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俊人】關於合理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考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3-15 12: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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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an) 於(yu) 合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思考

作者:萬(wan) 俊人 (中國倫(lun) 理學會(hui) 會(hui) 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人民日報》(2015年12月01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二十日辛亥

           耶穌2015年12月1日


 

如何對待傳(chuan) 統文化?如何承托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命脈?這是近代以來糾結於(yu) 國人心頭卻又尚未真正解決(jue) 的文化問題。盡管我們(men) 已經明確“古為(wei) 今用”“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等基本方法論原則,然而古之文化究竟如何“今用”,如何判別“糟粕”與(yu) “精華”,如何將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精華”轉化為(wei) 當代文化的精神資源,至今仍是開放的課題。在具體(ti) 回答這些問題之前,需要明確一個(ge) 前提性問題:如何看待我們(men) 自身的傳(chuan) 統文化?這是一個(ge) 基本的文化態度問題。

 

“西方現代性邏輯”中傳(chuan) 統文化命脈的賡續危機

 

從(cong) 根本上說,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永遠不可卸脫的文化使命。由於(yu) 近代以來我國社會(hui) 的深刻變革、轉型,這一文化使命在今天顯得更為(wei) 重大和緊迫。

 

美國學者希爾斯認為(wei) ,一事物或觀念若綿延三代及以上者,即具有傳(chuan) 統的意義(yi) ;其延續時間愈長,則文化價(jia) 值愈高。在人類文明史上,沒有哪一個(ge) 民族或文明共同體(ti) 能夠像中華民族這樣,開創並擁有獨立貫通、綿延五千多年而不絕的文明曆史和文化傳(chuan) 統。古埃及文明的悄然消遁、古印度文明的昨是今非、古巴比倫(lun) 文明的過早夭折,使得中華文明成為(wei) “四大文明古國”中唯一幸存綿延的文明共同體(ti) 和文化傳(chuan) 統。

 

能夠擁有五千多年綿延不絕的文明曆史和文化傳(chuan) 統,原本是中華民族的莫大幸運,但在近代以來卻出現了消極甚至簡單否定傳(chuan) 統文化的心態,這是值得我們(men) 認真反省的問題。客觀地看,這種文化心態與(yu) 近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現代轉型的艱難曆程息息相關(guan) 。這種轉型從(cong) 一開始便是因外部力量壓迫與(yu) 衝(chong) 擊所形成的“植入式”現代轉型,被殖民和被壓迫的民族命運使得我們(men) 的現代轉型不獨艱難而且沉重。我們(men) 沒有從(cong) 容的資本積累和技術準備,更須抵抗外部的殖民侵略和內(nei) 部的封建主義(yi) 、官僚資本主義(yi) 。一個(ge) 龐大且擁有悠久曆史的文明與(yu) 文化共同體(ti) ,能夠曆經如此重負而走過近代百年的風雨曆程,已堪稱人類文明史上的奇跡,更何況還需要在自覺維護自身傳(chuan) 統賡續的同時完成現代化轉型。在這一重壓之下,簡單否定傳(chuan) 統文化在某種意義(yi) 上成為(wei) 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選擇。

 

然而,獨特的命運和現代轉型的艱難,並不能成為(wei) 我們(men) 怠慢、輕視甚或怨恨傳(chuan) 統文化的充足理由。近代百年曾占主流的文化觀念是所謂“西體(ti) 中用”,即主張用現代西方文化與(yu) 價(jia) 值替代儒家主導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以建立現代中國文化與(yu) 價(jia) 值觀念體(ti) 係。這一文化立場和價(jia) 值判定的理由是:文化的“西”與(yu) “中”,實質上是文明之先進與(yu) 落後的分野;若想使中國社會(hui) 擺脫落後局麵,就要使中國文化全盤西化。這種文化觀念的前提預設是:現代化即西方現代化或現代西方化。

 

然而,這一前提預設是十分可疑的。它假定了歐美國家所開創的現代化模式是人類社會(hui) 唯一的現代化模式。由此所推導出來的結論便是:人類社會(hui) 的現代化等於(yu) 西方現代化,充滿多樣性、差異性的人類社會(hui) 文明必將終結於(yu) 西方現代性這一“普世模式”。用美籍日裔學者福山的話說,隨著“柏林牆”的倒塌,一度高度緊張的、東(dong) 西方雙峰對峙式的現代化模式或道路競爭(zheng) 已然勝負分明,由此種張力所構造的現代文明史最後以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勝利而宣告終結。

 

這當然是一種強勢的西方現代性邏輯,或者幹脆說是“自由帝國的邏輯”。然而直到今天,許多人依舊沒有看清這一西方中心主義(yi) 的現代性邏輯。因此,要麽(me) 簡單地拒絕了解這一邏輯,或者不願意從(cong) 中學習(xi) 具有普遍借鑒意義(yi) 的東(dong) 西;要麽(me) 簡單地認同甚至服從(cong) 這一邏輯,不願意對之付出批判性反思的努力,更缺乏探索適合自身文明與(yu) 文化特點之現代性模式的勇氣和自信。在此情形下,文化自信與(yu)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賡續便難以確立。

 

把堅持曆史辯證法與(yu) 探尋價(jia) 值合理性有機結合起來

 

如何合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馬克思主義(yi) 經典作家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方法論原則,馬克斯·韋伯等西方著名思想家的相關(guan) 觀點也值得吸收借鑒。

 

馬克思在談到其哲學的革命性變革時,不僅(jin) 強調了曆史唯物主義(yi) 之於(yu) 傳(chuan) 統哲學的革命性變革,而且反複強調這一革命性哲學變革對古典哲學特別是對黑格爾哲學所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的批判性繼承和創造性轉換。他反對費爾巴哈以“將嬰兒(er) 和髒水一起潑掉”的方式,主張用“批判地揚棄”即在批判中改造、在繼承中創新的方式對待黑格爾的辯證法和哲學。將原本首足倒置的哲學和文化顛倒過來的批判性揚棄,無疑也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合理方式。

 

當眾(zhong) 聲齊呼“中世紀是黑暗的世紀”、把中世紀當作西歐資本主義(yi) 現代化的死敵和障礙時,馬克斯·韋伯則指出,中世紀教會(hui) 的所作所為(wei) 並非都是西歐資本主義(yi) 的曆史包袱,恰恰相反,教會(hui) 準許甚至組織的多種行業(ye) 協會(hui) 、技術組織,為(wei) 西歐資本主義(yi) 的迅速興(xing) 起和發展積累了經驗;宗教改革是西歐社會(hui) 近代化的先導和動力;新教倫(lun) 理更被韋伯稱之為(wei) “資本主義(yi) 精神”的構成要素。韋伯對中世紀教會(hui) 的深刻洞察和獨特把握,其曆史主義(yi) 方法與(yu) 探尋價(jia) 值合理性的方式對我們(men) 合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啟示和借鑒意義(yi) 。

 

馬克思的“批判地揚棄”、韋伯關(guan) 於(yu) 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內(nei) 在關(guan) 聯的分析啟示我們(men) :任何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認識和理解,不僅(jin) 要遵循文明與(yu) 文化相互啟發、相互印證的曆史辯證法原則,而且要關(guan) 注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取向和精神品格。唯其如此,我們(men) 才能客觀了解傳(chuan) 統文化及其傳(chuan) 承的曆史意義(yi) 和內(nei) 在價(jia) 值,並最終懂得如何傳(chuan) 承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精神。

 

事實上,國內(nei) 外許多文化研究者都承認,古老的中華文化是人類文明和文化最具影響力和生命力的文化傳(chuan) 統之一。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把孔子及“諸子百家”視為(wei) 人類先期文明之“軸心時代”(公元前800—200年)的東(dong) 方文化代表。黑格爾盡管傲慢地認為(wei) 中國古代沒有哲學,但也不能不承認孔子所開創的儒學足以使中國成為(wei) “道德文明古國”。任何人都無法否認,天人合一、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崇文尚德、道法自然、中道而行、知行合一、修身養(yang) 性……不單凝聚著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卓越智慧,構成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精神的精華和核心價(jia) 值,而且具有普遍人類文化精神品質和基本價(jia) 值意義(yi) 。社會(hui) 的基本結構和物質文明可以而且需要變革和轉型,但基本文化價(jia) 值精神應世代傳(chuan) 承、與(yu) 時俱進,這是古今中外文明史反複證明了的律則和真理。

 

在兼容整合多樣性中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合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還蘊涵著三個(ge) 必須解答的問題:其一,作為(wei) 一個(ge) 多民族國家,如何實現漢文化與(yu) 其他民族文化的整合?其二,就漢文化自身而言,如何實現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主導的儒家文化與(yu) 道家、佛家、墨家等文化的整合?其三,在現代文明和文化語境中,如何實現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化?這裏僅(jin) 提出一些基本看法或原則性主張。

 

美國當代倫(lun) 理學家麥金泰爾認為(wei) ,各種文化傳(chuan) 統或道德譜係之間必定是相互異質、不可相容或“不可公度”的。然而,這一主張對中華文明史和文化史而言並不成立:早期巫楚文化、吳越文化與(yu) 中原文化的相互滲透和逐漸融合即為(wei) 顯證,更不用說晚清文化中滿漢文化的融合了。曆史和現實都表明,中華文化是一個(ge) 兼容多元、不斷融合的文化係統。因此,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必然是對這一多元整合型文化係統的綜合傳(chuan) 承,而不是對其中某種或某幾種文化元素的傳(chuan) 承。

 

就漢文化傳(chuan) 統本身而言,麥金泰爾的主張更難成立。曆史地看,儒釋道諸家在不同曆史階段或社會(hui) 情境中所發揮或顯示的文化作用的確是各不相同、與(yu) 時變化的。但是,它們(men) 在絕大多數情形下並不是絕對不相容的。恰恰相反,相容乃至相輔相成更近乎曆史常態。諸如“陽法陰儒”“儒表法裏”“三教合一”等理念,以及唐宋之後以禪宗為(wei) 代表所展示的兼容多元、共享共榮的文化風貌和精神氣象,都可以作為(wei) 佐證。當然,強調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這種兼容多元、有機整合的特征,並不意味著我們(men) 可以忽視漢唐以來儒家文化的主導地位。但即便如此,對儒家文化的特色,也隻有將其置於(yu) 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體(ti) 係之中,才能獲得充分而全麵的理解。

 

解答第三個(ge) 文化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應如何理解傳(chuan) 統社會(hui) 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一種較為(wei) 流行的看法是,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是斷裂式的,因而是一種替代性關(guan) 係。換句話說,現代社會(hui) 是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結構性、革命性變革,其結果必然是前者對後者的替代,即現代新文化對傳(chuan) 統舊文化的替代。另一種觀點則認為(wei) ,盡管傳(chuan) 統社會(hui) 與(yu) 現代社會(hui) 是兩(liang) 種不同性質的社會(hui) 形態,但就人類社會(hui) 文明的曆史演進而論,二者之間具有無法割裂的內(nei) 在連續性,所不同者隻在於(yu) 文明發展的方式、形態和水平,因之在文化上也是無法割斷的。毋寧說,二者之間存在一種變革或轉換式的連續。

 

曆史辯證法告訴我們(men) ,更為(wei) 合理的解答應是上述兩(liang) 種觀點的合題:一方麵,無論對於(yu) 文明還是對於(yu) 文化來說,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與(yu) 現代社會(hui) 之間的確存在一種革命性的變革,因而會(hui) 呈現根本不同的形態。然而,這一革命性變革並不意味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與(yu) 現代社會(hui) 是截然兩(liang) 分的,更不意味著人類文明演進和文化發展的斷裂。相反,它們(men) 之間是相互關(guan) 聯的。這種關(guan) 聯不獨表現為(wei) 文明變革中的保存,更體(ti) 現為(wei) 文化傳(chuan) 統、樣式、基本價(jia) 值觀念和精神特質的傳(chuan) 承與(yu) 弘揚。

 

從(cong) 對上述三個(ge) 問題的解答中,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是一個(ge) 以儒學為(wei) 主導、儒釋道三位一體(ti) 的悠久而宏大、多樣而融貫、古老而常新的文化體(ti) 係。這一文化體(ti) 係是一個(ge) 孕育著豐(feng) 富多樣性的文化母體(ti) ,具有巨大的文化包容性、親(qin) 和性與(yu) 融合力。這也可以解釋,為(wei) 何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能夠曆經五千年風霜雪雨而薪火不滅、麵對無數次挑戰衝(chong) 擊而不失自我和自信。對這樣一個(ge) 兼容整合多樣性的文化係統的合理傳(chuan) 承,也應堅持兼容整合多樣性的立場和方法。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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