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當代社會的儒學教育:以讀經運動為反思案例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16-05-07 22:35:29
標簽: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以讀經運動為(wei) 反思案例

作者:柯小剛(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院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初一日己醜(chou)

           耶穌2016年5月7日

 

 

 

  

 

 

多謝朱傑人會(hui) 長邀請,今天有幸來首屆上海儒學大會(hui) 做一次主題發言,很激動,也很惶恐。近年儒學發展非常快,成績很多,問題也不少。這個(ge) 時候開會(hui) 非常及時,可以總結經驗,討論問題,展望未來。我覺得儒學界應該引入更多的批評和自我批評,要和而不同,不要鄉(xiang) 願,形成良性互動,這樣才能長期健康發展。去年暑假我參加法蘭(lan) 克福大學社會(hui) 研究所的工作坊,曾談到儒學自古就有非常強的批判傳(chuan) 統,是一種富有建設精神的批判理論和實踐智慧,今天想就一些現實問題具體(ti) 展開一下。

 

今日儒學複興(xing) 被太多敵意和誤解包圍,困難重重。儒學界的任何微小偏差和失誤都有可能被蓄意誇大,變成儒學複興(xing) 的障礙。不過,這同時也未嚐不是一種督促。在虎視眈眈的注視下,複興(xing) 儒學的最好方式不是互相吹噓、隱瞞缺點,當然也不是互相拆台、惡意批評,而是要發揚“和而不同”、“過失相規”的良性自我批評傳(chuan) 統,加強自律,有問題自己先提出來改正,才能更好地麵對外界批評。萬(wan) 一有儒學界自我批評不到的地方,外界指出,我們(men) 也應虛心接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有辯則言,無說則默,莫不從(cong) 善如流也。

 

一個(ge) 主題、兩(liang) 種讀法、三個(ge) 立足點、四種形態

 

我今天想談的主題是“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剛才謝遐齡老師在主題發言中說“中國人反儒家那麽(me) 長時間,現在終於(yu) 醒悟過來,懂得要通過儒家為(wei) 現代化事業(ye) 培養(yang) 君子人才了。”我的發言正好可以接著他講,思考如何培養(yang) 的問題。

 

“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這個(ge) 題目可以有兩(liang) 種讀法:一種是“儒學教育在當代社會(hui) ”,一種是“儒學教育當代社會(hui) ”。前一種是名詞的讀法,後一種是動詞的讀法。名詞的讀法是靜態的思路,把“儒學”理解為(wei) 一套現成的傳(chuan) 統文化教條,把“當代社會(hui) ”理解為(wei) 一套固定的結構形態。所以,這種思路必然會(hui) 把“教育”理解為(wei) “宣傳(chuan) ”和“灌輸”,即“把一套現成的價(jia) 值觀灌輸到一個(ge) 固定的社會(hui) 形態裏麵去”。相反,動詞的讀法則是“生成論”的思路。它首先把“教育”理解為(wei) 一個(ge) 動詞,理解為(wei) 生命的成長過程、社會(hui) 的形成過程。所以,對於(yu) 這種思路來說,“儒學”並不是一套現成的僵化體(ti) 係,而是一種動態的朝向曆史經驗和未來可能性開放的生命學問,“當代社會(hui) ”也不是一種僵固的結構形態,而是充滿可能性和可塑性的“生成之物”。

 

從(cong) 上述兩(liang) 種讀法出發,“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可以有三種可能的立足點。一個(ge) 立足點是固化的“當代社會(hui) ”,一個(ge) 立足點是現成的“儒家”。立足於(yu) 這兩(liang) 個(ge) 點之上的教育思想都是名詞化的、靜態的思路,本質上可能都不是真正的教育,而不過是宣傳(chuan) 和灌輸,無論其立場是迎合當代社會(hui) 還是批判當代社會(hui) ,無論其宣傳(chuan) 和灌輸的形式有何不同(這一點後麵還要詳細分析)。

 

第三個(ge) 可能的立足點便是作為(wei) 生命學問的動詞化的“教育”。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教育不隻是一個(ge) “專(zhuan) 業(ye) 領域”,而是“人之為(wei) 人”、“社會(hui) 之為(wei) 社會(hui) ”的根本存在論、政治學。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的“教育”出發,“儒學教育”才能回歸其作為(wei) 一種“人的養(yang) 成”意義(yi) 上的生命教育,從(cong) 而與(yu) 當代社會(hui) 的“工具培訓”(包含現代國家公民培訓和現代企業(ye) 勞動力培訓等)形成一種有益的張力,通過一種批判性的教育實踐來參與(yu) 當代社會(hui) 的建設,幫助現代社會(hui) 提高“工具培訓”的質量。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或許可以說,所謂“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就是日新其德的“儒學”與(yu) 充滿可塑性的“當代社會(hui) ”之間的張力、對話、批評性建設和建設性的批評。這個(ge) 過程本身就是儒學和儒家學者的自我教育過程,以及當代社會(hui) 的氣質變化過程。於(yu) 是,教育不再被理解為(wei) 一種工具性的培訓手段(即使培訓內(nei) 容是“儒家價(jia) 值觀”),而是教育者和被教育者“教學相長”的共同成長。

 

從(cong) 名詞讀法的靜態思路出發,“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或可區分為(wei) 四種形態:基礎教育體(ti) 製中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反體(ti) 製的兒(er) 童讀經運動、體(ti) 製內(nei) 的大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和研究、麵向成人社會(hui) 學員的國學培訓。這四種形態是體(ti) 製內(nei) 外、成人兒(er) 童的兩(liang) 兩(liang) 組合。這四種形態雖然年齡不同、體(ti) 製內(nei) 外有別,但卻共享高度一致的缺點:僵化。

 

體(ti) 製內(nei) 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中的儒學因素正在逐步加強。然而,體(ti) 製的僵化已經深入骨髓,以至於(yu) 在體(ti) 製教育的設計者那裏,所謂“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並不意味著對於(yu) “什麽(me) 是教育”的根本反思和重新學習(xi) ,而隻不過是換一下教學內(nei) 容,或者增加一點儒學經典課文的比重。至於(yu) 教學方法,仍然沿用一種與(yu) 真正的儒學教育、古典博雅教育格格不入的“宣傳(chuan) ”、“灌輸”、“應試教育”。“儒學教育”是否首先意味著“教法”、“學法”乃至“活法”的自我教育、自我提升,完全沒有進入僵化體(ti) 製的視野。

 

那麽(me) ,反體(ti) 製的讀經運動是否帶來希望呢?很遺憾,目前的情況恰恰是極端的體(ti) 製化、僵化和“應試化”。讀經運動隻不過是把體(ti) 製內(nei) 基礎教育的內(nei) 容完全替換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經典,而且是不允許講解的、強迫背誦的、意義(yi) 鎖閉的、僵化的經典。反體(ti) 製的讀經不但沒有解決(jue) 體(ti) 製教育的灌輸教育問題,反而發展出一套更加極端、更加野蠻的灌輸方法:全日製封閉背誦,每天八小時,連續十年,單純背誦,不允許講解,不學其他課程。

 

應試教育問題同樣如此。千千萬(wan) 萬(wan) 讀經的孩子確實不用參加體(ti) 製內(nei) 的考試了,也因脫離學籍而無法參加體(ti) 製考試了,但他們(men) 現在有了另外一種“考試”方法:一本接一本地錄製“包本背誦”視頻(一本書(shu) 從(cong) 頭到尾連續背下來叫“包本”),以便升入一所書(shu) 院聽“解經”。背書(shu) 十年(5-15歲),包本背誦百萬(wan) 餘(yu) 字(嚴(yan) 格來說不是百萬(wan) 餘(yu) 字,而是一百萬(wan) 個(ge) 意義(yi) 鎖閉的音節組合),千萬(wan) 人過獨木橋,然後才有聽講經義(yi) 的機會(hui) :這是比體(ti) 製內(nei) “應試教育”還要殘酷的“應試教育”。

 

那麽(me) ,體(ti) 製外麵向成人社會(hui) 學員的國學教育呢?是否情況樂(le) 觀一點?這裏確實不存在強製問題,因為(wei) 社會(hui) 成人學員都是自己真的想補傳(chuan) 統文化的課,積極性很高。然而,這些年來的“國學熱”提供了什麽(me) 儒學教育呢?很遺憾,都是一些毫無批判性的迎合當代需求的國學文化消費。在這一點上,讀經運動反而顯得更有當代的批判性,雖然他們(men) 濫用批判,把儒學固有的“建設性的批判精神”極端化為(wei) 宗教形式的“反體(ti) 製運動”。

 

無論是成人國學熱的完全迎合當代社會(hui) 的雞湯化,還是讀經運動的完全對抗當代社會(hui) 的激進化,都未能保持“儒學”與(yu) “當代社會(hui) ”之間的健康張力、良性互動。國學熱是立足自我固化的“當代社會(hui) ”(實際當代社會(hui) 並不像他們(men) 想象的那麽(me) 固化,而是充滿了變化氣質的可能性),用一種雞湯化的“儒學”來為(wei) 當代人的文化消費口味服務,喪(sang) 失了儒學的批判性,同時也就喪(sang) 失了儒學真正的建設性作用;讀經運動是立足於(yu) 自我僵化的“儒學”(儒學本身並不是僵化野蠻的東(dong) 西,而是活潑潑的生命學問),用一種高度體(ti) 製化的“讀經教育”來批判當代教育體(ti) 製和社會(hui) 價(jia) 值觀,喪(sang) 失了儒學的建設性,同時也就喪(sang) 失了儒學真正的批判性作用。

 

無論喪(sang) 失批判性還是建設性,都會(hui) 喪(sang) 失“儒家”和“當代社會(hui) ”之間的良性張力,喪(sang) 失真正的“儒學教育”品格。一種“儒學教育”形態,無論它是立足於(yu) 自我固化的“當代社會(hui) ”之上,還是立足於(yu) 自我建構出來的一種僵化“儒學”之上,無論它是為(wei) 了“服務當代社會(hui) ”還是“弘揚儒學”,都將錯失真正的“儒學教育”。真正的儒學本身就是生命成長的學問,或者說就是教育的學問。這種意義(yi) 上的教育是《易經》蒙卦所謂“山下出泉”的“發蒙”,是陶冶涵泳、變化氣質,是新舊之間的健康張力,是生命本身的自我突破和成長。下麵我想結合“啟蒙”問題,談談什麽(me) 是“發蒙”的教育。

 

啟蒙未遂的現代性壞病與(yu) “發蒙”的儒學教育

 

“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這一話題的時代背景是(我下麵的說法可能批判性有點過強哈,希望號稱有反思批判精神的現代人能受得了):當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貌似多元而實則高度單一化的社會(hui) ,現代人是一種自以為(wei) 經過了啟蒙而實則高度愚昧的物種。在這個(ge) “啟蒙未遂以至於(yu) 殘廢”的時代,儒學不得不擔負起“壞病治理”的全球責任。《傷(shang) 寒論》所謂“壞病”指醫源性疾病,即被錯誤的醫療方案誤治之後的各種變狀,這種病是最難治的。古人說“上醫治國”。教育作為(wei) 靈魂醫療事業(ye) 不隻屬於(yu) “教育學”問題,而且屬於(yu) 政治問題,事關(guan) 人類生活根本的深層政治問題。

 

儒學怎樣治理“啟蒙未遂的壞病”?通過《易經》蒙卦所謂“山下出泉”的“發蒙”。“發蒙”與(yu) “啟蒙”的區別,不但是教育學的,也是道學的和政治的。啟蒙是要揭破現象的蒙蔽而來顯露確定不移的形式真理,以便在此基礎之上確立一個(ge) 可以在其中進行公開活動的有邊界的政治共同體(ti) 空間。這個(ge) 邊界空間的希臘原型便是城邦,尤其是城邦的廣場、市場和劇場;其現代形式則是意識形態化的政治宣傳(chuan) (無論左派右派的哪種“主義(yi) ”)、資本主導的投票競選和商業(ye) 廣告、自覺洗腦的各種現代原教旨主義(yi) 團體(ti) 。政治宣傳(chuan) 、商業(ye) 廣告和迷信團體(ti) (包含各種黨(dang) 團和NGO)是現代社會(hui) 的政治、經濟、文化“三位一體(ti) ”。

 

發蒙則是開辟道路。道之所之,無遠弗屆,與(yu) 之相應的是一個(ge) 廣土眾(zhong) 民的天下政治(並非宰製性的帝國)。因此,道學政治的基本詞語是遠近,而不是明暗;基本方法是教育,而不是宣傳(chuan) 。在“啟蒙”的思路中,明暗是絕對二分的,要麽(me) 是叢(cong) 林蒙昧,要麽(me) 是空地光明,要麽(me) 是被現象蒙蔽,要麽(me) 是明見真理,要麽(me) 是自然的野蠻,要麽(me) 是技藝的文明。而在行道的遠近往來之中,明暗則是隨時變化的:眼前明亮的路段,會(hui) 沒入身後的陰影;前方模糊的遠景,又會(hui) 逐漸來到眼前。《易係辭傳(chuan) 》謂“一陰一陽之謂道”,又謂“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明”不是“揭露”和“啟蒙”出來的“真理在握”,而是“日月相推”“生”出來的“道行”(參拙著《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此理孟子和《大學》論之甚詳。所以,“推明”的“發蒙教育”是生命本身的成長曆程,超乎所有宗教、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的差別之上,可以成為(wei) 人類通識教育的基礎。

 

“啟蒙”教育的文化革命和社會(hui) 運動特點與(yu) 現代政治的全民動員、現代工商業(ye) 的大生產(chan) 和大眾(zhong) 媒體(ti) 廣告宣傳(chuan) 是高度配合的。因此,“啟蒙”教育無論出發點如何,最後結果實際上變成了大麵積的現代國家公民培訓和大批量的現代工商業(ye) 勞動力培訓。這些培訓當然很重要,但它付出的代價(jia) 如果是古典意義(yi) 上“人的養(yang) 成”教育的完全墮落,則是得不償(chang) 失的。“人的教育”降低為(wei) “工具的培訓”,是教育古今之變的大端。儒學教育在當代社會(hui) 的任務,首先必須介入當代教育實踐,為(wei) 當代社會(hui) 提供批判性的觀察和多樣化的探索,幫助現代教育克服“見器不見人”的根本缺陷,回歸“人的教育”,並在此基礎上提高公民培訓和勞動力培訓的質量。

 

儒學之所以能有此潛力,是因為(wei) “發蒙的教育”是從(cong) 人的生命成長經驗中體(ti) 貼出來的教法,深具道學的性質:它不期望通過大麵積的運動形式宣傳(chuan) 某種主張、培訓工作技能(“小人的然而日亡”),而是結合各種可能的具體(ti) 形式,因勢利導、潛移默化地滲透進去,發人端緒,使其自成,勿忘勿助長,闇然而日章。所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導而弗牽,開而弗達”,都是“發蒙”的教育思想。這種教育思想不隻是一種微觀的教學法或教學技術,而且具有宏觀的教育哲學意義(yi) 和教育製度批判意義(yi) 。

 

關(guan) 於(yu) 讀經運動的八點疑問

 

從(cong) “發蒙”的教育思路來看,近年來日益風行的“國學熱”和“讀經運動”,恰恰運行在文化革命-商業(ye) 傳(chuan) 銷-政治宣傳(chuan) “三位一體(ti) ”的“社會(hui) 運動”軌道上,創造了越來越簡單化、可複製的連鎖讀經培訓模式,以及越來越成熟的“國學文化產(chan) 業(ye) 市場”。這些東(dong) 西貌似屬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實則毫無古典心性,完全是從(cong) 屬於(yu) 現代生活方式的一點“古典文化消費”、“國學心靈雞湯”。它們(men) 的製造和傳(chuan) 播機製完全走在“啟蒙式的”、“景觀社會(hui) 的”、“大眾(zhong) 文化的”軌道之上。

 

當然,無論其中存在多少問題,“國學熱”和“讀經運動”非常成功地在這個(ge) “拚數量”的當代社會(hui) 吸引了數量巨大的人群來積極支持傳(chuan) 統文化、熱情學習(xi) 儒家經典。一百年來備受摧殘打壓的傳(chuan) 統文化第一次獲得了廣泛的社會(hui) 大眾(zhong) 支持,這是劃時代的成就,功不可沒。不過,為(wei) 了將來的持續健康發展,今天有必要在充分肯定其固有成就的基礎上總結經驗教訓,檢省問題,改正錯誤,調整方式方法,升級換代,推動當代社會(hui) 儒學教育的新一輪健康發展。我想,各位老師今天一起在這裏開的儒學大會(hui) ,本來就負有這樣的曆史使命。近年來湧現的許多以儒家學者和學術機構為(wei) 背景的儒家社團和書(shu) 院,都負有這樣的曆史使命。

 

毋庸諱言,“國學熱”和“讀經運動”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初期發展帶有非常濃厚的民間通俗文化色彩乃至民間宗教色彩。其中做得比較好的項目,譬如某電視台的著名國學節目,問題還隻是出在低智化、娛樂(le) 化、雞湯化,即使有些知識性錯誤倒也無傷(shang) 大雅;但有些較差的項目,譬如近年來日益流行的愚昧讀經、野蠻背誦(全日製專(zhuan) 門讀經,十年不許講解,隻能背誦,每天背書(shu) 八小時以上,不允許讀經典白文之外的書(shu) 籍,包括古人注疏也不許看),則必須認真檢討一下了。

 

與(yu) 很多儒家學者一樣,我對這些“熱”經曆了一個(ge) 態度轉變的過程。起初自然是抱一種同情的態度。經曆百餘(yu) 年來的反複摧殘,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幾度中斷,所剩無幾。體(ti) 製內(nei) 教育中僅(jin) 存的一點古文也往往是在非常任意武斷的所謂“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方針指導下的閹割殘廢經典,以及基於(yu) 各種現代性偏見的片麵講解。學生有權利了解真實全麵的華夏文明。在這種曆史背景下,主張全日製忠實背誦經典原文的做法構成了一種重要的補充,彌補了體(ti) 製教育的缺陷,也為(wei) 那些希望讀到未經閹割、未經現代人歪曲解釋的完整經典的學生和家長提供了一種選擇,功不可沒。

 

然而,過猶不及。當我在儒學教育第一線接觸到越來越多讀經老師、讀經家長和學生,了解到一些實際情況之後,發現問題不少。主要問題有如下七點:

 

一、全日製讀經,徹底脫離現有基礎教育體(ti) 製,隻讀經和其他傳(chuan) 統文化,不學數學、英語等其他課程,好不好?(有些學堂有英文經典背誦,但是在字母都不教的前提下進行的,學生對所背英文經典一句都不懂。還有梵文經典背誦也是這樣。)

 

二、如何讀經?隻背誦經典白文,不讀傳(chuan) 、注、疏,好不好?

 

三、背誦是好方法,古代有效,今天仍然有效。不過,是否需要背那麽(me) 多(四書(shu) 、詩經、尚書(shu) 、三禮、春秋三傳(chuan) 、易經、黃帝內(nei) 經、道德經、莊子、莎士比亞(ya) 英文全集等等)?有否必要“包本”(從(cong) 頭到尾一口氣背完一本書(shu) )?有否必要為(wei) 了突出背誦的重要性而片麵排斥理解?

 

四、究竟什麽(me) 是“背誦”?在完全不予講解的情況下“包本背完一本書(shu) ”是不是真正的“背誦”?甚至在不認識一個(ge) 英文字母、不懂一句英文的情況下“背誦莎士比亞(ya) 劇本的原文”是不是真正的“背誦”?記住毫無意義(yi) 的音節順序是不是“背誦”?

 

五、背誦和理解能否截然劃分?經典白文和注疏能否分離?單純背誦十年(大概5-15歲),不許講解,15歲之後才開始“解經”,如此機械地劃分讀經階段是否合理?如果十年沒有啟發式教學、理解力和想象力的訓練,隻是機械背誦,即使到十五歲的時候能倒背如流,學生是否還有理解經典、思考經典、發揮經義(yi) 的能力?尤其是,如果這些孩子十年之中都是在一種封閉的環境中日複一日地重複背誦那些毫無意義(yi) 的音節,嚴(yan) 重脫離社會(hui) 現實,當他有機會(hui) 開始理解經典和解釋經典的時候,即使他尚有理解和解釋能力,他能在他的經典解釋中融入時代問題的思考,做“活的經學”嗎?至於(yu) 那些無意做學問的讀經畢業(ye) 生,問題更麻煩:他能有效地融入當代社會(hui) 嗎?

 

七、儒家經典本來是生命的學問,是從(cong) 先王曆史和聖賢生命中生長出來的活潑潑的生命學問。儒家經典的學習(xi) 方法是不是應該采用《論語》中比比皆是的對話式、啟發式、情境化的教學?也就是前麵談到的“發蒙”的教學?“讀經規劃”的“背誦十年、解經十年”貌似是對現代體(ti) 製教育的抵抗,實則是比現代教育體(ti) 製更加僵硬、更加機械化的極端現代化和粗暴體(ti) 製化。

 

七、讀經運動的理論基礎“教育簡單論”是否可信?“做讀經老師不需要有文化,不用講解,也不許講解,隻要會(hui) 按複讀機按鈕、督促小朋友背誦,就是最好的讀經老師”,“小朋友讀經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不需要講解,不需要讀注疏,隻需熟讀經典白文一百遍,一千遍,直到能背誦即可。先隻管背,背十年,十年後全部會(hui) 背了再講解”……這些在“讀經圈”流傳(chuan) 甚廣的說法是否可信?

 

八、讀經運動圈中廣泛流行的“讀經萬(wan) 能論”是否可信?“數學不用學,隻要背熟經典,半年就能學會(hui) 全部中小學數學”,“英語不用學,字母、發音、語法都不用教,隻需背熟莎士比亞(ya) ,將來到國外就會(hui) 說英語,而且是高級英語”,“不用學那麽(me) 多課程,背熟經典就能上清華北大哈佛耶魯”,“什麽(me) 都不用學,從(cong) 小隻需要背熟經典,不用講解,長大後在生活中遇到事情會(hui) 突然想起經典的句子,自然會(hui) 養(yang) 成君子人格,乃至成為(wei) 聖賢”……這些在“讀經圈”耳熟能詳的基本教義(yi) 是否可信?

 

背誦、簡單可複製與(yu) 反現代性的吊詭

 

提出上述八點問題不是拆台、找茬,更不是“判教”,搞“大批判”。這些問題是客觀存在的,提或者不提,它們(men) 都在那裏。提出來可以改進,不提出來隻會(hui) 更糟。提出這些問題與(yu) 其說是在問難誰,還不如說是儒學教育界的自我反省、自我批評。儒家向來勇於(yu) 自我檢省,三省吾身,日新其德,還沒有弱到諱疾忌醫的地步。這些問題也不隻是我個(ge) 人提出的問題,而是很多儒學界朋友共同發現的問題,提出來隻是為(wei) 了引起討論,促進發展。當然,我既然提出來,如有錯誤,責任都在我個(ge) 人。我在這裏的發言也隻代表我自己,與(yu) 儒學研究會(hui) 的立場無關(guan) 。我與(yu) 任何人素無私怨,隻是事關(guan) 經典教育大事,不敢不盡言。

 

清末廢科舉(ju) 、民國廢讀經科以來,經典教育命途多舛。今日重提讀經,應該怎樣做才有利於(yu) 良性發展?儒學界應鼓勵多種探索,也要及時總結經驗教訓,發現問題,自我批評,改正偏差。儒學界的自我批評不是打倒讀經,而是幫助讀經。如果儒學界內(nei) 部不發展良性的自我批評,不敢自我反省,發現問題也不講,等到問題鬧大了,官方出來取締了,媒體(ti) 開始討伐了,整個(ge) 儒學界都會(hui) 受連累,聖賢經典也將再次遭受誤解和汙蔑,我輩豈不是儒學罪人、鄉(xiang) 願小人?哪裏配得上“儒士”之名?所以,在今天這個(ge) 嚴(yan) 肅的儒學大會(hui) 上,我想提出這些問題,分享一下我和一些儒學朋友的困惑,希望能引起討論,交流看法,推進讀經事業(ye) 的健康發展。

 

讀經的意義(yi) 自不待言,功德無量。但如何讀經卻值得思考、實踐,總結經驗教訓,調整方式方法。目前讀經運動的關(guan) 鍵問題集中在“背誦”。時間有限,我隻集中談下“背誦”的問題。背誦毫無疑問是非常有效的經典學習(xi) 方法,我從(cong) 小就自發地熱愛經典背誦。我出生在文革後期的農(nong) 村,幾乎在文化荒漠中長大。我如饑似渴地背誦能找到的任何美好的句子。我從(cong) 小的語文成績和作文成績得益於(yu) 我愛好背誦的天性。然而,在接觸了一些讀經運動實際情況之後,我開始思考一個(ge) 從(cong) 來沒有思考過的奇怪問題:究竟什麽(me) 是背誦?這本來不是問題,然而讀經運動的獨創教法逼使我不得不思考如此奇怪的問題。

 

我聽過一些讀經學生“背誦經典”。我發現這些孩子不但不懂所背的文句是什麽(me) 意思,而且甚至不能清晰地讀出他們(men) 自己所“背誦”的句子。他們(men) 隻會(hui) 用一種非常快速而模糊的發音去重複那些似是而非的音節。你甚至很難區分他們(men) “背誦”的是中文經典還是英文莎士比亞(ya) 或梵文佛經(後者也是被要求背誦的,而且竟然是在不認識字母的情況下要孩子“背誦”)。你如果要求他們(men) 緩慢而清晰地背誦,他們(men) 就一句也背不出來了。更有意思的是,如果你提第一句,他可以快速而模糊地“順到”到最後一句,但如果你從(cong) 他“會(hui) 背”的經典中任意抽取一句,問他下半句是什麽(me) ,他就答不上來了。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背誦,而是一種類似於(yu) 搖頭丸效果的搖滾rap。我從(cong) 小就背課文、背英語,大學以來也背誦過儒道經典。背誦是非常好的學習(xi) 方法,但那些孩子用一種極為(wei) 快速而模糊的發音“嘟嘟嘟嘟”地搖滾出來的東(dong) 西,不過是一些被迫記住的毫無意義(yi) 的音節組合。這種所謂的“經典背誦”被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重複,十年之中不允許讀任何其他書(shu) 籍,不學其他課程,直到這個(ge) 孩子可以在攝像機前連續“嘟嘟嘟嘟”地“背誦幾十萬(wan) 字的經典”(拍攝背書(shu) 視頻是他們(men) 的考試方法),實際上是要他重複幾十萬(wan) 個(ge) 毫無意義(yi) 的音節組合。他因為(wei) 不懂這些音節組合是什麽(me) 意思,自然無法清晰地說出其中的任何一句話,更不可能在將來需要的時候引用經典文句。

 

我見過一些曾經在讀經學堂“背過幾十萬(wan) 字經典”的孩子。一個(ge) 月不複習(xi) 那些音節組合,他們(men) 就忘記了。當然,我接觸到的讀經學生有限,可能會(hui) 有更優(you) 秀的學生,真正能清晰明白地背誦經典的學生。不過,可想而知,太過功利性的、強度極高的“背誦目標管理”會(hui) 把一個(ge) 孩子弄成什麽(me) 樣子。一月背多少萬(wan) 字,一年背多少萬(wan) 字,三年背多少萬(wan) 字……每背下來一本就及時錄像保存,作為(wei) “包本背誦”的證明,然後衝(chong) 刺下一本,等到下一本背完,前一本早就忘得精光。

 

而且,在這些年中,一本一本的包本背誦錄像成為(wei) 唯一的學習(xi) 目標。如今,遍布城鄉(xiang) 的數千家讀經學堂都在夜以繼日地倒計時,驅使學生狂熱背誦,明確的目標是錄製包本背誦視頻,以便有資格升入一個(ge) 書(shu) 院聽“解經”。這些學生被要求每天誦經八小時以上(我見過因此落下哮喘病的學生),普遍處在一種非常癲狂的狀態。我去過這樣的讀經班現場,其緊張程度和無意義(yi) 指數遠超高考題海戰術。高考複習(xi) 做題雖然緊張,還略有智性愉悅,畢竟做題是要思考和理解的,而不許理解的機械音節背誦則是徹底無意義(yi) 的事情。

 

對於(yu) 這些讀經學生來說,經典的豐(feng) 富意蘊都是鎖閉的。別說十年,恐怕三五年下來,多麽(me) 聰明的學生也會(hui) 變傻,多麽(me) 熱愛經典的學生都會(hui) 心生厭惡。到那時,恐怕你給他講解經典,他也沒有能力聽懂,或者沒有興(xing) 趣聽了。當然,天性好學的學生會(hui) 因此激發出更加強烈的求知欲,想一探究竟,那些背了幾年的經典文句到底是什麽(me) 意思?不過,經過多年的智力發育停滯和與(yu) 世隔絕的封閉讀經,他們(men) 能理解到什麽(me) 程度仍然是不容樂(le) 觀的。

 

第一批經過多年背誦的孩子已經在接受解經教育,他們(men) 幾年後即將畢業(ye) 。按照讀經運動的宣傳(chuan) ,他們(men) 中將誕生一批聖賢君子和經學大師。讀經教育的結果即將揭曉,成千上萬(wan) 學生家長和社會(hui) 公眾(zhong) 都在等待最後的驚喜。我自然也希望從(cong) 中誕生大師,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但我更擔心的是,如果結果令人失望,那些曾經的狂熱支持者有可能會(hui) 被激怒,轉而過度批評讀經運動,甚至否認讀經的意義(yi) ,加上蓄意攻擊傳(chuan) 統文化的大眾(zhong) 媒體(ti) 推波助瀾,有可能出現崩盤效應,給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事業(ye) 帶來負麵影響。我已經見到一些讀經家長開始對讀經運動的結果表示焦慮。宗教化的發展模式總是難免信徒信心的變化問題。儒學教育下學而上達,發蒙而疏通知遠,本來就不應該建立在這種宗教化的宣傳(chuan) 和“啟蒙-啟示”之上。這種宗教化形式的蓬勃發展必然隻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初期的現象,未來一定會(hui) 複歸平正,氣象正大。

 

這種貌似背誦而實非背誦的經典教學方法無疑是荒謬的,並不是儒家傳(chuan) 統的讀經方法。我見過一本經典背誦教材的序言中,編者明言:最好的讀經老師不是人,而是複讀機,或者會(hui) 按下複讀機power on/power off的人。如此明顯荒謬的“讀經方法”為(wei) 什麽(me) 風行全國(保守估計有幾千家讀經學堂,遍布城鄉(xiang) )?隻能歸咎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土壤的貧瘠、教育生態的畸形。讀經運動的產(chan) 生,誠然是出於(yu) 對現代社會(hui) 問題的反思,尤其是對現代體(ti) 製教育的反動,但吊詭的是,讀經運動本身很可能是一種現代性病症的體(ti) 現。

 

讀經運動的推動者反複宣傳(chuan) 讀經是簡單的,無需理解,隻需背誦,起初很可能是出於(yu) 師資缺乏的無奈之舉(ju) 。但當他們(men) 發展簡單可複製的連鎖模式的時候,簡單化、數量化、標準化就成為(wei) 一種現代快餐企業(ye) 的必備商業(ye) 技術了。這個(ge) 案例告訴我們(men) ,“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是多麽(me) 困難的一個(ge) 話題。所有現代性的批判都有可能走向其初衷的反麵。

 

十多年來,我自己也一直在探索在當代社會(hui) 實踐經典教育的現實可能性。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也是問題重重,教訓多於(yu) 經驗。其中最基本的一點體(ti) 會(hui) 是:現代性批判不宜采用現代慣用的運動形式、革命形式、非此即彼的激進形式,而應該回到因勢利導、潛移默化的古典品格,用保守的態度做保守的事業(ye) ,不要用激進的態度做保守的事業(ye) 。“君子闇然而日章,小人的然而日亡。”千百年後,千百年前有的仍然有,千百年前沒有的仍然沒有。現代性的激進和喧囂不妨當戲看。讀經運動作為(wei) 反現代性的現代性,亦作如是觀。

 

“發蒙”、“包蒙”:從(cong) 內(nei) 部轉化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

 

所以,我想回到起初的話題:《易經》所謂“發蒙”、“包蒙”的教育如何可能?“發蒙”意味著因勢利導的道路探索,“包蒙”意味著建設性的批判精神。不放棄儒學的批判性,保持對現代性的批判立場,但不激進地對抗和拋棄,而是進入它,從(cong) 內(nei) 部轉化它,可能是“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未來的任務。兩(liang) 年前,我在雲(yun) 南支教的時候,給騰衝(chong) 一中的師生做過一場“體(ti) 製內(nei) 外相結合,提升國學讀經品質”的演講(後以“現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為(wei) 題發表在《文化縱橫》),曾講過這個(ge) 意思,今天有必要在更新的問題脈絡中繼續推進。

 

現代國家的公民培訓、現代企業(ye) 的勞動力培訓是現代教育不可消解的基本目標。儒學教育的批判性並不體(ti) 現在反對現代公民培訓和勞動力培訓,而體(ti) 現在不滿足於(yu) 把教育降低為(wei) 純粹工具性的培訓,從(cong) 而喪(sang) 失“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屬性,以及由此導致公民培訓的敗壞、勞動力培訓的異化。

 

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作為(wei) 一種批判性的社會(hui) 建設實踐,其批判性體(ti) 現在對工具化培訓的抵抗,其建設性體(ti) 現在:通過對工具化培訓的批判,而且是通過一種滲透到現代培訓體(ti) 係內(nei) 部的潛移默化式的實踐批判,幫助當代社會(hui) 把“工具培訓”提升為(wei) “人的教育”,從(cong) 而取得更好的培訓成果。

 

隻有通過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培養(yang) 出“人”,現代國家才能培訓出真正自由的、自我負責的、有德性的公民(現代所謂“自由”根本配不上真正屬人的自由),而不隻是低質量的“守法公民”;隻有通過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培養(yang) 出“人”,現代企業(ye) 才能找到真正自由的、幸福的生產(chan) 者,而不隻是“能創造財富的人力資源”。以一種批判的姿態介入當代社會(hui) ,儒學教育反而能更好地幫助當代社會(hui)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儒學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形象。在每個(ge) 時代,儒家都是不合時宜的諍友。幫助你,但不討好你。批評你,但是愛你。

 

因此,對於(yu) 弊病叢(cong) 生的現代教育體(ti) 製,儒學教育可以而且應該保持批判性,但不宜像讀經運動那樣對此采取一種激進的“保守主義(yi) 革命”態度,謀求完全脫離現代國家公民培訓體(ti) 係和現代企業(ye) 所需的勞動力培訓體(ti) 係,另起爐灶,用一種與(yu) 世隔絕的形式做全封閉全日製的純粹經典背誦班。這種模式的危險在於(yu) ,它的初衷是為(wei) 了對抗現代性,但結果恰恰可能變成一種現代性,而且是畸形的現代性。我相信讀經運動的倡導者是誠懇熱情的儒家同情者和誌向崇高的教育家,但我希望他們(men) 多一些冷靜的理性,多一些自律,加強讀經學堂和老師的監管,不要再宣揚“教育簡單論”、“讀經學堂誰都可以開,讀經老師誰都可以做”的不負責言論,不要為(wei) 了追求數量擴張而降低品質,辱沒斯文。

 

我相信儒學經典本身有抵抗畸形現代化的能力,但當代儒家有責任看到危險的可能性。尤其是當這樣一種決(jue) 絕地反對現代教育體(ti) 製的讀經運動擁有了成千上萬(wan) 追隨者、已經成為(wei) 一種大規模社會(hui) 運動的時候,我寧願冒著說錯話的危險在此提出我的擔心。我衷心希望我的擔心是多餘(yu) 的,我今天的發言完全是錯誤的。如果我的擔心不屬多餘(yu) ,發言尚有可取之處,我希望儒學界能負起學者應有的責任,幫助讀經運動撥亂(luan) 反正,走上正軌。如果有更多學者能行動起來,向讀經運動的倡導者學習(xi) ,效仿他們(men) 投身基礎教育的熱情和勇氣,探索多種可能性,為(wei) 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奉獻自己的學識,就更好了。

 

十多年來,我也做過很多形式的探索:讀書(shu) 會(hui) (包含線上線下)、會(hui) 講、講座、論壇、工作坊、大型係列課程和小型特色課程(以十三經為(wei) 主,涵蓋經、史、子、集選讀,以及書(shu) 畫、中醫等修身內(nei) 容)、國學師資培訓班、少兒(er) 古典班、經典研究叢(cong) 書(shu) 出版等等。我們(men) 的學員來自各行各業(ye) ,有成人也有小孩,所有活動都是公益的。我總是首先把自己理解為(wei) 一個(ge) 普通讀書(shu) 人和教師,其次才是學院的學者和教授。“普通”是社會(hui) 的和人類的,“學院”是特定職業(ye) 的。我從(cong) 不參與(yu) 學院學術資源的爭(zheng) 奪,但也不刻意排斥“體(ti) 製”。我一直嚐試在體(ti) 製內(nei) 做體(ti) 製外的事情,在體(ti) 製外做體(ti) 製內(nei) 的事情。子曰“有教無類”,教育本來應該是打成一片的事業(ye) 。

 

理性的公開運用、觀察與(yu) 批評是學者的天職;站到社會(hui) 教育的第一線,踐行大眾(zhong) 教化,更是儒家士夫的當代責任。學院學者辦社會(hui) 教育難免有其局限性,所以,我在此懇請學界同仁和社會(hui) 公眾(zhong) 對我的實踐探索予以批評指正。我上麵所講對於(yu) 讀經運動問題的觀察和思考,不是說他們(men) 做得不好、我做得好,而是希望引起體(ti) 製內(nei) 外的良性互動,以及儒學界內(nei) 部的良性自我批評。我對讀經運動的觀察和問題分析難免有錯,我自己的社會(hui) 教育實踐也難免問題重重。我今天來談讀經運動的問題,目的不在針砭他人,而在提醒自己。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深處當代社會(hui) 的困境之中,沒有任何人能簡單擺脫“啟蒙未遂的壞病”所導致的現代性吊詭。在恢詭譎怪的吊詭處境中,團結很重要,而自我檢省和互相批評可能更是“懸解”的佩觿。詩雲(yun) “容兮遂兮,垂帶悸兮。”童子永遠是無辜的、開放的、可塑的。儒學教育如能解開現代性的死結,未來就仍然是充滿希望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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