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教堂風波折射怎樣的儒學危機?
來源:澎湃新聞“每周思想播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三日癸醜(chou)
耶穌2016年2月1日
上周,圍繞曲阜基督教堂的爭(zheng) 議,再次成為(wei) 輿論焦點。
新一輪討論由澎湃新聞發布的兩(liang) 篇文章引發: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者楊春梅所著《曲阜學者喊話儒家:孔子故裏豈是一家之天下?》,以及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蔣慶的訪談《蔣慶:如果大教堂在曲阜建成,我這輩子就不去曲阜了》。
此輪探討緣起何事?2016年1月21日,兩(liang) 名山東(dong) 省政協委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曾振宇、王學典——聯合署名發布《再次呼籲在曲阜市境內(nei) 停建基督教教堂》(下稱《呼籲書(shu) 》)一文稱,距離山東(dong) 曲阜孔廟東(dong) 南方向三公裏的魯城街道辦事處葛莊,在悄悄興(xing) 建基督教教堂,“這一群平房式教堂已建成三年左右,且在春節之後,將在此平房基礎上,興(xing) 建更高更大的基督教教堂。”
曾、王兩(liang) 位認為(wei) ,曲阜是孔子的故鄉(xiang) 、儒家發源地,是中華民族的聖城。對在此地修建基督教教堂一事,“是否可以依據文化主權的原則,要求對方另擇佳地修建,既避免產(chan) 生對‘國家文化財產(chan) ’受傷(shang) 害的質詰,也減少爭(zheng) 奪中國文化特區資源的嫌疑。”
所謂“再次呼籲”,是指更早之前的2010年12月,新華網就曾報道曲阜基督教會(hui) 將在該市東(dong) 南距離孔廟三公裏處修建哥特式大教堂,時有郭齊勇(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張祥龍(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蔣慶(儒家民間學者)、林安梧(台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係教授)等十位儒家學者和十家團體(ti) 聯名簽署了《關(guan) 於(yu) 曲阜建造耶教大教堂的意見書(shu) 》(下稱《意見書(shu) 》),要求各級政府“尊重中華文化聖地,停建曲阜耶教教堂”,當時就引發了一場影響廣泛的大討論。
蔣慶當時接受采訪時就表示,他並不反對基督教建教堂,也尊重基督教徒信仰的權利,中國的基督教有修教堂的自由。但是,在曲阜這個(ge) 特殊的儒教聖地,在先師孔子的陵墓所在,高調修建大規模與(yu) 超高度的具有西方文明特色與(yu) 宗教象征意義(yi) 的哥特式大教堂,給他的感覺就是對儒教聖地與(yu) 儒家先聖的極大冒犯,是對中國文化與(yu) 儒教文明的極不尊重。他說:“我實在不能接受在曲阜孔廟的大成殿前祭祀孔子或緬懷先聖時,舉(ju) 頭即見高高在上的哥特式教堂的尖頂,我想凡是熱愛中國文化的所有中國人都會(hui) 有我這樣的感受。”
而楊春梅這次撰文,則對《呼籲書(shu) 》和《意見書(shu) 》中所涉曲阜本地宗教狀況中有悖事實之處加以辯正。她指出,曆史上儒、佛、道三教道場已在曲阜和平共處千百年之久,伊斯蘭(lan) 教和基督教道場進入較晚,但也已有一二百年,同樣相安無事。孔子故裏,豈曾是孔儒一家之天下?她在此地居住二十多年,感受到不同宗教文化間的相互理解、尊重及和諧相處,自然而然地實現於(yu) 當地樸實的百姓中。
楊春梅認為(wei) “圍繞曲阜發生的精神騷亂(luan) 和文化迷狂,顯然是儒家中一些既失掉自家義(yi) 理精神、又對現代自由法治理念無知過敏、且遺傳(chuan) 了幾千年來權力崇拜基因的人,與(yu) 權力相互扭結糾纏不清所引發的熱症。”她主張作為(wei) 本土主流文化的重要一元,儒家有責任善待域外一切文化,迎而接之,會(hui) 而通之,融而化之。
澎湃新聞的兩(liang) 篇文章迅速吸引了更多學者和媒體(ti) 加入討論。首都師範大學學者陳明是近年來頗為(wei) 活躍的儒家學者,他向澎湃新聞記者表示自己比較了解這一事件的最新進展。“我去過現場。現在的鐵皮房教堂確實夏熱冬寒。”據他介紹,曲阜教會(hui) 豐(feng) 牧師告訴他,計劃重啟的教堂將在建築風格和體(ti) 量上都有調整——風格不再是哥特式,而注意與(yu) 曲阜傳(chuan) 統建築協調,體(ti) 量則大幅縮小。他在本周還就曲阜教堂風波接受了美國《時代周刊》的采訪,表達了“將這一事件上升到儒耶之爭(zheng) 、文明衝(chong) 突或者對儒教主體(ti) 地位的挑戰等,並不妥”的立場。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趙法生也在網絡發聲。他基於(yu) 在曲阜尼山實地調研和開展工作三年的經驗,發現基督教教徒是依靠關(guan) 懷和奉獻征服了基層民眾(zhong) ,而這恰恰是今天的儒家知識分子最缺乏的。而值得思考的是:儒學複興(xing) 到底應該實踐怎樣的路徑?這一問題關(guan) 乎儒學的當代命運。
他認為(wei) 儒學目前最主要的危機在於(yu) :它在社會(hui) 上的教化體(ti) 係已蕩然無存,與(yu) 生活的聯係已然中斷。重建儒學與(yu) 生活的聯係,實現儒家的靈根再植,同時做到與(yu) 時俱進,完成其現代轉化,才是儒家的出路所在。“搞政治儒學的人,一意要走上行路線,急於(yu) 要當國師,將儒學意識形態化,其結果,不但會(hui) 窒息儒學自身思想活力,更會(hui) 脫離民眾(zhong) ,使得普通民眾(zhong) 更加遠離儒學。所以,說那些熱衷於(yu) 是政治儒學的人是在誤導儒學,禍害儒學,並不過分。”
在趙法生看來,儒學的真正危機,首先不在於(yu) 基督教的挑戰,而在於(yu) 儒家本身失去了因時通變的創造力,失去了以身體(ti) 道的精神,不能深入民眾(zhong) ,不能教化一方,解決(jue) 基層民眾(zhong) 所急迫的精神與(yu) 道德問題。有人甚至專(zhuan) 以炒作為(wei) 務,競以功名利祿,知行不一、心口為(wei) 二,損害儒家形象。所以,儒學之危機,不在外部,而在蕭牆之內(nei) 。
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中心教授王鈞林,曾主編過《齊魯學刊》和《孔子研究》。鮮少在網絡發聲的他,也在本周撰文,由曲阜教堂風波引申開去,論儒家真精神,告誡應“融入世界主流文明學大儒,勿自守一隅妄自尊大成陋儒”。
他分析指出,荀子認為(wei) 儒有幾類:大儒、雅儒、小儒、俗儒、陋儒、賤儒,流品頗多,魚龍混雜。有些自以為(wei) 儒的人,自守一隅,妄自尊大,一如井蛙,不及河伯,七分近乎小儒,八分近乎陋儒。若論大儒,莫不有經營天下的氣象。出於(yu) 華夏而心係天下,關(guan) 注整個(ge) 人類的命運,認定普遍人性而追求普世價(jia) 值,篤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其理放之四海而皆準。東(dong) 海聖人出不易吾言,西海聖人出不易吾言,北海聖人出不易吾言,南海聖人出不易吾言,何等自信!又何曾自守鄒魯而不知諸夏之大,拘守諸夏而不知天下之大。以其大,故能容,容則大矣。
大儒生長於(yu) 多元文化並存互動的大環境之中,論及夷夏之辨,略其血緣、種族,詳其禮俗、文化,主張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進於(yu) 夷狄則夷狄之。無論哪一民族,認同並接受先進文化,即視其為(wei) 文明進步之民族。孔子猶信“學在四夷”,承認“禮失而求諸野”,虛心向東(dong) 夷小國國君郯子學習(xi) 。降及近世,中華落後,西夷先進,夷夏世界顛倒了過來,這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康有為(wei) 即有“西夏中夷”之論,引領中國向西方學習(xi) ,融入世界主流文明。這是何等博大的胸懷!
大儒以教化見長,德風草偃,化民成俗。見佛教大興(xing) ,寺院遍及域中,不以勢禁之;見道教昌盛,宮觀比鄰文廟,不以力阻之。非曰不禁,不以其勢而以其道,以其道曉喻百姓;非曰不阻,不以其力而以其理,以其理說服民眾(zhong) 。如果三致其意而猶不能爭(zheng) 取人們(men) 從(cong) 儒如流,則必退而自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王鈞林提醒,近三十餘(yu) 年來,國人信教者,包括信佛教、道教、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等等,人數大增,而信儒者僅(jin) 有可憐的少許。反求諸己者必思吾儒之道合乎人心耶?時移世異,吾儒之道於(yu) 古合乎人心,贏得人心,於(yu) 今則未達,當今儒者見而恥之,思以“其命維新”之學充實吾儒之道。學為(wei) 正學,路為(wei) 正路。外求諸人者不以技不如人為(wei) 可恥,惟以人之勝己者為(wei) 可恨;不思改良其技,惟謀技外之術。學為(wei) 歧學,路為(wei) 歧路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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