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我對儒教複興信心十足

欄目:儒教重建
發布時間:2010-03-19 08:00:00
標簽:
蔣慶

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當代著名儒家學者蔣慶提出“重建儒教”構想後受到眾(zhong) 多學者和媒體(ti) 的批評,但會(hui) 上沒有看到蔣慶對於(yu) 批評的詳細回應。蔣慶從(cong) 深圳行政學院退休以後一直退居山林,一般會(hui) 留在貴州陽明精舍鑽研儒學。記者試著撥通蔣慶先生在深圳的電話,電話意外地傳(chuan) 來蔣慶的聲音,他說貴州的冬天很冷,所以回來了。
    
    12月25日,蔣慶在深圳的家中與(yu) 記者細細道來其“複興(xing) 儒教”的思想理路和時代背景,這天剛好是西方的聖誕節。
    
    蔣慶說,《關(guan) 於(yu) 重建中國儒教的構想》引起如此大的反響讓他始料不到,尤其令人驚奇的是,部分媒體(ti) 已經不再是交流的平台,放棄了價(jia) 值中立,直接站出來成為(wei) 論辯一方的當事人。但他始終對“重建儒教”充滿信心,並且說儒教崩潰已經有100多年,西方文化影響了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占據了大部分知識分子的心靈,但西方文化始終是“霸道文化”。重建儒教文化,可能會(hui) 為(wei) 中國的和平崛起提供文化和道德支撐。
    
    沒料到引起一場大爭(zheng) 論
    
    晶報:你發表《關(guan) 於(yu) 重建中國儒教的構想》(下稱《構想》)前是否想過會(hui) 引起如此強烈的反響,而且大部分是反對的聲音?
    
    蔣慶:我預料會(hui) 遭到一些學者的反對,但沒有想到反對的人那麽(me) 多,那麽(me) 強烈。中國社科院召開“第一屆中國儒教學術研討會(hui) ”,其中一個(ge) 用意就是讓當代中國各種思想流派的學者碰撞交流,與(yu) 會(hui) 的很多學者都是研究自由主義(yi) 的,他們(men) 反對重建儒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他們(men) 的這種反對是不加具體(ti) 分析的,凡是不符合他們(men) 心中“自由和民主”理念的都一概情緒性反對(我將其稱為(wei) “自由民主”崇拜,這也是一種“五四”迷思)。他們(men) 沒有認真分析我提出“重建儒教”的思想理路和時代背景,而是簡單地加以否定。
    
    晶報:會(hui) 議完了以後,各類媒體(ti) 也對《構想》的提出有大量的報道,批評的聲音也不少。
    
    蔣慶:這是第二個(ge) 我預想不到的地方:很多媒體(ti) 成了辯論的一方,成了當事人。本來媒體(ti) 是思想交流的平台,價(jia) 值中立,在很多關(guan) 於(yu) 這次會(hui) 議的報道裏,很多媒體(ti) 有了明顯的價(jia) 值取向,他們(men) 站在自由主義(yi) 的一方,例如有報紙說“蔣慶的主張引來了與(yu) 會(hui) 學者的一致批評”,這不是真實的情況,還是有部分學者同意我的看法,像香港東(dong) 方文化學院的霍韜晦先生、中國社科院儒教研究室副主任鄒昌林、台灣師範大學的林安梧先生、陝西師範大學韓星先生和香港“孔教會(hui) ”會(hui) 長湯恩加等等,即使在推崇自由主義(yi) 的學者裏也有支持我的,秋風是同意《構想》裏“下行路線”的。會(hui) 議上最起碼是“多數人批評,少數人支持”,何來“一致批評”?
    
    晶報:《構想》提出引起的爭(zheng) 論是否反映了當代中國思想界的現狀,儒教還是處於(yu) 邊緣化的位置上?
    
    蔣慶:你說得對,但這是不正常的。儒教是中國文化和中華文明的載體(ti) 之一。曆史上,儒教與(yu) 中華民族、中國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今天中國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複興(xing) 儒教應當會(hui) 成為(wei) 其中一個(ge) 推動力。
    
    下行路線是變通之法
    
    晶報:《構想》中的“上行路線、下行路線”引起很大爭(zheng) 議,有批評者認為(wei) 你向上想要權力,向下想要利益。
    
    蔣慶:這種說法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來看不完全錯。文化就是一種權力,而西方文化則是伴隨著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進入中國的,因而西方文化百年來與(yu) 中國文化相遇時就是霸權式的文化。在西方霸權文化的影響下,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幾乎全部接受了西方文化,具體(ti) 說來在政治中幾乎全部接受了西方的各種主義(yi) ,一概反對中國固有的古典文明—儒教,加之儒教在古代的載體(ti) 清王朝終結,1911年後儒教就處於(yu) 被放逐的地位。評論家說的沒錯,儒教向上要權力,但這不是具體(ti) 的政治權力,而是中國文化在中國曆史上曾經有過的文化權力,如果西方文化填補這個(ge) 位置,那中國就成了孟子所說的“以夷變夏”,中國就不再是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了。
    
    晶報:很多人擔心一旦儒教如你所說成為(wei) “王官學”、成為(wei) 國教,會(hui) 導致思想專(zhuan) 製。
    
    蔣慶:這是一種誤解。儒教是很寬容的,中國曆史上大部分時間儒教都是國教,但沒有發生宗教戰爭(zheng) ,儒道釋三教共存就是證明。而儒教的國教地位不是我決(jue) 定的,也不是任何一個(ge) 人主觀願望決(jue) 定的,而是中國曆史的共識。
    
    晶報:建立“儒教協會(hui) ”,這也是你的新提法。
    
    蔣慶:所謂“下行路線”,就是在民間社會(hui) 中建立儒教社團法人,成立類似於(yu) 中國佛教協會(hui) 的“中國儒教協會(hui) ”,因為(wei) 現代社會(hui) 是組織化的社會(hui) ,要複興(xing) 儒教,靠個(ge) 人的力量去麵對一個(ge) 個(ge) 組織是很困難的,必須通過“中國儒教協會(hui) ”組織化的力量才能完成。儒教崩潰了,需要恢複的東(dong) 西太多,需要恢複的東(dong) 西太多:要恢複社會(hui) 禮俗、要重建祠堂祭祀、要恢複文廟祀孔、要恢複傳(chuan) 統經典教育、要主持各種民間和國家禮儀(yi) ,沒有組織形態的儒教就無法辦到。像今年官方祭孔祭黃陵,就沒有儒教專(zhuan) 業(ye) 的司祭來主持,不得已隻好找禮儀(yi) 小姐來替代,確實不成體(ti) 統。如果有了“中國儒教協會(hui) ”,這些事自然就是儒教協會(hui) 的分內(nei) 事了,事情就好辦了。
    
    晶報:“下行路線”之所以引來很多批評,主要是儒教的財產(chan) 形態那部分,你建議跟儒教有關(guan) 的遺產(chan) 全部歸還“儒教協會(hui) ”,還建議國家開征“儒教遺產(chan) 使用稅”用於(yu) 發展儒教事業(ye) 。
    
    蔣慶:那位評論家說此舉(ju) 是要利益,也沒有完全錯。問題是誰在追求利益,利益如何運用。很多人對宗教存在方式和存在內(nei) 容不了解,所有人類宗教都有財產(chan) 形態,宗教為(wei) 社會(hui) 做好事,但它自己不從(cong) 事生產(chan) ,因此必須要有財產(chan) 支持,例如西方基督教有教堂、學校、醫院,甚至還有實業(ye) ,但這些財產(chan) 歸誰的?肯定不是歸教皇本人的,是屬於(yu) 整個(ge) 基督教的,用於(yu) 維持宗教運作的。儒教要辦醫院、敬老院、救災濟貧、要發起振興(xing) 中國社會(hui) 道德的運動與(yu) 生態保護的運動,要做很多的社會(hui) 事業(ye) ,沒有自己的財產(chan) 怎麽(me) 辦得到?如果社會(hui) 歸還了本來屬於(yu) 儒教的財產(chan) ,當然這個(ge) 財產(chan) 獲得的利益不是某個(ge) 儒者的利益,這個(ge) 財產(chan) 既不能繼承,也不能贈送,這個(ge) 財產(chan) 獲得的利益將是用於(yu) 發展儒教的事業(ye) ,發展儒教的事業(ye) 就是發展中國文化的事業(ye) 。
    
    儒教中的財產(chan) 問題
    
    晶報:在中國古代儒教不存在財產(chan) 的問題嗎?
    
    蔣慶:在中國古代,儒教沒有這樣的問題,由於(yu) 處於(yu) 國家文化權力中心,儒教要為(wei) 社會(hui) 辦好事,費用直接從(cong) 國庫裏支出,不需要在社會(hui) 上另建立一個(ge) 組織。古代儒教是有很多財產(chan) 的。如文廟、書(shu) 院等等,書(shu) 院還有田產(chan) ,這些財產(chan) 屬於(yu) 公共文化財產(chan) ,不屬於(yu) 國家,不屬於(yu) 個(ge) 人,屬於(yu) 儒教。但古代沒有一個(ge) 法律的形式規定它們(men) 屬於(yu) 儒教,1911年以後儒教崩潰,又沒有一個(ge) 組織形式來接管,儒教的財產(chan) 成為(wei) 無主財產(chan) 流失了,因此,為(wei) 了實現曆史公正,將曆史上屬於(yu) 儒教的財產(chan) 歸還儒教管理是完全合理的,也是合情的。
    
    晶報:中國古代受過儒家教育的鄉(xiang) 紳也會(hui) 出錢出力救災濟貧造福一方,講學講經教化人心,建祠堂立鄉(xiang) 約維持社會(hui) 秩序。
    
    蔣慶:對,這是儒教傳(chuan) 統的“下行路線”,古代的鄉(xiang) 紳既有行政職務,又有教化的義(yi) 務,能夠建立和諧的儒教社會(hui) 。時代變化了,整個(ge) 鄉(xiang) 紳階層都沒有了,現在單靠傳(chuan) 統的“下行路線”不行了,儒教需要一個(ge) 變通的“下行路線”,在這種背景下,在民間建立一個(ge) 儒教宗教法人團體(ti) 就很有必要了。
    
    晶報:批評者還提出曆代聖賢儒士的遺產(chan) 例如書(shu) 院、故居應該屬於(yu) 他們(men) 的子孫所有,你怎樣看?
    
    蔣慶:像陽明先生、朱子,他們(men) 辦了書(shu) 院,幾十年後他們(men) 去世了,這個(ge) 財產(chan) 是不歸子女繼承的,也不屬於(yu) 國家所有,這點在古代所有人心裏都清楚,盡管古代沒有用法律的形式確認。孔廟有點例外,從(cong) 法律上屬於(yu) 孔子後人,但從(cong) 公共文化角度來看,同時也屬於(yu) 儒教。
    
    晶報:你提議建議國家開征“儒教遺產(chan) 使用稅”,是不是考慮到儒教遺產(chan) 過度商業(ye) 化的問題?
    
    蔣慶:現在對儒教遺產(chan) 在商業(ye) 上的濫用非常離譜。我的一位山東(dong) 朋友帶給我一包印有孔子頭像的煙,在西方你能夠看到耶穌頭像印到香煙上嗎?還有各種以儒教人物注冊(ce) 的商標、廣告、企業(ye) 名稱,最重要是他們(men) 利用儒教遺產(chan) 漁利卻從(cong) 來不回饋儒教,儒教想要為(wei) 社會(hui) 做好事的時候卻沒有財力支持。而且現代國家代宗教征稅也是有的,德國就是這樣的。
    
    晶報:批評者所指的“權力”和“利益”也指向你本人。
    
    蔣慶:這是個(ge) 誤解。他們(men) 不了解作為(wei) 儒教人物的胸懷。堯舜尚且視名利如浮雲(yun) 過太虛,孔子要參政也不是為(wei) 了自身的權力,而是為(wei) 了振救天下;董仲舒重建儒教不是為(wei) 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而是為(wei) 了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孔子與(yu) 董子一生追求儒教的理想,他們(men) 自己得到了什麽(me) 權力和利益?孔子得到的是“惶惶如喪(sang) 家之犬”的嘲笑,董子得到的是《士不遇賦》的哀歌,他們(men) 遭到世俗權力的打壓迫害,古今的儒家人物都是如此。但他們(men) 不顧這些,而是胸懷天下,救世濟民,世俗的權力和利益對他們(men) 根本沒有任何吸引力,他們(men) 隻是行仁行道而已。《構想》不是從(cong) 一個(ge) 儒者的角度考慮問題的,而是從(cong) 中華文明複興(xing) 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如果儒教遺產(chan) 歸還儒教,例如白鹿洞書(shu) 院、嶽麓書(shu) 院歸還儒教,我們(men) 依然繼續辦書(shu) 院講儒學,從(cong) 事複興(xing) 儒教的事業(ye) ,不可能拿書(shu) 院去賺錢,更不可能把書(shu) 院財產(chan) 歸某個(ge) 儒者所有。
    
    文化主幹不能變
    
    晶報:看你和有西式教育背景的學者朋友爭(zheng) 論,總有“關(guan) 公戰秦瓊”的感覺,他們(men) 是從(cong) 西學的角度解釋中國,而你總執著於(yu) 你的中國傳(chuan) 統解釋係統,例如有人就認為(wei) 儒教不成立,儒家不是宗教。
    
    蔣慶:如果不拘泥於(yu) 西方的宗教概念,儒教肯定是一種宗教,隻不過是一種與(yu) 西方宗教不同的獨特的中國宗教。儒教的“教”既有中國文化中“禮樂(le) 教化”與(yu) “道德教育”之義(yi) ,又有西方文化中“神人交通”的“宗教”之義(yi) 。西方“宗教”概念其實無法涵蓋儒教的“教”,為(wei) 了言說和交流的方便,隻能用“宗教”的概念。
    
    晶報:很多學者包括你的朋友阮煒先生、2004年與(yu) 你就讀經問題辯論過的薛湧先生都認為(wei) 文化是融合的產(chan) 物,現代中國文化是中西文化融合的產(chan) 物,很難分清哪些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哪些是西方文化,你怎樣看?
    
    蔣慶:文化融合是無法避免的,但要有主次之分。從(cong) 中國文化發生史來看,中國文化是原生性文化,儒教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主幹這個(ge) 屬性一直沒有改變,直到1911年儒教崩潰。而西方文化是變異性文化,不斷融合,不斷變異,從(cong) 古希臘文化到羅馬文化再到基督文化,現代希臘已經不是古希臘文化了,它變成了東(dong) 正教文化。我的朋友到意大利去問當地人,你們(men) 是不是羅馬人?他們(men) 都回答,我們(men) 是意大利人。中西文化融合是事實,盡管西方文化是靠船堅炮利打進來的,但中國不能改變原生態文明的性質,就像一棵大樹,在樹上嫁接一根樹枝沒關(guan) 係,但主幹不能變。
    
    晶報:佛教文化當年與(yu) 中國文化融合的先例有借鑒的作用嗎?
    
    蔣慶:所有的文明應該向佛教學習(xi) ,唐以後,它再沒有要搶奪文化權力中心的意圖。你如果剛來就是一位客人,在家住久了可以成為(wei) 家庭的一份子,但主人還是儒教,這是中國曆史文化背景決(jue) 定的。
    
    要擺脫“狼羊”困局
    
    晶報:1840年以來尤其是“五四”以後,中國知識分子有這樣一個(ge) 集體(ti) 無意識:儒教需要為(wei) 中國近代以來的落後挨打負上責任,儒教對於(yu) 國家是無用的,這也許也是你受到眾(zhong) 多批評的原因之一。你同意嗎?
    
    蔣慶:這裏要分清兩(liang) 個(ge) 判斷:事實判斷和價(jia) 值判斷。事實判斷能夠得出上述結論:由儒教培養(yang) 出來的人,打不過西方,所以儒教是沒有用的,事實的確是這樣的。但是如果把這個(ge) 事實判斷上升為(wei) 價(jia) 值判斷就有問題了,很多知識分子都有這樣的誤區:一百年前君子之國打不贏野蠻之國,君子文化就不行了,沒用了。“有用沒用”除了事實標準外還有價(jia) 值標準,用辜鴻銘的話是,一個(ge) 文化好不好就是看它培養(yang) 出什麽(me) 人,培養(yang) 出君子就是好文化,培養(yang) 出小人就是小人文化。
    
    晶報:你認為(wei) 中國近代以來的落後不能責怪儒教?
    
    蔣慶:梁漱溟先生說過,如果中國在一百年前碰到的不是西方文化而是佛教,沒有一點問題,儒教文化繼續延續下去。可我們(men) 碰到的是在政治、軍(jun) 事上強大而且有宗教背景支持的西方。但錯誤是誰造成的?小人闖進了君子的家把君子打了,難道責任是君子嗎?
    
    晶報:按照你的說法,學習(xi) 西方變小人,但不學西方做中國君子又要挨打,怎麽(me) 辦?
    
    蔣慶:這的確是中國現代化發展中的困境。一百多年前,我們(men) 打不過西方,士大夫們(men) 開始試圖學習(xi) 西方,戊戍變法、洋務運動就是這樣一種努力,到了19世紀末,盡管中國軍(jun) 事上、技術上已經在學西方,但心態還有君子理想的,就是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所以在甲午中日海戰中中國失敗了,當時軍(jun) 事上已經和日本相當,但心態還是君子式的,不願意最大程度使用武力,還是打不贏。為(wei) 什麽(me) 廢除科舉(ju) 是張之洞這些舊派人物發起的?因為(wei) 他們(men) 意識到君子文化無法培養(yang) 出有技術、有知識的野蠻人。學習(xi) 西方就是要把我們(men) 的心變成“狼”的心,不學西方我們(men) 變回有道德的“羊”,但“羊”在群狼環伺的國際秩序中是無法生存的。
    
    晶報:你的比喻很有趣,中國的困境是非“狼”即“羊”,人們(men) 擔心按照你的《構想》,中國又會(hui) 回到落後挨打的狀態,開曆史倒車。難道沒有第三條路嗎?
    
    蔣慶:中國經過一百年的現代化過程,綜合國力已經大大增強,不可能再回到“羊”的狀態了。第三條路就是做“象”,大象有足夠的力量,其他野獸(shou) 不敢侵犯,但心靈上又是有道德的、不行“霸權”的,“大象”的心靈就是儒教的心靈。中國繼續走現代化發展的道路,走和平崛起的道路,但和平崛起需要道德和文化支撐,西方弱肉強食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文化是無法提供的,隻有儒教能夠為(wei) 中國的和平崛起提供道德和文化支撐。
    
    晶報:西方炮製的“中國威脅論”就是建立在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文化心理上。
    
    蔣慶:對,如果中國強大了不能找到道德支撐找不到自我文明屬性,隻能成為(wei) 亨廷頓所說的“無所適從(cong) 且自我撕裂”的“現代民族國家”。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根本無法參與(yu) 國際競爭(zheng) ,中國強大了,你說我是西方的一員,我來加入你們(men)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wei) 你原來就不是屬於(yu) 這個(ge) 文化的一員。西方人用西方的文化心理思考,隻會(hui) 覺得你強大會(hui) 威脅到他們(men) 。
    
    晶報:你從(cong) 深圳行政學院提前退休退居山林,倡導儒教複興(xing) ,似乎總與(yu) 爭(zheng) 論聯係在一起,2004年讀經爭(zheng) 論到今年“重建儒教”爭(zheng) 論,你是否有孤軍(jun) 作戰的孤獨感,你仍然信心十足嗎?
    
    蔣慶:孤獨感肯定是有的,儒教崩潰近百年了,重建可能需要兩(liang) 百年甚至更長。研究儒教的學者很多,但都是作為(wei) 學理研究,真正倡導儒教複興(xing) 身體(ti) 力行的,在祖國也許隻有康曉光、王達三和我三個(ge) 人。沒關(guan) 係,我們(men) 一塊磚一塊磚往上砌,首先是要把道理講清,《構想》就是這方麵的努力。我始終對儒教複興(xing) 信心十足。
    
    ■記者手記
    
    荒謬與(yu) 確信
    
    第一次知道“蔣慶先生”還是在念書(shu) 的時候,他到深圳大學來給我們(men) 做講座,見到他之前就聽幾位老師談論他“思想極為(wei) 與(yu) 眾(zhong) 不同”,之前我也聽過著名學者劉小楓先生的講座,也留下了“思想極為(wei) 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印象,於(yu) 是我用等待劉小楓的心情等待蔣慶。
    
    蔣慶先生著一身儒服出現(自那以後,每次我在公眾(zhong) 場合見到他,都是一身儒裝),講座上蔣慶先生大談儒學,除了“西方文化是小人文化”引起同學們(men) 大笑以外,相信現在大家不會(hui) 對幾年前蔣慶先生的講座能留下其他印象,畢竟對於(yu) 每天看NBA,讀博爾赫斯的同學們(men) 來說,蔣慶的講演有點超出理解範圍,也不怎麽(me) 對胃口,甚至“儒”在大家心目中幾乎與(yu) “迂腐”等同,給我留下印象的還有一句話:“沒有儒學,哪裏還有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人?”
    
    後來我做了文化版的記者,多次在不同的學術研討會(hui) 見到蔣慶先生。每次研討會(hui) 的場麵極其雷同,蔣慶發言,眾(zhong) 學者反駁,偶有一支持者。而他也總是一身儒裝麵帶微笑應對著眾(zhong) 多的反駁者。最有趣是一次“中國哲學”研討會(hui) ,劉小楓和蔣慶恰好並坐,發言時,劉小楓扭頭用他特有的語調對蔣慶說:“蔣慶兄,我總是理解你,你總是誤解我。”說完兩(liang) 人一起會(hui) 心微笑。
    
    這次我采訪蔣慶先生,問及他的兒(er) 子是否也信奉儒教,他搖頭說,他也是在西方的教育背景下成長,現在家庭已經很難對孩子產(chan) 生大的影響了。采訪的當天正好是聖誕節,也許他的孩子也在和朋友們(men) 進行聖誕聚會(hui) 。
    
    很多學者認為(wei) 蔣慶的很多思想是荒謬的,甚至質疑他倡導複興(xing) 儒學是為(wei) 了個(ge) 人利益,對於(yu) 後一點,我認為(wei) 蔣慶的真誠和對中國文化斷裂的焦慮是真實的。至於(yu) 他的思想是否荒謬,我就無從(cong) 判斷了,可正如德爾圖良在《論基督的肉身》裏所說的:“正因為(wei) 不可信,才信仰,正因為(wei) 不可能,才確信—之所以信仰,因為(wei) 它荒謬。”當然蔣慶先生會(hui) 不滿意這個(ge) 引用,因為(wei) 這又是“用西方解釋係統”。
    
    最好用曆史學家唐德剛先生的一句話作結:“中國近代處於(yu) 社會(hui) 轉型期,處於(yu) ‘曆史的三峽’,不過不論時間長短,曆史三峽終必有通過之一日,過了三峽,中華民族又將浩浩蕩蕩數千年。”
    
    蔣慶
    
    1953年生,字勿恤,號盤山叟,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2001年申請提前退休,在貴陽龍場建陽明精舍。主要著作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等,翻譯有《基督的人生觀》、《自由與(yu) 傳(chuan) 統》、《當代政治神學文選》、《政治的罪惡》、《道德的人與(yu) 不道德的社會(hui) 》等,主編了《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他們(men) 沒有認真分析我提出“重建儒教”的思想理路和時代背景,而是簡單地加以否定。
    
    ●今年官方祭孔祭黃陵,就沒有儒教專(zhuan) 業(ye) 的司祭來主持,不得已隻好找禮儀(yi) 小姐來替代,確實不成體(ti) 統。如果有了“中國儒教協會(hui) ”,這些事自然就是儒教協會(hui) 的分內(nei) 事了,事情就好辦了。
    
    ●他們(men) 利用儒教遺產(chan) 漁利卻從(cong) 來不回饋儒教,儒教想要為(wei) 社會(hui) 做好事的時候卻沒有財力支持。
    
    ●中國不能改變原生態文明的性質,就像一棵大樹,在樹上嫁接一根樹枝沒關(guan) 係,但主幹不能變。
    
    ●學習(xi) 西方就是要把我們(men) 的心變成“狼”的心,不學西方我們(men) 變回有道德的“羊”,但“羊”在群狼環伺的國際秩序中是無法生存的。
    
    ●中國繼續走現代化發展的道路,走和平崛起的道路,但和平崛起需要道德和文化支撐,西方弱肉強食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文化是無法提供的,隻有儒教能夠為(wei) 中國的和平崛起提供道德和文化支撐。

    —蔣慶 
    
    
    原載於(yu) 2005年12月28日  晶報  

    作者:劉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