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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上博簡《君子為(wei) 禮》與(yu) 顏氏之儒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二日壬子
耶穌2016年1月31日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第五冊(ce) ,收入《君子為(wei) 禮》一篇,據整理者張光裕先生說,該篇與(yu) 《弟子問》簡文內(nei) 容性質相類,多屬孔門弟子與(yu) 夫子之間答問,兩(liang) 篇合共四十一簡,然殘缺仍多,彼此之間實在難以依序編連。整理者根據竹簡切口位置、文字書(shu) 寫(xie) 風格及特征等方麵審視,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類,故以次分為(wei) 《君子為(wei) 禮》和《弟子問》兩(liang) 篇。[①]根據這種分類,《君子為(wei) 禮》共有十六支簡。
此後徐少華先生對該篇進行了重新的編連和考釋,[②]已經基本上可以看出其中的內(nei) 容及主旨所在了。根據徐先生的分章,該篇可分為(wei) 三章,第一章是孔子與(yu) 顏淵之問答;第二章關(guan) 於(yu) 禮容;第三章是子羽與(yu) 子貢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子產(chan) 、禹、舜孰賢問題之討論。[③]因為(wei) 竹簡殘毀嚴(yan) 重,這三章是否果為(wei) 一篇,尚難遽下論斷。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分為(wei) 三篇來看待。如果是這樣的話,正如李零先生所說,篇題就不合適了。[④]整理者根據簡文第1簡“君子為(wei) 禮”擬題為(wei) “君子為(wei) 禮”,雖然符合古書(shu) 命名通例,但三章內(nei) 容互不相關(guan) ,此篇題不能概括全部內(nei) 容。我們(men) 認為(wei) ,《君子為(wei) 禮》作為(wei) 第一章(篇)的篇題倒是合適的。不過,在本文討論時,我們(men) 還是依從(cong)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的定名,不再另行擬定篇題。
《君子為(wei) 禮》之第二章論禮容、第三章是關(guan) 於(yu) 子貢的資料,本文題旨無關(guan) ,不在論述範圍之內(nei) 。這裏隻討論《君子為(wei) 禮》之第一章。
第一章在簡3有墨鉤,屬於(yu) 分章的標誌,因此又可以細分為(wei) 兩(liang) 節。第1節包括簡1、簡2和簡3的墨鉤之前的部分;第2節包括簡3墨鉤之後部分和簡9A、簡4和簡9B。這兩(liang) 節的內(nei) 容都與(yu) 顏淵有關(guan) 。
先看第1節。經過重新整理的釋文應該是:
顏淵侍於(yu) 夫子。夫子曰:“回,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顏淵作而答曰:“回不敏,弗能少居也。”夫子曰:“坐,吾語汝。言之而不義(yi) ,口勿言也。視之而不義(yi) ,目勿視也。聽之而不義(yi) ,耳勿聽也。動[之]而不義(yi) ,身毋動焉。”顏淵退,數日不出。[門人問]之曰:“吾子何其瘠也。”曰:“然,吾親(qin) 聞言於(yu) 夫子,欲行之不能,欲去之而不可。吾是以瘠也。”
其中簡1與(yu) 簡3為(wei) 完簡,簡1有44字,其中“夫子”為(wei) 重文,簡3有42字,其中夫子為(wei) 重文,簡2底端殘缺,共存37字,約殘3至5字左右。文意基本完整可讀。其中,簡2下端殘缺部分,徐少華補為(wei) “□□[問]”三字,陳劍等僅(jin) 於(yu) “之”前補一“問”字。我們(men) 很容易想到,“[問之曰]”之前當是發問者,我們(men) 根據下文“吾子”的說法,可以推測這個(ge) 發問者有可能是顏回的弟子。這與(yu) 我們(men) 曾經考證的,顏回有弟子的看法是相符的。[⑤]陳劍先生推測“問之曰”所殘缺兩(liang) 字,當是“弟子”或“門人”,可從(cong) 。[⑥]徐少華先生在簡2的第1個(ge) “動”字後補“之”字,從(cong) 圖版看,此處雖然不缺字,但補足符合上下文例,可從(cong) 。[⑦]簡3的兩(liang) 個(ge) “瘠”字,張光裕先生釋為(wei) “惰”,徐少華從(cong) 之。而陳劍先生以為(wei) 當隸定為(wei) “瘠”字,廖名春先生從(cong) 之,並指出此則可與(yu) 《屍子·佚文》、《韓非子·喻老》、《史記·禮書(shu) 》等所記閔子騫、子夏之事參看。其中所表現的都是“天人交戰”的心裏矛盾、思想鬥爭(zheng) ,文獻中與(yu) “肥”相對的“臞”,正可與(yu) “瘠”相參。[⑧]從(cong) 文意看,釋為(wei) “瘠”較“惰”較勝。
整理者已經指出,這一節內(nei) 容,與(yu) 《論語·顏淵》篇的內(nei) 容密切相關(guan) 。《顏淵》篇首章雲(yun) :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一經對比,就會(hui) 發現,簡文與(yu) 《論語》存在很大的相關(guan) 性。尤其是關(guan) 於(yu) “視聽言動”的“四勿”,二者更能見出其關(guan) 係非同一般。當然,二者存在的差異也十分明顯。第一,《論語》所記為(wei) “顏淵問仁”,而簡文則是記“顏淵侍於(yu) 夫子,夫子曰”,一是顏回主動問“仁”,一是顏回被動聞教。第二,顏回的反應不同。《論語》隻說“請事斯語”,而簡文則說,“數日不出”、“欲行之不能,欲去之不可”。第三,《論語》所記之“四勿”是關(guan) 於(yu) “禮”的,而簡文則是關(guan) 於(yu) “義(yi) ”的。《論語》提到的是禮與(yu) 仁的關(guan) 係,而簡文則提到了禮與(yu) 仁與(yu) 義(yi) 三者的關(guan) 係,換句話說,簡文與(yu) 《論語》相比,多出了一層:“義(yi) ”。
這裏有個(ge) 疑問,那就是簡文與(yu) 《論語·顏淵》首章的關(guan) 係如何?學者也有所推論。如徐少華先生根據“侍於(yu) 夫子”作開篇語多見諸於(yu) 文獻,認為(wei) 這是“孔子之後的儒家學者們(men) 借以立言立說的一種基本形式。”[⑨]言下之意,這篇簡文當是儒家學者“借以立言”的,並非實有其事。淺野裕一則認為(wei) ,簡文是以《顏淵》首章這類資料為(wei) 基礎並將其故事化的。[⑩]陳桐生先生對《君子為(wei) 禮》與(yu) 《顏淵》首章的關(guan) 係也做了探討,他提出:有沒有可能二者所記載的是孔子與(yu) 顏回兩(liang) 次談話呢?答案是否定的。其理由是,顏回“聞一知十”,這一對聖賢師徒決(jue) 不可能重複同一話題。那麽(me) 如何看待二者之間的差異呢?他分析道:《論語·顏淵》“顏淵問仁章”“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一組高度凝煉齊整的排比句,是《論語》編纂者在“顏氏之儒”的原始記錄材料上提煉的,具體(ti) 地說,“非禮勿視”四句是從(cong) “言之而不義(yi) ,口勿言也;視之而不義(yi) ,目勿視也;聽之而不義(yi) ,耳勿聽也;動而不義(yi) ,身勿動焉”濃縮而成,它是《論語》編纂者藝術加工的產(chan) 物。加工前後的孔子語錄,藝術效果是大不一樣的,《君子為(wei) 禮》中這幾句話很普通,不會(hui) 引起人們(men) 特別的注意,而到了《論語》,編纂者將其提煉成四個(ge) “非禮勿……”的整齊句式,而且有意識地將“言”“視”二句互換位置,使第二句句末的“聽”和第四句句末的“動”押韻,經過這種點石成金的藝術處理,思想內(nei) 涵沒有發生變化,但孔子這句話卻成為(wei) 千古名句了。[11]
實際上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存在幾種可能:其一,二者所記為(wei) 二事,即不同場合的顏淵與(yu) 孔子之問答;其二,二者所記為(wei) 一事。在這種情況下,二者之所以存在差異,亦有三種可能:一是傳(chuan) 聞異辭,一是《論語》乃是根據簡文精煉改編而成;一是簡文乃是根據《論語》鋪陳敷衍而成,甚至就是偽(wei) 托之作。我們(men) 認為(wei) ,這幾種可能當然都不能排除。不過,徐、淺野二位先生所說的“偽(wei) 托”可能性盡管並非完全不存在,但是其可能性較小。近人多將文獻所存“孔子遺說”定為(wei) 後儒偽(wei) 托,但又苦無實據。惟本一“懷疑”的“科學態度”,對文獻中的記載予以否定,這一做法值得反思。我們(men) 認為(wei) ,無端懷疑文獻記載的真實性,而又沒有確鑿可信的證據,那麽(me) 這種懷疑本身就“不合法”、“不合理”。就本篇而言,我們(men) 沒有理由否定其真實性,那麽(me) 我們(men) 就應該以采信為(wei) 前提,進行分析研究。當然,我們(men) 必須謹慎對待文獻記載之間的差異。對於(yu) 本篇與(yu) 《論語》相關(guan) 篇章的差異問題,我們(men) 應該從(cong) 另外的思路去考察,而不能遽以偽(wei) 托而視之。由於(yu) 時代久遠,書(shu) 缺有間,很多問題將永遠無法還原真相。但是我們(men) 可以臚列出各種可能,比較其合理性,而得出一相對合理之“推論”。因此,在我看來,陳桐生先生的看法倒可能接近於(yu) 事實。那就是,《論語》所記當時經過潤色、加工的結果,而本篇所記較之《論語》為(wei) 原始。我們(men) 知道,孔子教學,弟子皆有筆記之習(xi) 慣。這些孔門弟子之筆記,正是今日所見孔子遺說的原始資料。而《君子為(wei) 禮》所記,從(cong) 稱呼、語氣而言,當出於(yu) 顏子所記、顏氏之儒所傳(chuan) 。可以說,《君子為(wei) 禮》與(yu) 《論語·顏淵》第一章的關(guan) 係,和《仲弓》與(yu) 《論語·子路》第二章的情形有些類似。[12]這對於(yu) 理解《論語》成書(shu) 問題極有啟發意義(yi) 。當然我們(men) 也不否定這二者是因要表述的重點不同而造成的“同是一事而輒異辭”的傳(chuan) 聞之言。簡文與(yu) 《論語》未必存在孰先孰後的問題,或許屬於(yu) 顏子門人之傳(chuan) 聞異辭。無論如何,二者雖然有異,主旨卻極為(wei) 相近。
《論語·顏淵》首章著重論述了“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是對“仁”的一種解釋。何謂“仁”?孔子認為(wei) ,要實現仁,便需要首先做到“克己複禮”。對於(yu) 這四個(ge) 字,曆來存在著兩(liang) 種解釋。一種看法以為(wei) ,“克”當訓為(wei) 克製、約束,克己複禮是指克製自己的私欲以符合禮的要求;一種看法則認為(wei) ,“克”當訓為(wei) “能”,克己複禮就是使自己能夠在行為(wei) 上符合於(yu) 禮。不管是哪種解釋,都是強調了禮對於(yu) 仁的基礎作用。如果做不到“禮”的要求,那麽(me) 就難以達到“仁”。在這裏,禮這種外在的行為(wei) 規範成為(wei) 實現仁的前提或保障。當然,在孔子那裏,仁與(yu) 禮還有另外一種表述:“人而不仁,如禮何?”在這裏,仁又成為(wei) 禮的前提。這看起來似乎有些矛盾。其實,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本來就極為(wei) 複雜,並不是簡單的孰先孰後,孰重孰輕的問題,這也就是為(wei) 何關(guan) 於(yu) 孔子核心是仁是禮一直糾纏不清的根源所在。仁與(yu) 禮其實是互為(wei) 前提的,內(nei) 在自覺與(yu) 外在他律的完美結合,才是孔子所希望的狀態。[13]
簡文則將仁、禮、義(yi) 三者結合起來。孔子說:“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依於(yu) 仁”見於(yu) 《論語·述而》:“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這一點張光裕、徐少華等先生皆已指出。徐少華先生認為(wei) ,“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正是該篇的立論的主題,是正確的。那麽(me) ,在這裏,仁、禮關(guan) 係如何呢?李零先生說是“禮要符合仁”,廖名春先生也以為(wei) ,“為(wei) 禮”即為(wei) 行,行事,踐履。“依”,“據”,也就是“本”。此是說:君子行事,要本於(yu) 仁。一切踐履,都要以仁為(wei) 本。[14]此說不妥。其實,這裏“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所表述的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與(yu) 《顏淵》篇是一致的。王春華雖然認為(wei) ,此處所論確與(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致,但認為(wei) 二者之間存在“條件關(guan) 係”,仁是守禮的條件,守禮是仁的體(ti) 現。[15]但是,以筆者看來,這裏強調是“為(wei) 禮”,“以”表示目的,意思是“君子為(wei) 禮”的目的是“依於(yu) 仁”。禮仍然是實現仁的前提,仁依然是為(wei) 禮的目的。
那麽(me) ,仁、禮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又如何呢?《中庸》中記載孔子說:“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孔子家語·哀公問政》亦載此語。禮乃本於(yu) 仁、義(yi) ,其意甚明。而《孔子家語·禮運》的一段話,則更詳細地論述了三者的關(guan) 係。其文雲(yun) :
禮之於(yu) 人,猶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聖王修義(yi) 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故禮者,義(yi) 之實也。協諸義(yi) 而協則禮,雖先王未有,可以義(yi) 起焉。義(yi) 者,藝之分,仁之節。協於(yu) 藝,講於(yu) 仁,得之者強,失之者喪(sang) 。仁者,義(yi) 之本,順之體(ti) ,得之者尊。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為(wei) 禮而不本於(yu) 義(yi) ,猶耕之而弗種。為(wei) 義(yi) 而不講於(yu) 學,猶種而弗耨。講之以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不獲。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le) ,猶獲而弗食。安之以樂(le) 而不達於(yu) 順,猶食而不肥。
《禮記·禮運》與(yu) 此基本相同,隻是個(ge) 別字詞存在差異。在這段話裏,雖然並不僅(jin) 僅(jin) 是在說明禮、仁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還有人情、學、樂(le) 、順、藝等,比較複雜,所強調是“以禮治國”的問題,但是其中所謂“禮者,義(yi) 之實”,“義(yi) 者,仁之節”,“仁者,義(yi) 之本”,分別闡明了禮與(yu) 義(yi) ,義(yi) 與(yu) 仁之關(guan) 係,則是事實。後又以種田為(wei) 喻,將義(yi) 、仁對於(yu) 禮之作用,形象地予以闡明。孫希旦《禮記·禮運集解》謂:“此三節皆所以明禮、義(yi) 與(yu) 仁,其相資而不可闕者如此。”[16]這與(yu) 簡文的思想有相近之處。
簡文先說“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又提出所謂四個(ge) “不義(yi) ”而“勿”,其意思分明就是,“不義(yi) ”則不合於(yu) 禮,即“非禮”,與(yu) “禮者,義(yi) 之實”意思一致。廖名春先生以為(wei) ,諸“義(yi) ”字,義(yi) 與(yu) 上文的“仁”同,“義(yi) ”即“仁”。“不義(yi) ”即不“依於(yu) 仁”。[17]淺野裕一先生也認為(wei) :“雖然其首先說‘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亦即以仁為(wei) 禮之本。但後來卻又說應該以是否‘不義(yi) ’為(wei) 行為(wei) 標準,此一脈絡看似有矛盾。筆者以為(wei) :作者可能設想到禮←義(yi) ←仁的此種結構,大概作者的想法是:若要判斷在各種場合何種行動才合於(yu) 禮,應該以其行為(wei) 是義(yi) 或不義(yi) 為(wei) 其標準,而判斷其是義(yi) 或是不義(yi) 的標準,則應該以對別人的同情心,亦即以仁為(wei) 標準。”對於(yu) 淺野的這一說法,我們(men) 認為(wei) 有值得商榷之處。“君子為(wei) 禮,以依於(yu) 仁”,所要表達的是“依於(yu) 仁”是“君子為(wei) 禮”的目的。當然可以說體(ti) 現了“以仁為(wei) 禮之本”,但畢竟不夠貼切。更重要的是,說義(yi) 以仁為(wei) 標準,在簡文裏是無從(cong) 體(ti) 現的。因此,如果要點出這裏的結構,則當是:仁←禮←義(yi) 。義(yi) 是判斷行為(wei) 是否合禮的標準,而為(wei) 禮的目的則是要“依於(yu) 仁”。
除了《顏淵》首章與(yu) 簡文存在密切關(guan) 係之外,淺野裕一先生還舉(ju) 出了《論語》的另外幾章相關(guan) 文獻。其中有:《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為(wei) 政》:“子曰: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先進》:“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yu) 吾言無所不說。”他認為(wei) ,相較而言,簡文中的顏子形象與(yu) 《先進》篇比較接近,“亦即隻要是孔子所說的話,什麽(me) 都相信而完全不會(hui) 懷疑的愚直的顏回形象。”[18]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看法也存在問題。
其實,這篇簡文除了與(yu) 《顏淵》首章存在密切關(guan) 係外,與(yu) 上舉(ju) 《雍也》、《為(wei) 政》沒有關(guan) 係。與(yu) 《先進》好似存在對應關(guan) 係。但淺野先生的理解存在問題。盡管孔子有“如愚”之歎,顏子有“不敏”之謙,但顏淵是非常聰敏富於(yu) 慧解,能夠做到“聞一知十”之人。我們(men) 認為(wei) ,簡文所表現的,正是顏淵之勤思好學,敏於(yu) 自省的精神,而絕非愚直之形象。顏淵之“數日不出”,正是因為(wei) 其在“退而省其私”。他之自稱“親(qin) 聞言於(yu) 夫子,欲行之而不能,欲去之而不可”,這正與(yu) 《子罕》所記“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相對應。因此與(yu) 其說簡文與(yu) 《先進》那一句存在密切關(guan) 聯,毋寧說與(yu) 《子罕》此條記載遙相呼應。其勤於(yu) 自省,苦於(yu) 思考,其“喟然之歎”之發,其形容之“瘠”便是合乎情理的了。
第2節的內(nei) 容包括簡3的墨鉤之後的部分、簡4和簡9。陳劍先生較早提出,簡9當與(yu) 簡3聯排,簡4當排於(yu) 簡9之後。[19]徐少華也持此看法。[20]此後陳偉(wei) 提出了異議。他指出,從(cong) 圖版分辨,簡9乃是由4支斷簡拚合而成,其中三支的拚合無誤,簡9當分為(wei) 兩(liang) 支簡,可稱為(wei) 簡9A和簡9B。而且從(cong) 書(shu) 寫(xie) 內(nei) 容看,簡9A很可能原本與(yu) 簡4屬於(yu) 同一支簡。9A是這支簡的上半部分,簡4是它的下半部分,二者相拚,中間尚缺約二字。簡9B的內(nei) 容大致接在簡4之後,其在簡冊(ce) 中的上下位置,依字數估計,應是處於(yu) 上部,但簡首已殘去約二字。如此則其排列順序是簡3-簡9A-簡4-簡9B。[21]如此這節簡文就大體(ti) 可讀了。其文為(wei) :
顏淵侍於(yu) 夫子。夫子曰:“回,獨知,人所惡也。獨貴,人所惡也。獨富,人所惡[也。”顏]淵起,逾席曰:“敢問何謂也?”“夫知而[有]信,斯人欲其[囗知]也。貴而能讓,[則]斯人欲其長貴也。富而[好禮]……”
簡4的簡首二字,陳偉(wei) 先生補為(wei) “也顏”,可從(cong) 。“逾席”陳偉(wei) 先生釋為(wei) “去席”,不從(cong) 。“避席”習(xi) 見,“下席”、“遷席”、“揭席”、“離席”諸詞亦見於(yu) 記載。然而,逾者,越也。“越席”之說文獻習(xi) 見。故毋庸改釋。簡4“而信”之間的“有”字,據廖名春先生所補。簡9B的“則”字,廖名春先生補為(wei) “賢”,不可從(cong) ,此據淺野先生所補。簡9B“富而”後,廖名春先生補為(wei) “能分貧”,亦可。不過,我們(men) 則認為(wei) 也可以試補出“好禮”二字,當然亦可能是“能□”。簡9B“□知”據陳偉(wei) 先生釋文“智”而補。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知”當作“智”,二者不同。其實,我們(men) 認為(wei) ,“知”可作本字解,也可作“智”解。廖先生補為(wei) “愈智”,我們(men) 則認為(wei) 其前一字可試補為(wei) “多”,二者皆可。簡4的“夫知而”,原釋文在“夫”後有“子”字,陳偉(wei) 先生認為(wei) ,“據圖版,其實很難看得出來。這個(ge) 地方的空間比一般二字的間距略大。但其右側(ce) 有一個(ge) 契口,這一間距當是為(wei) 了躲避編繩,而不是因為(wei) 另有一字。如果這一推斷不誤,則這個(ge) 夫字可能隻是發語詞”[22]。陳偉(wei) 先生、淺野裕一等皆將“知而[能]信……”等歸入顏回之語。而徐少華先生則在“夫子”後補“曰”字,將“知而[能]信……”等內(nei) 容歸為(wei) 孔子之語。我們(men) 認為(wei) ,從(cong) 圖版殘留之墨跡看,好像應該有“子”字,而且其下可能有“曰”字。即使如陳偉(wei) 先生之說,也當是省去“夫子曰”三字。此類二人對話中間省去“曰”或“某某曰”之例,古書(shu) 中多見,《論語》即有其例。[23]將之歸入孔子之語,這樣從(cong) 文理上較為(wei) 通暢,無疑是正確的。
這一節簡文同樣是孔子與(yu) 顏淵之對話。當與(yu) 上一節同屬一篇。皆應屬於(yu) 顏淵所記、顏氏之儒所傳(chuan) 的文獻。此處孔子向顏淵講述“獨知”、“獨貴”、“獨富”為(wei) 人所“惡”的問題。廖名春先生引用了《莊子•人間世》:“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郭象注:“不與(yu) 民同欲也。”陸德明《經典釋文》引崔譔雲(yun) :“自專(zhuan) 也。”《荀子·臣道》:“故明主好同,而闇主好獨。”楊倞注:“獨謂自任其智。”以為(wei) “獨”是獨自專(zhuan) 有,獨自享受,不與(yu) 他人分享的意思。從(cong) 引文可以看出,所謂知、貴、富主要是針對為(wei) 政者而言的。
當然這裏的“獨”可能還有一層意思,從(cong) 下文的“知而能信”、“貴而能讓”、“富而能□”的表述看,這裏的“獨”還有“知而不信”、“貴而不讓”、“富而不[好禮]”之義(yi) 。這種“×而不×”的表述習(xi) 見於(yu) 《論語》。另外,“好×不好×”也是習(xi) 見於(yu) 《論語》,所表達的都是要兼而有之,單獨一種德都不算是完美,反而會(hui) 有其弊端。
淺野裕一先生說:“若僅(jin) 據殘存的文章來解釋,孔子並沒有連接獨知、獨貴、獨富與(yu) 自己。但既然顏回將獨知與(yu) 孔子連接起來,則吾人可以推測出:第九簡A或第4簡的殘缺部分,應該有記載著孔子將獨知、獨貴、獨富與(yu) 自己連接起來說明的孔子的話語。但問題是:即使孔子容易與(yu) 獨知連結在一起,然孔子卻很難與(yu) 獨貴、獨富連結在一起。”[24]這顯然是誤解原文所致的誤判。
孔子說過:“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孔子是不反對富與(yu) 貴的,他自言:“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但是他對於(yu) “不以其道得之”的“富貴”是“不處”的。孔子在這裏明確提出,雖然富貴可求,但是應該有與(yu) 之相匹配的德行,否則會(hui) 為(wei) 人所厭惡。《論語·學而》記載子貢問孔子:“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孔子回答說:“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顯然,孔子是讚賞“富而好禮”的。這也就是為(wei) 何我們(men) 試補“好禮”二字的緣由所在。
《中庸》中曾記載孔子說:“子曰: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子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為(wei) 父,以武王為(wei) 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一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所謂“尊為(wei) 天子”即貴,所謂“富有四海”即富,但不論是舜,還是文王、武王,都可以說是既富且貴,但是卻並不為(wei) 人“所惡”,便是因為(wei) 他們(men) 之富貴,並非“獨富獨貴”,而是有貴而能讓,富而好禮。
廖名春先生也指出了傳(chuan) 世文獻中有與(yu) 簡文相近的內(nei) 容。《墨子·魯問》:“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於(yu) 人者多,欲人之處高祿則以讓賢也,多財則以分貧也。夫鬼神豈唯擢季拑肺之為(wei) 欲哉?今子處高祿而不以讓賢,一不祥也;多財而不分貧,二不祥也。”郭店楚簡《成之聞之》曰:“故君子不貴庶物,而貴與(yu) 民有同也。智而比谘,則民欲其智之遂也;富而分賤,則民欲其富之大也;貴而能讓,則民欲其貴之上也。”[25]尤其是郭店簡《成之聞之》作“昔者君子有言曰”,而本篇則明確說是“夫子曰”,可見當都是源於(yu) 孔子的言論。另外,從(cong) 上引《莊子•人間世》:“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郭象注:“不與(yu) 民同欲也。”《荀子·臣道》:“故明主好同,而闇主好獨。”可以看出,這裏所謂知、貴、富確實主要是針對為(wei) 政者尤其是君主而言的。
因此,本篇孔子對顏淵所言,恐怕並非僅(jin) 僅(jin) 是修身理論,更重要的是闡述其王道思想。因為(wei) 從(cong) 實際來看,顏子與(yu) 富貴二字很難搭上界,故孔子與(yu) 顏淵論富貴以闡釋修身理論的可能性不大。據上材料可以推測,這是一篇關(guan) 於(yu) 孔子為(wei) 政思想的文獻,盡管其中不排除作修身思想的解釋。
《君子為(wei) 禮》雖然沒有顏子本人的思想闡述,但是畢竟是關(guan) 於(yu) 顏子與(yu) 孔子對話的材料,有的可以與(yu) 《論語》相對讀,有的則未之前見,是較為(wei) 寶貴的材料,這對於(yu) 探討《論語》與(yu) 孔子弟子所記孔子語錄之間的關(guan) 係,提供了直接的研究素材。這裏所載的兩(liang) 則材料,當是顏氏之儒所傳(chuan) ,可以反映顏氏之儒所受孔子之教的某些側(ce) 麵,也能體(ti) 現顏氏之儒所關(guan) 心的思想問題。
【作者補注:今年適逢太老師李學勤先生及太師母八秩壽辰,謹以小文奉以致賀。】
注釋:
[①]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第五冊(ce) 《君子為(wei) 禮》之《說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53頁。
[②]見徐少華:《論<上博五·君子為(wei) 禮>的編聯與(yu) 文本結構》,載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第3輯,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論竹書(shu) <君子為(wei) 禮>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特征》,《中國哲學史》2007年第2期。
[③]日本學者淺野裕一先生則認為(wei) ,簡文當分為(wei) 四部分。見其《上海楚簡<君子為(wei) 禮>與(yu) 孔子素王說》,陳偉(wei) 主編:《簡帛》第2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90頁。陳劍、陳偉(wei) 等先生也有類似看法。其實,這與(yu) 我們(men) 的看法也是一致的。我們(men) 分為(wei) 三章,第一章為(wei) 有關(guan) 顏子之內(nei) 容,但第一章仍可分為(wei) 兩(liang) 節,也是四部分內(nei) 容。
[④]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第46頁。
[⑤]宋立林:《顏氏之儒諸問題考辨》,待刊稿。
[⑥]陳劍:《談談<上博(五)>的竹簡分篇、拚合與(yu) 編聯問題》,簡帛網,2006-2-19。
[⑦]徐少華:《論竹書(shu) <君子為(wei) 禮>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特征》,《中國哲學史》2007年第2期。
[⑧]廖名春:《<上博五•君子為(wei) 禮>篇校釋劄記》,簡帛研究網,2006-3-6.
[⑨]徐少華:《論竹書(shu) <君子為(wei) 禮>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特征》,《中國哲學史》2007年第2期。
[⑩][日]淺野裕一:《上海楚簡<君子為(wei) 禮>與(yu) 孔子素王說》,載陳偉(wei) 主編:《簡帛》第2輯,第291頁。
[11]陳桐生:《從(cong) 上博竹簡看<論語>的編纂特點》,《湖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8年第6期。
[12]關(guan) 於(yu) 上博簡《仲弓》與(yu) 《論語·子路》第二章的關(guan) 係,可以參見宋立林:《仲弓之儒的思想特征及學術史地位》,《現代哲學》2012年第3期的相關(guan) 論述。
[13]可參看梁家榮《仁禮之辨——孔子之道的再釋與(yu) 重估》(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的分疏。
[14]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第223頁;廖名春先生:《<上博五·君子為(wei) 禮>篇校釋劄記》,簡帛研究網,2006-3-6.
[15]王春華:《上博簡<君子為(wei) 禮>首章所體(ti) 現的仁、禮、義(yi) 之關(guan) 係》,《中國哲學史》2011年第1期。
[16][清]孫希旦:《禮記集解》,第619頁。張光裕先生早已指出《家語·禮運》與(yu) 本篇所論仁、禮、義(yi) 關(guan) 係的相通性。徐少華先生文章中也已經引到《禮記·禮運》及孔穎達《正義(yi) 》和孫希旦《集解》中的說法,並指出了《中庸》的那句話與(yu) 本篇的關(guan) 係。
[17]廖名春先生:《<上博五•君子為(wei) 禮>篇校釋劄記》,簡帛研究網,2006-3-6.
[18][日]淺野裕一:《上海楚簡<君子為(wei) 禮>與(yu) 孔子素王說》,載陳偉(wei) 主編:《簡帛》第2輯,第291頁。
[19]陳劍:《談談<上博(五)>的竹簡分篇、拚合與(yu) 編聯問題》,簡帛網,2006-2-19。
[20]徐少華:《論竹書(shu) <君子為(wei) 禮>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特征》,《中國哲學史》2007年第2期。
[21]陳偉(wei) :《<君子為(wei) 禮>9號簡的綴合問題》,簡帛網,2006-4-16.
[22]陳偉(wei) :《<君子為(wei) 禮>9號簡的綴合問題》,簡帛網,2006-4-16.
[23][清]俞樾:《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卷二“兩(liang) 人之辭而省曰字例”,收入《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五種》,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5年,第30-32頁。
[24][日]淺野裕一:《上海楚簡<君子為(wei) 禮>與(yu) 孔子素王說》,載陳偉(wei) 主編:《簡帛》第2輯,第291頁。
[25]廖名春先生:《<上博五•君子為(wei) 禮>篇校釋劄記》,簡帛研究網,2006-3-6.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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