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分田】“現代新儒家”應當正名為“現代偽儒家”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6-02-25 1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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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現代新儒家”不是真儒家

作者:張分田(南開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6年02月25日


【核心提示】近年來,中國出現了一股被稱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政治思潮。這股思潮的一般特征是:掩蓋儒家學說的本質屬性,摘取儒家經典的某些話語,將其判定為(wei) “民主主義(yi) ”、“自由主義(yi) ”、“憲政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等,進而宣揚“回到孔孟去”、“立孔教為(wei) 國教”、“立儒學為(wei) 國學”、“重建儒教中國”、“推行儒家憲政”之類的政治主張。必須指出的是:那些懷有特定意識形態目的的“新儒家”屬於(yu) 刻意造假者,用訛變的方式將儒家轉換成與(yu) 其本質屬性截然相反的東(dong) 西。如果孔丘在天有靈,肯定會(hui) 責備這種做法曲解了儒家的綱領、靈魂、精髓,悖逆了儒學的“聖道”、“王製”、“名教”。嚴(yan) 謹的學術分析應當將公然造假、欺世盜名的“現代新儒家”正名為(wei) “現代偽(wei) 儒家”。


 


近年來,中國出現了一股被稱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政治思潮。這股思潮的一般特征是:掩蓋儒家學說的本質屬性,摘取儒家經典的某些話語,將其判定為(wei) “民主主義(yi) ”、“自由主義(yi) ”、“憲政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等,進而宣揚“回到孔孟去”、“立孔教為(wei) 國教”、“立儒學為(wei) 國學”、“重建儒教中國”、“推行儒家憲政”之類的政治主張。一些學者將其視為(wei) “儒家”一個(ge) 新的發展階段。然而,從(cong) 其本質屬性看,“新儒家”不是真儒家。


孔丘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概念屬於(yu) “名”的範疇,而概念是揭示思維對象的特有屬性的思維形式。在特有屬性中,本質屬性既具有區別性,又具有規定性,為(wei) 一個(ge) 事物內(nei) 部所固有,並能決(jue) 定這個(ge) 事物成其為(wei) 這個(ge) 事物的性質。如果一個(ge) 概念不能反映特有屬性,特別是不能反映本質屬性,就會(hui) “名不正”,進而“言不順”。然而,一些學者往往製造一些指稱對象極其混亂(luan) 的概念,導致一些張冠李戴、指鹿為(wei) 馬的學術現象出現。“現代新儒家”這個(ge) 概念便是典型例證之一。


儒家學派,門戶繁多,流派叢(cong) 雜,概括“儒家”的特征並非易事。例如,司馬談用“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論說“儒者”的特有屬性,而實際情況是:“墨者”、“法家”、“陰陽”、“名家”及“道家”中的多數也講究這一套。又如,班固《漢書(shu) 》用“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論說“儒家者流”,許多學者將“講仁義(yi) ”視為(wei) 儒家的特有屬性,而實際情況是孔丘之時還沒有“仁義(yi) ”這個(ge) 詞,主張“仁”、“仁義(yi) ”的也並非僅(jin) 限於(yu) 儒家。又如,許多學者稱“儒家講王道,反霸道”,而實際情況是孔丘對“霸”也有正麵的評價(jia) 。荀況、陸賈、董仲舒、桓譚、李覯、司馬光、陳亮、陸九淵等名儒都認為(wei) “霸”、“霸道”具有正麵價(jia) 值。又如,許多學者稱“儒家講性善”,而《三字經》的“人之初,性本善”隻反映孟軻一派的觀點,包括孔丘在內(nei) 的先秦、漢唐名儒大多不讚成性善論,諸如荀況講性惡、董仲舒講性三品、揚雄講性善惡混。就連推崇《孟子》的張載、朱熹也明確指出:孟軻的性善論有重大理論缺陷,無法解釋性惡的來源。儒者天道論的分歧更大。董仲舒將“天”視為(wei) “百神之大君”,朱熹將“天”視為(wei) “自然之理”,二者分屬兩(liang) 大哲學類型。儒者大多講究“天人合一”乃至“天人感應”,而柳宗元、劉禹錫等主張“天道自然”、“天人相分”,二者也分屬兩(liang) 大哲學類型。


概括“儒家”的一般特有屬性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而揭示“儒家”的本質屬性卻是一件輕而易舉(ju) 的事情。曆代儒者的最大共同點是:論證君主製度、宗法製度、等級製度的一般規定性並維護“尊者專(zhuan) 製”的觀念。重要證據之一便是:孟軻、荀況、董仲舒、揚雄、張載、朱熹運用各自的人性論,共同論證了實行君主製度及尊者專(zhuan) 製的必然性、合理性和絕對性。“天人感應”與(yu) “天道自然”的重大哲學分歧並沒有影響董仲舒與(yu) 朱熹“三綱”論的內(nei) 在一致性。下麵再列舉(ju) 四個(ge) 判定儒家本質屬性的重大事實依據。


孔丘是儒者宗師,而“孔子尊君”乃古人之定評。從(cong) 《左傳(chuan) 》、《論語》、《史記》的記載看,孔丘讚美西周王製,闡發“文武之道”,論證“君臣之義(yi) ”,抨擊“禮崩樂(le) 壞”,儆戒“亂(luan) 臣賊子”,主張“貴賤不愆”、“事君盡禮”、“以道事君”,倡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視為(wei) 理想政治境域的主要標誌,曾為(wei) 強化魯國公室而“墮三都”,被敵國視為(wei) “為(wei) 政必霸”的卓越人才。其弟子稱頌孔學為(wei) “百世之王,莫之能違”。司馬遷也讚揚孔丘作《春秋》以“明王道”。作為(wei) 那個(ge) 時代一位博學、睿智、求實、進取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教育家,行道以尊君是孔丘的政治抱負和治學宗旨,他無愧於(yu) “孔子尊君”之讚。戰國諸子多有非儒之論,卻沒有人否認“孔子尊君”。漢唐以來,“孔子尊君”乃是朝廷之定見、儒者之定論和世人之定評。就連非議儒家的無君論者也將尊君視為(wei) “聖人”的莫大罪過。


孟軻被尊為(wei) “亞(ya) 聖”,而《孟子》是帝製法則的經典。《孟子》有一批製度性命題,諸如論證立君治民的“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論證君權天賦的“天與(yu) 之”,論證君主獨一的“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論證天下王有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論證治權在君的“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yang) 君子”,論證君為(wei) 政本的“一正君而國定”,論證忠君孝父的“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等。孟軻以“天與(yu) 賢,則與(yu) 賢;天與(yu) 子,則與(yu) 子”論說帝位的傳(chuan) 承,認為(wei) 帝王權位的終極合法性取決(jue) 於(yu) “天命”,無論禪讓、革命、世襲,凡是“非天與(yu) ”的都屬於(yu) “篡”。這些命題所設定的政體(ti) 形式和權力結構完全符合現代政治學的“君主專(zhuan) 製”定義(yi) 。《孟子》之所以成為(wei) 帝製官方學說的主要載體(ti) 之一,正是由於(yu) 這個(ge) 緣故。古人雲(yun) :“孔子尊君,孟子尊道”,而孟軻之道“無害於(yu) 尊君”。這個(ge) 判斷是正確的。


儒者尊奉儒典,而“尊者專(zhuan) 製”是四書(shu) 五經的核心觀念。諸如《尚書(shu) 》的“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詩經》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周易》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論語》的“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中庸》的“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周禮》的“惟王建國,辨方正位”,《禮記》的“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等等。隻要客觀、全麵地考察各種儒典,便不難發現“尊者專(zhuan) 製”貫通儒家的所有命題和範疇。就連《周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及“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也是典型的以“天人合一”論證尊者專(zhuan) 製的命題,其基本思路是:天地之大尚有尊卑高下,“天地之道”、“陰陽之數”、“乾坤之體(ti) ”注定萬(wan) 物皆有“君臣之辨”、“尊卑之序”、“貴賤之位”。禮教及“三綱五常”就是闡釋四書(shu) 五經、論證尊者專(zhuan) 製的產(chan) 物。


先秦儒家的核心要素,上承商、周,下啟漢、唐,始終是中國古代的統治思想。例如,隻要仔細比較一下先秦儒學、漢唐經學、宋明理學的理論結構和命題組合,就會(hui) 發現:《孟子》的各種理論要素,包括“民貴君輕”與(yu) “民無二王”,不僅(jin) 完完整整地保存下來,而且占據了官方學說和主流學術的地位。就連下令刪節《孟子》的明太祖朱元璋,也曾一度將“民貴君輕”書(shu) 寫(xie) 於(yu) 宮廷殿堂,還曾下詔稱讚“孟子傳(chuan) 道,有功名教”,並免除孟軻後裔的賦稅。清朝的乾隆皇帝甚至自幼修習(xi) “民貴君輕”,多次撰寫(xie) 體(ti) 認“民貴君輕”的詩歌文章,他下令編輯的《欽定四書(shu) 文》收錄了兩(liang) 篇闡釋“民貴君輕”的明朝科舉(ju) 範文,收入《欽定四庫全書(shu) 》的闡發“民貴君輕”的著作更是不勝枚舉(ju) 。這也說明,“民貴君輕”並不違逆“尊者專(zhuan) 製”,二者恰好相輔相成。


顯而易見,“孔孟民主”是帝製及禮教覆滅之後冒出來的一種新說法。這一類說法的要害是變換儒家本質,扭曲儒家思想,打著“弘揚傳(chuan) 統”的旗號,販賣個(ge) 人的政治主張,宣傳(chuan) 所謂的“儒家憲政”。一些人甚至聲稱《孟子》的“民貴君輕”為(wei) “最高民主精神”乃至“世界民主論之先驅”。於(yu) 是原本眾(zhong) 口一詞的“孔孟尊君”,演化為(wei) “孔孟專(zhuan) 製”與(yu) “孔孟民主”之爭(zheng) 。


必須指出的是:那些懷有特定意識形態目的的“新儒家”屬於(yu) 刻意造假者。牟宗三公然提倡文化造假,渲染中華道統的“內(nei) 在超越”路線。麵對質疑,他竟然詭辯:“即令沒有,我們(men) 也應當使它有。這是我們(men) 作曆史的回顧時,作為(wei) 黃帝的子孫所應當有的責任。”錢穆則極力證明帝製是“君主立憲”而“絕非君主專(zhuan) 製”。一些主張在現代中國推行“儒家憲政”的人,明知古今“三統”非一脈相承,且“道不同”,卻基於(yu) “如果儒家想在現代社會(hui) 贏得生存權利,就必須有效地吸納民主”的考慮,宣稱要以“引進民主憲政要素”的方式,“彌補古典儒家的不足”,將“儒家”和“民主”整合在一起,以“重建中華道統”。這無異於(yu) 公開宣稱要用作偽(wei) 的手法無中生有,用訛變的方式將儒家轉換成與(yu) 其本質屬性截然相反的東(dong) 西,這無疑是“木質的鐵”。曆史上不乏偽(wei) 冒“儒家”的偽(wei) 作偽(wei) 造和假冒“儒學”的假托假造,而公然宣稱必須作假偷換的唯有現代冒出來的“新儒家”。如果孔丘在天有靈,肯定會(hui) 責備這種做法曲解了儒家的綱領、靈魂、精髓,悖逆了儒學的“聖道”、“王製”、“名教”。


嚴(yan) 謹的學術分析應當將公然造假、欺世盜名的“現代新儒家”正名為(wei) “現代偽(wei) 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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