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重建中國儒教”的妄言(羽戈)

欄目:儒教重建
發布時間:2010-03-1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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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重建中國儒教”的妄言 
作者:羽戈
 2005年12月19日 東方早報 
 
 

  有現代大儒美譽的蔣慶先生近日拋出《關於重建中國儒教的構想》(以下簡稱《構想》)一文,可謂這兩年來文化保守主義複興運動的一大高潮。《構想》所表達的意願,遠遠超出2004年關於讀經的爭論與2005年關於國學熱的爭論所統攝的範疇。  
 
  這兩場爭論激烈而雜亂,但盡管略有溢出,大致停留於“中西之爭”和“古今之爭”的文化層麵,商討的是儒家文化與國學能否在現代浪潮中適者生存,安身立命,以及怎樣發揚光大的問題,即便對此冠以宏大敘事,也不過是所謂的“道統”之爭。而《構想》卻在“道統”之外,直接指向“政統”,要以儒學為“王官學”,以儒教為國教,甚至號稱“將‘堯舜孔孟之道’作為國家的立國之本即國家的憲法原則寫進憲法,上升為國家的意識形態”;非但如此,蔣慶還主張“儒教”的手應該伸向民眾的信仰、教育、財產等領域,甚至建議國家代征“儒教遺產使用稅”,其用意之縝密,幾乎滲入社會的每一個毛孔,以真正實現儒教的“千秋萬代,一統江湖”。作為一個儒生,能立下如此博大而威猛的抱負,蔣慶之高,恐怕前無古人。 

  但《構想》畢竟不是康有為式的《大同書》,蔣慶既然敢於向公眾發布,我們就不能簡單地付諸虛妄的嘲笑。《構想》更不是華夏的《聖經》,我們亦不必作儒教最虔敬的信徒,因此完全有理由對之指手畫腳和吹毛求疵。在《構想》一文的開端,蔣慶不是宣稱“要有儒教,於是就有了儒教”,而是就“儒家、儒學與儒教”三者的差異做了一番細致入微的考證和定義———這裏潛藏的姿態,至少向我們證實,蔣慶還是承認儒學與儒教之別的。這便為我以下的批駁與立論提供了引子。 

  蔣慶對儒學與儒教的區分相當簡潔,前者是學理,後者是上升到政治高度之後形成的文明共同體:儒教不僅是政治的,還是文化的,信仰的,生活的。而在這個意義上———不同於西方思想對宗教的定義———儒教確實存在於中國的數千年曆史,並且發揮著輝煌的功用。當然,在20世紀的黎明,它不幸崩潰,但這正構成了今日的蔣慶召喚與重建“儒教中國”的藉口。 

  其實蔣慶的觀點並非絕無僅有。新時代的儒生中還有比他更富雄心壯誌的,不僅要實現中國的儒教化,而且要將儒教推廣到全世界,令環球同此涼熱。但他們忽略了兩點常識:一是儒教思想本身破綻百出,自顧尚且不暇,如何去拯救現代與後現代水火中的黎民?二是即便它能再度勃興,又有哪個國家願意重溫政教合一的噩夢?這裏我很同意美國漢學家列文森的說法,儒教應該進入置放古跡的博物館———不但是儒教,任何一個企圖將魔爪探入政治權力的宗教,都應該如此。儒教的腳步必須被限定於私人的信仰領地。一旦它走得太遠,“吃人”的字眼又會爬滿曆史的書頁。而依照蔣慶的說法,儒教如果僅僅是私人意義上的,它便不再成其為“儒教”,而隻為儒學。這卻是我的態度:儒教當死,儒學可興。 

  回頭再說《構想》。蔣慶為了重建儒教,提出了兩條攻堅路線:上行路線正如前述,就是要實現政教合一,其具體措施,除了要將“堯舜孔孟之道”寫進憲法以外,還有:國家成立各級政治考試中心,有誌從政者必須通過《四書》《五經》的考試才能獲得做官資格;用儒教的經典取代各級黨校、行政學院的意識形態經典;在國民教育係統中,恢複小學中學“讀經科”,將《四書》《五經》教育作為基礎課與語、數、英同列;大學則恢複“經學科”,作為大學通識教育的基礎課程……可能考慮到上行路線難以操作,又有下行路線:就是在民間社會中建立儒教社團法人,即“中國儒教協會”,它將是完成中國儒教全麵複興的組織形態,擁有的權益無以計數。 

  繪製出如此完善的藍圖,蔣慶又為中國儒教的複興之路指明了十條入口,如政治、社會、教育、慈善等,最令人驚異的一條,是關於財產權的規定。蔣慶決然舍棄了當年孔夫子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的諄諄教誨,但也沒有如自由主義者那樣擎出“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鮮明旗幟,他猶抱琵琶半遮麵,且看他試圖謀求的東西:“……曆代書院建築與地產,文廟建築與地產,孔廟建築與地產(‘中國儒教協會’代管,所有權屬孔子後人),曆代聖賢儒士之祠廟、地產、故居、墳塋、遺稿、遺物,曆代聖賢儒士過化之文化古跡與各種文物,曆代古聖王陵墓、陵寢、陵園,曆代帝王之祠廟與忠烈祠、文昌閣、城隍廟等均歸‘中國儒教協會’所有、管理與經營……” 

  我們不禁要問:既然孔子有後,為什麽還要由這麽一個“中國儒教協會”代管?曆代聖賢儒士、曆代古聖王與曆代帝王就沒有子孫嗎?為什麽不是他們所有?憑什麽要讓“中國儒教協會”來支配?蔣慶的這種做法,還不如今年地方政府以官方名義紀念孔子誕辰,至少後者會明言是為了帶動地方的經濟效益,而蔣慶的半遮半掩,卻暴露了他“重建中國儒教”的真麵目:往上是為了權力,往下是為了利益。所謂複興,也就不再是儒教的再生,而是權力與利益的再分配。 

  列文森曾經評論,在近代中國,儒教崩潰之後,某些權力者大張旗鼓地紀念孔子誕辰,表麵上是為了繼承民族的偉大遺產,實質上不過是“在為孔子唱葬歌,將他送入曆史的墳墓而已”。這句話對今天的蔣慶同樣適用。他關於中國儒教的構想,一麵展現了儒教本身的荒謬,一麵又不小心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莊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而我要說:偽聖不死,鬧劇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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