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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喬見作者簡介: 陳喬(qiao) 見,男,西元一九七九年生,雲(yun) 南陸良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兼任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等,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著有《義(yi) 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yi) 與(yu) 公共傳(chuan) 統》《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閑先賢之道》。 |
羞惡、義(yi) 與(yu) 正當——孟子“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詳解及其理論內(nei) 涵[①]
作者:陳喬(qiao) 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初四日壬戌
耶穌2016年4月10日
摘要:孟子“義(yi) ”論的獨特之處是把它與(yu) 羞惡聯係在一起,認為(wei) “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以往的詮釋把羞惡(義(yi) )納入惻隱(仁)之中,忽略了羞惡和義(yi) 的相對獨立性及其獨特內(nei) 涵。通過在麵對“嗟來之食”和“穿踰為(wei) 盜”等事件時的心理感受以及“心有所同然”的設準,孟子顯示和闡明了“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的道理。在孟子看來,情感的讚許或譴責(羞惡之心偏在譴責),這是道德區別和道德判斷的根源,亦即社會(hui) 上形成義(yi) 與(yu) 不義(yi) 之普遍原則的基礎:就此而言,孟子似乎表達了類似休謨的觀點。孟子認為(wei) 堅守羞惡之心之不喜為(wei) 的底線,擴充羞惡之心於(yu) 事事物物上,無為(wei) 其所不為(wei) ,則無所往而不為(wei) 義(yi) 。孟子經常把羞惡和義(yi) 的討論與(yu) 食物、財物、職位、富貴等益品的取與(yu) 以及出仕之道聯係在一起,其義(yi) 論蘊含有正當和權利的觀念,以及非常鮮明的道義(yi) 論的道德立場。
關(guan) 鍵詞:孟子;羞惡;義(yi) ;正當;道義(yi) 論
引言
儒家核心價(jia) 值是仁義(yi) 。從(cong) 儒學史看,孔子貴仁,仁義(yi) 並重始於(yu) 孟子。《孟子》卷首特載孟子答梁惠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1.1)[②],可謂揭櫫全書(shu) 宗旨。孟子辟楊、墨,亦因其認為(wei) 二者“充塞仁義(yi) ”(《滕文公下》6.9)。孟文其餘(yu) 仁義(yi) 並舉(ju) ,不勝枚舉(ju) 。為(wei) 此,朱熹《孟子集注·孟子序說》引程子之言說:“孟子有功於(yu) 聖門,不可勝言。仲尼隻說一個(ge) 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yi) 。”[③]無需多言,“仁-義(yi) ”為(wei) 孟子思想之基本架構。
由於(yu) 以下幾個(ge) 方麵的原因,需要我們(men) 特別關(guan) 注孟子的義(yi) 論思想。其一,就孟子本人而言,他對仁義(yi) 的核心界定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公孫醜(chou) 上》3.6),然而,孟子對惻隱之心有所論證,仁之內(nei) 涵亦較為(wei) 明確,後世學者也有較多論述;但孟子對羞惡之心並無明言論證,其義(yi) 論的思想內(nei) 涵亦不甚明了,因此有待我們(men) 補正和闡明。其二,從(cong) 儒家內(nei) 部係統看,仁的觀念始終獨大,義(yi) 的觀念隱晦不明,甚至依附於(yu) 仁,理學家所謂“仁包四德”即其典型(詳下文),因此有必要給予義(yi) 以獨立的理解和闡發。其三,從(cong) 中西比較來看,西方道德哲學和政治哲學自古希臘的柏拉圖(Plato)、亞(ya) 裏士多德(Arsitotle)到當代的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其基本主題是正義(yi) ,相對而言,儒家傳(chuan) 統重仁愛而輕正義(yi) 。實際上,儒家所謂“義(yi) ”與(yu) 西方所謂“正義(yi) ”(justice)有部分交集,應給予揭示。其四,從(cong) 古今之變來看,現代社會(hui) 製度應該建立在義(yi) 或正義(yi) 的基礎上,而非仁或仁愛的基礎上。羅爾斯“正義(yi) 是社會(hui) 製度的首要價(jia) 值”[④]的說法,明確表達了這一點。因此,有必要發掘儒家傳(chuan) 統的義(yi) 論思想資源。縱觀儒學史,孟子的義(yi) 論最具原創性和係統性,值得重點關(guan) 注。
基於(yu) 以上視域,本文從(cong) 孟子“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這一說法入手,在前賢相關(guan) 解釋和研究的基礎上,根據孟文的一些例子和論說,補充證明“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然後坐實“羞惡之心”與(yu) “義(yi) ”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最後闡明和揭示孟子義(yi) 論的實質內(nei) 涵和理論立場。
一、從(cong) 惻隱(仁)理解羞惡(義(yi) )及其不足
“義(yi) ”之字形和含義(yi) 的演變,前賢多有考證,此文聚焦孟子,不擬贅述。隻需說明,自《中庸》所謂“義(yi) 者宜也”之後,這成了“義(yi) ”字的一般訓詁,它也經常被用於(yu) 解釋孟文之“義(yi) ”論。然而,誠如日儒伊藤仁齋指出:“義(yi) 訓宜,漢儒以來,因襲其說,而不知意有所不同……學者當照孟子‘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暨‘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等語,求其意義(yi) ,自可分明。設專(zhuan) 以宜字解之,則處處窒礙,失聖賢之意者甚多矣。”[⑤]而且,“義(yi) 者宜也”的訓詁乃同義(yi) 反複,沒有增加任何實質內(nei) 容,因為(wei) 何謂“宜”或“合宜”,還得回到“義(yi) ”本身。實際上,“義(yi) ”除了較泛的形式化用法之外,尚有屬於(yu) 它獨自的實質性含義(yi) ,於(yu) 孟子仁-義(yi) 思想架構中的義(yi) 論而言,更是如此。自然,闡明孟子義(yi) 論的獨特內(nei) 涵和理論旨趣,最可靠和直接的方法當然是看孟子本人如何界定和論說“義(yi) ”。
孟子對“義(yi) ”最為(wei) 重要和最具特色的討論就是把它與(yu) “羞惡之心”聯係在一起。孟子勸諫君王“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時,對“不忍人之心”有所論證: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公孫醜(chou) 上》3.6)[⑥]
孟子在此通過“孺子入井”這一情景構想來顯示人皆有“惻隱之心”(不忍人之心)。這一訴諸心理經驗感受的論證是相當具有說服力的,無論這種惻隱情感是多麽(me) 微弱和短暫,但其真實性和普遍性卻很難被否認。可是,孟子在此對“人皆有羞惡之心”並未提供類似的經驗情景或邏輯論證。從(cong) 孟子順勢提出人皆有四端之心來看,可能有兩(liang) 種理由:(1)他認為(wei) 沒有這個(ge) 必要,人們(men) 完全可以根據“孺子入井”的情景不難設想足以闡明人皆有羞惡之心的類似情景。(2)可以直接從(cong) 惻隱之心推導出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因此,證明了惻隱之心,也就同時闡明了羞惡之心等。
對此問題,曆代注疏大都囫圇而過,不予重視。不過,朱熹及其門人精研《四書(shu) 》,銖分毫析,對於(yu) 此問題自然不會(hui) 放過。《朱子語類》卷五十三討論此章處載:
問:“明道先生以上蔡麵赤為(wei) 惻隱之心,何也?”曰:“指其動處而言之,隻是羞惡之心。然惻隱之心必須動,則方有羞惡之心。如肅然恭敬,其中必動。羞惡、恭敬、是非之心,皆自仁中出。故仁,專(zhuan) 言則包四者,是個(ge) 帶子。無仁則麻痹死了,安有羞惡、恭敬、是非之心!仁則有知覺,癢則覺得癢,痛則覺得痛,癢痛雖不同,其覺則一也。”
問:“前麵專(zhuan) 說不忍之心,後麵兼說四端,亦是仁包四者否?”曰:“然。”
惻隱是個(ge) 腦子,羞惡、辭遜、是非須從(cong) 這裏發來。若非惻隱,三者俱是死物了。惻隱之心,通貫此三者。[⑦]
這就是朱子經常談起的“惻隱包四端”和“仁包四德”說。這一觀點可分析出兩(liang) 層含義(yi) :(1)就情感的產(chan) 生而言,惻隱是前提條件,羞惡等“須從(cong) 這裏發出來”,“惻隱之心必須動,則方有羞惡之心”,兩(liang) 個(ge) “須”字表明,無惻隱則羞惡等就不可能產(chan) 生。質言之,惻隱是羞惡之必要條件。(2)就主次關(guan) 係而言,惻隱為(wei) 主,羞惡等為(wei) 次,惻隱貫通後三者。如朱子說惻隱是個(ge) 頭腦,若無此頭腦,羞惡等三者俱是死物。兩(liang) 層含義(yi) 亦可概括為(wei) 一個(ge) 觀念:惻隱為(wei) 本,羞惡為(wei) 末,由惻隱而羞惡。
今人陳少明先生對此問題的討論,亦繼承了這一思路。陳先生遵循朱子“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⑧]的分別,首先分析了孟子有關(guan) “不忍人之心”的另外一個(ge) 著名事例:齊人擬殺牛釁鍾,齊宣王偶遇,“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梁惠王上》1.7),認為(wei) 此例中齊宣王因對受難者(牛)的不忍之情而引發對自身行為(wei) 不當的反思,“這種意識就是羞恥心的萌發。簡言之,不忍或惻隱會(hui) 觸發對傷(shang) 害無辜的羞恥感”[⑨]。依據同樣的邏輯,陳先生又以孟子對“湯放桀、武王伐紂”和“湯征葛伯”等曆史事件的評論來說明不忍或惻隱亦會(hui) 觸發對傷(shang) 害無辜的作惡者的憎惡感,這種憎惡感進而引起挺身製惡的行動。其結論是:在孟子的概念中,義(yi) 包括羞與(yu) 惡兩(liang) 層意義(yi) ,兩(liang) 者均與(yu) 對無辜受難者的惻隱之心相關(guan) ,前者因惻隱而反思悔過,後者則因惻隱而挺身製惡,共同構成儒家對待惡,或者說道德負麵現象的完整態度,因此,羞惡與(yu) 惻隱“在意識經驗中存在內(nei) 在關(guan) 聯,義(yi) 與(yu) 仁便非外在的結合,而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事情”[⑩]。
以上是由惻隱來解釋羞惡的產(chan) 生機製,就仁義(yi) 關(guan) 係言,此思路可概括為(wei) “仁包義(yi) ”或“由仁及義(yi) ”。與(yu) 此思路有所不同是龐樸先生的觀點。龐先生考證,“義(yi) ”之本義(yi) 與(yu) 殺戮有關(guan) ,他敏銳地注意到,孔子說“唯仁者能愛人,能惡人”(《論語·裏仁》),表明孔子之仁,既講愛人,亦講憎人;孟子以羞惡之心來界定義(yi) ,便是“原來存於(yu) ‘仁’之內(nei) 部的‘能惡人’一麵的外現,與(yu) ‘愛人’的‘仁’處於(yu) 相反相成之中”[11]。又說:“‘義(yi) ’被說成是‘羞惡之心’的道德表現,它同‘惻隱之心’的‘仁’相對,並且是對後者的一種節製……有了這一德目與(yu) ‘仁’並存,‘惻隱’便不免形成了一個(ge) 界限,即隻供使用於(yu) 所謂的善人善行,而不致對一切都濫發慈悲。這就叫‘義(yi) 者,仁之節也”。另一方麵,羞之與(yu) 惡,又是為(wei) 自己之向善和與(yu) 人為(wei) 善,這可說基於(yu) 惻隱而起,這就叫做‘仁者,義(yi) 之本也’。”[12]確切地說,龐先生其實注意到仁義(yi) 關(guan) 係的兩(liang) 條路向:一是惻隱(仁)為(wei) 本,羞惡基於(yu) 惻隱而起,但其說較模糊;一是羞惡(尤其是惡)對惻隱形成一種界限,義(yi) 為(wei) 仁之節製。總體(ti) 上看,龐先生更為(wei) 強調後者,對此也說得極為(wei) 明白,他認為(wei) 孟子特重義(yi) 便是出自對墨家兼愛的節製。筆者以為(wei) ,從(cong) 孔—墨—孟之思想發展脈絡看,龐先生此說似乎極有道理。然而,就孟子仁義(yi) 學說而言,其解釋多屬推測,他沒有給出孟子自己的例子,所引“義(yi) 者,仁之節也”的說法也不是本自《孟子》,而是出自《禮記·禮運》。誠如陳少明指出:“龐先生的論述非常精致……但它不能用來解釋孟子,因為(wei) 孟文沒有一處表現出對過度‘惻隱’或慈悲的擔心而需要加以限製的,相反,是唯恐擴之未盡。”[13]
筆者很讚同陳先生的這一批評。然而,宋明儒者對仁義(yi) 的理解,除了“仁包四德”說之外,他們(men) 的整體(ti) 思想傾(qing) 向強調更多的正是龐先生所說的“義(yi) 為(wei) 仁之節製”。如程頤在論張載《西銘》時提出“理一分殊”說:“分殊之蔽,私勝而失仁;無分之罪,兼愛而無義(yi) ……無別而迷兼愛,至於(yu) 無父之極,義(yi) 之賊也。”[14]朱子繼承和發展了“理一分殊”理論並特別強調“分殊”:“仁,隻是流出來底便是仁;各自成一個(ge) 物事底便是義(yi) 。仁隻是那流行處,義(yi) 是合當做處。仁隻是發出來底;及至發出來有截然不可亂(luan) 處,便是義(yi) 。且如愛其親(qin) ,愛兄弟,愛親(qin) 戚,愛鄉(xiang) 裏,愛宗族,推而大之,以至於(yu) 天下國家,隻是這一個(ge) 愛流出來;而愛之中便有許多差等。”[15]就連大談特談“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王陽明亦說:“《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yi) 。”[16]總而言之,宋明儒者基本上是把“義(yi) ”理解為(wei) 一種界限,一種對仁愛流於(yu) 無差等之愛的節製,雖然在他們(men) 的論述中,這種界限和節製不是針對作惡者,而主要是就情感(愛)的親(qin) 疏厚薄而論,但以意推之,宋明儒者對待作惡者的態度,不能濫施仁愛,自是題中應有之義(yi) 。[17]筆者以為(wei) ,把“義(yi) ”理解為(wei) 差等之愛,根源於(yu) 秦漢以降“義(yi) 者宜也”這一常見訓詁:宜親(qin) 親(qin) 而仁民,宜仁民而愛物,這無疑是儒家的核心觀念之一。然而,用“義(yi) ”來表達或說明差等之愛的合理性,絕非孟子義(yi) 論的本意和主要內(nei) 涵,否則,孟子完全可以說“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義(yi) 也”。不難看出,在宋明儒者的解釋中,義(yi) 的實質性內(nei) 涵其實被虛化,它從(cong) 相反的角度表明義(yi) 從(cong) 屬於(yu) 仁,亦即義(yi) 不過是仁的適當應用和節製罷了。
綜上所述,前賢對惻隱(仁)與(yu) 羞惡(義(yi) )之關(guan) 係的理解有三:(1)認為(wei) 惻隱是羞惡的必要條件(朱子);(2)惻隱可觸發羞惡(朱子、陳少明);(3)義(yi) 不過是仁之合宜的流行發用(宋儒)。就孟子本人的思想而言,筆者以為(wei) (1)和(3)顯然不對,因為(wei) 後文將會(hui) 看到,有些情況下羞惡的產(chan) 生與(yu) 惻隱無關(guan) ;至於(yu) (3)則是宋儒之義(yi) 論,與(yu) 孟子義(yi) 論無關(guan) ,雖然他們(men) 經常把它與(yu) 孟子聯係在一起,而且確實與(yu) 孟子的某些思想相符。第(2)種觀點值得仔細分析,確實,一個(ge) 麻木不仁的人我們(men) 很難想象他會(hui) 有羞惡之心,而一個(ge) 很容易義(yi) 憤填膺(姑且不論是否得當)的人也往往是一個(ge) 具有悲天憫地情懷的人,相較而言,惻隱確實比羞惡更為(wei) 根本。但是,筆者更願意把羞惡理解為(wei) 是對自己或他人不當行動的一種本能的情感反應(前引朱子對“羞惡”的注解即強調是對“不善”之恥、憎也表明這一點),如果這種不當行動造成了對無辜者的傷(shang) 害,那麽(me) 這種羞惡情感則會(hui) 因為(wei) 主體(ti) 對無辜受害者的惻隱同情而變得更加強烈。也就是說,羞惡的產(chan) 生根源歸根結底是對不當行動本身的心靈反應,對無辜受害者的惻隱隻是加強了這種反應。此外,以上三種理解都強調惻隱的根本性,這於(yu) 孟子來說,確實有此傾(qing) 向。但是,從(cong) 筆者引言所述之中西視域和古今之變來看,作為(wei) 當代的詮釋者,我們(men) 很有必要對羞惡與(yu) 義(yi) 盡可能賦予其獨立的理解。而且,後文我們(men) 將會(hui) 看到,孟子本人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賦予其獨立性。
二、人皆有羞惡之心的例證與(yu) 闡明
實際上,在孟子的思想中,羞惡的產(chan) 生不必以惻隱為(wei) 必要前提,義(yi) 的內(nei) 涵亦不必完全借助仁來界說,羞惡與(yu) 義(yi) 都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而且,孟子確實也提供了一些有關(guan) “羞惡之心”的例證和闡明。其中的典型例證便是“嗟來之食”。《告子上》載孟子之言曰:
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故不為(wei) 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yu) 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yu) 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yu) 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wei) 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wei) 也,是故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所惡有甚於(yu) 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sang) 耳。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yu) 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yu) 之,乞人不屑也。萬(wan) 鍾則不辯禮義(yi) 而受之。萬(wan) 鍾於(yu) 我何加焉?為(wei) 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yu) ?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宮室之美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妻妾之奉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wei) 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11.10)
此章單獨論“義(yi) ”,不涉及“仁”,主題是“舍生取義(yi) ”。此種大義(yi) 往往使人聯想到文天祥這等的民族英雄,但卻很少留意孟子是通過一個(ge) 小情景來顯示這番道理。孟子說:今有饑餓之人,有人施舍簞食豆羹,饑者得之則生,弗得則死,然若施舍者呼爾而與(yu) 之,那麽(me) 即便是一般的行路之人也不會(hui) 接受這種施舍;倘若施舍者蹴爾(以足踩踏簞食豆羹)而與(yu) 之,那麽(me) 即便是瀕臨(lin) 餓死的乞丐也不會(hui) 接受這種施舍。路人和乞丐為(wei) 何不接受此種施舍,原因即在於(yu) 他們(men) 具有羞惡之心。孟子沒有明言,但朱子《孟子集注》於(yu) 此明確點出了這一點:“言雖欲食之急而猶惡無禮,有寧死而不食者,是其羞惡之本心,欲惡有甚於(yu) 生死者,人皆有之也。”孟子此文末提到“失其本心”,所謂“本心”就是人所固有的惻隱、羞惡、辭讓(或恭敬)、是非之心,此處當特指羞惡之心。所以朱子《孟子集注》於(yu) 此章宗旨又雲(yun) :“本心,謂羞惡之心。此章言羞惡之心,人所固有。”[18]
孟子所述此故事,讓人想起儒家所說的“嗟來之食”的典故。《禮記·檀弓下》載:“齊大饑,黔敖為(wei) 食於(yu) 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yu) 斯也。’從(cong) 而謝焉,終不食而死。曾子聞之,曰:‘微與(yu) !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19]在此故事中,施舍者吆喝餓者“嗟!來食”(類似孟文“呼爾而與(yu) 之”),餓者因羞恥之心而不接受此嗟來之食;即便黔敖意識到自己的無禮行為(wei) 後馬上向餓者致歉,餓者亦終不接受而餓死。在此例子中,餓者具有非常強烈的羞惡感,這從(cong) 此人來時“蒙袂輯屨”、之前再三拒絕嗟來之食,以及在黔敖致歉之後仍不接受其施舍,都充分表明了這一點。所以曾子並不完全讚同其行為(wei) ,認為(wei) 實無必要如此:當黔敖嗟時可辭去,而當黔敖致歉後則可接受。這裏涉及羞惡的適當與(yu) 否,姑且不論。無疑,此例也足證“羞惡之心”的實有,沒準孟子所述或許就脫胎於(yu) 此故事。此外,羞感和惡感似乎是同時產(chan) 生,比如在“嗟來之食”(因其性質相似,筆者以此統稱孟子所述“呼爾”和“蹴爾”之食)的情形中,主體(ti) (路人和乞丐)因自尊而感到羞恥,同時也因施舍者的無禮而對彼感到厭惡。在此,主體(ti) 羞惡感的產(chan) 生並不需要惻隱或不忍來觸發,更不必說以其為(wei) 必要條件了。
孟子通過饑者不願受嗟來之食,來顯示饑者羞惡之心之實有。然而,個(ge) 殊羞惡之心的實有,並不能推出“人皆有羞惡之心”的普遍判斷。在孟子的思想體(ti) 係中,從(cong) 個(ge) 殊到普遍的銜接,是通過“心有所同然”來完成的。《告子上》雲(yun) :“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11.7)從(cong) 經驗觀察可知,人之口、耳、目等外感覺有共同的好惡;既然外感覺有共同的好惡,難道人之心這一內(nei) 感覺反而沒有共同的好惡麽(me) ?在此,孟子通過感覺經驗和類比推論,對“心有所同好”做了緊縮論證。孟子的這一設問和反思,蘊含了肯定的答案。至於(yu) 這一判斷是否為(wei) 真,即便在哲學理論或經驗科學如心理學、生物學等高度發達的今天,恐怕仍難給出絕對肯定或絕對否定的答案;但我們(men) 每個(ge) 人確實可以通過自身經驗和某種反思,大體(ti) 上認可這一說法。在筆者看來,“嗟來之食”堪與(yu) “孺子入井”的例證等量齊觀,彼處旨在證明“人皆有惻隱之心”,此處旨在證明“人皆有羞惡之心”,雖然彼此是明言論證,此處是隱含論證,兩(liang) 者都具有相當的說服力。就羞惡之心而言,我們(men) 甚至可以想象,即使饑者接受了嗟來之食,也很難就此否定他沒有羞惡之心,而隻能說明求生本能勝過了羞惡之心。
回到此章“舍生取義(yi) ”的主題。孟子認為(wei) ,欲生惡死,乃人之常情;然而,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此就是“義(yi) ”;所惡有甚於(yu) 死者,此就是“不義(yi) ”。因為(wei) 有義(yi) (或羞惡之心),所以不為(wei) 苟得;因為(wei) 害怕陷於(yu) 不義(yi) ,為(wei) 人恥笑,所以患有所不避。如果使人所欲莫甚於(yu) 生,那麽(me) ,人們(men) 為(wei) 了生存就什麽(me) 苟且之事都幹得出來;如果使人之所惡莫甚於(yu) 死,那麽(me) ,則但凡可以躲避患難的行為(wei) ,亦什麽(me) 都可以幹。而這種所欲有甚於(yu) 生的“義(yi) ”和所惡有甚於(yu) 死的“不義(yi) ”,就起源於(yu) 羞惡之心。孟子認為(wei) 此心“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sang) 耳”,隨後他即以“嗟來之食”的例子來表明即便是饑餓的路人和乞丐亦有是心。尤其值得重視的是,孟子這裏反複強調心之“所欲”和“所惡”,這就直接把“羞惡”與(yu) “義(yi) ”或“不義(yi) ”聯係起來了。情感能夠引起主體(ti) 對某行動或事件的讚許或譴責(羞惡之心側(ce) 重在“所惡”和譴責),換言之,引起主體(ti) 的道德判斷,進而有可能引起主體(ti) 的行動選擇。就此而言,孟子似乎表達了類似英國哲學家休謨的一個(ge) 觀點,即道德區別或道德判斷的根基在道德情感。[20]在此段末尾,孟子說:如果萬(wan) 鍾(代表權勢財富)不辨是否合乎禮義(yi) 而一概接受,那麽(me) 這樣的士尚不如路人和乞丐能出於(yu) 羞惡之心而斷然拒絕不當得利。若此羞惡之心一旦泯滅,則任何惡事皆有可能做得出,也正因為(wei) 此,孟子反複強調“養(yang) 心”和“擴而充之”。在孟子看來,即便這種富貴可以給自己帶來宮室之美,能夠奉養(yang) 妻妾,甚至可以救濟窮乏者,但如果這種富貴不符合禮義(yi) ,則仍不可取。無疑,這裏我們(men) 也看到孟子一貫強調“義(yi) 利之辨”中義(yi) 之於(yu) 利的優(you) 先性。
三、擴充羞惡之心於(yu) 事事物物
在孟文中,我們(men) 還可以找到一個(ge) 足證“人皆有羞惡之心”的經典例子,這就是“穿踰之心”。《盡心下》載孟子之言:
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yu) 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踰之心,而義(yi) 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wei) 義(yi) 也。(14.31)
在此,孟子同樣通過一種“以小見大”的方式來顯示羞惡之心的實有。此所謂“無欲害人之心”即惻隱之心;所謂“無穿踰之心”即羞惡之心。毫無疑問,人們(men) 都羞恥於(yu) 自己為(wei) 穿穴踰牆之盜行,也都憎惡他人為(wei) 穿穴踰牆之盜行。總之,人們(men) 羞惡於(yu) 為(wei) 盜(哪怕是僅(jin) 有為(wei) 盜之心),因此也都知道為(wei) 盜為(wei) 非或為(wei) 不義(yi) ,這是十分顯白的事實,這亦可證“人皆有羞惡之心”。孫奭《正義(yi) 》疏解此章便點出了這一點:“人能充大不欲害人之心而為(wei) 仁,則仁道於(yu) 是乎備,故不可勝用也;人能充大其無穿逾奸利之心以為(wei) 義(yi) ,則義(yi) 於(yu) 是乎盡,故義(yi) 不可勝用也。人能充大其不受人爾汝之實,是不為(wei) 人所輕賤,故無所行而不為(wei) 義(yi) 者也,言所為(wei) 皆可以為(wei) 義(yi) 矣。蓋惻隱有不忍者,仁之端也;羞惡有不為(wei) 者,義(yi) 也:但能充而大之,則為(wei) 仁義(yi) 矣。”[21]可以說,孟子此文是對“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和“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更為(wei) 詳實的論述。此但就羞惡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論,所謂“人皆有所不為(wei) ”即是羞惡之心不喜為(wei) 或不欲為(wei) 之事,如孟子在此提到的穿踰為(wei) 盜和受爾汝之實。關(guan) 於(yu) “爾汝之實”,趙岐注:“德行可輕賤,人所爾汝者也”[22],可知“爾汝”是人們(men) 對無德之人的一種賤稱,其性質有點類似“呼爾”和“嗟來”,帶有蔑視和侮辱。不難想象,即使是一個(ge) 無德之人,當他被別人如此輕賤地稱呼時,他也一定有羞惡之心,羞恥於(yu) 自身德行不好,又厭惡於(yu) 他人帶有蔑視和侮辱的稱呼。孟子之意,正在於(yu) 引導人們(men) “充無穿踰之心”和“充無受爾汝之實”,由不喜為(wei) 顯而易見的不當行為(wei) 發展到不喜為(wei) 並不那麽(me) 顯而易見的不當行為(wei) 。這就是孟子所說的“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有所不為(wei) ”,即指那些顯白的羞惡之心不喜為(wei) 之事;“其所為(wei) ”即指那些不那麽(me) 顯白的羞惡之心不喜為(wei) 之事。所以,這句話的正確理解是:人們(men) 皆有羞惡之心不喜為(wei) 之事,把此擴充到那些曾經昧著羞惡之心(或應當羞惡卻沒有羞惡意識)所為(wei) 之事而能不肯再為(wei) ,這就能形成完整而健全的義(yi) 與(yu) 不義(yi) 的道德判斷或是非善惡標準。在“穿踰為(wei) 盜”的例子中,我們(men) 也看到,羞惡感的產(chan) 生不必以惻隱為(wei) 前提或由惻隱而觸發,它就是對不正當行為(wei) 的一種類似本能的情感反應。
實際上,儒家經常使用“穿窬”之譬。《論語·陽貨》載孔子曰:“色厲而內(nei) 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yu) ?”邢昺《正義(yi) 》雲(yun) :“言外自矜厲,而內(nei) 柔佞,為(wei) 人如此,譬之猶小人,外雖持正,內(nei) 常有穿壁窬牆竊盜之心也與(yu) 。”[23]色厲內(nei) 荏之人就好像常懷有穿窬盜竊之心的小人一樣,這也可以反過來理解,常懷有穿窬盜竊之心的人,一定是色厲內(nei) 荏。為(wei) 何如此?因為(wei) 羞恥於(yu) 為(wei) 盜(哪怕僅(jin) 有為(wei) 盜之心),所以在世人麵前要故作色厲,然其羞惡之心不能自已,無法欺騙自己,故必內(nei) 荏。這一心理現象似乎也可為(wei) 孟子“人皆有羞惡之心”的命題做一注腳。此外,孟子還講述了婚姻中的“穿踰”行徑,他說:“丈夫生而願為(wei) 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wei) 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cong) ,則父母國人皆賤之。”(《滕文公下》6.3)古代婚姻需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能成禮;隻有經由此種禮儀(yi) ,婚姻才具有有效性或合法性。如果男女雙方不顧此等禮儀(yi) (在彼時實具有民法效力),像竊賊一樣偷偷摸摸戀愛,那麽(me) 父母國人都會(hui) 輕賤之。對於(yu) 一般男女而言,也羞於(yu) 此等鑽穴踰牆的行徑。孟子此論,意在說明出仕之道:“古之人未嚐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yu) 鑽穴隙之類也。”(同上)既然羞惡於(yu) 穿窬為(wei) 盜和鑽踰戀愛,自然也應把此羞惡之心擴充到出仕事務上,堅守出仕之正道,拒絕枉道求仕。
由小見大,由顯而隱,擴充羞惡之心於(yu) 事事物物上,主體(ti) 就能養(yang) 成健全的有關(guan) 是非善惡的道德區別與(yu) 道德判斷,若人人如此,則整個(ge) 社會(hui) 也就會(hui) 形成一套健全的是非善惡標準,亦即義(yi) 與(yu) 不義(yi) 的價(jia) 值判斷和標準。孟子對此反複申論,除了前文論及的“充無受嗟來之食”、“充無穿踰之心”、“充無受爾汝之實”外,相似的說法反複出現在孟文中:
(1)孟子曰:“人有不為(wei) 也,而後可以有為(wei) 。”(《離婁下》8.8)
(2)孟子曰:“無為(wei) 其所不為(wei) ,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盡心上》13.17)
這兩(liang) 句沒有上下語境的話,往往被人所忽視,甚至不得其解。其實,聯係孟子的用語和整體(ti) 思想來看,這兩(liang) 句顯然是在談論羞惡之心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實際上,曆代注家也看到這一點。所以,孫奭《正義(yi) 》疏解(1)雲(yun) :“此章指言貴賤廉恥,乃有不為(wei) ;不為(wei) 非義(yi) ,義(yi) 乃可由也。孟子言人之有不為(wei) 非義(yi) 之事,然後可以有為(wei) 其義(yi) 矣。又所謂‘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亦是意也。”[24]孫奭引用他處孟子說義(yi) 文解釋此章,以孟解孟,可謂深契孟子。朱子《集注》於(yu) (2)引李氏曰:“有所不為(wei) 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於(yu) 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禮義(yi) 製之,則為(wei) 所不為(wei) 、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則所謂擴充其羞惡之心者,而義(yi) 不可勝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25]朱子明確用羞惡之心和義(yi) 來解釋此章,亦可謂深契孟子。實際上,此兩(liang) 章皆可視為(wei) “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和“擴而充之”的補充說明。
四、義(yi) 與(yu) 正當
如果有所留意,不難發現,在孟子的談論中,羞惡之心總是與(yu) 食物、職位、富貴等益品(goods)的取與(yu) 相關(guan) ,這表明孟子的義(yi) 論思想主要關(guan) 乎這些益品的取與(yu) 。由於(yu) 彼時社會(hui) 環境和自身的處境,在孟子的論述中,他往往把羞惡之心特別地與(yu) 出仕之道聯係在一起;而仕與(yu) 不仕小則關(guan) 係到個(ge) 人之衣食溫飽,進而是個(ge) 人之富貴,大則關(guan) 係到兼濟天下。可見,在彼時,出仕之道既是觀察一個(ge) 人是否有羞惡之心(義(yi) 德)的重要途徑,亦是衡量一個(ge) 社會(hui) 是否義(yi) 或不義(yi) (義(yi) 政)的重要標準。實際上,在當代社會(hui) ,獲取職位尤其是進入公共職位的原則和方式,仍是衡量一個(ge) 社會(hui) 是否正義(yi) 的重要判準。
孟子曾講述了齊之某良人饜足酒肉的故事。此良人(丈夫)有一妻一妾,他經常到人家墳墓祭祀處乞討酒肉。如此饜足之後,返回家裏,告其妻妾,所與(yu) 飲食者,盡富貴也,並以此來驕其妻妾。其妻頗懷疑,一日遂暗中尾隨,發現其齷齪行徑,返回乃與(yu) 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yu) 中庭。孟子講述此故事後,如此評論:“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離婁下》8.33)這裏的“羞”,不是這一妻一妾恥己之不善,而是替其良人感到羞恥,當然,這種羞恥也含有對良人的厭惡(由“訕其良人”可證)。此良人可羞惡之處頗多,但根本處在於(yu) 其饜足酒肉的方式幾無羞惡之心,謀生之道十分不正當。從(cong) 孟子的評論可知,孟子正是意在借此來諷刺當時之人枉道以求富貴利達的行徑。值得一提的是,良人羞於(yu) 向妻妾吐露實情,這似乎也表明良人實有羞惡之心,隻是他未能守住羞惡之心之不欲為(wei) 的底線。所以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告子上》11.11),就是要人們(men) 通過反思,找回喪(sang) 失的羞惡等本心,守住做人做事的底線。
孟子與(yu) 弟子又有關(guan) 於(yu) “羞”於(yu) “枉尺直尋”的討論,在此值得好好分析。《滕文公下》載: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誌》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wei) 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wei) 與(yu) ?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yu) 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複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yu) 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為(wei) 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為(wei) 之詭遇,一朝而獲十……我不貫與(yu) 小人乘,請辭。’禦者且羞與(yu) 射者比;比而得禽獸(shou) ,雖若丘陵,弗為(wei) 也。如枉道而從(cong) 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6.1)
有諸侯招聘孟子(可以想見,是以不符合道義(yi) 或禮義(yi) 的方式招聘孟子),孟子不見,於(yu) 是弟子陳代建議孟子委屈小節,應聘諸侯,可成就大功。陳代又引古人“枉尺而直尋”之諺語來勸諫。何謂“枉尺而直尋”,朱熹《孟子集注》:“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尋。枉尺直尋,猶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尺小尋大,陳代建議孟子屈小伸大。孟子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先講了兩(liang) 個(ge) 故事:一個(ge) 是虞人因齊景公招聘不合禮(應當招以皮冠而齊景公招以旌)而寧死不就。一個(ge) 是禦者王良不肯以不合禮法的手段獲禽,且羞與(yu) 小人(趙簡子嬖臣)為(wei) 伍。孟子之意,即使處低賤職位的虞人和禦者尚且羞於(yu) 以詭道(不正當的方式)謀求職位或被任用,更何況作為(wei) 士君子,焉能毫無羞惡之心,枉道以求仕。更為(wei) 重要的是,在孟子看來:(1)枉尺直尋,屈小伸大,這是功利的算計。如若專(zhuan) 以功利計,則“枉尺直尋”必將走向“枉尋直尺”,亦即由“屈小伸大”走向“屈大伸小”,最終走向為(wei) 一己私利而犧牲天下公利。孟子反複強調,若未能守住羞惡之“端”,則必將走向物欲橫流。(2)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這是儒家對政治的基本理解和信念,孔子就曾說過:“政者,正也”(《論語·顏淵》),“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孟子無疑認同孔子的觀點:“惟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離婁上》7.20 )孟子非常清楚,枉尺直尋,即便見用於(yu) 諸侯,由於(yu) 自身不正在先,焉能格君心之非。
如前所言,孟子談論羞惡之心,幾乎總是與(yu) 食物、職位、富貴等益品的取與(yu) 有關(guan) ,實際上,這正是孟子對“義(yi) ”的另外一個(ge) 在筆者看來非常關(guan) 鍵和重要卻為(wei) 人所忽視的界定:
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yi) 是也。(《盡心上》13.33)
在此,孟子對“仁”“義(yi) ”做了一般化的界定,雖然是以否定的方式——即何謂“非仁”“非義(yi) ”——來界定。殺一無罪非仁也,表明仁主要與(yu) 生命關(guan) 懷或生命權為(wei) 其實質內(nei) 涵。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表明義(yi) 主要與(yu) 食物、職位、財富等益品的取與(yu) 有關(guan) 。所謂“非其有而取之”概有兩(liang) 類:(1)私人關(guan) 係中,屬於(yu) 他人的財貨,你通過某種不正當的方式奪取;(2)依係於(yu) 公共職位的富貴等益品,你通過某種不正當的手段或方式來獲取。我們(men) 這裏可以把“義(yi) ”換成“羞恥之心”,則此命題為(wei) :“非其有而取之,無羞恥之心也”。這樣一來,羞恥之心與(yu) 義(yi) 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便一目了然。重要的是,仔細琢磨,這裏的“義(yi) ”蘊含有正當、權利(right)的觀念,實際上,理雅各對“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的英譯中就加進了right一詞:“How to take what one has not a rightto is contrary to righteousness”。[26]“正當”、“權利”正是反複出現在西方各種正義(yi) 論中的核心概念。就此而言,孟子義(yi) 論與(yu) 西方正義(yi) 論的某些主題有實質性的交集。
正是基於(yu) 這一界定,孟子說:“非其義(yi) 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係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yi) 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yu) 人,一介不以取諸人。”(《萬(wan) 章上》9.7)他人授予你天下,賜予你係馬千駟,如果不符合道義(yi) ,你就不應當接受,甚至不該心存覬覦。麵對大富貴如此,麵對一介之微物亦如此:如果不符合道義(yi) ,即便一介之微物也不應該與(yu) 人或取之於(yu) 人。孟子此說明確表達了權利界限觀念和權利的不可侵犯性原則,具有鮮明的道義(yi) 論(deontology,或譯義(yi) 務論)立場。這種立場在“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公孫醜(chou) 上》3.2)的表述中,得到了更加凝練有力的表達。筆者曾在他文指出,孟子這一表述,非常類似當代道義(yi) 論的著名代表羅爾斯的表述:“每個(ge) 人都擁有一種基於(yu) 正義(yi) 的不可侵犯性,這種不可侵犯性即使以社會(hui) 整體(ti) 利益之名也不能逾越。”[27]不難發現,兩(liang) 者的基本立場如合符節,都明確反對功利主義(yi) ,無論這種功利是天下大利還是社會(hui) 整體(ti) 利益,它都不能犧牲個(ge) 體(ti) 的正當權利。在此,筆者固然有借西方道義(yi) 論來揭示孟子義(yi) 論所蘊含的理論內(nei) 涵,但卻不是借彼來證明此的絕對真理性;因為(wei) 所有道德理論大體(ti) 上都可劃入要麽(me) 道義(yi) 論要麽(me) 功利主義(yi) (或後果主義(yi) )的陣營,[28]而此兩(liang) 者到底孰優(you) 孰劣,誰更有說服力,這在西方學界,時至今日,仍在不斷爭(zheng) 論和討論。筆者僅(jin) 就學理的角度,分析指出孟子義(yi) 論所體(ti) 現的基本思想傾(qing) 向大體(ti) 屬於(yu) 道義(yi) 論陣營。
以上是關(guan) 於(yu) “義(yi) ”的界定和由之而形成的一般原則。孟子對於(yu) 此種不義(yi) ,亦談及具體(ti) 事例。《滕文公下》載: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guan) 市之征,今茲(zi) 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yi) ,斯速已矣,何待來年。”(6.8)
“攘雞”(即偷雞)顯然是通過一種不正當的方式獲取他人財物,其不義(yi) 性顯而易見,人人皆知。同理,政府對人民橫征暴斂,同樣是不義(yi) ,而且是更大的不義(yi) 。這裏的不義(yi) 主要表現在政府賦稅不合比例。政府賦稅過重,這無異於(yu) 從(cong) 黎民百姓手中竊取財物。而且,正如孟子反複強調,財物之取與(yu) 的正當性(義(yi) )或不正當性(不義(yi) ),並不會(hui) 因為(wei) 財物之小大多少、程度輕重而改變。日攘一雞為(wei) 不義(yi) ,則月攘一雞亦為(wei) 不義(yi) 。同理,政府嚴(yan) 重超過賦稅合適比例是不義(yi) ,則輕度超過此合適比例同為(wei) 不義(yi) 。在此,孟子再次嫻熟地運用了“以小見大”和“由顯見隱”的方式,充分說明了政府橫征暴斂的不義(yi) 性質。我們(men) 也再次看到,孟子之義(yi) 論,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主體(ti) 德性的養(yang) 成(義(yi) 德),以及個(ge) 人之權利訴求,它指向的是整個(ge) 社會(hui) 製度(義(yi) 政),目的在於(yu) 改良社會(hui) 製度,以使其更加公正。
陳少明敏銳地注意到孟子羞惡之惡是研究儒家正義(yi) 感的一條線索,並指出作為(wei) 性善論奠基者的孟子,一開始就正視世界存在著邪惡,主張麵對邪惡挺身而出,行俠(xia) 仗義(yi) 或替天行道。這很有見地,筆者很讚同他的詮釋,但卻不敢苟同他對孟子正義(yi) 觀的如下說法:“它不是利益主體(ti) 自身的權利訴求”,“與(yu) 當代思想中流行的合理利己主義(yi) 正義(yi) 觀比,孟子式的利他主義(yi) 的正義(yi) 觀,在處理常態的社會(hui) 交換中,作用受限製是顯而易見的。”[29]確實,孟子雖然並不否定社會(hui) 交換的必要性(詳孟子對“有為(wei) 神農(nong) 之言者許行”批評,見《滕文公上》5.4),但其義(yi) 論不是直接討論交換原則和分配原則(像亞(ya) 裏士多德和羅爾斯等那樣),而是太多地聚焦在出仕(如辭受進退)原則方麵,這有其自身曆史境域的局限。但是,如前所析,孟子的正義(yi) 觀中無疑含有權利的觀念,包括自身權利訴求的合理利己主義(yi) 觀念,實際上,孟子本人就曾多次為(wei) 自己的合理權利辯護。[30]而且,筆者認為(wei) 這是孟子義(yi) 論所蘊含的比較重要的一項內(nei) 涵。
一般而言,出於(yu) 惻隱和仁愛而要求提供積極幫助的行動,是較高的道德義(yi) 務,但卻不是不得不為(wei) 的道德義(yi) 務;而出於(yu) 羞惡和義(yi) 的行動,則近於(yu) 底線的道德義(yi) 務,尤其是不為(wei) 不義(yi) 的禁製性道德義(yi) 務更是如此。孟子由羞惡談論義(yi) 以及經常由不義(yi) 來論說義(yi) ,這本身就表明義(yi) 所規定的義(yi) 務更多是禁製性的。此外,我們(men) 常說“義(yi) 不容辭”而不說“仁不容辭”,亦表明了這一點。其實,孟子本人已有類似說法:“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離婁下》8.11)孟子不說“惟仁所在”而說“唯義(yi) 所在”,這與(yu) 孔子不把“忠”道而把“恕”道視為(wei) “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論語·衛靈公》)的道理相同,因為(wei) “恕”和“義(yi) ”大都是底線的道德義(yi) 務要求。進而言之,就人之常情而言,自身權利的合理訴求顯然較利他主義(yi) 的義(yi) 務為(wei) 急切;就良好社會(hui) 的形成而言,有一套明確的禁製性的道德義(yi) 務和原則規範比高談利他主義(yi) 的仁愛精神更為(wei) 有效;就政府責任而言,“義(yi) 政”要求政府不侵犯黎民權利,消除明顯的惡與(yu) 不義(yi) ;“仁政”要求政府愛民如子,視民如傷(shang) ,顯然,前者之於(yu) 政府的義(yi) 務要求較後者更為(wei) 迫切而不可寬貸。這是我們(men) 在當代社會(hui) 更應重視孟子義(yi) 論的緣由所在。孟子義(yi) 論的特色是把它與(yu) 羞惡之心聯係在一起,這也隱伏著其短處,即他對主體(ti) 羞惡之心所激起的道德自律太過樂(le) 觀,而對個(ge) 體(ti) 權利的保障機製則缺乏充分的考量,雖然他已經實質性地涉及此問題。
注釋:
[①]基金項目: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義(yi) 觀念研究”(14CZX021)的階段性成果。此文初稿完成後得到陳少明先生的指正,在此特別感謝。
作者簡介:陳喬(qiao) 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教授(上海,200241)。
[②]本文凡引《孟子》皆據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5年)。
[③][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99頁。
[④][美]約翰·羅爾斯:《正義(yi) 論》,何懷宏、何包鋼、廖申白譯,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1頁。
[⑤][日]伊藤仁齋:《論孟字義(yi) 》,《仁義(yi) 禮智》第九條,見吉川幸次郎、清水茂校注:《伊藤仁齋、伊藤東(dong) 涯》(日本思想大係33),東(dong) 京:岩波書(shu) 店,1971年,第131頁。
[⑥]孟子談論四心與(yu) 四德的關(guan) 係凡兩(liang) 見,另見《告子上》11.6:“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彼雲(yun) “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此雲(yun) “羞惡之心,義(yi) 也”,通觀《孟子》,羞惡之心隻能理解為(wei) 義(yi) 之端而不能徑直等同於(yu) 義(yi) (詳後文)。
[⑦][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三,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四冊(ce) ,第1297、1289、1289頁。
[⑧][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237頁。
[⑨]陳少明:《仁義(yi) 之間》,載《哲學研究》2012年第11期,第35頁。
[⑩]陳少明:《仁義(yi) 之間》,載《哲學研究》2012年第11期,第35頁。
[11]龐樸:《儒家辯證法研究》,劉貽群編:《龐樸文集》,山東(dong) :山東(dong) 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一卷,第450頁。
[12]龐樸:《儒家辯證法研究》,劉貽群編:《龐樸文集》,第452頁。
[13]陳少明:《仁義(yi) 之間》,《哲學研究》2012年第11期,第34頁。
[14][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下冊(ce) ,第609頁。
[15][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十八,第七冊(ce) ,第2527頁。
[16][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上冊(ce) ,第108頁。
[17]有關(guan) 宋明儒者的仁義(yi) 說,詳參陳喬(qiao) 見:《普遍之愛與(yu) 差等之愛的統一如何可能—以宋明儒者仁義(yi) 說為(wei) 中心的考察》,《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1期。
[18][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33頁。
[19][清]孫希旦:《禮記集解》上,沈嘯寰、王星賢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298頁。
[20]休謨對此的論證,詳見[英]休謨:《道德原則研究》附錄一《關(guan) 於(yu) 道德情感》,曾曉平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
[21][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四下,[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影印本,1980年,第2778頁下欄。
[22][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四下,[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778頁下欄。
[23][魏]何晏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七,[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525頁下欄。
[24][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四下,[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726頁下欄。
[25][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53頁。
[26]The Works of Mencius, 理雅各(James Legge)譯, 北京:外語教學與(yu) 研究出版社,2011年,第262頁。
[27][美]約翰·羅爾斯:《正義(yi) 論》,第3-4頁。詳參陳喬(qiao) 見:《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北京:三聯書(shu) 店,2013年,第201-202頁。
[28]我基本讚同牛津大學哲學教授羅傑·克裏斯普(Roger Crisp)的看法,他說:“道德理論可以合理地被區分一方麵是廣義(yi) 的後果主義(yi) ,另方麵是非後果主義(yi) 或者說道義(yi) 論。”見Roger Crisp,‘Methods, Methodology, and Moral Judgement: Sidgwick on the Nature of Ethics’,Revue internationale de philosophie,2013/4。他也解釋了德性倫(lun) 理學為(wei) 什麽(me) 不是一種獨立的理論,而是非功利主義(yi) 的道義(yi) 論的一種形式,見Roger Crisp,‘A Third Method of Ethics?’,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2015, Vol.90(2), pp.257-273. 儒家具有鮮明的德性倫(lun) 理學特征和道義(yi) 論的立場傾(qing) 向,這與(yu) 克裏斯普的判斷也頗為(wei) 吻合。
[29]陳少明:《仁義(yi) 之間》,《哲學研究》2012年第11期,第40頁。
[30]詳見《滕文公下》“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章(6.4)。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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