是隨便想到的幾例。
 
  一、傳統文化衰落,國學受到打壓的原因
 
  許多人認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破壞產生於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啟蒙知識分子,其實,他們對舊文化的批判,不論多麽激烈,也隻能算是知識分子在文化內部的爭鳴。文化的發展需要爭論、挑戰、變革,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批判說到底也是思想文化發展的自身秩序的表現,對傳統文化真正的摧殘來自行政幹預和政治權力發動的大批判運動。其實,五四精神也是對當今中國有巨大影響的傳統,用老傳統否定新傳統恐怕行不通,如果“國學熱”意味著對五四啟蒙和新文化運動的反攻倒算,那它肯定沒有前途。
 
  二、現代化與傳統的關係
 
  如果傳統是一成不變和僵死的東西,如果尊重傳統就是對古人頂禮膜拜,那麽中華文明隻能是活化石。古人早就倡導“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是中國傳統思想的精髓,也是我們今天對待傳統應有的態度。我們不能指望隻靠傳統就實現現代化,實際上,傳統文化隻能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轉化和新生。五四新文化運動主將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就是典型例子,他的新視角、新方法使中國傳統思想以新麵貌存活於現代。
 
  三、民族特性與世界性、普遍性的關係
 
  任何一個民族的傳統文化中,都是精華與糟粕並存,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既有三綱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這類過時的思想,也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有教無類”這種散發永恒光芒的思想。我們應該重視和弘揚的,是傳統中那些具有普遍價值的學說和命題,它們雖然在曆史上帶有時代的烙印,但基本意義是超越時代、民族、宗教、國度和文化的,其價值和生命力長久不衰,而且在當代具有指導意義。但如果認為最具特色的東西就是最有價值的,那麽納妾、裹小腳、抽大煙也就在繼承弘揚之列了。
 
  四、思想文化多元是時代的特征
 
  複興中國傳統文化和提升國學地位,應該在思想文化多元化的框架中考慮和進行。多元化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旋律和特征,但不少人對於這種時代潮流並沒有認識清楚,在“國學熱”中,有兩種聲音是非常過時,並顯示了陳腐思維特性的。一種是企圖實現“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另一種是“警惕有人想用國學取代指導思想”。傳統文化的前途並不在於有朝一日可以重登統治思想的地位,它的合法性或可接受性也不在於它可以為強化當前的主流意識形態服務,它有自身的價值和地位,在多元文化的格局中,把它定位為主角和配角都是不得要領的。
 
  總之,傳統文化在中國的複興是有希望的,但實現這一點需要我們的努力、清醒與明智。
 
原載於2010-03-05博覽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