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以身為本”與“大同主義”——“家國天下”話語反思與“天下主義”觀念批判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6-02-29 19:59:56
標簽: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以身為(wei) 本”與(yu) “大同主義(yi) ”

——“家國天下”話語反思與(yu) “天下主義(yi) ”觀念批判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二日辛巳

           耶穌2016年2月29日

 

 

 

【摘  要】中國傳(chuan) 統的話語模式其實並非“家國天下”,而是“身-家-國-天下”;儒家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政治話語並非“以家為(wei) 本”,而是“以身為(wei) 本”。所謂“身”指靈肉一體(ti) 的個(ge) 體(ti) 自我。“家”“國”並非永恒的範疇,而“身”才是永恒的。“身”的性質與(yu) 地位隨生活方式與(yu) 社會(hui) 形態而轉換,由作為(wei) 社會(hui) 主體(ti) 的家庭(宗族或家族)的附庸轉變為(wei) 真正的社會(hui) 主體(ti) ;當家庭與(yu) 國家消亡後,“身-家-國-天下”模式將轉換為(wei) “身-天下”或“身-世界”模式。漢語“世界主義(yi) ”有四種含義(yi) :古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或兩(liang) 種“天下主義(yi) ”,即王國天下主義(yi) 與(yu) 帝國天下主義(yi) (古代帝國主義(yi) );當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即國族性世界主義(yi) (現代帝國主義(yi) )與(yu) 超國族世界主義(yi) ,後者可謂“大同主義(yi) ”。

 

【關(guan) 鍵詞】家國天下;以身為(wei) 本;家庭;國家;國族;天下主義(yi) ;世界主義(yi) ;大同主義(yi)

 

目前的中國學術界,“天下”是一個(ge) 熱門話題;有人甚至以此為(wei) 據,做起國族主義(yi) [1]的“大國夢”來,似乎不僅(jin) 中國是中國的天下,而且世界也將是中國的天下。同時,傳(chuan) 統話語“家國天下”也熱火起來;有人甚至根據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家庭本位的集體(ti) 主義(yi) ,來對抗所謂“西方個(ge) 人主義(yi) ”,不僅(jin) 侈談所謂“中國道路”,而且妄圖構造一個(ge) “中國特色”的未來世界。本文意在闡明:這些論調均屬似是而非,既是對“家國天下”傳(chuan) 統話語及其背後的儒學原理的誤解或曲解,也是對當今世界現實生活及其曆史趨向的誤解或曲解。

 

一、以身為(wei) 本:“家國天下”話語模式的盲點

 

首先必須指出:中國傳(chuan) 統的話語模式,“家國天下”其實並非完整的表述;完整的表達應當是“身-家-國-天下”。換言之,中國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政治話語模式並非“以家為(wei) 本”,而是“以身為(wei) 本”。例如人們(men) 熟悉的《禮記·大學》就是這樣講的: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後家齊,家期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2]

 

這裏明確講“修身為(wei) 本”。孟子也明確講:“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守身,守之本也”。(《離婁上》)[3] 這些都是“以身為(wei) 本”的明確無誤的經典表述。

 

所謂“身”,遠不僅(jin) 僅(jin) 指“身體(ti) ”,而是指的自身、自己,即靈肉一體(ti) 的個(ge) 體(ti) 自我。例如《論語·學而》[4]“吾日三省吾身”並非反省自己的身體(ti) ,而是反省個(ge) 體(ti) 自我的德行。這樣的個(ge) 體(ti) 在不同的曆史時代有著不同的社會(hui) 地位,例如,從(cong) 古代宗法家庭的附庸到現代核心家庭、乃至現代社會(hui) 的主體(ti) ,從(cong) 前現代的臣民到現代性的公民,等等。

 

孔子早已倡導這樣一種個(ge) 體(ti) 自我人格:“匹夫不可奪誌”(《論語·子罕》);“不降其誌,不辱其身”(《微子》)。孟子繼承了這種個(ge) 體(ti) 自我精神。在他看來,最大的、根本的課題,乃是守身而不失身:“守孰為(wei) 大?守身為(wei) 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qin) 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qin) 者,吾未之聞也。……守身,守之本也。”(《離婁上》)守身而不失身,其前提是“愛身”:“人之於(yu) 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yang) 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yang) 也。”“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yang) 之者;至於(yu) 身,而不知所以養(yang) 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告子上》)

 

明確“以身為(wei) 本”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wei) :

 

第一,“身”這個(ge) 概念的內(nei) 涵轉換,正意味著時代的轉換:在前現代的話語中,“身”隻是“家”的附庸;而在現代性的話語中,“身”成為(wei) 了“家”的基礎。例如極具平民性、現代性的王艮就在其《明哲保身論》中申言:“吾身保,然後能保一家矣”;“吾身保,然後能保一國矣”;“吾身保,然後能保天下矣”;“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天下國家哉?”這是因為(wei) “身是本,天下國家是末”;“吾身是個(ge) 矩,天下國家是個(ge) 方”(《答問補遺》)[5]。“吾身是矩”意味著個(ge) 體(ti) 自我乃是家、國、天下的尺度,這顯然是一種典型的個(ge) 體(ti) 主義(yi) 表達。

 

第二,在“家國天下”話語模式中,“家-國”並不具有恒久的意義(yi) 。例如,即便在當今這個(ge) 國族時代,比“家”(核心家庭)更具社會(hui) 主體(ti) 意義(yi) 的其實正是“身”(個(ge) 體(ti) ),何況在將來的超國族時代了。反之,“身”更具有永恒的意義(yi) ,因為(wei) 即使到了超國族時代,個(ge) 體(ti) 性的“身”依然是基礎性的社會(hui) 主體(ti) ;而那時“家”是否還存在,則是一個(ge) 問題。

 

然而常見的“家國天下”話語模式造成了一種誤解,而且這種誤解竟然由一種似是而非的實然事實判斷推展為(wei) 一種想當然耳的應然價(jia) 值判斷,似乎中國倫(lun) 理向來都是、因此現在和未來仍然應當是以家為(wei) 本的。這不僅(jin) 是對生活情勢的誤判,也是對中國傳(chuan) 統話語的誤讀。

 

二、“國”的曆史形態轉換

 

現代漢語“國”這個(ge) 詞的涵義(yi) ,特別是它與(yu) 英文“state”和“nation”的對應問題,已經造成了思想混亂(luan) 。英文“nation”通常譯為(wei) “國家”或“民族”或“民族國家”;本文譯為(wei) “國族”,因為(wei) :譯為(wei) “國家”容易與(yu) 前現代的“state”(國家)相混;譯為(wei) “民族”則又容易與(yu) 前現代的“ethnic”及“nationality”(民族)(通常指種族或少數民族)相混。

 

(一)“國家”與(yu) “國族”之語義(yi) 分析

 

上述混亂(luan) 的一個(ge) 嚴(yan) 重問題,就是當代中國的性質問題。一方麵,人們(men) 說中國是一個(ge) “多民族國家”,多達56個(ge) 民族;另一方麵又說,中國就是一個(ge) 國家,“中國”就是單一的“中華民族”(Chinese Nation)。那麽(me) ,所謂“多民族國家”究竟是說的“multi-national country”、還是“multi-ethnic country”?前者不符合現代的“國家”(nation)概念,因為(wei) 現代國家乃是單一的“國族”(nation)、而非“多國”(nations)(如聯合國the United Nations);後者也不符合現代的“國家”概念,因為(wei) 現代國家並不是前現代的民族(ethnic),而是現代性的國族(nation)。總之,我們(men) 陷入了自相矛盾;而這種矛盾貽人以口實,似乎當代中國確實應當肢解為(wei) 若幹個(ge) 現代性的“民族國家”(nations)。可見這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理論問題,而是一個(ge) 嚴(yan) 峻的現實問題。

 

其實,“state”(國家)是一個(ge) 古今通用的概念,它涵蓋了“nation”(國族)。而“nation”(國族)則是一個(ge) 現代性的概念,它可以由前現代的單個(ge) “nationality”(民族)發展而來,其前身就是尚未建立國族的“ethnic”(民族);但也可以由前現代的“多民族”(nationalities)整合而來,而其所構成的乃是單一的國族。為(wei) 此,必須仔細考察“state”(國家)和“nation”(國族)的曆史淵源與(yu) 現實形態。

 

(二)國家(state)

 

國家的存在,正如佛學所謂“生住異滅”(arising - abiding - changing - extinction),既有其產(chan) 生,則有其消亡。國家產(chan) 生於(yu) 氏族部落(clan tribe);所以,國家的最初形態是宗族國家(clan state),即以父係血緣為(wei) 紐帶的父權製國家(patriarchal state)。在中國,那就是“三代”即夏、商、周的宗族國家。[6]

 

在中國,宗法時代包括兩(liang) 個(ge) 曆史形態:宗族時代和家族時代。前者是列國時代(所謂“封建”的本義(yi) )、王權時代,即夏商周“三代”;後者是自秦朝至清朝的帝國時代、皇權時代。兩(liang) 者的共性在於(yu) :它們(men) 都建立在以父係血緣為(wei) 紐帶的父權製家庭的基礎上,故同屬於(yu) 宗法社會(hui) 。兩(liang) 者的區別在於(yu) :社會(hui) 主體(ti) 從(cong) 王權時代的宗族(clan family)轉變為(wei) 皇權時代的家族(home family)[7]。前者是“家國天下同構”的,例如周家(姬姓宗族)擁有周國,並且擁有周家天下(著名經典《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邏輯即基於(yu) 此);列國之間的鬥爭(zheng) 是“兄弟鬩於(yu) 牆”(《詩經·小雅·常棣》[8])的血親(qin) 內(nei) 部鬥爭(zheng) 。而後者則不然,皇族的血緣結構並非整個(ge) 國家、天下的政治結構,當時最重要的政治鬥爭(zheng) ——打天下、守天下,往往是各大家族之間的鬥爭(zheng) ,他們(men) 之間沒有血親(qin) 關(guan) 係。這兩(liang) 個(ge) 曆史形態的國家,均屬宗法國家(patriarchal clan state)。

 

在上述宗法社會(hui) 的兩(liang) 種社會(hui) 形態、即宗族社會(hui) 和家族社會(hui) 中,“身”即個(ge) 體(ti) 自我並非社會(hui) 主體(ti) ;社會(hui) 主體(ti) 是宗法家庭,即宗族或家族,個(ge) 體(ti) 沒有獨立的存在價(jia) 值。這是前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特征之一:基本社會(hui) 價(jia) 值不是個(ge) 體(ti) 主義(yi) (individualism),而是某種集體(ti) 主義(yi) (collectivism)。“集體(ti) ”(collective)可分兩(liang) 類:血緣集體(ti) ,即宗族和家族;非血緣性集體(ti) 。後者的情況相當複雜,例如:古典君主主義(yi) 的集體(ti) 主義(yi) 就是血緣集體(ti) 主義(yi) ,這是前現代的價(jia) 值觀;現代極權主義(yi) 的集體(ti) 主義(yi) 則是非血緣性集體(ti) 主義(yi) ,這是現代性的一種變異價(jia) 值觀。但無論如何,“身”——個(ge) 體(ti) 自我都沒有獨立的價(jia) 值。

 

在宗法社會(hui) 中,“朕即國家”之所以可能,隻因為(wei) “朕”這個(ge) 個(ge) 體(ti) 出生於(yu) 國君之家,而不在其何德何能。孟子甚至說:“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盡心下》)社稷即國家,也就是國君之家這個(ge) 血緣集體(ti) ,它比君主個(ge) 體(ti) 更為(wei) 重要,所以,一旦某個(ge) 君主危及國家這個(ge) 血緣集體(ti) ,他就應當被置換掉。孟子之所以對任何君主個(ge) 體(ti) 都不以為(wei) 然,“說大人,則藐之”(《盡心下》),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這種血緣集體(ti) 主義(yi) 價(jia) 值觀。

 

以上事實決(jue) 定了宗法社會(hui) 的政治體(ti) 製,即王權政治或皇權政治。須注意的是:王權並非“王”這個(ge) 個(ge) 體(ti) 的權力,而是王族這個(ge) 宗族的集體(ti) 權力;同樣,皇權並非“皇”這個(ge) 個(ge) 體(ti) 的權力,而是皇族這個(ge) 家族的集體(ti) 權力。在這種製度下,所謂“國家主權”實質上是某個(ge) 宗族或某個(ge) 家族的權力;所以難怪,在英語中,“主權”和“君權”是同一個(ge) 詞“sovereignty”。為(wei) 了確保這個(ge) 集體(ti) 權力的血緣的純粹性和傳(chuan) 承的穩固性,才有了諸如“嫡長子繼承製”之類的製度設計,這在東(dong) 方和西方是都一樣的。

 

上述關(guan) 於(yu) 國家的一切,都淵源於(yu) 特定的生活方式。這裏存在著一種基本的邏輯:政治製度取決(jue) 於(yu) 主權者(sovereign owner),主權者取決(jue) 於(yu) 社會(hui) 主體(ti) ,社會(hui) 主體(ti) 則取決(jue) 於(yu) 社會(hui) 生活方式;生活方式的轉換導致社會(hui) 主體(ti) 的轉換,從(cong) 而導致主權者的轉換,從(cong) 而導致政治製度的轉換,從(cong) 而導致國家形態的轉換。大致而論,由前現代的農(nong) 耕社會(hui) 的生活方式轉變為(wei) 現代性的工商社會(hui) 的生活方式之際,社會(hui) 主體(ti) 也由宗法家庭轉變為(wei) 個(ge) 體(ti) (而非核心家庭)(詳見下節),主權者由宗族或家族轉變為(wei) 公民個(ge) 人,社會(hui) 製度也由王權政治或皇權政治轉變為(wei) 民權政治,於(yu) 是宗法國家也轉變為(wei) 國族(nation)。這些就是所謂“現代性”的基本內(nei) 涵。


  


 (三)國族(nation)

隨著前現代的生活方式轉變為(wei)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國家形態也發生了相應的轉變。其中最重要、最基本的,乃是社會(hui) 主體(ti) 的轉變:從(cong) 作為(wei) 集體(ti) 的宗族或家族轉變為(wei) 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個(ge) 人(person)。在政治生活領域中,這種個(ge) 體(ti) 就是公民,他們(men) 組成現代的國家——國族國家(national state)。所謂“國族”(nation)既非前現代的民族(ethnic or nationality),也非前現代的國家(ancient state),而是現代國家(modern state);它並不是若幹宗族或家族或家庭的集合體(ti) ,而是若幹公民的集合體(ti) (aggregation),即是若幹個(ge) 人的“合眾(zhong) 體(ti) ”(unity),這種集合體(ti) 本質上絕非集體(ti) 主義(yi) 的,而是個(ge) 體(ti) 主義(yi) 的。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主權”的觀念經常被誤解,即被視為(wei) 一種集體(ti) 主義(yi) 的東(dong) 西。這當然是有其曆史緣由的,如上文所論,主權曾經是君主家族的權力。但是,當生活方式的轉變導致社會(hui) 轉型、即從(cong) 宗法社會(hui) 轉變為(wei) 個(ge) 體(ti) 社會(hui) 之後,社會(hui) 主體(ti) 即由君主家族轉變為(wei) 個(ge) 體(ti) ,主權者也由君主家族轉變為(wei) 了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公民。主權者乃是公民,而絕非國族:這是必須牢記的一條現代政治原則。例如,作為(wei) 主權的一種重要體(ti) 現的對外宣戰,就是公民或其代議機構的權力。

 

但上文談到,國家有其產(chan) 生,也就有其消亡。國族很可能是國家的最後形式。事實上,在當代思想中,國族的消亡已有其價(jia) 值觀的表達,那就是超國主義(yi) (supranationalism)。確實,現代社會(hui) 的許多麻煩,其實都與(yu) 國族具有內(nei) 在的關(guan) 聯,例如各種各樣的國際衝(chong) 突,包括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冷戰”、所謂“文明衝(chong) 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等等。

 

超國時代(supranational age)的許多跡象,在生活方式、經濟、政治等領域都已開始出現或萌芽,這顯然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然而尚待研究的領域。僅(jin) 就政治形式而論,歐盟(European Union)就是一個(ge) 很值得討論的現象:一方麵,當麵對國際上的其他國家時,歐盟的地位和作用仍然相當於(yu) 一個(ge) 傳(chuan) 統的國族國家;但另一方麵,歐盟確實已經超越了單一民族(nationality)的國族(nation)。如此看來,顯而易見,歐盟是從(cong) 國族社會(hui) 向超國社會(hui) 轉變的一種過渡形式。

 

至於(yu) 未來的超國社會(hui) (supranational society)究竟是什麽(me) 模樣,這更是有待探索的課題。這裏隻能提出一些推測性的問題,例如:生活方式上,它肯定不會(hui) 是農(nong) 耕社會(hui) ,但仍然會(hui) 是工商社會(hui) 嗎?經濟製度上,它會(hui) 是一種私有製或公有製或混合所有製,抑或會(hui) 是一種新型的社會(hui) 所有製(social ownership)?不過,有些問題的答案還是比較確定的:超國社會(hui) 意味著國家的消亡;它是一種個(ge) 體(ti) 社會(hui) ,實行人權政治(the politics of personal rights);如此等等。

 

國家的消亡將會(hui) 伴隨著家庭的消亡,也就是說,“身-家-國-天下”的話語模式將變成“身-天下”。

 

三、“家”的曆史形態轉換

 

所謂“家”,指家庭。“家庭”(family)是一個(ge) 普遍概念,它涵蓋各種家庭形態:古代的宗法家庭(patriarchal family),包括宗族家庭(clan family)和家族家庭(home family);現代的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當代的各種形態的家庭。這些都是家庭的曆史形態。

 

正如國家有其產(chan) 生則有其消亡,家庭亦然。這是因為(wei) :家庭和國家是密切相關(guan) 的(漢語“國家”這個(ge) 詞語透露了這個(ge) 信息)。古代的宗法國家基於(yu) 宗法家庭:宗族國家基於(yu) 宗族家庭,家族國家基於(yu) 家族家庭。至於(yu) 現代的國族國家,雖然並不基於(yu) 現代核心家庭,而是基於(yu) 公民個(ge) 人,但家庭仍然在國家政治生活中具有重要作用,人們(men) 至今仍不得不麵對一些“政治家族”的“家族政治”,這很難說究竟是現代性政治的一種現象、還是前現代政治的孑遺。

 

(一)古代的宗法家庭

 

所謂“宗法”(patriarchal clan system),就是以父係血緣為(wei) 紐帶、按嫡庶關(guan) 係和親(qin) 疏關(guan) 係來組織和管理社會(hui) 的製度安排。這是父係男權社會(hui) ,“父之黨(dang) 為(wei) 宗族”(《爾雅·釋親(qin) 》)[9]。宗法製度的核心是“親(qin) 親(qin) 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即按父係血緣關(guan) 係來劃分尊卑等級;其功能是血親(qin) 倫(lun) 理政治,即“上治祖禰,尊尊也;下治子孫,親(qin) 親(qin) 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繆,別之以禮義(yi) ,人道竭矣”;“聖人南麵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禮記·大傳(chuan) 》)因此,宗法製度的一個(ge) 突出特征就是尊祖,表現在宗廟中的祭祖,這就是“宗”字的意思,即許慎所說:“宗:尊祖廟也。”(《說文解字·宀部》)[10] 故《禮記·大傳(chuan) 》說:“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義(yi) 也”;“自仁率親(qin) ,等而上之,至於(yu) 祖;自義(yi) 率祖,順而下之,至於(yu) 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諸侯及其大祖;大夫士有大事,省於(yu) 其君,幹祫,及其高祖。”總之,“人道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yan) ,宗廟嚴(yan) 故重社稷,重社稷故愛百姓,愛百姓故刑罰中,刑罰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財用足,財用足故百誌成,百誌成故禮俗刑(形),禮俗刑然後樂(le) 。”(《禮記·大傳(chuan) 》)

 

但實際上,在中國曆史上,宗法製度應區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時代,即列國時代(夏商西周)和帝國時代(自秦至清),兩(liang) 者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差別。所以,古代的宗法家庭(patriarchal family)包括:列國時代或王權時代的宗族家庭(clan family);帝國時代或皇權時代的家族家庭(home family)。

 

1、列國時代的宗族家庭

 

宗族家庭的特征在於(yu) :宗法關(guan) 係不僅(jin) 是家庭的秩序,也是國家、天下的秩序,整個(ge) 社會(hui) 被組織成一個(ge) 父係血緣的“大宗-小宗”網絡。陳立指出:“天子建國,則諸侯於(yu) 國為(wei) 大宗,對天子言則為(wei) 小宗”;“諸侯立家,則卿於(yu) 家為(wei) 大宗,對諸侯則為(wei) 小宗”;“卿置側(ce) 室,大夫二宗,士之隸子弟等,皆可推而著見也”。(《白虎通疏證·封公侯·論為(wei) 人後》)[11]《禮記·大學》所講的倫(lun) 理政治邏輯“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就是“家-國-天下”同構,天下秩序是國家秩序的放大,國家秩序是家庭秩序的放大。這就是封建製。此時,宗族不僅(jin) 是人口繁衍單位,也是經濟單位、文化單位;借用經濟學的說法,宗族不僅(jin) 是人本身的擴大再生產(chan) 單位,而且是物質生產(chan) 單位,還是精神生產(chan) 單位。總之,宗族家庭是社會(hui) 主體(ti) 和政治主體(ti) 。

 

2、帝國時代的家族家庭

 

有別於(yu) 宗族家庭,皇族的家族家庭的秩序不再是國家、天下的秩序,即國家和天下的政治結構不再是血緣結構。秦漢以來,廢除了封建製,而實行郡縣製,郡縣府道及藩屬國的設置,不再按父係血緣關(guan) 係來安排。劉大槐指出:“封建廢而大宗之法不行,則小宗亦無據依而起,於(yu) 是宗子遂易為(wei) 族長。”(《方氏支祠碑記》)[12] 整個(ge) 帝國由大大小小的家族家庭構成,這些家族之間並非大宗小宗之間的血緣關(guan) 係。此時,家族仍然是人口繁衍單位(人的再生產(chan) 單位),也仍然是經濟單位(物質生產(chan) 單位),但往往不再是文化單位(精神生產(chan) 單位)。但家族家庭仍然是社會(hui) 主體(ti) 和政治主體(ti) 。

 

從(cong) 宗族社會(hui) 向家族社會(hui) 轉變的一個(ge) 重要現象,就是宗廟製度的變化:宗族王權時代,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皆有宗廟,“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禮記·王製》);而家族皇權時代,宗廟則成為(wei) 了皇族特有的象征,士大夫不敢建宗廟。司馬光說:“先王之製,自天子至官師,皆有廟。……及秦非笑聖人,蕩滅典禮,務尊君卑臣,於(yu) 是天子之外,無敢營宗廟者。漢世公卿貴人,多建祠堂於(yu) 墓所,在都邑則鮮焉。魏晉以降,漸複廟製。……唐世貴臣皆有廟,及五代蕩析……廟製遂絕。”(《文潞公家廟碑記》)[13] 其實,所謂“魏晉以降漸複廟製”之“廟”,已經不是王權時代的宗廟,而是皇權時代的祠堂,祠堂成為(wei) 家族(而非宗族)的象征,這種現象至今仍有孑遺。

 

(二)現代的核心家庭

 

現代的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仍然還是人口繁衍單位(人的再生產(chan) 單位),卻不再是經濟單位(物質生產(chan) 單位),更非文化單位(精神生產(chan) 單位)。總之,隨著生活方式的變遷、曆史的發展,家庭的社會(hui) 功能趨向於(yu) 逐漸減少。現代核心家庭盡管還有一定的經濟意義(yi) ,但在生產(chan) 、流通、分配、消費四大環節中,家庭的經濟意義(yi) 主要集中在消費領域:在通常情況下,家庭已不再是商品生產(chan) 的單位(所謂“家族企業(ye) ”或“家庭企業(ye) ”隻是個(ge) 別現象),也非商品流通、貨幣流通的單位,亦非商品分配、貨幣分配的單位(例如夫妻各自從(cong) 不同的社會(hui) 單位領取工資等)。

 

唯其如此,與(yu) 宗法家庭相比較,核心家庭不再是社會(hui) 主體(ti) 和政治主體(ti) 。這是現代性社會(hui) 與(yu) 前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根本性區別:社會(hui) 主體(ti) 已不再是家庭,而是個(ge) 人。

 

(三)家庭的消亡

 

現代社會(hui) 的家庭形態不僅(jin) 僅(jin) 有核心家庭,還出現了若幹新的家庭形態,即呈現家庭形態多元化的趨勢。例如,單親(qin) 家庭愈益增多。單親(qin) 家庭其實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離異家庭;另一種則是非婚家庭。非婚家庭乃是由獨身的男女、特別是女性生養(yang) 或領養(yang) 子女而組成的,而選擇獨身的人數在發達國家呈增長趨勢。又如,同性戀家庭的出現及其合法化,意味著家庭的最後一個(ge) 重要社會(hui) 功能、即人口繁衍或人本身的再生產(chan) 功能也已喪(sang) 失。上述這些家庭在很大程度上已經不是原來意義(yi) 的“家庭”概念。總之,核心家庭恐怕是家庭的最後一種形式,也就是家庭消亡的征兆。

 

伴隨著國家的消亡,家庭的消亡意味著“身-家-國-天下”的話語模式將變成“身-天下”;而且從(cong) 實質上來看,所謂“天下”也不再是原來的意義(yi) ,而是“世界”。

 

四、古代的兩(liang) 種天下主義(yi)

 

說到“天下”,近年來“天下主義(yi) ”成為(wei) 了一個(ge) 時髦的新話題,但其概念卻相當混亂(luan) ,有待澄清。

 

(一)關(guan) 於(yu) 漢語“世界主義(yi) ”“天下主義(yi) ”的英文對譯問題

 

國內(nei) 關(guan) 於(yu) “天下主義(yi) ”和“世界主義(yi) ”的討論,與(yu) 西方關(guan) 於(yu) “cosmopolitism”和“globalism”的討論有關(guan) 。這兩(liang) 個(ge) 英文詞的漢譯,可謂混亂(luan) 不堪。最常見的情況,是將“cosmopolitism”譯為(wei) “世界主義(yi) ”,而將“globalism”譯為(wei) “天下主義(yi) ”,這恰恰是搞反了。“globalism”源於(yu) “globe”(地球);然而漢語“天下”並無“地球”之義(yi) ,因為(wei) 中國古人所持的是“天圓地方”的觀念。“cosmopolitism”源於(yu) 古希臘語“cosmo”(宇宙);然而古代漢語“世界”並無“宇宙”之義(yi) ,而是一個(ge) 來自佛學的詞語。比較而言,漢語“天下”更接近於(yu) “cosmo”(宇宙),因為(wei) “天下”所指的不僅(jin) 僅(jin) 是人世,而是人道與(yu) 天道相一致的和諧秩序(cosmos),故古人常稱天下為(wei) “宇內(nei) ”;還應注意,“天下”(all under heaven)畢竟是一個(ge) 前現代的概念,並不切合於(yu) 未來的超國族主義(yi) (supranationalism)的實質。同時,諸如“globalism”、“globalization”之類,都是現代的觀念,古代並無這樣的觀念;而且還應注意,“globalism”(它也可以指帝國主義(yi) 的全球性幹涉政策)這樣的觀念同樣不切合於(yu) 未來的超國族主義(yi) 。

 

因此,將漢語“世界主義(yi) ”對應於(yu) 英文,應有四種含義(yi) ,即三種cosmopolitism和一種globalism,如下:

 

(1)古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兩(liang) 種“天下主義(yi) ”:

 

①封建世界主義(yi) (feudalistic cosmopolitism):王國天下主義(yi) (kingdom cosmopolitism)

 

②專(zhuan) 製世界主義(yi) (autocratic cosmopolitism):帝國天下主義(yi) (imperial cosmopolitism)

 

(2)當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

 

①國族性世界主義(yi) (national globalism)

 

②超國族世界主義(yi) (supranational cosmopolitism):超國主義(yi) (supranationalism)

 

(二)王國的天下主義(yi)

 

王國的天下主義(yi) 是封建的世界主義(yi) ,它是由一個(ge) 王國與(yu) 若幹諸侯國組成世界體(ti) 係,例如西周時期的情況。這種天下主義(yi) ,是由王國的王族掌控天下秩序。這種天下主義(yi) 實質上是宗法製度中的宗族製度的國際性延伸,即是標準的“家-國-天下”結構,天下秩序的控製權掌握在“天下共主”、“大宗”——王族的手中。這種天下主義(yi) 的政治理念,就是所謂“王道”。

 

進入東(dong) 周列國時代,中國社會(hui) 進入轉型時期,即從(cong) 王權時代向皇權時代轉型的春秋戰國時期,王權衰落,諸侯爭(zheng) 霸,於(yu) 是有“霸道”與(yu) “王道”之爭(zheng) ,最後是以霸道的勝利告終,因為(wei) 所謂“霸道”實質上是走向“帝道”——古代帝國主義(yi) 。孔子即生活在這個(ge) 轉型時代,所以他的思想也容納霸道,認為(wei) “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雍也》),“齊”象征霸道,“魯”象征王道;因此,孔子對幫助齊桓公爭(zheng) 霸的管仲頗為(wei) 讚賞: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憲問》)

 

但應注意兩(liang) 點:其一,孔子所讚賞的霸道(齊)畢竟是低於(yu) 王道(魯)的;其二,“齊一變至於(yu) 魯”意味著“霸”乃是“王”的基礎,但其所謂“霸”是指的“一匡天下”,實質上就是未來的政治大一統,即是帝國,這是他心目中的“王道”的實質內(nei) 涵,並不是說的王權時代的王道。[14] 整個(ge) 先秦時期的儒家政治哲學,基本上是指向未來的帝國的。

 

孟子批評“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告子下》),其實質亦如此:他到處勸諸侯“王天下”,意味著對姬姓周室王權的“天下共主”正統地位的否定;故其所謂“王道”政治理想其實也是指向未來的帝國的,隻不過他反對以“力”爭(zheng) 霸,主張以“德”即“仁”爭(zheng) 霸(《公孫醜(chou) 上》)(後來司馬遷譏之為(wei)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15])。這其實是古代意義(yi) 的帝國主義(yi) 的理念,這種帝國主義(yi) 的曆史結果就是自秦至清的中華帝國。

 

今天有一部分儒者大講“天下主義(yi) ”、甚至宣揚“霸道”,以春秋戰國時期的國際關(guan) 係來類比現代世界的國際關(guan) 係,其思想實質也是帝國主義(yi) ,但不是古代帝國主義(yi) ,而是現代帝國主義(yi) ,即下文要談的“國族性的世界主義(yi) ”。

 

(二)帝國的天下主義(yi)

 

帝國的天下主義(yi) 是專(zhuan) 製的世界主義(yi) ,它是由中央帝國與(yu) 若幹藩屬國組成世界體(ti) 係,例如中華帝國及其藩屬國。這種天下主義(yi) ,是由帝國的皇族掌控天下秩序。這種天下主義(yi) 實質上是宗法製度中的家族製度的國際性延伸,天下秩序的控製權掌握在皇族的手中。這就是古代意義(yi) 的“帝國主義(yi) ”。這種天下主義(yi) 的政治理念,雖然自稱“王道”,但其所謂“王”其實已非原來意義(yi) 上的、列國時代的“王”,而是“帝”——帝國時代的皇帝。韓非子曾經非常準確地描述過這種天下主義(yi) 的情形:“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揚權》)[16] 韓非子所謂“聖人”,其實是指的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五、當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這裏的漢語“世界主義(yi) ”絕對不能簡單化地譯為(wei) “cosmopolitism”,而應區分“cosmopolitism”和“globalism”,其語義(yi) 辨析已見上文。

 

(一)國族性世界主義(yi) :帝國主義(yi)

 

國族性世界主義(yi) (national globalism)實質上隻是國族主義(yi) (nationalism)(舊譯“民族主義(yi) ”)的一種表現形式,即國族主義(yi) 在國際關(guan) 係問題上的表現,本質上就是現代意義(yi) 的帝國主義(yi) 。帝國主義(yi) 的實質,就是一個(ge) 國家在經濟和政治上控製其他國家,並往往輔之以軍(jun) 事手段與(yu) 文化手段(即所謂“軟實力”),由此形成一種世界秩序體(ti) 係。當“國”指前現代意義(yi) 的國家(state)時,那是古代帝國主義(yi) ,其實就是上文所說的古代“帝國世界主義(yi) (imperialistic cosmopolitism)或曰“皇權天下主義(yi) ”;當“國”指現代意義(yi) 的國族(nation)時,就是現代帝國主義(yi) (這裏的“帝國”其實隻是一種曆史的譬喻),不論它是“資本主義(yi) ”國家、還是所謂“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如前蘇聯)。

 

(二)超國族世界主義(yi) :從(cong) 邦聯主義(yi) 到大同主義(yi)

 

所謂“超國族的世界主義(yi) ”(supranational cosmopolitism)實質上就是“超國主義(yi) ”(supranationalism)(或譯“世界主義(yi) ”),不再以國族為(wei) 基礎,而是國家消亡之後的情景。顯然,這在目前基本上還隻是一種理念性的存在;但是,這種曆史趨勢已經出現了若幹征兆。最重要的現象發生在經濟領域中,例如今天的一些跨國公司,我們(men) 已經很難說它們(men) 是哪個(ge) 國家的,也就是說,除其注冊(ce) 地外,其它各個(ge) 方麵都與(yu) 具體(ti) 的國族國家之間沒有固定不變的必然聯係。至於(yu) 超國主義(yi) 在政治上的表現,那就是已經出現了從(cong) 國族時代向超國時代的過渡形態,例如邦聯。

 

1、作為(wei) 過渡形態的邦聯主義(yi) (confederalism)

 

這裏特別需要注意把“邦聯”(confederacy)和“聯邦”(union)區別開來。現代的聯邦實質上仍然是一種國族。這涉及對“國族”的理解。實際上,有兩(liang) 類國族:一類是直接由前現代的單一民族(nationality)發展而來的國家(nation),其典型即現代歐洲國家(將“nation”譯為(wei) “民族國家”即基於(yu) 此);另一類則是由前現代的若幹民族、甚至國家整合而成的國家,例如前蘇聯(the Soviet Union)、美國(the United States)。美國是由若幹國家(states)整合而成的,這裏的“國家”概念涵蓋古今;而蘇聯是由若幹加盟共和國(constituent republics)整合而成的,當其整合之際,這些所謂“共和國”其實都還處在由前現代國家向現代性國家的轉化過程當中。而現代中國,則兼具蘇聯和美國的特征:辛亥革命時期相繼宣布獨立的各省類似於(yu) 美國建國前的各州(states),而民族自治區則類似於(yu) 蘇聯的加盟共和國。所以,當代中國盡管在前現代意義(yi) 上是“多民族”,然而在現代意義(yi) 上卻是單一的國族,譯為(wei) “Chinese Nation”,我們(men) 不妨將“China”視為(wei) 一個(ge) 合成詞“Chi-Na”。

 

而邦聯則不同,最根本的一點是:其成員國並未交出全部主權;而同時,邦聯整體(ti) 卻行使著部分主權。如今的歐盟(European Union)就是一種典型。在英文中,盡管歐盟與(yu) 蘇聯雖然都用了“union”這個(ge) 詞,但其實質性涵義(yi) 是大不相同的:蘇聯的“union”享有全部主權,實質上是一個(ge) 現代性的國族(nation);而歐盟的“union”並不是一個(ge) 國族,而是國族之間的一種聯合體(ti) 。

 

邦聯主義(yi) 其實還不是真正的超國主義(yi) ,而隻是向真正的超國主義(yi) 的過渡形態。

 

2、作為(wei) 完成形態的大同主義(yi) (datongism)

 

所謂“大同主義(yi) ”是指的超國族的世界主義(yi) (supranational cosmopolitanism),舊譯“cosmopolitanism”是不妥的。所謂“大同”出自《禮記·禮運》,是與(yu) “小康”相對而言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是謂小康。

 

須特別注意的是:《禮記》所設想的“大同”是國家產(chan) 生之前的情況,盡管它實質上是一種社會(hui) 理想;而我們(men) 這裏討論的“大同”則是指向未來社會(hui) 的,今天也往往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使用“大同”一詞的。

 

《禮記》“小康”的關(guan) 鍵就是國家的產(chan) 生:“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是說的私有製的出現;[17]“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禮義(yi) 以為(wei) 紀”、“謹於(yu) 禮”“以著其義(yi) ”、“以設製度”是說的國家的出現;而“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則是具體(ti) 的宗法時代的情況。而《禮記》“大同”的理想則與(yu) 之相反,雖不免烏(wu) 托邦的色彩(這尤其表現在它所設想的公有製),但沒有國家這一點是沒錯的。其實,就目前的觀察來看,超國時代的社會(hui) 未必是公有製的;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國家的消亡。

 

中國近世超國主義(yi) 的最有影響的著作,就是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18](此書(shu) 初名《人類公理》)。該書(shu) 乙部正麵討論“去國界”,共三章:第一章論“有國之害”;第二章論“欲去國害必自弭兵破國界始”;第三章論“初設公議政府為(wei) 大同之始”,所謂“公議政府”並非國族國家,亦非任何性質的國家。此書(shu) 還討論了“去家界”,即消滅家庭。梁啟超認為(wei) ,此書(shu) 的“理想與(yu) 今世所謂世界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者多合符契,而陳義(yi) 之高且過之”[19],即不僅(jin) 與(yu) 當時流行的世界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相通,而且更為(wei) 高超。其實,在我看來,此書(shu) 所設想的公有製(即所謂“去產(chan) 界”)(甚至不僅(jin) 共產(chan) 、而且共妻共夫)、乃至威權的色彩(政府權力過大),都是值得商榷的,但它畢竟充分肯定了個(ge) 體(ti) 、人權、自由、平等、獨立等價(jia) 值,其“政府”也是“共設”的結果、即民主的產(chan) 物,這些都涉及未來超國社會(hui) 的基本政治議題,是值得探討的課題。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未來的超國社會(hui) 確實可以借用《禮記》的“大同”加以命名。但是,此種意義(yi) 的“大同”顯然不能譯作“cosmopolitanism”。或許我們(men) 應當創造一個(ge) 新詞,譯作“datongism”;這就猶如我們(men) 漢譯“the logos doctrine”為(wei) “邏各斯主義(yi) ”,也是采取的音譯。

 

耐人尋味的是,康有為(wei) 是儒家,其《大同書(shu) 》甲部開篇的緒言,開宗明義(yi) 就講“人有不忍之心”,這是源於(yu) 孟子的說法(《公孫醜(chou) 上》)。今天某些儒者竭力鼓吹國族主義(yi) (nationalism)(亦譯民族主義(yi) 、國家主義(yi) 、愛國主義(yi) ),不知他們(men) 麵對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該作何想?

 

總括全文,中國傳(chuan) 統的話語模式其實並非“家國天下”,而是“身-家-國-天下”;儒家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政治話語並非“以家為(wei) 本”,而是“以身為(wei) 本”。所謂“身”指靈肉一體(ti) 的個(ge) 體(ti) 自我。“家”“國”並非永恒的範疇,而“身”才是永恒的。“身”的性質與(yu) 地位隨生活方式與(yu) 社會(hui) 形態而轉換,由作為(wei) 社會(hui) 主體(ti) 的家庭(宗族或家族)的附庸轉變為(wei) 真正的社會(hui) 主體(ti) ;當家庭與(yu) 國家消亡後,“身-家-國-天下”模式將轉換為(wei) “身-天下”或“身-世界”模式。漢語“世界主義(yi) ”有四種含義(yi) :古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或兩(liang) 種“天下主義(yi) ”,即王國天下主義(yi) 與(yu) 帝國天下主義(yi) (古代帝國主義(yi) );當代的兩(liang) 種“世界主義(yi) ”,即國族性世界主義(yi) (現代帝國主義(yi) )與(yu) 超國族世界主義(yi) ,後者可謂“大同主義(yi) ”。

 

“Body First” and “Datongism”:

A Critique of the Discourse “Family - State - All Under Heaven”

And the Idea “Cosmopolitism”

 

Huang Yushun

 

(Advanced Institute for Confucian Study,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Abstract: The discourse pattern of Chinese tradition is actually not “family - state - all under heaven” (家國天下), but “body - family - state - all under heaven”. The ethic-politic discourse of Confucian tradition is not “family is the first”, but “body is the first” (以身為(wei) 本), and the word “body” means the individual self as the unity of flesh and mind. The lasting category is neither “family” nor “state”, but “body”. The character and status of “body” transforms according to the transformation of life way and social form, namely, turns from the appendage of family (clan family and home family) as social subject to the true social subject. When family and state wither away, the discourse pattern will turn from “body - family - state - all under heaven” to “body - all under heaven” or “body - world”. Then, the “shijiezhuyi” (世界主義(yi) ) in Chinese language has four kinds of meanings. They are two ancient “shijiezhuyi” or two “cosmopolitisms” (天下主義(yi) ), which are kingdom cosmopolitism and imperial cosmopolitism (ancient imperialism), and two contemporary “shijiezhuyi”, which are national globalism (modern imperialism) and supranational cosmopolitism or supranationalism, the latter could be called “datongism” (大同主義(yi) ).

 

Key Words: Family - State - All Under Heaven;The body Is the First;Family;State;Nation;Cosmopolitism;Globalism;Datongism

 

【參考文獻】

 

[1]“國族”(nation)舊譯“民族國家”,“國族主義(yi) ”(nationalism)舊譯“民族主義(yi) ”、“國家主義(yi) ”,易致混亂(luan) ,詳見下文。

 

[2]《禮記》:《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3]《孟子》:《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4]《論語》:《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5] 王艮:《王心齋全集》,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4頁。

 

[6]“周”指西周,即不包括作為(wei) 社會(hui) 轉型時期的春秋-戰國時期。

 

[7]“home”意味著“聚族而居”,“家鄉(xiang) ”(homeland)觀念濃厚,重視“祖籍”“地望”,“安土重遷”。

 

[8]《詩經》:《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9]《爾雅》:《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10] 許慎:《說文解字》,大徐本,中華書(shu) 局1963年版。

 

[11] [清]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

 

[12] [清]劉大槐:《劉大槐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13] 司馬光:《溫國文正公文集》,第七九卷,《四部叢(cong) 刊初編》本,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29年版。

 

[14] 參見黃玉順:《“周禮”現代價(jia) 值究竟何在——〈周禮〉社會(hui) 正義(yi) 觀念詮釋》,《學術界》2011年第6期。

 

[15] 司馬遷:《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見《史記》,中華書(shu) 局1982年版。

 

[16]《韓非子》:陳奇猷《韓非子集釋》,中華書(shu) 局1964年版。

 

[17] 國家的產(chan) 生其實並不是由於(yu) 私有製的出現,這是需要另文討論的問題。

 

[18]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古籍出版社1956年版。

 

[19]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03頁。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