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綱】“新工匠時代”前世考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3-23 15:57:45
標簽:
金綱

作者簡介:金綱,原名李作乾,男,西曆1952年出生於(yu) 天津市。著有《論語鼓吹》(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大宋帝國三百年》(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年)等。


 

 

“新工匠時代”前世考

——說“工匠精神”

作者:金綱

來源:《騰雲(yun) 》2016年第05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五日甲辰

           耶穌2016年3月23日

 

 

 

“新工匠時代”概念正在熱起來。何謂“工匠”?“工匠”就是“手工業(ye) 者”,是以手工勞作為(wei) 基本方式的勞動者。

 

人類最初的手工勞作,應該是製作采集工具(如砍砸器、刮削器等)和狩獵工具(如獵網、弓箭等);畜牧業(ye) 和農(nong) 耕時代開始以後,手工勞作的主要製成品應該是畜牧和農(nong) 業(ye) 工具(如鞭杆、係繩,木犁、鐮刀等)。與(yu) 此同時,工匠們(men) 還承擔了日常生活用品(如蒸煮器、盛水器等),戰爭(zheng) 武器(如棍棒、長槊等),祭祀禮器(如豆盤、銅鼎等)的製作。

 

采集工具、狩獵工具、畜牧與(yu) 農(nong) 業(ye) 工具、日常生活用品和祭祀禮器之外,工匠還有一項意義(yi) 非凡的製作:藝術飾品(如佩玉、頸環等)。

 

上述分類,或有重疊,如日常生活用品與(yu) 藝術飾品,往往合二為(wei) 一。史前壁畫,事實上也是一種生活場域中的藝術飾品。此外還有更多充滿藝術情調的陶塑等等,也是生活與(yu) 藝術融合的結晶。祭祀禮器與(yu) 藝術飾品,也往往合一,譬如玉器、青銅器等等。

 

工匠們(men) 殫心竭慮、精益求精的技藝,主要體(ti) 現在藝術飾品的製作上。藝術,與(yu) 所有的製作都有聯係。它集中體(ti) 現了人類不同族群文化的技術思想、審美理念和信仰本質。現代人說到“工匠精神”“手工精神”,主要就是指大工業(ye) 時代之前,工匠們(men) 製作藝術和藝術飾品的“精神”。

 

與(yu) 各種製作一樣,藝術飾品的製作,史前期即已經開始。最初應該是部落成員的“兼職工匠”製作。但按照“社會(hui) 分工”原理,技藝精湛且最具創意的優(you) 秀工匠應該有理由分化出來,形成獨立方向的“工種”。現在比較有把握知道的是,農(nong) 耕時代開始後,具有藝術家氣質的工匠很可能已經獨立。

 

舊石器時代的工匠製作,大多為(wei) 木、石製品。木製品比較簡單,彎斷一顆樹枝,就可以成為(wei) 棍棒,細小一點的短棍兒(er) ,略加刮削,就可以成為(wei) 筷子,等等。麻煩的是石製品。

 

工匠們(men) 一般會(hui) 選擇合適大小且質地堅硬的石料來製作需要的用品。第一道工序,需要設法使較大石塊破裂。工匠們(men) 的初級破石方法是“碰砧”。選擇較大的石塊或岩石作為(wei) 石砧(其作用相當於(yu) 工業(ye) 時代的“機床”),用小塊石料向石砧碰擊,掉落的石片,根據其形狀,即可成為(wei) 繼續加工的“砍砸器”、“刮削器”、“雕刻器”等。

 

繼續加工,方法較多,摔擊、錘擊,還有各種打擊,目的是使石料出現期待中的形製。這種舊石器時代的二次加工,其完型過程,不僅(jin) 需要逼近預先設計的樣子,甚至在“匠心獨運”中,還令產(chan) 品獲得了審美效果,也即藝術性。這是“合目的性”(康德語)原理講述的美學。據此,可以知道,新石器乃至於(yu) 後世出現的種種“工匠精神”,都可以將史前石器製作的二次加工視為(wei) 邏輯起點。由於(yu) 趁手工具的缺乏,舊石器時代的人類先祖,最早的工匠藝術家,製作一把石鐮(一側(ce) 穿孔,用於(yu) 安裝木柄),所需要的技術更具“創新”意義(yi) ,其艱難程度和創造難度,甚至遠遠超過今人製作一台大型機床。

 

“工匠精神”,是人類一麵偉(wei) 大的旗幟。它讓人類第一次在恪守“實用”粘性的同時,開辟出了“藝術”性。“工匠精神”雖然可能發軔於(yu) 舊石器時代,但卻直到農(nong) 耕時代,直到金屬鐵的發現和使用,才有了“革命性”的展開。從(cong) 此,人類的手工業(ye) ,前所未有的格局開始出現。“工匠精神”不能脫離“實用性”;但卻不妨追求“藝術性”。“藝術性”,是史前,主要是農(nong) 耕時代以後,優(you) 秀工匠們(men) 賦予製成品的“第二性”。從(cong) 此,“實用”性與(yu) “藝術”性,須臾不可分離,猶如“陰陽和合”一般,如影相隨走到今日。

 

但這種“藝術性”,就其發端考察,具有向神祇、祖靈、天道、星空等種種“絕對”力量匍匐的性質。流傳(chuan) 後世的各類史前製成品,它所透逸的虔誠敬畏氣息,有心人自可感覺得到。舊石器時代的太陽神崇拜、新石器時代的自然神崇拜、農(nong) 耕時代的祖先神崇拜……都不難發現工匠們(men) 麵對“絕對”力量時的謙卑。那是將自我奉上祭壇般的頂禮膜拜精神。意味深長的是,正是在這種謙卑和匍匐中,人的“崇高”感反而開始得到張揚。

 

殷商時代出現的青銅器,可以看做是中國農(nong) 耕期的藝術代表。

 

已經有不少美學哲學將殷商青銅器的美學性格概言為(wei) “獰厲”了。那種以饕餮紋飾為(wei) 主題的殷商青銅器,它所呈現的“獰厲之美”,的確寄托了工匠和他的時代的藝術感覺。但在更多的講述中,常見的說辭是:“獰厲”,乃是“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奴隸製帝國”對被征服小國和奴隸的暴力恐嚇。但這類意見事實上是言不及義(yi) 的。言說者未能理解基於(yu) 虔誠敬畏心理的“崇高”感。

 

“崇高”,作為(wei) 美學範疇,它指的是相對弱勢的人類直麵種種“絕對”力量,自然生成的悲劇感覺和悲劇意識。在這種感覺意識中,盡管人類知道他與(yu) “絕對”比較,始終處於(yu) 弱勢,但他卻始終試圖——理解“絕對”,並在理解中,尋求一點一滴的文明進路,即使失敗,也永不陷入宿命沉淪。在有些時刻,甚至寧肯逾越人神界限,試圖激情犯規,違背“絕對”律令,以期捍衛人的尊嚴(yan) 。

 

古希臘常見的關(guan) 於(yu) 普羅米修斯的雕像、古羅馬常見的關(guan) 於(yu) 拉奧孔的雕像,就是人神衝(chong) 突主題的產(chan) 物。普羅米修斯因為(wei) 盜取天火受到“絕對”的懲罰,拉奧孔則因為(wei) 當著神像在神殿中交媾受到“絕對”的懲罰。工匠在創作這類雕像時,從(cong) 不詆毀“絕對”,也不嘲笑違規者,而是在寄托崇拜“絕對”力量的同時,不忘以悲劇情懷讚美違規者。

 

中國故宮珍寶館,陳列著一尊巨大的玉雕,刻畫的是大禹治水的故實。大禹的父親(qin) 鯀,因為(wei) 盜取天帝的“息壤”而遭遇“絕對”的懲罰,但大禹卻用他的“疏導”方法,獲得了神的護佑。古老的傳(chuan) 說預表了人與(yu) 神在巨大的悲劇衝(chong) 突之後,那種人神和解——準確說,是神對人的諒解;更準確說,是人的精神力量投射到神的“絕對”力量之後的寬解。會(hui) 通中西美學之後,應有人類同根同脈的崇高感,這尊玉雕是一個(ge) 意味深長的佐證。

 

“崇高”,是人與(yu) 神、人的尊嚴(yan) 與(yu) 神的公義(yi) 、弱小之善與(yu) 強大之善的悲劇衝(chong) 突之美。

 

就這個(ge) 意義(yi) 考察殷商青銅器的“獰厲”,就可以知道:那正是工匠創意製作的“崇高”之美。那是吾土先人向“絕對”禮敬的同時,又試圖理解“絕對”,並尋求“絕對”護佑的美學運動——如果不能得到護佑,就盡可能利用“絕對”,點滴改良現世的生活艱難,走出困境。圖騰,在有些時刻,是可以被分食的——人類學已經有記錄:在熊崇拜中,可以捕獲熊,並將其吃掉。這是“絕對”可以“恩準”的經驗。天主教的彌撒後,就有分食“餅”和“葡萄汁”的儀(yi) 式,而“餅”代表主基督的身體(ti) ,“葡萄汁”代表主基督的血。這是“崇高”感的神聖來源。人類理解“絕對”,但又必須利用“絕對”。所以,滿布饕餮紋的青銅禮器,同時又是福佑人類生活,可以水煮火燎的——器皿。

 

“獰厲-崇高”具有一體(ti) 不二的美學性格。這種製成品,其美學效果具有鼓舞人心的功能,是人類與(yu) “絕對”力量達成的“諒解備忘錄”。顯然,“崇高”感,與(yu) “專(zhuan) 製統治、恐嚇奴隸”之類說辭是沒有關(guan) 係的。

 

這種“崇高”,可能與(yu) 遍及歐亞(ya) 大陸的“薩滿傳(chuan) 統”有關(guan) ,直至近世,儺(nuo) 文化中,還在有效傳(chuan) 承著這種“獰厲-崇高”之美。木製儺(nuo) 麵具的“獰厲-崇高”是顯而易見的。

 

遠古的“工匠精神”就在這種與(yu) 信仰相關(guan) 的“獰厲-崇高”中,為(wei) “實用性”賦予了美的價(jia) 值。

 

中世紀之後,人類經由反思,有了質疑神學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在中國,這類反思開始得更早,《尚書(shu) 》時代已經有“絕地天通”的意見,到了宋代,有了更趨人文化的傾(qing) 向。但迄於(yu) 民國,吾土一方麵是“遠鬼神”,但另一方麵則是“敬鬼神”。禮失而求諸野。吾土民間從(cong) 未放棄對“鬼神”也即“絕對”的信仰。所以,與(yu) 西方一樣,在理性高漲的同時,虔誠與(yu) 敬畏恒在。

 

“獰厲-崇高”的後麵,是虔誠與(yu) 敬畏。“工匠精神”的來源在此。手工勞作中的品質訴求,那種堅韌、耐心、一絲(si) 不苟,那種忽略了“價(jia) 格”而專(zhuan) 注於(yu) “價(jia) 值”的孜孜以求……不是“計劃經濟”的推動,也不是“市場經濟”的推動,而是信仰力量的推動。而信仰,是一種自我設定。即使在麵對世界本源,“理性高漲”的互聯時代,信仰,依然是人類潛藏心底的“集體(ti) 無意識”,當場域合適、環境契合之際,信仰,就會(hui) 被知性的人類感覺到。而工匠,永遠是人類活動中最富知性的一小部分人。像哲學一樣,工匠,也是少數人的“事業(ye) ”。

 

以信仰為(wei) 底色的虔誠與(yu) 敬畏恒在,“工匠精神”恒在,“新工匠時代”也不例外。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