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捷】論儒家道統及宋代理學的道統之爭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1-27 20:34:10
標簽:道統
彭永捷

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論儒家道統及宋代理學的道統之爭(zheng)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八日戊申

           耶穌2016年1月27日

 

 

 

“道統”觀念是儒家思想的一個(ge) 重要方麵。自唐代韓愈明確提出道統說以來,儒家學者在思考儒家與(yu) 佛、道兩(liang) 家的關(guan) 係時,道統一直起著明確自我歸屬的作用。在儒家內(nei) 部,道統則起著劃分學術與(yu) 學派界線的作用。道統思想是儒學發展的一個(ge) 內(nei) 部動力,同時又對儒學的發展起著阻礙作用。本文試圖以對道統的哲學內(nei) 涵的分析為(wei) 基礎,來解讀宋代理學中道學與(yu) 心學兩(liang) 派的道統之爭(zheng) 。

 

(一)道統的哲學內(nei) 涵

 

“道統”一詞是由朱子首先提出的,他曾說過:“子貢雖未得道統,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後。”[①]“若謂隻‘言忠信,行篤敬’便可,則自漢唐以來,豈是無此等人,因其道統之傳(chuan) 卻不曾得?亦可見矣。”[②]“《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③]。朱子雖然最早將“道”與(yu) “統”合在一起講“道統”二字,但道統說的創造人卻並非朱子,而是千百年來眾(zhong) 所公認的唐代的儒家學者韓愈。

 

韓愈明確提出儒家有一個(ge) 始終一貫的有異於(yu) 佛老的“道”。他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④]。他所說的儒者之道,即是“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仁與(yu) 義(yi) 為(wei) 定名,道與(yu) 德為(wei) 虛位”[⑤]。“道”,概括地說,也就是指作為(wei) 儒家思想核心的“仁義(yi) 道德”。千百年來,傳(chuan) 承儒家此道者有一個(ge) 曆史的發展過程。這個(ge) 過程就是“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⑥]。這個(ge) 傳(chuan) 承係列類似於(yu) 佛教所說的“法統”,儒者之“道”的傳(chuan) 授譜係也就是朱子所說的“道統”。

 

自從(cong) 韓愈提出道統說以來,曆來解說道統者都未能超出韓愈道統說的框架,即從(cong) “道”與(yu) “統”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理解道統。前者是邏輯的,後者是曆史的。甚至可以說,直到現代,人們(men) 對於(yu) 道統的理解也並未超過韓愈的水平。韓愈以及儒家學者所強調的道統,其哲學上的內(nei) 涵究竟為(wei) 何,或者說當儒者強調道統之時其用意如何,這些都尚有待於(yu) 作出說明。

 

對儒家道統說進行哲學的分析,可以把儒家的道統歸結為(wei) 三個(ge) 方麵:認同意識、正統意識、弘道意識。

 

首先說認同意識。當一個(ge) 儒者談及道統之時,表明了儒者本人對於(yu) 儒家思想的認同。子貢說:“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⑦]這表明孔子以及整個(ge) 孔門認同的是“文、武之道”。孟子也有兩(liang) 句頗具代表性的話。他說:“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⑧]“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⑨]孟子在這裏表明了自己是“仲尼之徒”、“聖人之徒”,自己所認同的是聖人之道。認同意識也即是鮮明的立場意識。當韓愈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這表明韓愈認同的是儒者之道,他的學術立場站在儒家的立場上,而不是佛老的立場上。認同意識對於(yu) 道統來說是最基本的,沒有對於(yu) 古聖先賢的思想認同,也就無從(cong) 談及道統。儒者對於(yu) 儒家道統的認同,往往是自覺與(yu) 自願的。自覺是從(cong) 理智上對於(yu) 儒家學說以及價(jia) 值理想的認同,自願則是從(cong) 情感上對於(yu) 古聖先賢的尊敬與(yu) 崇奉。

 

其次說正統意識。正統意識的發生是由於(yu) 儒家內(nei) 部多個(ge) 學派或學術分支並立的情況下,具有道統意識的儒家學者往往把自己或自己一派視為(wei) 儒家正統,而把儒學內(nei) 部的異己、特別是學術觀點與(yu) 自己有較大分歧者視為(wei) 異端或非正統。如牟宗三先生說:“大體(ti) 以《論》《孟》《中庸》《易傳(chuan) 》為(wei) 主者是宋明儒之大宗,而亦較合先秦儒家之本質。伊川、朱子之以《大學》為(wei) 主則是宋明儒之旁枝,對先秦儒家之本質言則為(wei) 歧出。”[⑩]牟先生以宋明理學中程朱一派為(wei) 旁枝,而以陸王一派為(wei) 正統,當然也不免有以繼正統而自居的意思。正統意識也即是道統正統意識。但儒家內(nei) 部的正統之爭(zheng) 也是學術發展的必然結果。正如牟先生所說,宋明儒學“他們(men) 對於(yu) 孔子生命智慧前後相呼應之傳(chuan) 承有一確定之認識,並確定出傳(chuan) 承之正宗,為(wei) 定出儒家之本質”。儒學內(nei) 部並非鐵板一塊,儒學思想的生長點也不是單一來源,後世儒者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背景也不一,因而對於(yu) 儒家本質的理解產(chan) 生各種各樣的分歧也是自然事情。但儒者基於(yu) 自己對於(yu) 儒家本質的理解,在標榜自己為(wei) 正統時,所捍衛的不僅(jin) 僅(jin) 是自己的正統地位,而更為(wei) 重要的是捍衛自己所理解的儒家的本質。所以正統意識中還包含著強烈的衛道意識。

 

再次說弘道意識。以繼道統而自命的儒家學者具有強烈的擔當意識,認為(wei) 自己是道統的繼承者,傳(chuan) 續道統和弘揚道統是自己義(yi) 不容辭的學術使命。如孔子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11]孔子此處所說之文,朱子注曰:“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茲(zi) ’,此也,孔子自謂。”[12]孔子以繼文王之道而自命。至孟子則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13]

 

具有道統意識的儒家學者,既然把自己視為(wei) 道統的傳(chuan) 承者和擔當者,那麽(me) 就會(hui) 認為(wei) 自己有義(yi) 務將儒者之道繼承下來,並發揚光大,然後還要傳(chuan) 接下去。也就是張載所說的“為(wei) 去聖繼絕學”[14]。

 

道統的基本內(nei) 涵,應該包含以上三者。自孔孟始,儒家思想中便有了一些道統的因素。關(guan) 於(yu) 後世儒家列為(wei) 道統之傳(chuan) 道譜係表中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大都以崇敬和讚揚的語言提到。可以說,道統因素在儒家思想中是自始至終都存在的。但為(wei) 什麽(me) 又以韓愈為(wei) 道統說的正式提出者呢?我想主要是在於(yu) 韓愈首次明確地提出了一個(ge) 具體(ti) 的傳(chuan) 授譜係:“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15]而這個(ge) 具體(ti) 的道統譜係把道統所包含的認同意識、正統意識和弘道意識也具體(ti) 地表達出來。認同意識、弘道意識自不必說,就正統意識而言,韓愈道統說中也有之。韓愈說:“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末益分”。[16]孔氏之後,儒分為(wei) 八,究竟哪一派得孔子正傳(chuan) 呢?韓愈以為(wei) :“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shu) ,獨孟軻氏之傳(chuan) 得其宗。”[17]這表明了韓愈對於(yu) 儒家本質的理解,即儒家創始人的思想當以孟子的發揮和解釋為(wei) 標準,“……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18]。另一方麵,韓愈雖未明確把自己列入道統,但其謂聖人之道“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並自謙說:“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yu) 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yu) 已壞之後。”[19]不僅(jin) 有繼任道統的意思,而且還有學為(wei) 正宗的味道。對於(yu) 這一點,韓愈的學生李翱說:“孔氏去遠,楊朱恣行,孟軻拒之,乃壞於(yu) 成。戎風混華,異學魁橫,兄嚐辨之,孔道益明。”[20]“兄”便是指韓愈而言。李翱將韓愈與(yu) 孟子並提,確認其歸屬孟子之學的正統地位。再如唐末的皮日休評價(jia) 韓愈說:“千世之後,獨有一昌黎先生,露臂視,詬於(yu) 千百人內(nei) 。其言雖行,其道不勝。苟軒裳之士,世世有昌黎先生,則吾以為(wei) 孟子矣。”[21]這也同樣是承認韓愈的儒學正統地位。

 

朱子曾說:“此道更前後聖賢,其說始備。自堯舜以下,若不生個(ge) 孔子,後人去何處討分曉?孔子後若無個(ge) 孟子,也未有分曉。孟子後數千載,乃始得程先生兄弟發明此理。今看來漢唐以下諸儒說道理見在史策者,便直是說夢!隻有個(ge) 韓文公依稀說得略似耳。”[22]韓愈的道統說好似晴空一聲霹靂,喚醒了儒家沉睡的道統意識,使儒家學者從(cong) 較長時期的昏沉中驚醒。由於(yu) 韓愈道統說的影響,儒學發展至理學,道統意識猶為(wei) 凸顯。正是出自對於(yu) 儒家學說的本質的理解不同,以及學派之間相互競爭(zheng) 而爭(zheng) 奪道統正宗的需要,朱子與(yu) 象山引發了道統之辯。

 

二、朱陸道統辯

 

朱子與(yu) 象山兩(liang) 人雖然都講道統,但兩(liang) 人對於(yu) 儒家道統內(nei) 容的理解卻並不一樣,或者說兩(liang) 人各自所繼承的道統並不是同一個(ge) 道統。對於(yu) 孔孟之後千餘(yu) 年來儒學史上的人物,朱陸二人從(cong) 道統的角度也分別給予了各自的評價(jia) 。這些評價(jia) 也反映了他們(men) 在道統問題上的根本觀點(限於(yu) 篇幅,朱、陸品評儒學史人物的內(nei) 容從(cong) 略)。此外,道統之爭(zheng) 和理學崇黜還有一定的關(guan) 係。本文擬對以上內(nei) 容作出說明和分析,並對儒家道統作出評價(jia) 。

 

關(guan) 於(yu) 道統內(nei) 容,我們(men) 仍遵循韓愈的作法從(cong) “道”和“統”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說明。

 

首先,就“道”一方麵言,朱子道統論中的“道”,是指程朱道學一派所謂的聖賢一脈相傳(chuan) 的“十六字心傳(chuan) ”,而象山所傳(chuan) 之“道”則是孟氏之學。朱子說:“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23]朱子所謂的道統之“道”,便是從(cong) 《尚書(shu) ·大禹謨》中摘出的這十六個(ge) 字。前麵講過,朱子對於(yu) “十六字心傳(chuan) ”的解釋,也即是“明天理,滅人欲”,所以朱子所謂傳(chuan) “道”者便是傳(chuan) 程顥“自家體(ti) 貼出來”的“天理”,也就是儒家的倫(lun) 理綱常。

 

象山則以繼承孟子之學而自居。他說:“竊不自揆,區區之學,自謂孟子之後至是而始一明也。”[24]關(guan) 於(yu) 這一點,象山後學也多有議論。其弟子孔煒說陸象山“唯孟軻氏書(shu) 是崇是信”[25]。王陽明也認為(wei) “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26]。象山以繼承孟子之學為(wei) 己任,這與(yu) 他對於(yu) 儒學本質的理解有關(guan) 。象山主張“先立乎其大者”,注重“發明本心”,其有取於(yu) 孟子者主要在於(yu) 孟子的關(guan) 於(yu) “心”的思想。所以王陽明在《象山文集序》中第一句便說“聖人之學,心學也”。這也可以說是象山對於(yu) 儒學本質的理解。象山繼承孟氏而注重道德,他從(cong) 孟子關(guan) 於(yu) “心”的思想中所汲取的也正是儒家道德學說,所以說象山是以儒家的道德為(wei) 道統之“道”的。陽明緊接著還說道:“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心學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謂也。道心精一之謂仁,所謂中也。”陽明將程朱一派常說的“十六字心傳(chuan) ”作為(wei) 儒家先聖一脈傳(chuan) 承之“道”,並給予心學的解釋,這在象山則是沒有做過的。

 

其次,就傳(chuan) 道譜係而言,朱子以伊洛諸公為(wei) 道統正傳(chuan) ,而象山則不同意這個(ge) 譜係。

 

究竟哪些人可以作為(wei) 儒家道統譜係中的人物,朱子與(yu) 象山根據他們(men) 各自的思想淵源予以確定。在孟子以及孟子以前的人物是無須多言的,因為(wei) 韓愈提出道統說時,對此已經說得極為(wei) 明白,而且除了宋代一度極為(wei) 流行的非孟思潮對於(yu) 孟子在儒家道統中的地位或許有所懷疑之外,宋明理學家中大部分人還是接受韓愈提出的這個(ge) 名單的。隻是道統說的提出者韓愈雖然委婉地以繼道統自任,但宋明理學家們(men) 大都拒韓愈於(yu) 道統之外,不承認韓愈在道統中的地位。韓愈說“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問題便都出現在這裏。誰可繼往聖之絕學,是朱陸以及其他理學家們(men) 爭(zheng) 論的焦點。

 

在朱子之前,程頤曾把其兄程顥尊為(wei) 道統正宗的傳(chuan) 人。他說:“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先生出,揭聖學,以示人,辨異端,辟邪說,開曆古之沉迷,聖人之道,得先生而複明,為(wei) 功大矣。”[27]朱子繼承了程頤關(guan) 於(yu) 道統的思想,他首先認為(wei) 儒家的“天理民彝”不可泯滅,還必須往下傳(chuan) 。他說:“見夫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hui) 而心得之者耳。故於(yu) 篇終,曆序群聖之統,而終之以此,所以明其傳(chuan) 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yu) 無窮也,其指深哉!”[28]“神會(hui) 而心得”,便是理學家們(men) 據說的“心傳(chuan) ”。因為(wei) 他們(men) 繼承韓愈“軻之死,其不得傳(chuan) 焉”的說法,儒家道統一度出現了斷裂,所以要接續儒家道統的話隻能是通過心傳(chuan) 。朱子認為(wei) ,在孟子之後傳(chuan) 儒家道統的人便是二程兄弟。朱子在《四書(shu) 集注》篇終把二程定於(yu) 一尊,他說:“有宋元豐(feng) 八年,河南程顥伯淳卒。潞公文彥博題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頤正叔序之曰:周公歿,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chuan) 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以興(xing) 起斯文為(wei) 己任。辨異端,辟邪說,使聖人之道煥然複明於(yu) 世。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然學者於(yu) 道不知所向,則孰知斯人之為(wei) 功?不知所至,則孰知斯名之稱情也哉!”[29]朱子在《中庸章句序》中也說:“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yu) 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矣。……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chuan) 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

 

朱子以二程為(wei) 道統傳(chuan) 人,其理由在於(yu) 二程能得“千載不傳(chuan) 之學”。這層意思在朱子言語間時有所露。如講氣稟之說,朱子認為(wei) “千百年來無人曉得,後都黑了。到程先生後,說得方分明”[30]。再如“曾子說忠恕,如說‘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一般,自有交關(guan) 妙處。當時門弟想亦未曉得,惟孔子與(yu) 曾子曉得。自後千餘(yu) 年,更無人曉得,惟二程說得如此分明”[31]。可以說,在朱子看來,二程之所以能繼道統,是由於(yu) 惟此二人能在千百年後而得儒家之真精神。所以朱熹甚至說:“‘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夜!’唐子西嚐於(yu) 一郵亭梁間見此語”。其學生蔡季通雲(yun) :“天先生伏羲堯舜文王,後不生孔子,亦不得;後又不生孟子,亦不得;二千年後又不生二程,亦不得。”[32]把二程與(yu) 孔孟相提並論,幾乎是要賦予二程以聖賢地位。

 

朱子在以二程為(wei) 道統傳(chuan) 人之後,又盡量使自己和這個(ge) 道統掛起鉤來,他說:“吾少讀程氏書(shu) ,則已知先生之道學德行,實繼孔孟不傳(chuan) 之統。”[33]在《大學章句序》中,朱子又說:“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chuan) ……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chuan) 之指,粲然複明於(yu) 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yu) 有聞焉。”朱子在此比較含蓄地說明自己得道統之嫡傳(chuan) ,弟子們(men) 則將朱子的意思明確地提了出來。黃幹《朱子行狀》說:“竊聞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chuan) ,自周以來,任傳(chuan) 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先生而始著。”[34]又在《徽州朱文公祠堂記》中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孔孟之道,周、程、張子繼之;周、程、張子之道,文公朱先生又繼之。此道統之傳(chuan) ,曆萬(wan) 世而可考也。”[35]朱子門人陳淳也說:“軻之後失其傳(chuan) ,天下騖於(yu) 俗學,蓋千四百餘(yu) 年,昏昏冥冥,醉生夢死,不自覺也。及我宋之興(xing) ,明聖相承,太平日久,天地真元之氣複會(hui) ,於(yu) 是濂溪先生與(yu) 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覺之資,相繼而出。……河洛之間,斯文洋洋,與(yu) 洙泗並,聞而知者有朱文公,又即其微言遺旨,益精明而瑩白之。……蓋所謂集諸儒之大成,而用周程之嫡統,萃乎洙泗濂洛之淵源者也。[36]這裏把北宋的幾個(ge) 著名理學家周敦頤、張載也都納人了儒家道統,這個(ge) 道統即是朱子後學常說的“周程之統”、“濂洛之統”或“伊洛之統”,而朱子則是這個(ge) 道統的集大成者。

 

對於(yu) 朱子所說的道統,象山是不承認的。他說:“由孟子而來,千有五百餘(yu) 年之間,以儒名者甚眾(zhong) ,而荀、揚、王、韓獨著,專(zhuan) 場蓋代,天下歸之,非止朋遊黨(dang) 與(yu) 之私也。若曰傳(chuan) 堯、舜之道,續孔、孟之統,則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萬(wan) 世之公,亦終不可厚誣也。至於(yu) 近時伊、洛諸賢,研道益深,講道益詳,誌向之專(zhuan) ,踐行之篤,乃漢、唐所無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謂盛矣!然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未見其如曾子之能信其皜皜;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未見其如子思之能達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未見其如孟子之長於(yu) 知言,而有以承三聖也。”[37]在象山看來,朱子所尊奉的伊洛諸公,雖然在學說、踐履上有所成就,但與(yu) 曾子、子思、孟子相比,差距尚遠,仍不足以繼任道統。象山還說:“韓退之言:‘軻死不得其傳(chuan) 。’固不敢誣後世無賢者,然直是至伊、洛諸公,得千載不傳(chuan) 之學。但草創未為(wei) 光明,到今日若不大段光明,更幹當甚事?”[38]象山在這裏對於(yu) 伊洛諸公的批評還算是比較委婉的。但正如朱子批評象山時所說的“務要突過有若、子貢以上,更不數近世周程諸公,故於(yu) 其言不問是非,一例吹毛求疵,須要討不是處”[39],象山在根本上是不承認伊洛諸公的道統地位的。象山少時便認為(wei) 伊川《程氏易傳(chuan) 》說理不明。《語錄》載:“複齋看伊川《易傳(chuan) 》解‘艮其背’,問某:‘伊川說得如何?卜某雲(yun) :‘說得鶻突。’遂命某說,某雲(yun) :‘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行其庭,‘不見其人’,無物。”[40]當學者請教象山“性善性惡”的問題時,象山則指責說“伊洛釋老,此等話不副其求”[41],象山甚至還說:“某舊日伊洛文字不曾看,近日方看,見其間多有不是。”[42]可見象山根本不以周程等人學術為(wei) 然,故而周程等人在象山眼裏也根本入不得道統。

 

象山本人的道統思想則近於(yu) 韓愈。象山對韓愈的道統說極為(wei) 認同,他稱讚說:“退之言:‘軻死不得其傳(chuan) 。’‘荀與(yu) 揚,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何其說得如此端的。”[43]象山非常重視韓愈“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一句,他說:“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沒此道不明。今天下士皆溺於(yu) 科舉(ju) 之習(xi) ,觀其言,往往稱道《詩》、《書(shu) 》、《論》、《孟》,綜其實,特借以為(wei) 科舉(ju) 之文耳。誰實為(wei) 真知其道者?口誦孔、孟之言,身蹈楊、墨之行者。蓋其高者也。其下則往往為(wei) 楊、墨之罪人,尚何言哉?孟子沒此道不傳(chuan) ,斯言不可忽也。”[44]象山也同韓愈一樣尊奉孟子,並以繼孟氏之學而自任。但他也像程朱一派一樣,並不把韓愈放人道統中去,而是要直接承續於(yu) 孟子之後。全祖望說:象山“以不傳(chuan) 之學為(wei) 己任,以舍我其誰自居”[45],這個(ge) 評價(jia) 是符合象山思想實際的。象山以繼承孟子之學為(wei) 統,而孔子之後,儒學有多個(ge) 分枝,象山則把孔子之後的儒家分為(wei) “裏出”和“外入”兩(liang) 種。“孔門惟顏、曾傳(chuan) 道,他未有聞。蓋顏、曾從(cong) 裏麵出來,他人外麵入去。今所傳(chuan) 者,乃子夏、子張之徒,外人之學。曾子所傳(chuan) ,至孟子不複傳(chuan) 矣”[46]。分儒學為(wei) 內(nei) 外,其目的仍在於(yu) 標榜孟子之學為(wei) 儒學之正統,從(cong) 而表明象山本人所繼承的乃為(wei) 正統之學。

 

對於(yu) 象山的孟氏道統,因象山在道統問題上比較謹慎,故而朱子並未就象山所說之道統發表意見,但朱子對於(yu) 孟子卻是頗有微詞的。朱子常常尊孔而非孟。如其雲(yun) :

 

孟子教人多言理義(yi) 大體(ti) ,孔子則就切實做工夫處教人。[47]

 

《論語》不說心,隻說實事。《孟子》說心,後來遂有求心之病。[48]

 

孔子教人隻言“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含蓄得意思在其中,使人自求之。到孟子便指出了性善,早不似聖人了。[49]

 

從(cong) 朱子與(yu) 象山各自的學術傾(qing) 向來看,二人在道統問題上存在分歧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由宋代理學的道統之爭(zheng) 可以看出,儒家道統意識,對於(yu) 儒學本身的發展而言,具有積極與(yu) 消極的雙重作用。就其積極作用而言,道統意識是儒學發展的一個(ge) 內(nei) 部動力。道統意識包含著弘道意識,弘揚古道或師道的意識促使後世儒者不僅(jin) 以傳(chuan) 承儒業(ye) 為(wei) 己任,而且還要努力把儒家事業(ye) 發揚光大,在學術上有所創新和突破。弘道意識也使他們(men) 敢於(yu) 超越前輩學者的局限,而發前人所未發。但道統思想也因其狹隘的一麵而影響儒學的健康發展,它既使豐(feng) 富的儒學思想走入片麵和狹隘,又因其正統意識作怪而貶斥、甚至打擊異己之見的學術發展。實際上,道統思想並不局限於(yu) 儒家,道統意識在學術研究和學術討論中的負麵作用也普遍存在:那種唯我獨尊,視不同意見者為(wei) 異端,試圖以自己一家之言建立學術界權威話語(往往還要依靠學術外的因素)的作法,是學術正常發展的障礙,這在學術研究中是應該摒棄的。

 

【參考文獻】

 

[①] 《朱文公文集》卷十三,《與(yu) 陸子靜·六》

 

[②] 《朱子語類》卷十九

 

[③] 《四書(shu) 集注》,《中庸章句序》

 

[④] 《韓昌黎全集》卷十一,《原道》

 

[⑤] 同上

 

[⑥] 同上

 

[⑦] 《論語·子張》

 

[⑧] 《孟子·梁惠王上》

 

[⑨] 《孟子·滕文公下》

 

[⑩] 《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19頁。

 

[11] 《論語·子罕》

 

[12] 《論語集注·子罕》

 

[13] 《孟子·公孫醜(chou) 下》

 

[14] 《張子語錄中》

 

[15] 《韓昌黎全集》卷十一,《原道》

 

[16] 《韓昌黎全集》卷二十,《送王秀才序》

 

[17] 同上

 

[18] 同上

 

[19] 《韓昌黎全集》卷十八,《與(yu) 孟尚書(shu) 書(shu) 》

 

[20] 〔唐〕李翱《李文公集》卷六,《祭吏部韓侍郎文》

 

[21] 〔唐〕皮日休《皮子文藪》卷三,《原化》

 

[22] 《朱子語類》卷九十三

 

[23] 《四書(shu) 集注》,《中庸章句序》

 

[24] 《陸九淵集》卷十,《與(yu) 路彥彬》

 

[25] 《陸九淵集》卷三十三,《文安諡議》

 

[26] 《王陽明全集》卷七,《象山文集序》

 

[27] 《二程集》表七,《明道先生墓表》

 

[28] 《孟子集注·盡心下》

 

[29] 同上

 

[30] 《朱子語類》卷六十一

 

[31] 《朱子語類》卷二十七

 

[32] 《朱子語類》卷九十三

 

[33] 《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建康府學明道先生祠記》

 

[34]〔宋〕黃幹《黃勉齋先生文集》卷八

 

[35] 同上卷五

 

[36] 《北溪字義(yi) 》,《嚴(yan) 陵講義(yi) ·師友淵源》

 

[37] 《陸九淵集》卷一,《與(yu) 侄孫濬》

 

[38]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

 

[39] 《陸九淵集》卷三十六,《答陸子靜·六》

 

[40] 《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41]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

 

[42] 同上

 

[43] 《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44] 《陸九淵集》卷十一,《與(yu) 李宰》

 

[45] 《宋元學案》卷五十七,《梭山複齋學案》

 

[46]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

 

[47] 《朱子語類》卷十九

 

[48] 同上

 

[49]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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