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輝純】論王陽明心學之“心”的倫理內蘊及其現代價值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3-21 12:2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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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輝純

作者簡介:歐陽輝純,男,西元1976年生,湖南永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貴州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著有《理念與(yu) 行為(wei) 的統一:中國倫(lun) 理思想論集》《傳(chuan) 統儒家忠德思想研究》《中國倫(lun) 理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朱熹忠德思想研究》《儒家忠德思想與(yu) 實踐研究》等。

 

 

論王陽明心學之“心”的倫(lun) 理內(nei) 蘊及其現代價(jia) 值

作者:歐陽輝純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寧夏社會(hui) 科學》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三日壬寅

           耶穌2016年3月20日


 

摘要:王陽明是心學集大成者,其心學的倫(lun) 理內(nei) 蘊主要有:“心”是道德本體(ti) ,是“良知”;是自我呈現,是道德自覺;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是道德修養(yang) 和道德境界。反思王陽明的心學,對培養(yang) 現代社會(hui) 有“心”的公平、正義(yi) 、良善之人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王陽明;心學;心學內(nei) 蘊;心學價(jia) 值

 

王陽明(1472-1529),浙江餘(yu) 姚人,心學集大成者,是明代“自性之學”的真正創立者。他集立德、立功、立言於(yu) 一身,被稱為(wei) 儒學“第一完人”。他在心學上的貢獻,為(wei) 世人所稱頌。本文意在探討王陽明心學的主要倫(lun) 理內(nei) 蘊及其現代價(jia) 值。

 

一、王陽明“心”的倫(lun) 理內(nei) 蘊

 

王陽明心學是中國儒學發展史上的一個(ge) 裏程碑,是汲取和綜合了傳(chuan) 統儒家的“心”思、禪宗的“心”境和道家的“心”本等理論發展的結果,其心學倫(lun) 理內(nei) 蘊包括道德本體(ti) 、道德自覺和道德境界三個(ge) 方麵。

 

(一)“心”是道德本體(ti) ,是“良知”

 

著名學者賴永海教授認為(wei) ,王陽明心學的產(chan) 生,一方麵是陸九淵“心學”的繼續,另一方麵是朱陸合流的產(chan) 物[1]192。所以,在內(nei) 容上,王陽明心學比陸九淵的心學要豐(feng) 富,體(ti) 係要完備。王陽明心學之“心”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就是,“心”是道德本體(ti) ,是“良知”。這是直接繼承和發展了陸九淵心本論的思想。

 

“本體(ti) ”一詞並不是舶來品,在王陽明著作中曾經多次談到[2]26。王陽明說:“至善是心之本體(ti) ”[3]2,“意之本體(ti) 便是知”[3]6。還說:“心之本體(ti) 無所不該,原是一個(ge) 天,隻為(wei) 私欲障礙,則天之本體(ti) 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ge) 淵。隻為(wei) 私欲窒塞,則淵之本體(ti) 失了。”[3]109“功夫不離本體(ti) ;本體(ti) 原無內(nei) 外。隻為(wei) 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nei) 外,失其本體(ti) 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nei) 外,乃是本體(ti) 功夫。”[3]104這裏的“本體(ti) ”主要指道德本體(ti) ,即人類社會(hui) 的道德規範、道德原則、道德秩序等都是由心之“本體(ti) ”闡發和呈現出來的,是構成人類道德世界的“總目”。

 

那麽(me) ,什麽(me) 是“心”?首先,王陽明認為(wei) ,“心”是道德本體(ti) ,是萬(wan) 物的主宰。王陽明說:“心者,天地萬(wan) 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wan) 物皆舉(ju) 之矣,而又親(qin) 切簡易。”[3]238“心”是人類把握世界的總體(ti) 道德原則和道德規範。他說:“心也者,吾所得於(yu) 天之理也,無間於(yu) 天人,無分於(yu) 古今。苟盡吾心以求焉,則不中不遠矣。學也者,求以盡吾心也。”[3]891除了“心”之外,外在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所以,王陽明說:“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yi) ,心外無善。”[3]175

 

其次,王陽明認為(wei) ,“心”即“理”。這是繼承了宋代“理”學的思想。宋代理學家認為(wei) ,“萬(wan) 物皆隻是一個(ge) 天理”[4]30,“萬(wan) 物一體(ti) 者,皆有此理”[4]33。朱熹也說:“自下推而上去,五行隻是二氣,二氣又隻是一理。自上推而下來,隻是此一個(ge) 理,萬(wan) 物分之以為(wei) 體(ti) ,萬(wan) 物之中又各具一理。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然總又隻是一個(ge) 理。”[5]3126還說:“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有理便有氣流行,發育萬(wan) 物。”[5]114王陽明沿著宋代理學的路徑,將外在的“理”與(yu) 內(nei) 在的“心”聯係起來,提出“心”就是“理”,“心”與(yu) “理”是統一的,都統歸於(yu) “心”。王陽明說:“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3]2還說:“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ge) 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個(ge) 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個(ge) 信與(yu) 仁的理?都隻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麵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yu) 仁。”[3]2-3王陽明把“理”統攝在“心”的範疇之中,調和了“理”與(yu) “心”的二分說,彰顯了“心”之道德本體(ti) 的價(jia) 值。

 

最後,王陽明還認為(wei) ,“心”指道德主體(ti) 的認識功能,不是指人身體(ti) 具有生理功能的心髒器官。他說:“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3]138人身體(ti) 的主宰是“心”,不是人的“身”主宰人的“心”。他說:“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便是一物;意在於(yu) 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yu) 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yu) 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3]6-7人身體(ti) 的運動,不是身體(ti) 本身在支配自己,而是人的“心”在支配,是人“心”成為(wei) 人“身”的主宰。王陽明說:“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3]101

 

但是,王陽明在談到“心”的時候,有時不用“心”這個(ge) 概念,而是用“良知”。通常情況下,王陽明是把“良知”和“心”等同起來[2]26。王陽明說:“心之本體(ti) ,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3]212“良知者,心之本體(ti) 。”[3]69他曾經明確地指出:“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3]51因此,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王陽明“心學”也可以說是“良知”之學。“心”同“良知”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兩(liang) 者可以互換。既然王陽明的“心”就是指“良知”,那麽(me) 按照這樣的邏輯,“良知”之外就“無物”、“無事”、“無理”、“無義(yi) ”、“無善”。“良知”就夠成了宇宙和自然秩序的根本特征和根本法則[6]26。

 

總之,王陽明將“心”提高到道德本體(ti) 論的高度,一切外在的“理”和身體(ti) 的“視、聽、言、動”等行為(wei) 都是受“心”的控製和支配。他用“心”調和了外在的“理”(“天理”),使得宋代程朱理學之“理”和陸九淵心學之“心”綜合成王陽明新的形態的“心學”。這種綜合使得王陽明心學體(ti) 係變得異常縝密和嚴(yan) 謹,從(cong) 而構建了其龐大而影響深遠的心學體(ti) 係。

 

(二)“心”是自我呈現,是道德自覺

 

王陽明心學之“心”不僅(jin) 僅(jin) 指一個(ge) 包括宇宙萬(wan) 物和人本身的道德本體(ti) ,而且具有道德主體(ti) 和道德自覺的倫(lun) 理內(nei) 涵。這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

 

首先,“心”表現在人性的覺醒方麵。王陽明說:“學貴得之心。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yu) 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庸常,不敢以為(wei) 非也,而況其出於(yu) 孔子乎?”[3]85“心”是道德主體(ti) 判斷是非對錯的標準和尺度。如果道德主體(ti) 之“心”認為(wei) 不對,就算是孔子這樣的聖人說的話也應該懷疑。他通過對人“心”的張揚,“大膽否定權威的思想,對當時衝(chong) 破‘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的局麵,營造生動活潑的學術氣氛,產(chan) 生了很大的影響。”[6]176後來的泰州學派李贄等人思想的產(chan) 生,無不與(yu) 此有關(guan) 。因此,從(cong) 這裏我們(men) 看出王陽明是通過“心”學的展現,來彰顯人的道德主體(ti) 和人性的覺醒。

 

其次,王陽明心學之“心”表現在對職業(ye) 的覺醒方麵。中國古代認為(wei) ,士、農(nong) 、工、商“四民”中,士排在第一位,最受壓製的是商人。盡管商人通過自己的誠實勞動和商業(ye) 貿易,獲得了財富,但是在王陽明之前,中國的商人一直處於(yu) 受壓製的地位。重農(nong) 抑商一直是傳(chuan) 統政治的思維習(xi) 慣和政治手段。商人盡管在財富上占有一定的地位,但是社會(hui) 地位和政治地位都在“四民”之末。例如,在科舉(ju) 考試中,凡是商人的子弟就沒有資格參加。王陽明心學認為(wei) ,每一個(ge) 人隻要尋找到自己的“良知”之心,每個(ge) 人都可以成為(wei) 聖人。所以王陽明說“滿街人是聖人”[3]132。既然每個(ge) 人都有可能發現自己的“良知”之心,那麽(me) 每個(ge) 人無論從(cong) 事何種職業(ye) 都應當是正義(yi) 、善意和平等的。自然,作為(wei) 商人也與(yu) 其它的士、農(nong) 、工等“三民”一樣,應當得到社會(hui) 和廣大民眾(zhong) 的認可。正如王陽明說的,這四民雖異業(ye) ,但“道”是相通的。他說:“古者四民異業(ye) 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nong) 以具養(yang) ,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ye) 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yu) 有益於(yu) 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nong) 以其盡心於(yu) 修治具養(yang) 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yu) 農(nong) 也。工商以其盡心於(yu) 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yang) ,猶其工與(yu) 商也。故曰:四民異業(ye) 而同道。”[3]1036-1037王陽明曾經還主動為(wei) 商人寫(xie) 墓誌銘。這些說明,王陽明心學之“心”彰顯了人的職業(ye) 道德主體(ti) 和職業(ye) 道德自覺。

 

最後,“心”的自我呈現和道德自覺還表現為(wei) ,人對外在世界的把握和掌控,人成為(wei) 自己和自然的道德主體(ti) 。王陽明說:“聖人之心如明鏡,隻是一個(ge) 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3]13還說:“人者,天地萬(wan) 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wan) 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wan) 物皆舉(ju) 之矣。”[3]238王陽明把“心”作為(wei) 人把握世界的主體(ti) ,外在的世界因為(wei) 人“心”的存在而變得有意義(yi) 和有價(jia) 值。

 

《傳(chuan) 習(xi) 錄》記載了這樣一件事:“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3]122“花”作為(wei) 外在事物,“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並不與(yu) 人相幹。但是此時“在深山中自開自落”的“花”並沒有意義(yi) 和價(jia) 值。隻有人的“心”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這才彰顯“花”的價(jia) 值,這種價(jia) 值自然是人“心”的價(jia) 值。在王陽明心學看來,世界是因為(wei) 人“心”的存在才顯得有意義(yi) 和有價(jia) 值。所以,他說:“天下之事雖千變萬(wan) 化,而皆不出於(yu) 此心之一理;然後知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然後知斯道之本無方體(ti) 形象,而不可以方體(ti) 形象求之也;本無窮盡止極,而不可以窮盡止極求之也。”[3]298

 

總之,王陽明的心學之“心”體(ti) 現了人的道德自覺和人的道德的自我呈現。無論是人本身、人類社會(hui) ,還是人的職業(ye) 或外在的物理世界,都是因為(wei) 人“心”的存在而顯得有價(jia) 值和有意義(yi) 。

 

(三)“心”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是道德修養(yang) 和道德境界

 

王陽明認為(wei) “心”是“吾性自足”,這是從(cong) 朱熹的理學和佛學與(yu) 道家發展而來。這裏我們(men) 通過對這三者的比較來展開闡釋。

 

朱熹理學之“理”和王陽明的“心即理”之“理”,並沒有本質的區別,而是一脈相承的。朱熹認為(wei) ,“理”是萬(wan) 物存在的起源和總體(ti) 法則。他說:“合天地萬(wan) 物而言,隻是一個(ge) 理。”[5]114還說:“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有理,便有氣流行,發育萬(wan) 物。”[5]114這裏“理”成了人文自然界的創造者。不過,學術界一些人在理解朱熹把“理”作為(wei) 自然界的創造者的時候,往往將朱熹的“理”理解為(wei) 純自然的創造者。其實,朱熹說“有理,便有氣流行,發育萬(wan) 物”,這“發育萬(wan) 物”即自然界,不是指我們(men) 生活在“自然”界中純自然的自然界,不是指太陽東(dong) 升西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自然循環的那種“純自然”的“自然”。朱熹說“理”創造的自然界是具有人文精神的自然界,是人類經過主體(ti) 精神參與(yu) 的自然世界,是人文精神和物質自然界的混合物。這些才構成朱熹所說的人文自然的天理世界。這是我們(men) 在理解朱熹“有理,便有氣流行,發育萬(wan) 物”天理觀的時候應當特別注意的。朱熹作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家,不會(hui) 愚蠢到會(hui) 用一個(ge) 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的“理”,去解釋和創造一個(ge) 純自然的自然界。這種用今人的觀點去任意解讀先人的做法,值得商榷。

 

朱熹不僅(jin) 認為(wei) “理”構建了一個(ge) 具有人文精神的自然世界,而且“理”還是人類精神世界的組成部分,即人類社會(hui) 的“三綱”、仁、義(yi) 、理、智、信等道德法則也是“理”的呈現。他說:“人之大倫(lun) ,夫婦居一,三綱之首,理不可廢。”[7]4618還說:“綱常千萬(wan) 年磨滅不得。”[5]867他概括說:“仁莫大於(yu) 父子,義(yi) 莫大於(yu) 君臣,是謂三綱之要、五常之本、人倫(lun) 天理之至,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7]633-634因此,朱熹的“理”是包括了一切人文自然、人類社會(hui) 道德秩序和社會(hui) 運動的道德法則。它體(ti) 現的是人的內(nei) 在本質和主體(ti) 對自然、社會(hui) 和生命的把握[8]12。總之,王陽明在談到“心”作為(wei) 人文自然現象的內(nei) 在本質的時候,與(yu) 朱熹講的“理”兩(liang) 者是指同一個(ge) 對象,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同時,在人性的追求上,兩(liang) 者都是強調“存天理,滅人欲”,這也是兩(liang) 者相通的地方。

 

但是,兩(liang) 者的區別是明顯的。王陽明指出朱熹最致命的理論弱點就是他將“心”和“理”完全隔離起來。即“心”不等於(yu) “理”。朱熹認為(wei) ,“理”是純善的道心精神的體(ti) 現。朱熹認為(wei) ,“心”分為(wei) “人心”和“道心”。“人心”成就人的私心,“生於(yu) 形氣之私”[5]2012。“道心”是“性命之正,然後使那萬(wan) 物各正性命來”[5]984。“道心”才是純善的。

 

王陽明不滿朱熹將“心”分為(wei) “人心”和“道心”,因此,他改造了朱熹對“心”的理解,直接認為(wei) “理”就是“心”。“心”本身就是純善的、正義(yi) 的和公正的。世界萬(wan) 物的一切都無法擺脫人的主體(ti) 之“心”。所以,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心”就是自我滿足、自我圓融、自我呈現、自我超越。這是“心”之“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一個(ge) 重要體(ti) 現。

 

王陽明“心”指“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另外一個(ge) 來源,是從(cong) 修正佛老的觀念得來的。佛教是兩(liang) 漢之際由印度傳(chuan) 入中國,經過魏晉南北朝幾百年的發展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融合,至隋唐蔚為(wei) 大觀,出現了禪宗、天台宗、華嚴(yan) 宗、唯識宗、三論宗、密宗等眾(zhong) 多的派別,可謂是佛教的“百家爭(zheng) 鳴”時代。但是對中國人影響最大的是禪宗。禪宗強調“教外別傳(chuan) 、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宗和其它宗教一樣,他們(men) “並不關(guan) 注如何認識世界,以滿足外在需要的問題,不關(guan) 心世界觀、宇宙論的問題,他在這方麵的理論貢獻較小。唯有對禪修的方法極為(wei) 重視,探討、辯論和創造甚多,棒喝、機鋒、公案、古則、話頭、默照,甚至嗬祖罵佛等教學方法和參禪法門,令人目不暇接,而這形形色色的禪法,都是從(cong) 心性思想發揮出來的種種機用。”[9]295這種修身的方法,其實是為(wei) 了自我道德修養(yang) 的提高,是自我修持的體(ti) 現,是一種自我道德圓融的方法。

 

王陽明心學“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汲取了佛學修身養(yang) 性的一麵,批判了佛教放棄人倫(lun) 的社會(hui) 擔當。王陽明說:“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wei) 個(ge) 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3]112但是儒學的修身養(yang) 性是為(wei) 了社會(hui) 的擔當,王陽明說:“如吾儒有個(ge) 父子,還他以仁;有個(ge) 君臣,還他以義(yi) ;有個(ge) 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3]112因此,王陽明心學中的“吾性自足,不假外求”,追求是人的主體(ti) 在社會(hui) 擔當中的自我修持和修行。這是王陽明心學與(yu) 佛學相區別的地方,也是王陽明心學引起人們(men) 斥之為(wei) “陽儒陰禪”的原因所在。

 

老子的學說,追求“小國寡民”的理想世界,主張人應當摒棄外在一切的物欲和人欲,“不上賢,使民不爭(zheng)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luan) 。聖人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誌,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知者不敢為(wei) ,則無不治。”[10]14-16老子的這種“無欲”說,其實“並非要徹底滅除人欲”[11]194,而是要人們(men) 回歸人的本身,按照自然法則,順應自然法則生活,做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le) 其俗”[10]309。同時,老子還主張人們(men) 應該放棄一切仁義(yi) 道德和功利之爭(zheng) ,“見素抱樸,少私寡欲”[10]75,回到澄明透徹的“赤子”狀態。他說:“大道廢,有仁義(yi) 。智慧出,有大偽(wei) 。六親(qin) 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luan) ,有忠臣。”[10]72-73還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10]152這種“見素抱樸”和“絕仁棄義(yi) ”的修養(yang) 觀放棄了人對外在世界的探究,是人性內(nei) 在修養(yang) 的一種體(ti) 現。所以,王陽明說“至於(yu) 老子,則以知禮聞”[3]950,但是畢竟是“獨其專(zhuan) 於(yu) 為(wei) 己而無意於(yu) 天下國家”[3]950,與(yu) “夫子之格致誠正而達之於(yu) 修齊治平者之不同耳”[3]950。與(yu) 其這樣一心“為(wei) 己”,不如“遺棄聲名,清心寡欲,一意聖賢”[3]209。

 

總之,無論是佛教還是老子都主張自我修養(yang) 的圓善,但都有一個(ge) 致命的弱點,就是放棄了人應該在社會(hui) 上承擔的責任和義(yi) 務。

 

王陽明的“心”學之“心”追求“吾性自足,不假外求”,這是一種極高境界的道德修養(yang) 。它汲取了佛教和老子的思想,其倫(lun) 理內(nei) 蘊至少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

 

其一,“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是追求道德主體(ti) 在道德上的自我圓滿。在王陽明看來,道德主體(ti) 的自我圓滿和自我修持,不是依靠外在的道德體(ti) 驗,而是道德主體(ti) 自我提升。道德修養(yang) 和道德境界的追求,是道德主體(ti) 回歸道德主體(ti) 內(nei) 心的一種體(ti) 驗。前文提到,他有一次和友人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3]122他這樣回答,不是說花不存在於(yu) 人的外在世界,而是在表達人的主體(ti) 世界是否已經把握了外在的客觀世界。很多人在談論王陽明“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心學觀時,往往認為(wei) 王陽明是忘卻了外在客觀世界,隻是純然地回歸人的本心,自我追求,自我滿足、自我圓善。如果是這樣,就很難理解王陽明強調“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的觀點。因此,這就涉及到了王陽明心學“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第二個(ge) 方麵,即人“心”對外在世界的把握。

 

其二,“吾性自足,不假外求”修正了佛教和老子放棄了人在世界中的擔當和責任的不足,強調了人的社會(hui) 責任和義(yi) 務,強調人在追求道德價(jia) 值和道德境界時就應當積極參與(yu) 社會(hui) 實踐,做到“致良知”和“知行合一”,才能“得本心”,才能達到人積極主動把握和達到外在的物理世界、人倫(lun) 社會(hui) 世界和人內(nei) 心道德世界三者合一的道德境界。因此,著名學者賴永海教授在《中國佛教文化論》一書(shu) 中說,王陽明“致力於(yu) ‘格物窮理’,因不滿於(yu) 朱子的析心、理為(wei) 二,轉而出入佛老,又以佛老之棄人倫(lun) 物理不足道,轉而向自身心性,創立心學。”[1]191

 

總之,王陽明心學“吾性自足,不假外求”,體(ti) 現為(wei) 道德主體(ti) 自我內(nei) 心的道德修養(yang) 和道德完善。這種“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心學內(nei) 容,既不是像朱熹那樣將心與(yu) 理分為(wei) 兩(liang) 端,也不是像佛學和老子那樣將人倫(lun) 物理世界拋於(yu) 腦後,而是在“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的道德實踐中,由道德主體(ti) 自身來把握人倫(lun) 的外在世界和人心的道德世界。這兩(liang) 種世界始終必須要道德主體(ti) 的積極參與(yu) 和實踐,是人內(nei) 在的道德之“心”和道德世界的黏合體(ti) 。因此,在表麵看來,王陽明的心學追求的是內(nei) 心的道德修養(yang) 與(yu) 道德境界,其實卻是對外在世界和內(nei) 在世界的“雙重把握”。在這種“雙重把握”中,王陽明一直在力挺道德主體(ti) 之“心”的存在和道德主體(ti) 之“心”的弘揚。

 

二、王陽明“心”的現代價(jia) 值

 

如前文所說,我們(men) 知道王陽明心學之“心”的主要內(nei) 容,不僅(jin) 體(ti) 現在“心”是道德本體(ti) ,是“良知”、是自我呈現和道德自覺,而且體(ti) 現在“心”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是道德修養(yang) 和道德境界。在現代社會(hui) 中,反思王陽明心學之“心”,我們(men) 就會(hui) 問現代社會(hui) 人“心”在何處?可以說在現代社會(hui) 中,一些失“心”之人處無處不在。反思作為(wei) 傳(chuan) 統的王陽明心學,對我們(men) 當前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文明,提升我們(men) 人生的思想境界和道德修養(yang) ,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現在一些人在極端功利主義(yi) 和極端拜金主義(yi) 的影響下,在金錢、權力、名利等麵前喪(sang) 失了作為(wei) 普通公民起碼的道德良知和道德正義(yi) ,甚至對自己製造的麻煩或犯下的罪惡無動於(yu) 衷。有的暴力犯罪嫌疑人,在被審判的時候居然毫無悔意地說:“我喜歡殺人。”犯罪分子的邪惡是社會(hui) 非正義(yi) 一個(ge) 典型的縮影。這些人無疑是喪(sang) 失了道德良知之心,是對自我和他人生命的漠視和殘忍。王陽明說:“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3]6犯罪分子之所以犯罪,原因是多方麵的,但是一個(ge) 重要的因素是道德之心、良知之心、惻隱之心的缺失。這種缺失與(yu) 其生活經曆、教育背景、家庭的穩定性、自我的意誌力等有關(guan) 。王陽明曾經非常自信地認為(wei) ,“滿街人是聖人”[3]132。這是儒家思想對人性、人心成賢成聖的一種自信。但是,現代文明發展至今,我們(men) 的科技水平可以將人送上月球,甚至可以克隆出我們(men) 期待的動物,如克隆羊,還可以對人的心髒進行移植。但是,人的犯罪程度也隨著科技的進步而變得比冷兵器時代的古代更加囂張、邪惡和恐怖。現代文明造成的現代災難,已經引起有識之士的深思,而加強傳(chuan) 統道德文化的教育與(yu) 熏陶,尤其是優(you) 秀儒家道德文化(自然包括王陽明的心學),無疑對我們(men) 建設現代社會(hui) 的道德有重要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處在現代文明中的人們(men) ,應當摒棄對傳(chuan) 統文明的自負和傲慢,要摘下“極左”和“極右”的文化有色眼鏡,認真對待經曆過幾千年曆史長河洗禮而流傳(chuan) 至今的一點點傳(chuan) 統文明和傳(chuan) 統道德。美國著名學者希爾斯在《論傳(chuan) 統》一書(shu) 中,生動而嚴(yan) 謹地論述了傳(chuan) 統對現代的價(jia) 值。他認為(wei) ,傳(chuan) 統是現代文明的保證,也是現代人們(men) 生活質量的保證。王陽明心學之“心”的價(jia) 值,讓我們(men) 感到人性的自信和崇高。其整個(ge) 心學體(ti) 係用一句現代的話來說就是:“讓人成為(wei) 一個(ge) 善人,成為(wei) 一個(ge) 人自己應當成為(wei) 的那種善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心學之所以是心學,就是讓人懂得‘正人心’、‘明學術’和‘破心中賊’”。“古聖賢之學,明倫(lun) 而已。……是明倫(lun) 之學,孩提之童亦無不能,而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能盡也。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倫(lun) 之外無學矣。”[3]282-283

 

要達到學為(wei) 聖賢,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要成為(wei) 公平的、正義(yi) 的、有良知之心的善人,王陽明提出了許許多多的方法,如“致良知”、“省察克治”和“知行合一”等。但是,最根本一點還是要一個(ge) 人立誌成為(wei) 聖賢之人。他說:“誌,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誌不立則氣昏。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誌為(wei) 事。”[3]290有了成為(wei) 聖賢之誌,人就能克服成長過程中的困苦和艱難。王陽明說:“怠心生,責此誌,即不怠;忽心生,責此誌,即不忽;懆心生,責此誌,即不懆;妒心生,責此誌,即不妒;忿心生,責此誌,即不忿;貪心生,責此誌,即不貪;傲心生,責此誌,即不傲;吝心生,責此誌,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誌責誌之時,無一事而非立誌責誌之地。”[3]290這樣每個(ge) 人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yang) ,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能成為(wei) 自己應當成為(wei) 的那樣的善人,如此則“人人自有,個(ge) 個(ge) 圓成”[3]36。

 

總之,文明發展至今,我們(men) 依然能夠看到王陽明心學跳動的“命脈”和活生生的畫麵。今天是過去的延續,現代道德文明是過去道德文明的發展。我們(men) 從(cong) 王陽明心學的考察中,依然能夠感受到其在現代社會(hui) 中鮮活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一言以蔽之,失去道德之“心”的現代人,將會(hui) 陷入極端功利主義(yi) 和極端利己主義(yi) 的泥潭而無法自拔,甚至有的人不願自拔,甘願自我沉淪,而拯救那些失去道德之“心”的現代人,王陽明的“心”學無疑是一劑道德文化良藥,值得我們(men) 長久地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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